第46章 [46]中秋(二):写得太好了!
难得不用上衙,八月十五当夜,徐白虹拉着妻子和小舅子行了半宿酒令,先是飞花令,然后便借景联句。
三人天资相当,初时难分高下,可几十轮过后,徐白虹和高敏还是凭借阅历优势压过高颖。
后半程高颖频频罚酒,谁料他酒量竟极好,姐姐、姐夫两个人加起来都喝他不过,最终两位东道主皆不胜酒力,还是高颖这个小舅子帮着安置的。
高敏和徐白虹醉了半宿,次日罕见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人也混沌,胸口更是闷闷的,几欲作呕。
“老爷,夫人,可是要起了?”
听见动静的翠溪在帘子外面问。
夫妻俩横在床上,一起掐着太阳穴哼哼,顾不得梳洗,先叫一大碗醒酒汤吃。
翠溪亲自送进来,顺手开一扇窗透气,后头金渔等人抬着热水、铜盆和面巾,各自安放。
徐白虹先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缓了缓,又将妻子拉起,两个人一起缓。
片刻后,对视一眼,都笑了。
高敏摆摆手,“日后再不能这样轻狂了。”
醉酒误事,实在不美,传出去也不好听。
“并非日日如此,佳节亲友团圆,偶尔为之,又不曾真误了正事。”徐白虹不以为意,“比你我更放浪形骸的也不是没有,怕什么!”
高敏从后面轻轻拍了他一把。
好的不比,偏比这个。
翠溪正拿杯子分醒酒汤,见状笑道:“原本昨儿夜里就备下醒酒汤的,舅爷还吃了一碗呢!”
奈何这两口子醉得不成样子,压根儿灌不进去,若要硬塞醒酒石吧,又怕半夜睡着了噎住。
徐白虹强忍着头疼下地,接了醒酒汤一饮而尽,挽起袖子洗脸,“你们合该把他扣下的。”
几年不见,那小子去哪里练就恁般海量?
众丫头只是笑。
玩笑归玩笑,到底主仆有别,谁敢呢!
高敏也去洗了,才往梳妆台前坐下,却看见台面上摆着一张彩笺,拿起一瞧,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狂草:“吾去也!”
是高颖的字迹。
高敏直接给气乐了,转手将彩笺丢给徐白虹看。
徐白虹看过,也是笑,“分明是败军之将,竟敢这般猖狂!”
说完,又赶紧照镜子:
那小子儿时颇顽皮,没趁我睡着给抹个大花脸吧?
不对,我方才洗脸了……哎,饮酒果叫人头昏。
青鸢进来给高敏梳头,后者摆摆手,“今日不宜会客,无需装扮,只晚间出门赏月前再梳吧。”
青鸢便与她松松挽了个堕髻,也不多用钗环,只取一根紫檀木簪子固定,又用米珠穿成的细流苏坠着,极为舒展。
那边徐白虹一瞧,脱口而出,“贤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高敏面上还残留着宿醉的红晕,竟不必上胭脂,眼睛也雾蒙蒙的,如今又梳了这头发,俨然是与平时正襟危坐的当家主母截然不同的一段旖旎。
高敏面上一热,拿发梳丢他,“呸,灌了黄汤,人也疯了不成?”
丫头们还在呢!
徐白虹哈哈一笑,接了梳子揣在怀里,转头换衣裳去了。
高敏抬手摸脸,热辣辣的,忙再吃口醒酒汤定定神,又对金渔说:“叫上你娘,从厨房里提几样小菜,也装一壶醒酒汤,去舅爷那里瞧瞧,昨儿可顺利到家了?现下怎么样了,头疼不疼?他若无事,你们再去茶肆那边问问,看订的阁儿预备得怎么样了,别耽搁晚上使。”
这孩子聪明,同样的话不必吩咐二遍,有她跑腿儿,就不用再使唤旁人了。
金渔巴不得出门,忙不迭一声应了,麻溜儿跑去前头传话。
外头灰尘大,母女俩先换了衣裳才出门。
门子很是殷勤,“夏妈妈又要办事去?这样晒的毒日头,不坐车吗?”
“去看看舅爷,并不远,”夏莲道,“再往茶肆那边走一趟,这几日怕不是人山人海的,车马难行,还不如走着快呢!”
“话虽如此,终究是妈妈体恤。”门子奉承着,开门送她们出去,又赞金渔,“姑娘如今越发出息了,才多大点儿的人就能去外头走动了……”
一顿话给金渔夸得脸红。
当初一顿羊肉羊杂汤而已,效果忒持久!
夏天结束,最近的天气变成了北方特有的秋高气爽,昼夜温差明显。
白天太阳依旧很毒,但只要不直射,阴凉处再配点风,还挺凉快的。
夏莲拉着金渔,专挑墙根底下的阴凉走,拐角时又遇见了端午节那日的巡逻卫队。
一个夏天过去,众人都晒得黢黑,连那头领脸上的疤都不明显了。
头领照样提醒她们注意安全,谨防拐子。
夏莲客客气气道谢,“辛苦诸位了。”
头领多看了金渔一眼,“天干物燥,不要玩火。”
后头一个副将模样的笑嘻嘻补了句,“玩火尿炕!”
金渔:“……”
你才尿炕!
头领回头瞪了手下一眼,认认真真跟母女俩解释,“近来少雨,又逢佳节赏灯、燃放烟火,这几日城内外发了好几处火情。”
确实有两起是孩童偷偷玩花灯、放烟花导致的。
母女俩便重视起来。
就是那个副手,好端端一个威风凛凛黑汉子,性子怎么跟老五似的!
替高颖等人准备的宅子在一条街开外,因是打着徐白虹的名头租的,所以也得三进,只左右都住了人,没法做横跨院。
不过给进京的族人暂时歇脚,倒也够用了。
高颖很是神采奕奕,见她们来,笑道:“劳姐姐姐夫挂心,我好得很,昨儿夜里还借酒兴写了几张大字,倒比我以往的更好。白日我不去那边聒噪了,傍晚直接在茶肆见吧,顺道也将我的字拿了去,请他们品评一二。”
他兴致正浓,又年轻,一夜未眠也丝毫不觉得疲倦,连醒酒汤都不用吃,还亲自给夏莲母女俩打赏。
辞别高颖,夏莲又带着金渔去茶肆。
这间茶肆比当初她们端午节去过的更豪华,也更靠近城中央,斜对桥头,既避开了路口直冲的风水煞,风景又好,简直能看清桥上手艺人们的表情。
那座拱桥也在东明河上,因修在河道最宽处,石质桥身极其庞大,怕不下几十丈长,可容纳三五辆马车并排经过。
作为最繁华的商业路段之一,这里从几天前就被浓郁的中秋节气氛包围,大量商户或各自为战,或通过各商会联络,成片成片的搭建起门楼,挂满各色花灯:
朝廷下令节俭,那是你们官员、乡绅的事,与我们商贾何干?
金渔看得眼花缭乱,忽被一物吸引了注意力。
她指着桥上一排排高大的架子问:“娘,那是什么?”
好多穿着统一短打的匠人都在那里忙活,一排排架子扎得老高,地下还摆着许多用油布盖着的箱子,也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
“那是烟火架,预备放烟火戏的!”夏莲笑道,“跟戏台上唱的折子戏相仿,又腾云驾雾的,却比单听戏文过瘾多啦。”【注】
“烟火戏?”这可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后世的金渔只从网上看过所谓的烟火大会,可那些也都是独立的烟花,跟什么戏码毫无关联。
“那可热闹了,你今年啊,只管好好看吧!”夏莲边说,边将阁儿各处的门窗、桌椅板凳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朽烂、摇晃,这才去核对席面单子。
核对完毕后,夏莲和茶肆的管事都按了手印,各自带着一份归档。
回头席面若有什么不对,这些都是凭证。
从茶肆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街上果然人头攒动,两侧能遮阳的阴凉地儿早被挤满,娘儿俩擎着扇子、顶着大日头走了一小段,热汗淋漓,口干舌燥。
日头忒大,明晃晃的光亮照在石板路上,再反到人脸上,晒得皮疼。
街边树荫底下坐着好些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扇子吆喝着,向往来行人兜售各色冷饮熟水:
“紫苏熟水,杨梅渴水……”
“荔枝熟水,冰雪冷元子,雪泡缩脾饮……一盏而饮,渴意俱无……”
夏莲遥遥选了个手脚最干净,衣裳最板正的,牵着金渔走过去问价钱。
那货郎二十上下年纪,一张脸儿晒得黑黑的,两排牙齿白白的,笑道:“单看您和小姐脾胃如何……”
市面上摆摊卖的冷饮分两种,一种是煮好后装在大铜壶里放凉,再扔到冰水里冰镇的,只借个凉意,其实并没有冰。譬如“雪泡缩脾饮”,顾名思义,拿冰雪水泡的,简称“雪泡”。
另一种则是货真价实的冰饮,煮好放凉后直接加碎冰渣。
冰镇的便宜些,大多一两文钱一碗。加冰的贵些,入秋后冰块售价降低,这么一碗冰水也还要四五个钱呢!
若再想加些牛乳酥酪,那就更贵了。
琢磨着等会儿还要吃螃蟹,且外面的冰干不干净也不好说,夏莲只要了冰镇的,“一碗紫苏水,一碗雪泡缩脾饮。”
母女俩坐在大柳树下的小桌边,摇着扇子慢慢喝。
风吹着柳枝,像荡开一排排绿色的帘幕,刷刷作响,很是惬意。
金渔歪在夏莲身上,半眯着眼休息,感受着风从身上掠过,不由想起小云来。
也不知她在山里怎么样了,那里肯定很凉快吧……
“困了?”夏莲给她扇风。
“还成。”金渔笑笑,“外面真热闹。”
就连吹到脸上的风,都跟后宅的不一样。
旁边有人闲聊,也说起晚间要看烟火戏的事。
“昨儿半夜我就爬起来排队去了,嘿嘿,抢了棵好树!”
“我是起不来的,待吃了午饭就去瞧瞧,若实在不成也没法子……”
地段最佳、视野最好的那几家酒楼、茶肆,每逢佳节必涨价,寻常百姓如何消费得起?
不想费钱,只好费人,要么早起占地方,要么玩儿命挤。
就像方才那人说的,桥头那几棵大树上就是好地方,不早起还抢不到呢!
无数陌生人的说笑,伴着四面八方的叫卖声一起涌入金渔的耳朵。
这是一座鲜活,充满生机的都城。
一时又有人说起昨天乡试结束,书生们出考场的情景,听说有人是被抬出来的。
“西边来的,头一回进京,说老家这会儿早该穿皮袄了,没想到京城这样热,受不了,进考场次日就中了暑气昏倒了……”
“那岂不白来了?又得三年。”
“谁说不是呢!”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好歹保住一条命……”
金渔就联想起徐白虹和高颖这两位前任、现任考生,两人都只是看着瘦削,其实挽袖子洗手时露出来的小臂上都是肌肉!
世人总爱说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实属偏见。
真读书读到精髓的,君子六艺免不了,即便日常不骑马、驾车,射箭总要会吧?那玩意儿想拉满弓、射中目标可不容易!
且不说步入朝堂之后因政见不合大打出手的屡见不鲜,光冬夏两季接连数日窝在号舍里……简直跟坐牢没什么分别,真正体弱的压根儿坚持不到殿试!
