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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51]腊梅:北方的雪景始终有股独特的荒凉空旷之美


    虽然都向夏莲承诺过要老老实实睡觉,不闹腾,但三个半年不见的朋友重逢……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


    先是说话说到三更天,外头梆子都响了,夏莲擎着灯过来敲门,“快睡!”


    三人迅速装睡。


    等夏莲一走,也不知谁先起的话头,又开始叽叽喳喳。


    事后回想起来,并没什么要紧的大事,不过是秋天山上好多鸟偷果子,我撵鸟,鸟啄我;上个月我看见银鹿背着朱枣翻白眼;前几日紫草姐姐按着我辨认皮毛,半夜做梦都是满地狐狸追着我跑……


    但就是很快乐,纯粹的快乐。


    话题又不知怎么跑偏到年夜饭上,这个馋炖肉,那个想煎鱼,三个人一起嘶溜口水,硬生生把自己说饿了,又鬼鬼祟祟爬起来翻点心、啃柿饼。


    头回在别人家过夜就做这个,小云有点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其实忍忍……”


    金渔抬手往她嘴里塞了块绿豆酥,笑眯眯道:“这样吃才香啊,好吃吧?”


    黑灯瞎火的,长久不见小云的动静,金渔才要出声,就听红杏在背后幽幽道:“傻子,她噎住啦!”


    金渔大惊,手忙脚乱给她倒水喝。


    对过的周山听见动静,迷迷瞪瞪就要起来查看,“近来伙食好,怕不是招了耗子来!”


    夏莲一把按住他,眼睛都不睁,“睡你的吧!”


    确实有耗子,好几十斤一个呢!


    三个小姑娘玩了半宿,根本记不得什么时辰才睡着,醒来只觉哪里都痛,睁眼一看,这个压着那个的胳膊,那个掰着这个的腿,竟横七竖八躺了满炕。


    夏莲和刘妈妈进来就笑,“亏得屋里暖和,不然一个个非着凉了不可!”


    三颗蒲公英半梦半醒地爬起来,都看着对方乱七八糟的样子笑,又挨挨挤挤爬下去洗脸。


    夏莲和刘妈妈摆好了饭,前者故意问小云,“这里怎么样?想不想过来?”


    瞧着就是个机灵孩子,难得大方又沉稳,跟小渔也投缘,若能过来做个伴最好不过。


    正擦脸的金渔和红杏听了,都竖起耳朵。


    小云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老老实实地说:“都挺好的,就是房子和街道拥挤了些,抬头只见高墙,风都刮不进来,憋得慌。”


    果然她还是更喜欢自由散漫的山林。


    小云这么说,夏莲反而更看重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真不错,心性稳定,不卑不亢的。


    对这个答案,金渔和红杏早有预料,也不算特别失望。


    红杏吃了一筷子酱瓜条儿,美滋滋道:“要是天天这么热闹就好了。”


    “可不敢这样,”夏莲笑道,“整日闹耗子,一个个早起没精神,还怎么做活呢?”


    三人都想起半夜加餐的事,嘿嘿笑起来。


    前院已经开始装车了。


    冬日天短,路上还有积雪,越发不好走,稍后车队就要赶出城的第一批,如此方能