难怪这年头但凡有点条件的都喜欢游学,未尝不是提前适应,免得如那位被抬出来的仁兄一般,出门就水土不服。
娘儿俩就着坊间八卦喝了冷饮,心满意足回家复命,中午果然又蒸螃蟹吃。
待到太阳下山,高敏等人也不正经吃饭,只略用了几块点心便出门。
大小四个主子,光随行服侍的丫头、乳母、婆子、小厮、车夫等就浩浩荡荡将近二十号,分了三辆车坐。
茶肆的阁儿里早预备好了,主子们还在楼下踩着脚凳下车时,老五就先一步蹿进去。
他先叫烧了滚滚的水来,又麻利地往阁儿内部各个角落、桌底、柜子里翻看一回,免得藏了歹人。
茶肆里水都是随时预备的,待茶博士提了进来,茶点摆好,老五检查完毕,高敏一行正好进门。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从窗口往下望去,纵横若干街道皆化作橙红的游龙,蜿蜒着潜入无尽黑夜。
游龙之下,乌泱泱挤满了人,有当地百姓,有回京乡试的未来举人,也有各地妄图一夜暴富的货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脸上洋溢着如出一辙的喜悦。
金渔由衷高兴。
倒不是庆幸自己不必下去挤,而是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太平盛世的年代。
茶博士上来点了一回茶,高敏等人先品鉴上面的图案,慢慢吃了,又将高颖昨日写的几幅字细细评判。
徐白虹的心腹上来报,“老爷,夫人,方才礼部的康大人及其家眷也到了,就在出门右手边第四间,挂着石榴牌子的。”
礼部时常要筹备各项典礼并官员进京、外国使臣朝拜等接待活动,而这些上报的折子大多是翰林院的人念给皇帝听,后续旨意也是翰林们代笔书写,所以固然往来不多,相互之间也算熟悉。
徐白虹便起身,理了理衣裳,对高敏道:“说不得要问候几句,否则忒失礼。”
高敏便将出门前预备的几样表礼拿了几样,“未曾正式会面,便是初遇。我虽不去,你少不得给几个孩子做见面礼。”
徐白虹点头,“正是如此。”
又对高颖招招手,“你也来。”
筹备会试的活儿,也是礼部兼着的。
二人带上提礼物的小厮,出去了近两刻钟方回,进门便对高敏颔首,意思是还算顺利。
两人才落座,便听得窗外一声锣响。
“当~”
烟火戏要开始了。
众人放下手头事,将阁儿的门一关,纷纷凑到窗边眺望。
但见桥头上空出好大一片场地,两侧护栏上满摆着数十个烟火架,若干操手蹲在角落,整装待发。
一个身着酱色短打的中年汉子绕场,将个铜锣敲得震天响,复手脚并用爬到高处,扬声道:“诸位,好耍了,烟花儿活了!”【注】
说罢,裹着红绸子的木槌落下,伴着又一声锣响,演员上场,烟火戏终于开幕。
戏文内容很简单,甚至有点俗套,但颇符合当下时节:
一个书生在游学赶考的途中救了只狐狸,那狐狸是有道行的,为报救命之恩,给了书生一颗七巧玲珑心,双方约定,书生高中后就来娶狐仙为妻。
那书生应下,果然下笔如有神,竟考中了状元!
演到这里的时候,高敏等人都笑了,纷纷打趣高颖,“你且好生打听着,若哪里果然有这么一颗心,咱们也想法子弄了来你吃。”
高颖也跟着笑,又继续看戏。
偏京城的宰相赏识书生的才学,偏又有个待字闺中的千金,便要促成这门婚事。
高颖率先笑出声,“可知是胡诌的。”
且不说本朝没有丞相,哪个正经秀才二十岁了还没成婚?就算没成婚,也该早早订了亲,不然就连地方上的知县都看不下去的。
接下来自然是书生被繁华富贵迷了眼,背信弃义,娶了丞相之女,也是夫妻琴瑟和鸣,次年又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满月宴这日,丞相府里忽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开口就问书生是否忘记了约定。
书生骇然变色,非但不相认,还马上请了一位道行高深的道长来捉妖。
捉妖这段明显是烟花戏的精华所在:
但听伴奏众人鼓点、梆子、唢呐等越发紧了,饰演道长和狐仙的两位也使出浑身解数翻跟斗、斗武行,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直到道长祭出法宝,一柄青光剑打在狐仙身上,“妖孽,着!”
伴着几十台烟火架齐发,轰鸣伴着烟雾,狐仙啊的一声惨叫,应声而倒,天空中呼啦啦炸开无数烟花,直照得黑夜做白昼。
众看客轰然叫好。
待烟尘散去,饰演狐仙的女戏早已隐去,地上竟真卧着一只狐狸!
“哇!”
金渔等人纷纷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弄的?
紫草等二等丫头都是看过的,便低声解释,“那烟火筒子里提前藏了纸糊的……”
金渔懂了,原来是利用爆炸的冲击力弹出来的纸糊模型,旋转落地后瞬间弹开,营造出一种妖物被打回原型的视觉差。
可越是知道了原理,她越是为前人这种巧妙的设计和多种演绎手法的结合所震撼。
多么强大的创造力啊!
原本金渔以为,这出戏大概率会是“斩美案”的结局,再不济也得是书生幡然悔悟,来个团圆节日的大团圆,可万万没想到,老祖宗们竟很敢写!
却说那狐仙一番哭诉喊冤,道长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直接将法术解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因果循环,此乃天意,你去吧!”
狐仙也不迁怒,谢过后直接去找了书生,当场挖了他的心吃,“昔日我给你一颗心,如今你还我一颗,咱们就算扯平了。”
伴随着最后一句唱腔落下,剩余的烟火架轰隆隆齐射,炸开漫天焰火的海洋。
金渔和所有人一样,疯狂鼓掌。
好,写得太好了。
显然高敏也很满意,叫人端着提前准备好的一盘银锞子下去打赏。
她还算收敛的,同楼上好几个阁儿直接开了窗子,叫丫头用簸箕盛着铜钱往下洒,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争抢。
徐白虹看得眉头直皱,叫了心腹来问:“什么来头?这样轻浮!”
心腹出去问了一回,“听说是几个外地商人,攒了个商会……”
徐白虹嗤笑,“果然是商贾之流,上不得台面。”
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不悦道:“这茶肆如今也不中用了,什么人也往里放,下头人那样多,万一踩踏了算谁的!你去叫巡城的,别闹出事来。”
“是!”心腹领命而去,不多时去而复返,“老爷,半路上就遇见巡城的来了,已将下头的人驱散了。”
徐白虹这才放下心来,重新点了一盏茶吃。
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出事,否则陛下定然大怒,翰林院头一个……
正想着,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似乎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男人带着哭腔的大骂。
那声音出奇的凄厉,仿佛要把心里的血呕出来一样,惊得徐白虹等人浑身发麻。
“出什么事了?”高敏惊道,险些打了手中茶盏。
可别真是踩伤了人。
老五立刻下去查看,不多时,面色凝重地上楼回禀,“了不得,隔壁食肆里有家人的儿子不见了,听说还是当官的。”
众人听闻,顿时一凌,两个乳母立刻就护紧了各自的小主子。
“是我和老爷认识的人家不是?什么时候怎么丢的,可有线索没?需不需要帮忙……”高敏一连串问题砸出来,老五端起茶壶咕嘟咕嘟灌了口,一抹嘴,又出去打听。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道,丢孩子,孩子爹还是在朝为官的……
种种要素凑在一起,立刻发酵成一颗要命的炸/弹,瞬间惊动了五城兵马司。
老五赶过去时,已经有一位将领模样的人在那里询问,附近一带全被疏散了,一群甲胄齐整的兵士围了个大圈,无关人员哪里进得去?
老五四下乱看,抓了个在附近买卖的,给了他一把钱,这才确认苦主与高徐两家并无交情。
那小贩得了好处,又有些良心,跟着着急,痛骂道:“天杀的人贩子!不过听说那位老爷在刑部做官儿哩,莫不是惹了什么官司?”
五城兵马司那边也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但无论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孩子。
孩子的母亲已经哭得昏死过去,被人抬到路边的医馆里抢救去了,孩子的父亲也是脸色煞白,满身冷汗,一点也看不出日常在朝为官的冷静和稳重。
兵马司的将领略问了几句,孩子的父亲突然像被刺激到一样暴起,赤红着一双眼要杀人,“天杀的贱奴才……”
现场立刻乱作一团。
第47章 [47]整治:这是一场局
茶肆里,高敏等客人陆续听见动静,也跟着紧张起来。
拐子进城了!
不安的气氛如瘟疫般扩散,不少客人立刻躁动起来,吓得要走。
茶肆掌柜的颇靠得住,第一时间跳出来维持秩序,劝住了几位着急回家的客人。
“贵客留步,此刻外头乱哄哄的,三教九流四处乱窜,贵人此刻出门,岂不正迎面撞上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损失钱财倒在其次,若惊着令郎、令千金便不好了。”
被劝的客人瞬间冷静下来,对啊!
拐子正在外面流窜呢!
掌柜的又说:“难得佳节,坏了雅兴实在可惜,烦请贵客再略坐坐,待外面风波平复了再去不迟。若有不便,本店可派伙计沿途护送,眼下店里也有好茶、好点心……”
劝住客人之后,掌柜的忙命关闭前后门,五城兵马司的人挨家挨户报平安之前,只许进不许出。又点起一干身强体壮的打手、伙计,往茶楼内外各处细细搜索,防备可疑人员。
茶肆内的些微骚动很快平息下来,然各人心中却仍在后怕。
又过了三四刻钟,老五浑身汗淋淋的带着消息回来了,“许有出入,不过大面上应该错不了……”
通过路边人的议论和兵马司将领们断断续续的问话,老五慢慢拼凑起事情经过:
丢了孩子的那家人虽在吏部任职,但品级不高,家世也寻常,手头并不宽裕。他家中雇佣的奴才本就不多,再留下看家的,今天带出来的就更少了。
夫妻俩有个八岁的女儿和两岁的小儿子,女儿身边只跟着一个丫头,小儿子也只得一个乳母和小厮。
女孩儿早熟,八岁已经很懂事了,自始至终都乖乖跟在父母身边,不曾远离。
可小儿子就不行了。
两个仆人,平时在家照看尚且时时捉襟见肘,外面人多眼杂,更不够用。
从出门这一步开始,便步步错。
若那二人尽心竭力,倒也能看得住,奈何偏偏天不遂人愿,那小厮竟很贪玩,觉得小主子有乳母带着,他偷懒也无妨,便偷跑去看烟火戏了!
若乳母能如赵妈妈等人那般死守着,也不会有后面的悲剧,可偏偏她这两日偷偷多吃了螃蟹,闹肚子!
怕给主母知道,丢了这份活计,也不想错失出来游玩的机会,乳母就瞒着没有上报。
而那家人呢,因为夫妻俩经验不足,人手也不够,既无负责监督乳母的大丫头,也无供奉大夫频繁把脉,竟无一人发现乳母的异常……
金渔边听边叹,所有环节,是所有的环节,每个环节一个漏洞,攒到今天就成了个大漏勺,酿成无法弥补的悲剧。
但凡有一环补上呢!
老五的声音还在继续,“当时那位官员和他的夫人正在与同僚交际,两岁的小公子不耐烦,哭闹起来,就由乳母抱着去外间玩,结果乳母闹起肚子来……”
乳母可能是这么想的,反正是在酒楼里,就解个手而已……
结果一出来,小公子就没了。
身为人母的高敏感同身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似的难熬。
素来注重仪态的她破天荒骂了几句狠的,“天杀的泼才,真该一个个抓起来打死!”
若是天灾,谁也没法子,可恰恰是一场但凡有一个人用点心就能避免的人祸!
高敏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是何等的肝肠寸断。
同情之余,高敏又忍不住替那个无辜的孩子叫屈:底下的人固然该死,那夫妻俩也是糊涂,连自家孩子都安置不好,还做什么官!
说句不中听的,两岁的男孩比狗都难管,日常什么德行,你们做父母的没数?
既知今天过节,外面人多眼杂,就该死死看住了!
像她今日出门,康哥儿和安姐儿身边各有四个人团团围住!皆是从孩子们出生之日起便跟着照看的,都经过严苛的选拔、严格的训练,身家性命都捏在她手上,日常除了看护主子,别的一概不做。
即便如此,夫妻俩加一个舅舅,也没敢三个大人全部离开过。
若人手方面保障不了,就别顾忌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哪怕拿根绳子绑着呢!
退一万步说,既没人手,又不想丢面子,你们今日就算不出门交际又会怎样?
皇帝也好,上司也罢,难道还会因为一次缺席就把你贬了不成?
高敏发火,那边徐白虹和高颖两个人越发不敢疏忽,也不用乳母抱孩子了,一人一个搂着。
康哥儿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抓着高颖的衣服打了个哆嗦,“舅舅……”
高颖拍拍他的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无妨,不要怕,睡吧。”
康哥儿扭头看了看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妹妹,安心睡去。
待外面彻底平静下来,已近三更,两个孩子都睡熟了。
出得茶肆,但见映着灯火的河水淙淙,街上依旧游人如织,头顶上的花灯鲜艳如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的心都被那个丢失的孩子牵动着。
次日上朝,皇帝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果不其然大怒,命五城兵马司严查。
但大家都知道,找回来的希望非常渺茫。
首先,过节这几天,城门昼夜不关,固然方便了往来游玩的寻常百姓,也方便了逃逸的罪犯。
再者,拐卖孩童又不同于其他犯罪,罪犯皆为经验丰富的亡命之徒,一概都是做熟了的:
两岁的孩子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可能被一根麦芽糖骗走。到了背着人的地方,人贩子拿蒙汗药一捂,直接扒了衣裳和饰物,第一时间抱出城门。
大路朝天,人海茫茫,却往哪里找呢?
几天下来,又有两家人来报案,说孩子在中秋节丢了。
五城兵马司各处严查,阴差阳错解救了几个被拐的妇孺,然几家欢喜几家愁,唯独没有这次的三个。
因这个插曲,接下来的数十日,知道内情的人家都颇沉重,很有些人心惶惶。
尤其事发地附近,已经很少能看见小孩子了。
就算有外出的,也要么被爹妈抱在怀里,要么死死牵着手,一点儿也不敢挪开眼睛。
金渔也一天三遍地被夏莲和周山拎着耳朵吓唬,不许她随便出门。
隔壁姑姑家的男孩子们更不用说,当天回来就被老五挨着抽了屁股,狠狠吃了一顿竹笋炒肉。
“素日我怎么说都不听,整日满大街乱窜,只想着玩,来日叫人拐了你们去,只管打断腿行乞!”
老五甚少发这么大的火,未尝不是后怕。
两个小子最会察言观色,老五真发火就怕了,哭也不敢大声哭,果然长了记性,瞬间成熟了似的,次日便开始跟着学起规矩来,预备来年上工。
桃花和四丫亦是一阵阵后怕,次日同金渔说:“我们当时只听到街上乱起来,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出来了才听说有拐子……”
尤其四丫,更连着做了几天噩梦。
当年她见到的尸首,就是一个被拐来的孩子不听话,整日哭闹,还试图逃跑,结果就被人牙子给打死了。
金渔同样心有戚戚。
认亲前她还想过,若实在活不下去,了不起就钻狗洞出去当逃奴。可如今看来,几岁的小孩子逃出去,只怕死得更快……
重阳节就这么愁云惨雾地过了,期间高敏还隔三岔五就问徐白虹案件进展,奈何屡屡失望。
看着自家完好无损的儿女,徐白虹也有些后怕,私底下说:“其实事发次日就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那孩子的衣裳,拐子定然早就把人带出城了……”
有了线索,衙门也不敢公布,更不敢告诉那对父母,夫妻俩现在就凭一口气吊着呢,一旦绝了念想,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
都是为人父母的,遇到这种事,唉!
九月底,听说那家的妻子病了,高敏唏嘘不已,悄悄打发人往那边送了些药材,“不必进去,也不必说来历,送下就走吧。”
两边没有交情,骤然登门,对方少不得强打精神招待,越发像凌迟了。
转眼到了十月中,伴着今年的初雪,徐家的两位爷到了。
他们的到来,适时吹散了宅子里盘桓已久的沉郁,高敏缓缓吐了口气,压下对那个不知流落到哪里、未曾谋面的孩子的担忧,重新抖擞精神,操持起来。
来的是徐白虹的亲大哥和一位堂弟,前者三十有三,后者只比徐白虹小半岁。
二人都是举人,一早便向官府递交帖子、开具路引,也如当初高颖一般走官道、住驿站。
抵达进京前最后一站的三十里铺时,二人打发人来报讯,说明日先去住处安置,休整一晚,次日再行登门打扰。
徐白虹久违的高兴,“这下人就齐全了!”
如此三人齐聚,日常坐卧起居皆在一处,随时都能论论文章。
高敏预备接待,先往高颖那边捎信儿,又派人料理屋子:
三人都是举人,便论齿序,请徐家大哥住正房,高颖和徐家另一位分居东西厢,前头二院做正经书房和接待,同行的车夫、小厮等住在前院。
安置妥当后,高敏忽让人传话,要买茶叶待客。
翠溪疑惑,“夫人,老爷那边的茶叶还有呢。”
高敏爱吃红茶,偶尔也吃白茶,徐白虹却偏好绿茶,他的兄弟们也是如此,所以两边一直都是分着的。
市面上绿茶最多,受众最广,故而待客用的,也多是绿茶。
高敏淡淡道:“前几日下霜,二书房的窗没关严实,已有些受潮了。”
翠溪忽福至心灵,微微一笑,“是,瞧奴婢这记性,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待客走公账,这差事自然落到徐白虹的奶兄身上。
他却想偷懒不去,“待客?不是说不对外设宴了么?待的哪门子客?”
来人笑道:“话虽如此,总不能叫茶叶筒空着,万一呢?就好比正房里,就算主子们不吃,下半晌不照样得上点心么?”
那奶兄立刻来了精神,原来是油水到了!
头一个,对外待客,自用不到什么好茶叶,若真要好茶时,自有老爷、夫人自己的珍藏,无需临时采买。故而可对内虚报高价,以次充好,就算来日暴露,老爷吃我娘的奶长大,也不会在意这几两银子。
次一个,正如方才那厮所言,各处“预备”的东西多着呢,八成用不到!略过几日,自己大可以随便报个“发霉”“受潮”的名目,将茶叶撤走、转卖,又是一份银子。
若里头再让继续补呢,自己便能以同样的手段持续谋利……
嗨,这一套他都做熟了的!
十月十四午后,徐家兄弟并高颖一道伴着薄雪登门。
三人先在二院的书房内同徐白虹叙旧,待身上略暖和些,这才往后院见高敏。
高敏一早就在门口笑面相迎,先相互见了礼,“一家人何必外道,快请进!”
初雪当日,屋子里便起了地龙,温暖如春,金渔等人上前接了斗篷,拍掉雪花后挂到外间。
外间单独点着一只小泥炉,坐着茶房里送来的热水壶,斗篷挂在旁边,很快就能干透。
朱枣看着炉子,金渔还特地嘱咐了句,“留神炭火,别蹦出火星儿来燎了衣裳。”
朱枣瞧了她一眼,没作声。
红杏皱眉,“跟你说话呢。”
朱枣硬邦邦道:“这么不放心,你自己来看着啊。”
金渔拦住要继续争辩的红杏,“多说无益。”
自打夏日南边报喜的人回来,朱枣就跟个炸药桶似的,平时要么不作声,要么一点就炸,连打帘子的银鹿都吃了好几回“枪/子儿”。
红杏哼了声,也不理朱枣了。
里间众人先后落座,一番寒暄,徐白虹招待兄弟吃茶。
朱枣起来烹茶,估摸着火候差不多就送进去。
结果茶盏一掀开,徐白虹就闻着味儿不对,再一尝,脸色就变了。
高敏早偷瞧着呢,佯装不知,“怎么了?”
徐白虹拦下兄长,“这茶上错了。”
听着里间传出来的话,朱枣一慌,本能辩解,“没错啊……”
茶叶是茶房分装到茶壶里,连同热水壶一起送来的,她只负责看火、烹茶而已啊!
金渔直觉哪里不对劲,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解释。”
茶出了问题,丢脸的是老爷和夫人,若下头的丫鬟一味辩解,只会显得主子们管教不力,连奴才都敢在客人跟前吵嚷。
你再多嘴,到时候咱们仨一起遭殃!
朱枣才要挣扎,又听金渔在耳边道:“我去茶房看看,你不要说话。”
有客人在,老爷和夫人都不会当场发作的。
“叫茶房重新送茶叶来。”话音未落,高敏便吩咐下来,又向徐家兄弟致歉。
徐家大哥笑道:“弟妹持家有方,内外兼得,乃是陛下亲口夸赞过的,岂有不周?”
天冷了,下头的人爱偷懒,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不多时,金渔进来回话,“回老爷、夫人,茶房的人说没上错,就是前儿采买的人递进来的。夫人素来只吃红茶,偶尔换白茶,故而这包绿茶一直没动,小心存着,直到早起听说老爷要待客,她们才拆了封条,都在原处摆着呢。”
去茶房的路上,金渔就捕捉到一丝苗头,再跟那边的妈妈对账后,剩下的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
这是一场局!
高敏设下的局!
高敏何等细心精明,之前去茶肆看烟火戏都前后两次派人核对当日菜单,怎么今日招待亲戚这样要紧的事,偏连茶叶都弄错了?
一定要切割责任!
我们没错,茶房的人也没错,如果出了问题,一定是源头,采买错了!
徐白虹的堂弟不大知道这些,只打圆场,“想来采买的疏忽……”
话没说完,他也觉得不对劲,忙住了口。
在场都是人精,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高颖等人纷纷放下茶盏,看天看地论文章,就是不看徐白虹。
徐白虹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给门外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后者麻溜儿跑走了。
一出正院门,那心腹便招呼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又呼啦啦去外院车马房里喊了有力的马夫,撸着袖子道:“走,跟小爷拿人去!”
针不扎在身上不知道疼,以往高敏略抱怨几句,徐白虹不愿被人说忘恩负义,便装听不见。
如今丢脸丢到自己身上,当真如坐针毡,恨不得就地抓了那混账来打死算完。
他的兄长最年长,当下清清嗓子破局,忍笑安慰道:“罢了,临近年根,诸事繁琐,下头一时忙昏头也是有的,都是自家人,茶不茶的,并不打紧。”
这个弟弟素来好面子,如今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怪稀罕的。
能在官场混,徐白虹的面皮自非同一般,且又是自家人,给他们看了笑话就看了笑话吧,左右也不耽搁前程,当下叹了口气,拱拱手,“怠慢了,见谅,见谅。”
一味掩饰只会让自己更尴尬,不如大大方方认下。
众人交换个眼神,哄然一笑,此事就算揭过,依旧谈诗论道不提。
新买的茶不当用,众人便换了高敏珍藏的白茶,自赞不绝口。
眼见劫数已过,外间的朱枣身体骤然一松,再看金渔时,心情就有些复杂。
冬日天黑得早,一时摆了晚饭,桌上居中一盘软烂的红焖鹿肉,十分郑重。
高敏起身敬酒,“今日怠慢了,倒是这鹿是自家庄子上养的,前儿才送进来杀的,舒筋活血,补中益气,正是雪天该吃的。”
徐家兄弟忙起身,“弟妹客气了,快请坐,你我皆是一家人,何须这些繁文缛节,倒显得咱们生分。”
这位弟妹素有才名,如今又得了陛下赞誉,越发不得了,哪个敢要她敬酒呢!
自家人,倒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便谈笑起来。
外间的金渔和红杏、朱枣,按事先估算的宴会时长抓阄排班,准备轮流去吃饭。
翠溪从里间退出来,对她们笑道:“这些点心和果子都用不上了,你们分了吧。”
她说的是摆饭前撤下来的四盘点心、两盘蜜橘。
方才高敏等人只顾说话、品茶,无一人碰这些,都是干干净净的。
三人面面相觑,“多谢姐姐。”
朱枣心里更是犯嘀咕,以往这些都是大丫头们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她们的,今儿竟这样大方。
正想着,就见翠溪单独对金渔道:“做得不错。”
此言一出,金渔便知自己今天猜对了:高敏苦候已久的机会到了!
她回家用饭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的石灯笼晕开朦胧的光,将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照得童话一般。
金渔忍不住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着在空气中迅速消散的白色水汽,思绪汹涌。
这童话的假象之下,时时翻滚着暗流:
高敏今日发难,翠溪显然是知情的,那么下面的二等丫鬟呢?
暂不得而知。
可即便紫草等人不知情,此事也怪不到她们,遭殃的只会是实际操作的底层奴才:茶房的妈妈,抑或三等小丫头。
如果我只是个货真价实的不满七岁的小孩,如果今天没拦住朱枣辩解,真的触怒了徐白虹……
诚然朱枣是直接责任人,然同为奴才,金渔亦不免物伤其类。
金渔眨眨眼,低头看手里提着的食盒,坠在睫毛上的雪花纷纷坠落,如她一般身不由己。
好一个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啊!
宅子不大,几十步就能看见前院了。
金渔站在墙外,望着院门口透出来的光晕定了定神:家里正等她开饭。
光不算很亮,但也硬生生在黑夜中辟出一块,泾渭分明,仿佛什么魑魅魍魉都无法闯入。
多想无益,金渔用力做了次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夹着雪花深入肺腑,冻得她一激灵,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我回来啦!”
金渔笑着跑进光里,将风雪、算计,统统甩到身后,“夫人还赏了我点心和蜜橘呢!”
“又挣了这么些东西,”周山乐呵呵道,“我正想橘子吃。”
“我给您剥一个!”金渔甜甜笑道。
“要吃饭了,吃什么橘子!”夏莲白了周山一眼,催金渔洗手,“先来吃饭!”
周山讪讪道:“也没说非饭前吃……”
我临睡前吃一个还不行吗?
等金渔洗完手,夏莲这才打开桌子正中央那个坐在热水盆里的大碗,浓郁的香气立刻蹿遍全屋。
“鹿肉?!”
金渔惊讶道。
“正是鹿肉,”夏莲往她饭碗里狠狠挖了一勺,“一头鹿大得很,主子们只吃鹿筋并那些细嫩的整肉,再留下几条煲汤。剩下这些零碎,丢了可惜,你姨妈一遭借光炖了……”
寻常人莫说鹿肉,就连这样废柴火的炖菜都少做,可见管厨房的油水之丰。
虽说是主子挑剩下的零碎边角料,但因为剔得小心,最小的也有指腹那么大,炖得酥烂,堆在雪白的米饭上颤巍巍乱晃,浓郁的汤汁伴着滚滚热气往下淌,将那些米粒都染了油脂。
金渔两世为人,还是头一回吃鹿肉,不由满怀期待。
若在以前,她可能对这种类似吃回扣的行为心存愧疚,可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我将大吃特吃!
高风险就该配高回报!
这些都是我该得的!
只要是正经肉,用足了香料和火候,都难吃不到哪里去,而鹿肉的口感又不同于牛肉、猪肉,似牛肉少脂,又似猪肉软烂,口感竟颇清新。
一大碗鹿肉得有小两斤,一家三口配着别的菜,混了个肚儿圆。
就连碗底那点油脂,都被周山盖了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了饭,金渔的手脚都暖洋洋的,额头上蒙了一层薄汗,舒服极了。
她略一回味,恋恋不舍地去刷牙。
还要回正院打杂呢,嘴里不能有味儿。
第48章 [48]奶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晚间高颖三人离去,金渔等小丫头先将盘子撤下,再行抹桌子。
外头的粗使婆子来收餐具,见那些盘子里还有不少剩菜,心生欢喜,陪笑问金渔,“姑娘们,这些菜可还要?”
富贵人家讲究过午不食,虽有晚宴,众人吃得亦很收敛,又讲究礼仪,剩菜都还维持着原型,很干净。
席间金渔等人都吃饱了,接近尾声时,里头还赏了几样好菜下来,此刻纷纷摇头。
金渔提醒道:“妈妈额外找几个大碗来盛吧。”
待客的餐具可贵呢!倒腾来倒腾去,万一不小心摔了,接下来几年都得白干!
打头的婆子忙不迭应了,“多谢姑娘,我们都晓得。”
粗活本就没什么油水,月钱又低,她们最喜欢主子们摆宴席了,还能跟着沾点荤腥。
屋子重新收拾干净,红杏和朱枣就能回去睡觉了,但金渔还不行。
如今她跟着紫草管器具,得亲眼看着厨房的人刷干擦净,然后立刻重新登记、入库,亲手落了锁才走。
夜长梦多,若都堆积到明天,期间有损失算谁的?
大厨房里还亮着灯,掌案的厨子、帮厨早散了,只管事胡妈妈带着几个粗使的等着。
见金渔领着几个婆子进来,胡妈妈起身笑道:“今儿怎么换了你来?”
“紫草姐姐说我也该自己试试了。”金渔也冲她笑。
然后,她放弃了日常“姨妈”的称呼,公事公办道,“胡管事,都在这里了,您过过目。”
私交归私交,正事上大家都不含糊,胡妈妈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检查、盘点,确认无误后才叫粗使的上前清洗。
这些瓷器的釉面都很娇贵,清洗也有要求,需得先用水将可能划伤釉面的食物残渣冲掉,再以细腻柔软的草木灰反复去油,最后过热水。
过完热水,餐具就已经干了七、八分,再用最细的手巾仔细抹一遍就成了。
另有银质酒器,还要拿专门的布子抛光,擦得光亮如新。
倘或查出有变形,便要当场登记,次日上报后找专门的匠人修复。
众人都是做熟了的,前后不过两刻钟,一应餐酒器悉数清洗完毕。
金渔再行验收,指挥人隔着厚布将所有餐具收纳整齐。
之后餐具若有损毁,便与大厨房无干了。
到底是徒弟第一次单独主事,紫草难免有点不放心,一直等在库房那边,眼瞅着金渔将干干净净的餐具原封不动带回来,一直悬在心里的那口气才算散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瞧瞧,要不了多久,你就用不着我教导了。”
紫草不免有些感慨:
当初接手教导的活儿时她还盘算呢,能在两年内出师就不错了,哪里想到这姑娘忒聪慧,办事忒麻利,竟是个一点就透的。
想必再这么历练几个月,这丫头就能完全接手,届时自己便可放心去照看小姐了。
再有欠缺,就只能靠悟性和阅历、经验积累了,不是能教会的。
“姐姐快别说这话,”金渔缩缩脖子,“方才这一路上啊,我的心都在嗓子眼儿里呢,但凡听见一点磕碰的动静,汗毛就嗖嗖往上竖!”
餐具不是非打碎了才算废,但凡磕碰一点釉面,弄出一点裂纹,都要上报。
她好不容易才攒了那点身家,可不想全赔上!
紫草莞尔,“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已做得很好了。”
锁了库房门出来时,金渔顺势往卧房那边瞧了眼:
纸窗上映出来的人影和灯火都很平静,至少目前很平静。
等她们都走了,估计夫妻俩少不得一番交流。
果然,金渔等人一走,院子里安静下来,徐白虹便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对高敏道:“你也是,夫妻一场,有话直说就是,何苦叫我丢这么大个丑。”
高敏心道,我直说的次数还少么?你只顾念甚么有奶便是半个娘,硬生生将那起子人的野心都捧大了,现在怎么样呢?
反正丢脸的也不是我!
她面上依旧做无辜状,“老爷说的话我竟不明白了,做采买的可是你那半个同胞兄弟,账上支银子的也是吴先生,我连沾都没沾一下的……”
买茶叶这么点小事,本也犯不着主母亲自监督。
“罢罢罢,”徐白虹被她一番唱念做打搞得没脾气,自己也觉荒唐,先撑不住笑了,“他姓孟,我姓徐,哪里算的同胞……”
话未说完,已跟铜镜里看过来的高敏对上眼,夫妻俩齐笑出声。
两人皆知此事不过是一方纵容,一方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故而谁也没争辩到最后。
若凡事都要刨根究底,就过不成日子了。
高敏这才放下梳子转过身来,正色道:“玩笑归玩笑,依我说,你也该正经整治整治,今儿是对着自家人,便是房子塌了,也没谁计较!可来日倘或有要紧的贵人登门,难不成也这么着?长此以往,主不成主,仆不成仆的,知道的呢,说老爷念旧、仁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都被区区一个奶兄拿捏住,没了上下尊卑,成何体统!”
一番话说到徐白虹心里去。
他仰靠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
可幼时家中事务繁杂,是乳母和奶兄日日陪伴,奶兄头上那块疤,还是当年为了保护他摔的呢,当时流了多少血!高烧几天不退,人险些没了!
多年情分,岂是轻易能够割舍的?
正想着,手背上一暖,却是高敏拉住了他的手。
“你这些年做的也够了,便是当年喝了谁的奶,说句不中听的,是当年他们没得月例、赏赐,还是这些年没得好处?但凡能给的,你哪样没给?供养一个举人都绰绰有余。”
见徐白虹明显意动,高敏捏了捏他的手,低声给出最后一击,“今时不同往日,天子脚下,人多眼杂,岂有不透风的墙?你也该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此言如洪钟大吕,叫徐白虹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清明了。
是了,是了!
《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他连自家这点琐事都处理不好,来日陛下焉敢委以重任?!
正说着,徐白虹的心腹气喘吁吁回来报信,“老爷,夫人,小的已带人将孟有田拿下,去的时候他正数银子呢,小的又从他家里翻出来现银、绫罗绸缎若干,都贴了封条派人看管着。”
他抓起袖子擦了擦汗,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镶水晶的蝙蝠白玉扇坠子,双手捧着放到桌上,“搜屋子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那扇坠不过成年人拇指大小,但玉质无瑕,洁白细腻,更借其本形雕成一只展翅蝙蝠,双目处镶嵌着两点剔透白水晶,巧思、工艺无不登峰造极。
“当初不是说搬家的时候丢了么!”高敏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怒道,“他胆子忒大!”
搬家来这边时,行李颇多,靠岸后众人得先将行李挪到马车上再拉过来。
期间因马受惊,拖拽马车,有一只没来得及捆绑好的小箱子不慎落入水中,虽尽力捞取,仍有大半东西沉底,眼见着不可寻了,其中就有这块玉坠。
徐白虹面沉如水,困意全无,上去拿了坠子细看,“果然是中举那年父亲给我的。”
贵重就不说了,难得这份情谊!
现在想来,或许箱子里的东西早就被那混帐奴才偷梁换柱,只暗搓搓寻了机会销赃罢了!
其他东西若没搜到,只怕早就被暗地里转卖了。
方才从心底升起来的一点旧情彻底消散无踪,徐白虹怒不可遏道:“把人绑到前头,我亲自审他!”
“贯之!”高敏一把拉住他,“夜深了,明日还上朝呢,先睡吧。”
不劝还好,一劝,徐白虹更添火气,“不处置了那厮,我如何安睡?”
“也罢。”高敏叹了口气,软声劝慰道,“他自作孽,不可活,多年情分固然惋惜,你也该多顾及自己的身子。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不要同他怄气,问明白打发了就是。”
果然还是结发夫妻靠得住,徐白虹心中感慨万千,又听高敏说什么多年情分,越发恼火,“他若果然顾及情分,便不会做出这些荒唐事来!”
说罢,裹着一身怒火,呼啦啦往前头二院卷去。
高敏追了两步,慢慢收起担忧的神色,转身回去坐着了。
翠溪这才从外间进来,与她铺床,“夫人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高敏挑眉,“担心他难舍旧情,还是担心他气坏了自己?”
正值壮年,天天在皇帝跟前提心吊胆杵着都活蹦乱跳的,区区一个奶兄罢了,正好撒气。
想到这里,高敏轻笑一声,“若那厮不提旧情倒也罢了,老爷在这上头,一贯心软,可若提了……”
东前院,金渔洗漱完毕,睡意汹涌,才钻进被窝,忽听外面吵嚷起来。
她瞬间睡意全无,裹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
打起来了?
对面屋子的灯也亮了,显然夏莲和周山夫妻二人也没睡踏实。
片刻后,周山披着袄子、擎着蜡烛出来,见女儿裹着被子探头探脑,忙将她按回去,“外面下雪呢,你不要出来,睡你的觉去。”
他推门出去时,同院子里其他几家也陆续亮了灯,斜对过的老五已站在门口了,显然都听见了动静。
外面的雪一直没停,静悄悄下了二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雪把月光返上来,映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竟不用点蜡烛了。
两人凑在一处,才要说话,院墙外便炸开徐白虹的怒骂。
听声音,徐白虹明显压制过了,奈何深夜太静,依旧清晰。
屋子里的金渔母女也听到了,娘儿俩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老爷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一定是气狠了。
金渔竖起耳朵仔细听,庆幸道:“像二书房那边传来的,肯定不是对着夫人发火。”
她们都在高敏手底下做事,高敏的心情将直接影响她们的前途……
夏莲从后面用被子裹着她,也跟着松了口气,“确实。”
大约过了一刻钟,周山裹着一身寒气回来。
“怎么样?”夏莲急切问道。
见妻女皆目露担忧的看着自己,周山笑了,“不妨事,找相熟的门子问过了,老爷揪了蛀虫出来。”
以老爷的脾性,越能当场发作出来的气越不可怕。
金渔只从被子里露出一颗脑袋,心痒难耐,“什么蛀虫?”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而且周山也不大习惯背后说主子长短,便含糊道:“这就不知道了,明儿我再问问,快睡去。”
金渔用谴责的眼神看他,哼哼道:“我们早就猜着了,今儿泡的茶叶出了岔子,茶房说茶叶是老爷的奶兄采买的……”
当小孩子真是不方便,想光明正大地讨论点正事都不容易。
夏莲和周山面面相觑,都笑了。
这丫头,猜得当真一点不错。
说的也是,不该总拿她当寻常孩童,她才是真正主子跟前伺候的呢,知道的可比他们夫妻俩多多了。
金渔叉腰,以小孩子特有的骄傲语气道:“夫人都对我委以重任呢,我什么都知道!”
以后可不能这么敷衍我。
折腾了这么一出,三人睡得都不安稳。
次日凌晨,周山照例早早起床,听见动静的金渔眼强撑着眼皮出来,“爹,老爷会不会冲你发火呀?”
出了昨天那样的事,她这个外人都没睡踏实,估计徐白虹的眼得睁一夜!
丢了面子还睡眠不足的人……怨气比鬼大!
接受昨晚“教训”的周山不再因她是小孩子而糊弄,认真想了想才摇头,“那倒不会。”
老爷素来讲究什么克己复礼,很少迁怒于下人。
就连夏莲都说:“老爷不是那样的人。”
周山和夏莲都这么肯定,金渔就放下心来,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从此事可知,徐白虹此人颇有可取之处:他好面子,且是比较积极的好面子,哪怕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和脸面,也不大可能拿下人撒气。
在这个时代,这就挺难得。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金渔才被夏莲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挖出来,“外面一时雪停了,不晓得还会不会再下,风又大,今儿你穿件厚的吧。”
金渔瞬间睁眼,“我自己挑!”
夏莲不知她心中所想,纵容笑道:“好好好,你自己挑。”
这孩子,一直都这么有主意。
金渔挑了一件灰蓝色的。
细棉布做的素面底,仅在领口和袖口用宝蓝色的布条细细掐了三道牙,没有绣花,属于看似简单,实则极费针脚的款式,又体面又合乎她的身份。
她年纪小,脸嫩,眼下什么颜色都撑得住。
灰蓝色属中性色,低调温和,既不会刺主子的眼,又不至于因年根儿底下穿得太寡淡而让人觉得晦气。
很好!
见她选了这件,夏莲还愣了下。
这一年,她给金渔做了好多新衣服,不光有预备过节、随行赴宴的鲜亮色,还有预备着万一谁家有白事的素净颜色……
不过反正不是纯白,眼下倒也合适。
早饭除了日常吃的之外,还多了一砂锅熬得稠稠的菜肉粥,金渔原本没上心,吃了口才觉得口感与以往不同,“娘,这是?”
怎么尝着有点像鹿肉?!
夏莲冲她挤挤眼,“你舌头倒巧,正是呢。略大块的红焖了,剩下这些零碎也不好丢,正好拿来熬粥,又容易烂,又好调味。”
金渔乐了,还真是物尽其用,挺好!
不晓得是不是吃了鹿肉的关系,哪怕昨儿夜里起来好几次,她的手脚还是热乎乎的。
去上工的路上,金渔还异想天开呢,要是天天都能吃鹿肉就好了!
路上好些婆子在扫雪,有昨儿去收菜的,见了她便问好,“姑娘脚下当心些,仔细滑。”
雪停了,可西北风却大起来,尤其这夹道里还有嗷嗷叫的过堂风,刮得雪沫子乱飞,打在脸上叫人睁不开眼。
金渔回了句,转眼就到了正院。
大门内,春柳已然到岗,金渔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个蜜橘,小声道:“昨儿赏的。”
春柳抿嘴儿乐,忙揣起来,低头看着衣裳底下鼓起来的圆滚滚一团,心底多了几分雀跃。
这是南方水果,外头卖得挺贵,她还没吃过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
正房没亮灯,估计高敏还没醒,倒是红杏等人才从角房出来,预备过来上工了。
金渔凑近了才发现红杏穿了一件浅红色的夹袄,颜色很鲜亮,明显是新做的,忙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昨夜闹成那样,你还穿得这么亮眼。”
谁知红杏竟一脸茫然,昨儿闹什么了?
“我只是觉得下雪天穿这个色衬我……”
金渔:“……”
忘了,这也是个倒头睡的主儿!
昨天徐白虹在前院和二院发作,身处后院的红杏没听见也不奇怪。
金渔简单地说了,“许是我多心,想着还是换掉的好。”
此事略用点心便能猜出是高敏推波助澜,即便徐白虹不会随便冲人发火,可会不会冷暴力?
会不会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万一高敏正心烦,下人们却穿得喜气洋洋,岂不撞在枪口上?
经历了这么多事,红杏自不会怀疑金渔的判断,当下点头,“好!”
后面朱枣和银鹿见她们俩嘀咕,下意识竖起耳朵偷听。
见红杏突然要回去换衣裳,朱枣和银鹿略一迟疑,也跟着回屋翻衣柜去了。
那边红杏换了一件去年做的半旧荷叶绿棉袄,才收拾整齐,扭头一瞧,发现朱枣也跟着换了件浅黄色的,忍不住出言道:“你羞不羞啊?”
小渔特意跟我说的,你们凭什么跟着学!
不害臊!
角落里的银鹿听见动静,越发放轻了动作,装没听见的,眼睁睁看着朱枣的脸一点点涨红。
反正没说到我脸上,我就不知道。
红杏持续对朱枣发动言辞攻击,“平时你傲得什么似的,当初也不曾将小渔放在眼里,昨儿还不是托了她的福?你不道谢也就罢了,晚上散点心、散果子,多大的体面,翠溪姐姐不知内情,叫咱们自己分,你竟半点不推辞,大大方方就拿了!如今又来蹭光,若换了我,早臊得见不了人了!”
说完,也不等朱枣的反应,红杏锁上柜子,揣好钥匙,冲角落里装死的银鹿哼了一声,一甩小辫子走了。
都不是好人!
金渔正在外面等红杏一块进去呢,就见那小姑娘打了胜仗似的扬着下巴,雄赳赳气昂昂走在最前面。后头同样换了衣裳的朱枣突然搂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蹿出来,一肩膀将红杏撞开,抢先一步来到金渔面前。
金渔一看她便警铃大作,“你干嘛?”
朱枣涨红了脸,脑袋里跑马似的不断回荡着方才红杏的指责,羞愤欲死。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干脆一把将小包裹塞到金渔怀里,一言不发摔帘子进屋。
金渔茫然。
这是闹哪出?
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朱枣怎么给自己送东西了?
红杏顺手挑开那包裹的边角,里面果然是几个橘子和满满一油纸包的点心。
昨儿散席太晚,她们得打赏前就饱了,还没来得及吃呢。
金渔就猜到是红杏说什么了,一时啼笑皆非,“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日常何苦同她闹呢?也占不了什么大实惠。”
红杏一撇嘴,“你平时住在前头,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往年她称王称霸惯了,如今虽不知受了什么挫,略收敛了些,可还是傲得很呢,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起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学朱枣的样子,成功把金渔都笑了。
红杏继续道:“若果然孤傲,不受人接济也就罢了,可偏偏还那么手快嘴馋的,我就看不得。”
红杏这么一说,金渔就歇了劝和的念头。
一来她与朱枣有旧怨,此时调停只会显得虚伪。
且无论公私,她还是跟红杏更亲近,没必要为了敌人让朋友不开心。
二来,正如红杏所言,她平时不跟大家住在一起,来得又晚,所知有限,这些人私底下有争斗亦未可知,若贸然劝和,对红杏也不公平。
进去抹桌子的时候,金渔顺便完成了一场自我反省:
她虽披着小孩子的皮囊,实则还是成年人的思维模式,觉得几个橘子、一包点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傲慢?
毕竟对货真价实的小姑娘们而言,日常接触不过衣食住行,几回的赏赐,几次的龃龉,已经算是鼎鼎大的事了……
第49章 [49]一更(12点二更):自今日起,你便正式提做二等
金渔才擦完一张桌子,紫草等几个二等丫鬟就到了,衣裳打扮也颇谨慎。
待众人问了好,散开了,金渔才像往常那样凑到紫草身边,“姐姐,昨儿夜里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紫草飞快地往卧房扫了眼,低声道:“我也是才听说的,老爷竟叫人连夜捆了采买上的孟有田,直接丢出去了!”
金渔大惊,“丢出去,冻死了?!”
紫草:“……”
你在想什么呢?
天子脚下,纵然卖身的奴才也不能随便打杀。
“先丢到庄子上看押起来,正好过几日老爷和夫人要给南边送年礼,届时一并押送回去。”
金渔哦哦几声,“他娘,就是老爷的乳母不还在南边?会不会……”
该不会死灰复燃,或是狗血到找什么老太爷、老夫人告状,然后对方迁怒媳妇高敏吧?
“不会的,”紫草摇头,语气十分笃定,“此次非同小可,如此一来,那乳母一辈子的老脸也丢光了,谁还纵着呢?”
孟有田一家恁般嚣张,不过是仗着老爷的脸面,如今老爷主动收了脸面,他们就什么也不是。
再说了,年轻一代里,当属老爷是个尖儿,谁会为了个乳母同他对着干!
简单说过几句话,里间就有了动静,众人忙进去伺候。
高敏的视线从穿戴低调的众人身上一一划过,没说什么。
她简单梳洗过,移步梳妆台,忽命人卷起正厅和卧房间的帘子,“阴沉沉的,撤了还亮堂些。”
金渔忙过去收帘子,又听高敏道:“饭后叫了你娘和老五来,我有事吩咐。”
今早高敏的胃口一般,只用了一碗燕窝粥、一颗五香鹌鹑蛋和半个奶香饽饽,可金渔却觉得她的眼神很有点亢奋。
准备大干一场的那种亢奋。
一时饭毕,高敏漱了口,夏莲和老五也到了,就听见高敏说要抄家。
抄家?
夏莲精神一振,问道:“敢问夫人,去哪里抄谁家呢?”
高敏丢出一个地址,雷厉风行道:“你们亲自带人去,掘地三尺也要查干净!”
徐白虹给奶兄体面,当年自掏腰包买了一座小小三合院与他在外面住,昨儿夜深了,只来得及拿人,大略翻看,至于具体的贼赃有多少?是否还有藏匿的?尚未可知。
高敏又单独吩咐老五,“找他的邻居和下人问清楚,这几年他闲时往哪里去,私底下有没有打着老爷和家里的名头惹下饥荒……”
“办完后你再往衙门走一趟,查查他名下是否有产业,要快。”
徐白虹已连夜往南边去信,同步查那边的。
二人领命而去,高敏又对紫草和金渔说:“回头东西送来,你们先拟一个赃物单子,再把那些疑似从家里偷梁换柱的单独列出来,待老爷回来亲自定夺。”
她想了一想,提醒紫草,“还有那些当票子,看看究竟是哪几家、哪一年的……”
到底是一桩丑闻,回头还得叫人往当铺里问一嘴,看看东西是否还在。若在呢,说不得要赎出来;若不在……来日在外面见到了也绝不能认!
高敏下了死命令,夏莲和老五真就死执行。
大冬天的,地皮冻得梆硬,砸一下都震得手疼。众人先将孟有田家的铺地砖从里到外掘开,然后接下来连着五天,一群人天天一睁眼就开始烧热水浇地,烫开了就挖,炕洞子也砸了,发现埋着现银、摆件的蒙皮箱子两口!
夏莲又亲自动手,沿着内外墙砖一寸一寸敲过去,又在衣柜后面找到两处掏空了墙砖的暗格,里面用油纸包着好厚两沓当票。
看着源源不断送回来的赃物,金渔和紫草抖擞精神,挽起袖子上阵:来大活儿了!
幸亏大家都知道现在金渔开始识字,她便可以大大方方当副手,不然光靠紫草自己,天晓得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紫草边整理那几个摆件边骂,“不中用的畜生,会偷不会管,也不知道擦干净再藏起来,如今都沁了色……”
其中还有个瓷花瓶,紫草看了眼便竖起眉毛,“好好的瓶子给他蹭了瓷,该死,真该死!”
金渔头一回见她骂得这么脏。
余下最多的就是成匹的绸缎和当票。
绸缎好说,紫草看一眼就能讲出材质、产地,唯独当票,很有点复杂。
当铺收东西都会狠狠压价,留档时会故意取很难听的名字,以显示东西不值钱,当铺不赚钱云云。
比如明明有当年新料子做的挂缎子里、镶羊皮的袄子,当铺张口就是“旧皮袄”一件;有整套瓷器,也会沦为“岔花缺瓷旧茶壶一套”。
如此种种,除非有显著特征,或独一无二的,否则就很难将当票和当年的实物对号入座。
更兼年代久远,记忆模糊,饶是金渔和紫草尽力分辨,也有许多无法辨认,最后还是高敏找徐白虹翻出多年前压箱底的库房单子来,这才勉强对上大部分。
剩下几件实在不可靠,也只得作罢。
数量众多的当票中,年份最久远的一张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纸张泛黄发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金渔咋舌,那孟有田也才不过二十七、八吧?十五年前啊,十岁出头就心术不正了,还真是天生的惯犯、硕鼠。
当铺虽不同,书写习惯也不一样,但当票的基本格式都差不多,金渔看了几张就掌握规律,迅速拼凑起孟有田的犯罪心理历程:
前期的当票数量比较少,典当价格较低,且都是活当,应该是孟有田刚开始做,心虚,怕徐白虹什么时候觉察到,做了随时赎回的打算。
渐渐地,当票之间间隔的日期就越来越短,高价死当开始频繁出现,这就意味着孟有田的胆子被养肥了,胃口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全是死当,字里行间都透出有恃无恐。
金渔有点想不通,“他都死当了,就是没打算赎回来,还留着这些证据做什么?”
紫草也不明白,“习惯了吧。”
抑或留念?心存侥幸?
其实就算是死当,只要当铺没处理掉,就有加价赎回的可能。
除当票之外,还有大量绸缎、皮毛,并若干白玉蝙蝠之类特别精致,孟有田没舍得出手的自留款。
两人光清单就做了好几天,紫草渐趋平和,却硬生生给金渔抄暴躁了:
多可恨啊!
光这么多年当票上的价格,加起来都过万两了!
众所周知,东西但凡进了当铺,压到两三折实属正常,这么一算……徐白虹家是真有钱啊!
可恶,有钱人这么多,加我一个能怎样!
第五天下午,孟有田家已抄无可抄,底细也被查了个底儿朝天,该告诉徐白虹了。
“现银三千多两?!”徐白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失声道,“他哪来那么多银子!”
八月十六当日,他们一大家子去茶肆吃的那桌上等席面加美酒、好茶,也不过十两银子!
他想过孟有田会贪墨,但万万没想到竟会贪墨这么多。
简直触目惊心!
高敏幽幽看了他一眼,虽未发一语,脸上却写满了答案:你说呢?
她向后伸手,金渔递上来当票清单,“一大半是偷卖了你的东西所得,剩下一小部分则是来到这里的小三年中,回回采买虚报高价、以次充好,另行转卖得来的。”
卖家那边有账本,当初孟有田采买究竟花了多少银子,翻出来一查就查到了。
至于转卖的,几处销赃铺子都是孟有田的随从交代的,铺子那边也很痛快地承认了,“姓孟的确实经常拿东西来卖,说是主子赏他的……”
纵然孟有田的话听上去漏洞百出,可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孟有田这么说,他就这么信。
徐白虹看得心头呕血,“短短三年,竟积累至此?”
我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果然挣得没有贪得快。
“三年不短了,”高敏喝了口茶,拿帕子沾沾嘴角,“你自己算算,光今年咱们就过了多少节令?招待了多少回客人?又给多少人家随过礼?还有上下一干仆妇、小厮日常的衣食住行,大厨房的油盐酱醋并各色食材,车马房的草料等,哪样不是过他的手?”
一年到头,大小采买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回,且照他一次谋利五两吧,一年下来就几百两了!
高敏突然想起什么,向后问金渔,“茶叶怎么回事来着?”
金渔垂眸,“单独给老爷买茶时,孟有田确实不曾以次充好,只缺斤短两。”
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孟有田还挺对症下药的。
经常喝茶的人对味道很敏感,根本瞒不过,但斤两就不同了。
像徐白虹这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官老爷,恐怕连秤长什么样儿都不清楚,对斤两根本没概念,他自以为拿到的半斤茶,其实到手最多四两!
徐白虹捏着茶杯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确实,一笔一笔单看不起眼,可汇总起来,实属触目惊心。
他的视线落到最上层一张当票上:
那应该是一套七件的彩瓷茶具,当年他花三百多两买的,后来“移情别恋”,又喜欢上了别的釉色,便压了箱底,不知什么时候被那狗奴才偷出去当了。
那种彩瓷早已停做了,市价只会更高,可那奴才有眼无珠,竟只当了一百两!
“这还只是一部分。”高敏又丢出一句,金渔适时递上金额汇总。
光典当就收入过万,再加上采买贪墨,孟有田这些年起码到手一万五千两,可最终却只搜出三千多两,他名下也没有任何固定产业。
少的那一万多两银子,去哪儿了?
徐白虹无力地将当票放到桌上,没再问。
妻子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何况这些当票上典当的物件……件件眼熟。
脓疮既然戳破了,就要一次挤干净,高敏不管徐白虹难看的脸色,语速飞快道:“他跟着咱们北上只得三年,但在此之前呢?我估计,大半所得都被他留在老家,托家人买房置地留退路了,剩下的都吃喝嫖赌挥霍一空。”
这里的“家人”是谁,不说也清楚。
徐白虹搓了搓脸,重重喷出一股鼻息,整个人都似老了好几岁,“还有么?”
是啊,孟有田如此猖狂,他娘当真一无所知么?
知道了却默许……他们拿我当什么?摇钱树?
“剩下的倒没有多少坏消息。”高敏安慰道,“万幸的是,他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天子脚下,容不得放肆,并未打着你我的幌子在外招摇撞骗,也不曾惹下官司。”
还好还好,名声还在,徐白虹暗道侥幸。
可不等他彻底放心,就听高敏话锋一转,“只是他出手大方,乃许多茶楼酒肆的常客,人家见他不缺银子,便故意哄他多花钱,山珍海味,随他赊账,几个月一结。如今外头还欠着不少饥荒呢,粗粗算来,少说能有一百两。”
“一百两?!”徐白虹的声音都高了。
金渔跟着暗骂,蛀虫真该死啊!
光几个月吃喝玩乐就挥霍了一百两,我累死累活将近一年,立过数次大功,干了数月副业,几番铤而走险,如今全副身家也不过三十两罢了。
金渔走神的当儿,徐白虹又炸出一声怒喝,“他还敢有相好?!”
徐白虹直接站起来了,背着手在屋子里兜圈子,“好好好,好大的胆子!”
当年孟有田的老婆还是他做主给找的呢,如今在外面找相好,把他这个老爷放在眼里了吗?
孟有田确实够嚣张的。
他放着自家老婆不管,也学人在外头租了个小院,一年花个三四十两,养了外室的一家子!
当年徐白虹是出于情分,放了他的奴籍,本意是叫他的子孙后代借徐家的便利做点正经买卖,或者是过上三代,若有聪明的孩子,下场考个科举什么的。
若顺利,徐家还能帮着转圜。想做官肯定很难,但起码弄个秀才功名,名下田产就不用纳税了。
结果呢,孟有田拿着这便利租房子、养小老婆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金渔暗暗在心里留了个影儿:原来这家早有放还奴籍的先例啊……
事到如今,徐白虹不想再跟孟有田打交道,拿起三清茶喝光,发狠道:“传我的话,先狠狠打那目无尊上、倒反天罡的狗奴才三十个板子,每日只给一顿饭,不许他吃饱了闹事!”
又对高敏摆摆手,“余下的,你看着办吧。”
得了这句话,高敏心满意足,越发尽心竭力,“你也不必灰心丧气,这样的事情各家各户都免不了,不过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家丑不外扬罢了!”
徐白虹摇头,“话虽如此,难免叫人伤心。”
三千两啊,这还只是手头的现银,若报官,依照律法,都够流放的了!
“依我说,咱们竟不必报官。”高敏道,“如今既然查明,把各项赃款都追回,将此人撵回老家去也就是了。毕竟服侍你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好赶尽杀绝。”
金渔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高敏这招以退为进,实在妙极了:
“各项赃款追回”,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其实就是从南到北彻查的意思,连孟有田的娘,徐白虹的乳母都不可能逃脱。
“不赶尽杀绝”,就算来日外人知道了,也只会赞美他们夫妻的宽容和仁慈……
如此一来,家族颜面得以保全,隐患彻底拔除,徐白虹还要感激妻子的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真乃一箭三雕。
不得不说,复杂的环境磋磨人,也实在锻炼人,跟在高敏身边短短几个月,金渔就填补了前世留下的若干空白。
上辈子她六亲缘浅,只管过工作团队,没有管过家,如今还是照搬商场上的那一套,大面上固然适用,可很多细节上,难免有点不兼容。
工作团队,本质上是利益团体,只要舍得放权,舍得给钱,大家自然而然就会生出干劲和衷心。
但家庭不一样。
家庭可能因利益结合,但归根究底,依旧是个感性大于理性的组织。
尤其如高敏这般,还想顺带着经营家庭生活的,就不可能单纯用利益去权衡。
对奴才,她可以只是个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的领导。
但对家人,必要的时候,当家主母也需要蛰伏,需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需要适当的以退为进。
就好比现在。
孟有田的采买之职被撅,高敏并未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
她是这样说的,“咱们来此地已有三年,各处都安稳下来,每日所需、日常交际一概都有数,总出不了大差错,竟不必再设什么总采买了。不如每月让各家店铺的伙计直接按数送了来,多退少补,当场开销,岂不省事?”
金渔不由感慨,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职场进修啊!
这确实是最优解。
还是那句话,水至清则无鱼,没了孟有田,焉知接下来不会冒出张有田、赵有田?
就算现在高敏手下那群人一副大公无私、忠心为主的样子,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身份变化、有了权力,必会滋生出小心思。
与其眼睁睁看着心腹一个个烂掉,不如直接断了这可能。
徐白虹自无异议,还罕见地对高敏赔不是,“这几年我只顾旧情,委屈你了。”
高敏很是通情达理,“你我夫妻一体,何必说这话。”
此战全胜,高敏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又开始论功行赏。
从孟有田家抄出来的银子自然要入公账,摆件么,反正都是徐白虹的,高敏不管,他不嫌弃就擦擦再用,只是不许进正房,都塞到二书房去!
至于绸缎,高敏很膈应,打发老五去外头卖了。
此番除夏莲和老五外,出力最多的当属紫草和金渔,两人都被赏了两个月的月例。
不等金渔谢恩,高敏又丢出一个好消息,“自今日起,你便正式提做二等,领二等月例吧。”
从“茶叶案”事发当日,到这几日盘点、记账,金渔的表现皆无可挑剔,甚至当初自己叫她识字,如今也大有进益,竟能帮着紫草列单子了,可见是个肯将主子的话放在心上、有进取之心的。
金渔连忙谢恩,“多谢夫人提拔,奴婢日后定当尽心竭力!”
这么一来,她的赏赐就能直接按二等丫头的算,多好多呢!
除一日三餐外,三等丫头每月月钱两百文,每个季度一套粗棉布衣裳,除非年节,头上不许戴金银首饰。另有灯油每日两钱,每月合计六两。
二等的月钱就提到五百文,每个季度两套细棉布染色衣裳,不限制首饰,而且也不用点熏死人的油灯,每两天就能领一支蜡烛,每个月还有一小盒洁牙粉。
另外,二等就算主母的贴身丫鬟了,每到年底还能分到一匹素面细绸。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升到二等之后,就有机会像夏莲那样代表主子出门送礼、传话了,一般对方都会顺手给点打赏什么的,这些都算个人收入,不必上缴。
“你写的单子我看了,”高敏含笑道,“学字倒颇快,只是这笔字,且有得练呢!我再给你一刀好纸,一块好墨,两支笔,你每日做两页描红,狠练个三年五载的,也就能见人了。”
这个金渔是真需要,“谢夫人,奴婢一定勤加练习,不给夫人丢脸!”
高敏心情好,翠溪等人就敢当场打趣,闹着要金渔请客,“你可真真儿是夫人破格提拔的,这样大的喜事,不宰你一顿实在可惜。”
若金渔无依无靠,翠溪就不说这话了,偏她有一双做管事的父母,本人也常得打赏,一顿两顿还是请得起的。
见高敏未出声制止,金渔便道:“全赖夫人不嫌弃,诸位姐姐们照顾,我没什么好回报的,说不得勒紧裤腰带,托大厨房的胡妈妈多割肉,好好做一桌来吃!”
翠溪不放过她,笑道:“谁没吃过肉似的,这算什么呢?你素日鬼点子最多,且得弄些新鲜的孝敬!”
金渔想了一回,还真就去弄了个新鲜:
拌凉皮!
冬天屋子里供暖,难免憋闷,偏西北风又大,不能时时开窗透气,上到高敏,下到长期在室内的一二等丫头们,胃口都差了不少。
金渔口味偏重,早就馋这口了,奈何冬天的胡瓜乃奢侈品,她之前根本不舍得买!
这回正好借机解解馋!
做凉皮很简单,先和面洗面筋,洗出来的水沉淀,面筋上屉蒸熟、切块。
待淀粉水沉淀好,倒去表层清水,剩下的面糊倒在大平盘里隔水烫熟。
北方冬日色彩单调,烫面皮时,金渔还分别往里面添了点菠菜汁、胡萝卜汁、南瓜汁,切开五颜六色一盆,就很好看。
就是加了果蔬汁的面皮不如原版原色的那么劲道,略有些绵软,不过不影响大局。
为符合高敏的格调,金渔还特意打申请,从库房翻了一套敞口深底天水碧的方盘出来,将与翠绿的鲜胡瓜丝、焯过水的细胡萝卜丝、掐头去尾鸡汤里煨过的嫩豆芽等搅拌均匀的彩色凉皮整齐地扭在中间,从上到下淋透混合了鲜美鸡汤的蒜醋汁。
最后,还不忘在顶上放两片薄荷叶,当真沁凉舒爽,香气四溢。
高敏是南方人,不大生吃葱蒜,最初还有些抵触,可架不住酸溜溜辣丝丝的香气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就强忍着吃了两口。
“虽有些冲,却很清爽解腻,只可惜吃了嘴巴有气味,不好见人。”高敏笑道,“告诉厨房,把这个菜加到年夜饭菜单里。”
北方冬日青菜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洞子货,过年桌上多大鱼大肉,正该添个酸爽可口的。
第50章 [50]二更:营养液加更
晋升二等之后,金渔有幸近距离围观了高敏的万年历行程簿。
说老实话,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也明白为何高敏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提拔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将会是这个家庭北上三年以来最为繁忙的时段,没有之一。
此时已是十月下旬,需处理孟有田事件后续,筹备给老家的年礼,给陈老夫人祝寿;
十一月接收夫妻俩京城庄子上的年货,盘账,拟定京城各亲朋好友、世交同僚、左邻右舍等的年礼清单;
腊月二十之前,采买并送完年礼,四处赴宴,接收老家年礼,并预备年夜饭;
正月各处拜年、赴宴,筹备上元节,康哥儿启蒙;
二月筹备打春节、吃春菜,筹谋徐白虹三年政绩考核,应对高颖等人会试;
三月殿试,若高中,预备贺喜回礼、返乡祭祖;若不中,预备善后……
这还没算中间夹着的夫妻二人的生日。
得亏年轻,又不是逢五逢十的整寿,倒不必铺张,只略整治一小桌家宴即可。
太缺人手了!
接下来几天,金渔等人陆续帮高敏和徐白虹打点给老家的年礼。
虽说有往年的份例比着,但筛选、把关仍极耗费心神,又要根据近来家中人员变动略作调整,紧赶慢赶,送礼的船队总算赶在十月底出发。
年货走水路,刚好可以借助地势和风向之便,顺利的话,腊月初可到。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不光附带高颖等三位应考人员的家书,另有一个负罪的孟有田,需要老家的人协助彻查,所以格外郑重些。
高徐两家的根基皆在南,留守长辈大多年事已高,故而南下的年礼中多有关外特产的人参、鹿茸、虫草、虎骨、雪莲花等珍贵药材,并南方少见的鲜亮皮货。
南方的冬天确实不如北方冷,但过于潮湿,极易寒气入体,有皮子隔着就能好很多。
即便自家不用,也可做送人佳品。
两家都有几人在地方上做官,比在京城更不易,节礼更不能少,需得事先根据距离远近估算时间,不能晚到,也不好太早。
这年月没有野生动植物保护法,礼品筹备之际,各色后世一看就很刑的物件隔三岔五摆满地,看得金渔冷汗直流。
这些,她是真没见过!说不得要跟着紫草从头学。
私下里紫草却向她坦白,“术业有专攻,衣裳家具倒罢了,你只管问我,可药材么,我也就是盘点,若真叫我去市面上选,一准儿也叫人骗了。你若想学,不如直接往西二院找江大夫去,跟我学白瞎了!”
这些都是江大夫亲自出马,去西市一点点选出来的,有他把关,内宅众人只需分派即可。
紫草以为金渔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她还真就抽空去了趟,虚心请教。
金渔想得很明白,眼下她已是二等,是有机会跟着高敏出门赴宴的,虽说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投毒下药的狗血剧情,但……往往更狗血!
家里固然有江大夫把关,可万一外出时需要呢?
就算不配药吃,偶尔搭配个香囊、随手拣点野生药材,都很不错。
仍是一个雪天,所幸风不大,江大夫搬了一把大躺椅在门口,拿皮褥子盖着腿,正擎着玉壶吃茶呢!
他生得斯文,背靠几丛挂雪绿竹,竟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江大夫对她印象不错,倾囊相授,“多看。”
倾囊,但是不多。
金渔等了半日,没等到下文,“啊?”
就这?
没点诀窍什么的?
江大夫端着茶壶直乐,若真有诀窍,大家就都不用吃苦喽!
“天下三百六十行,哪一行不是水磨的功夫?不要听外头的人说什么看纹路、看轻重,如今奸商精明着呢,什么假货都做得出,你照本宣科去选,殊不知人家先照本宣科造假,岂非请君入瓮,正中圈套?”
金渔一琢磨,还真是这个道理!
见她听进去,江大夫才继续说:“最可靠的就是你自己,这双手,这双眼,鼻子、耳朵,只要真货见得够多,心里有了底,假货便无处遁形喽!”
金渔瞬间联想到末代皇帝,嗨,果然万变不离其宗啊!
“你这个孩子,难得沉静,手也稳,记性又好,倒是个学医的好料子。”想起初见时她迅速记住一长串医嘱的情景,江大夫多少有点惋惜,复又自嘲一笑,“罢了。”
三教九流,医者最体面时也不过中九流,又比为奴为婢高贵到哪里去?
大雪天,江大夫只穿一件夹袄,挺大年纪的人了,依旧面色红润、气血旺,说话也中气十足。
金渔看得羡慕不已,立刻顺竿爬,“若您不嫌弃,我能偶尔来请教么?”
求人不如求己,这年月,会医术可忒有用了!
况且升职之后,她已彻底不接手工私活儿了,闲暇只是读书练字。
但读书识字嘛,有上辈子的底子在,根本不费力气;至于练字,乃是循序渐进的长期任务,急不得。
这么一来,倒是空出不少时间。
她天生劳碌命,骤然闲下来,还真不习惯!
江大夫喝茶的动作一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沉吟片刻,“学医可不容易。”
金渔点头,“我知道。”
当年她就听过一句话: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足可见学医之苦。
可人生在世,但凡没有好出身,什么不苦?
江大夫身体微微前倾,“兴许你学到老,依旧什么也不会。”
看似是吓唬,实则是实情,学医和诊脉抓药完全是两码事。
金渔笑道:“纵然我不学,难道就不会老了么?”
人生苦短,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是,左不过遇山开山、逢水架桥,何必为幻想中的困难所阻?
江大夫一怔,将这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两遍,竟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娃娃,有点意思,也罢!”
他突然快活起来,起身转了几个圈,“也罢!”
同意了?金渔一咬牙,撩起衣角就要拜师。
古代学艺可不像现代上学那么简单,师父,师父,一个老师半个爹,弟子是要替师父养老送终的!
而大多数师父还未必尽心,往往前几年只是打骂、压榨……
“哎,”江大夫却横过一条胳膊来,直接将金渔架在半空中,“你不要拜我为师,我也不会认你为徒,权当红尘中两个寄人篱下的过客,成了忘年交罢!”
金渔固然是个孩子,可近一年来能吃能睡,起码也有四五十斤,江大夫竟单手架起,脸不红气不喘,着实惊人。
江大夫把金渔放到地上,转身回小草庐内悉悉索索折腾半日,兜出来无数个小纸包。
他把纸包往躺椅里哗啦啦一丢,解下腰间小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支小巧的毛笔来,才要打开竹筒做的小墨囊,这才后知后觉地补了个最关键的问题,“识字吗?”
糟糕糟糕,忘了提前问!
金渔点头如啄米,“已学到《千字文》,常见的字大多认得,只是还不大会写。月前夫人交代了,要我日日描红,不曾有一日懈怠。”
江大夫明显松了口气,一双衰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更亮了,“好好好,劳夫人亲自过问,那就更难得了。”
不会写不要紧,暂时会看就够用了。
说着,他提笔蘸墨,随手抓起一个小纸包,放到鼻子底下一闻,刷刷写下药名,丢到一边,再换另一个。
纸包在他手下飞快移动,很快从一大堆变成两小堆,然后又变成一大堆。
金渔好奇地凑过去看,努力辨认着龙飞凤舞的字迹,“白芷,黄芪,甘草……”
药材名。
所以,他只是隔着纸包闻一下,就能瞬间判断出药材种类?
好厉害!
见金渔确实识字,江大夫轻松写意道:“识字就是最难得的好处,余下的竟不必担忧。这里是常见的一百五十种药材,我都写了名字,你拿回去,每日细看细闻,什么时候能只靠鼻子和手分辨明白,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一百……多少?!”金渔目瞪口呆。
不拜师,真就野生散养啊?
话说开之后,江大夫的态度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客气了,很嫌弃地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吧,莫要扰了我看雪景!”
金渔:“……”
又听那中老年恶魔轻飘飘道:“这算什么,还有几百种呢!”
抱着一大兜子药材标本的金渔晕头转向地回家,一进门夏莲就吸鼻子,“什么味儿?”
金渔这才从梦游状态中回神,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夏莲和周山听罢,同样很震惊,不过他们震惊的点在于:“冷不丁的,人家就这么教你了?”
金渔的心情很复杂,“嗯……”
不是,眼下这种状态算教吗?
纯自学啊!
可若说没教……如此野蛮生长的法子,若无人告知,她等闲也想不出来。
这个结果确实有点意外。
也许她真的有点不自知的天赋,又或许江大夫只是太无聊,恰恰无聊间就有一个小姑娘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于是一切歪打正着、水到渠成。
等金渔回过神来时,夏莲和周山已经在商量送什么束脩了。
凡事论迹不论心,不管江大夫是不是一时兴起,像他那般医术高明的人愿意授业,哪怕没有师徒的名分也是意外之喜,自家总不好失礼。
结果次日,夫妻二人就灰溜溜回来了。
正以盲人姿态对着几个纸包努力学习的金渔听见动静,睁眼一瞧,发现爹娘都有些讪讪的,像极了开家长会时被骂的学生家长。
金渔问怎么了,夫妻俩对视一眼,很有点手足无措地把个大食盒放到桌上,含糊道:“江大夫不要……”
实则非但不要,还将他们俩劈头盖脸臭骂一顿,说什么又不是拜师,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做甚?只管与他添乱!
好不容易清净几日,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敷衍你们!
聒噪!
因食盒中有一盘炙羊肉,江大夫又冷笑着喊他们蠢材,“只一味进补,岂不知对症下药四个字?”
他历来康健,火气极旺,再吃这羊肉,直如火上浇油!
夫妻俩面上做烧,忙不迭赔不是,转身要逃,又被江大夫在身后补了一刀子,“那丫头极有主意,日后你们不要管她。”
更别借着爹娘的名头试图教导!
教来教去,净教出些朽气!
周山挠挠头,干巴巴对金渔道:“我同你娘没什么本事,但江大夫是个有大学问的,当年还中过秀才哩,你只管听他的话。”
“秀才!?”这个金渔是真不知道。
难怪夫人对他恁般客气,许他独居,康哥儿每每见了,也必是尊称。
如此算来,自己当真撞大运了!
才把装有孟有田和年礼的箱笼发上船,没好生歇几日呢,进到十一月,徐白虹和高敏在京城的庄子又陆续运来年货。
高敏的庄子以消遣游玩为主,各种轻型农副产品为辅,徐白虹的则比较实用,没有任何游玩价值,养的全是牲口禽畜,不光能供应自家一年所需,还在城里设有专门的肉铺,年底也要盘账、交割。
他的产业由账房上的吴先生负责,暂用不到金渔等人,她们只管对接高敏的庄子管事即可。
“除鲜菜外,另有各色瓜菜干子三百斤,活鸡活鸭各五对,风干、腌制的各三十对。羊羔肉五十斤,风干鹿肉脯一百斤……孔雀翎一把。”庄子上的管事和金渔各拿一份货单,前者报数,后者核对,紫草清点,并随机抽查,核验成色。
随行押车人员中就有刘妈妈和小云,金渔还在上差,不便打招呼,只以眼神示意,小云回了个笑。
清点完毕,管事的梳洗一番后入内向高敏请安,紫草和金渔则安排人分类、入库,又叫大厨房的管事胡妈妈来交割。
胡妈妈挨着看过,满意地点点头,“今年的鸡鸭更肥些,菜干子也肥厚,正适合冬日炖菜。”
京城住处窄小,送来的多是提前宰杀好的禽畜,保存就成了重中之重。天气冷,她在背阴处用冰坨搭了个“冰鉴”,外头搭油布、棉被防潮隔热,生肉丢进去,根本坏不了。
刘妈妈和小云帮着搬运,闻言憨笑道:“去岁您说不大好,今年我们就换了个人采买鸡苗、鸭苗,又派专人照看……”
等收拢完毕,天色已晚,高敏从里面传出话来,叫人安排饭食、住处。
城外的庄子本就远,雪天赶路更艰难,说不得要住一夜再走。
金渔就邀请小云跟自己同住,“我娘已答应了,还请你和刘妈妈晚上来我家吃饭呢!”
小云爽快,刘妈妈也不遑多让,便应了。
刘妈妈还记着金渔娘儿们对自家的照顾,这回进城,带了很多自家做的柿饼和山核桃,装了满满一个大麻袋。
夏莲很是高兴,嗔怪道:“这样好的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吃或是卖钱都好,何苦巴巴的送来!”
见她真心喜欢,刘妈妈也跟着笑,“也就是你们不嫌弃,这些东西漫山遍野的长,我们哪里吃得完,等闲也卖不出价钱,索性不去费那个事。”
大人们说话,金渔和小云就在一边吃柿饼、挑核桃。
金渔挑了半日,小云看不下去,亲自上手,“你挑的那些都皮厚肉少,吃什么去?”
金渔笑道:“你不知道,我新近认了半个师父,看他素日闲得慌,挑几个厚皮核桃与他盘!”
小云疑惑,“认师父就认师父,怎么还有半个?”
那师父竟是个半截不成?
“他脾气怪得很,”金渔把几个核桃凑在一起比较,“说只教本事,不管我日后死活,所以只能算半个。”
小云莞尔,“听着怪有趣的。”
见两个孩子投缘,夏莲也高兴,对刘妈妈道:“今晚你们就睡这边,前头倒座房那样挤,大人委屈委屈倒还罢了,小云小姑娘家家的,却不大好。”
金渔选定两个皮最厚、纹路最漂亮的核桃收起来,闻言笑着插话,“是啊,反正炕也宽敞。”
刘妈妈道谢,“只叫小云在这里吧,我还是去那边睡,不然叫管事瞧见了,显得我独一份儿似的,总不大好。”
晚饭时分,红杏也来了,拉着小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从小荷包里掏出柳枝哨给她瞧,“走的那日,你怎么不来送我们?小渔都哭了。”
金渔立刻纠正,“快别听她的,也不知是谁,上车就要掉金豆豆。”
小云歪头笑道:“怎么没去,你们没听见哨声不成?”
她就是怕见了面掉泪,怪不好意思的,所以才没现身。
红杏撇嘴,“人影儿都没见一个,算什么?”
闹到半夜,索性红杏也不回去了,“好啊,你们只管自己说悄悄话,独独把我闪得慌!”
现在正院三等丫头的角房里只住着她、春柳、朱枣和银鹿四个人,足有两个是她不喜欢的,才懒得回去呢!
门口路过的夏莲听了,探进头来,“住只管住,可不许闹着不睡觉,耽搁明早的差事!”
三个小姑娘齐齐应了,乖乖准备铺盖。
临睡前,金渔往后面走了一趟,先给江大夫送了柿饼和核桃。
柿饼润肺清热、止咳化痰,这回江大夫没推辞,慢悠悠拿起一枚吃,“药材可认完了?”
金渔:“……哪儿有那么快!”
我白天还得做活呢!
江大夫把眼睛一瞪,“那还在外面玩!”
话没说完,金渔扭头就跑。
不听不听!
回家后,金渔又收拾了一份,给春柳、四丫和桃花送去。
紫草等大丫头自有管事们送,且不必她操心。
旁人倒罢了,唯独桃花触动神经,“庄子上的人给的?”
金渔大大方方点头,顺势向她和四丫发出邀请,“她知道许多山里的趣事,今晚就住在我家,红杏也在,你们要去玩吗?”
桃花哼了声,“谁没见过山不成?还用她说!”
四丫已飞快地啃完半个柿饼,闻言笑道:“周妈妈才说了我绣活儿差,今晚我得加练呢。”
她也想尽快提升绣工,早日如春柳姐姐那般自己挣钱。
才说完,桃花就眼神复杂的望过来:
我说不去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说!
四丫眨眨眼,茫然道:“怎么了?”
桃花满肚子气没处撒,没好气道:“吃你的去吧!哼!”
原本她琢磨着,四丫最爱凑热闹,说不得就要去的,届时自己假意推辞一番,“勉强”跟着走一趟……
入夜后,金渔雷打不动的描红,红杏拉着小云絮叨,说得口干舌燥,爬下炕倒茶喝。
得了空的小云凑过来看金渔描红,觉得很稀罕,“你识字?”
金渔活动下手腕,换了一张纸,继续写,“跟在夫人身边,经常要记账、看帖子、送礼单,不识字跟不上,只好硬着头皮学。”
小云身边的人基本上都不识字,她也不知道识字有什么用,就没有什么羡慕的概念,就点点头说挺厉害。
金渔自己忙,也见不得旁人清闲,“哎,我教你识字吧!”
小云抿嘴一笑,“我学那个做什么?”
“学了以后做大管事啊!”金渔忽然来了精神,翻出几张新纸、一支新笔给她,又顺手把红杏揪过来,“来来来,你们也别玩了。”
红杏过分活泼,父母又娇惯,根本坐不住,叫苦连天道:“我又没有你那般雄心壮志,学得什么劲!你自己练就是了!”
金渔不听,兴致勃勃当起小老师,先教她们怎么握笔,怎么描红,又教了几句三字经。
正常女孩子都挺聪明的,而且小云和红杏也都是上小学的年纪了,一晚上就会背好几句。
红杏什么都不缺,金渔就把三字经送给小云,还拿出自己之前用的适合初学者的字帖,又单独装了两刀纸,“你在那边更自在,闲来无事,别荒废了,等下回咱们见面的时候,我要检查你的功课呢!等你以后学得更多了,咱们就可以写信,想想多美!”
她不确定小云的热忱能坚持多久,也不确定她的家人对女孩儿识字是怎样的态度,就算不反对,以当下的世道,一个山里的女孩儿突然要额外花钱买世俗印象中男孩儿专属的笔墨纸砚,恐怕也不会太顺利,所以金渔干脆提前给了。
小云虽不识字,也晓得与读书相关的东西都很贵,推辞不要。
一旁的红杏大咧咧道:“哎呦,你不知道她近来风头极盛,前儿夫人才提拔她做了二等,又频频赏赐,竟是个有钱人!”
金渔没有否认,又对小云笑道:“我很喜欢吃各色干果,只身在内宅,不方便去外头买,你带着这些都够我吃半年了,若计较起来,没准儿我还得倒找你!”
小云果然松动,“好吧,多谢。”
她没来过城里,不知道高敏身边的管事有极大的自由和权限,若金渔果然想吃,竟不必劳动夏莲和周山,外面的门子都巴不得替她跑腿儿呢!
两个小姑娘趴在同一张桌子上,脑袋挨着脑袋,安安静静描红。
红杏原本咬死了不学,奈何两个小伙伴都不搭理她,也只好委屈巴巴地加入进来。
完成描红功课后,金渔又随手掏出几个药材小包,先闭着眼闻,再上手摸,然后试探着说出名字。
睁眼核对,很好,五个里头错了三个!
江大夫忒狡猾,药材根本不是随机给的,而是故意挑了许多颜色、手感或气味都很相近的,外行人很容易混淆。
不过这么做也有好处,上来就是地狱难度,若金渔只是一时兴起,要不几日就会因备受打击而生出退意;若她真有天分,反而会激发出斗志,等熬过去,剩下的就好办了。
正叹气呢,小云和红杏都好奇地凑过来,“这就是你的新功课?”
金渔示意她们保密,“还不知能不能成呢!可不好对外说。”
红杏虽有点学渣属性,为人处事上却颇有天分,“自然!”
金渔是夫人的丫头,又才升了二等,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被人知道偷偷学别的,哪怕不耽搁正事,也难免叫人觉得她得陇望蜀、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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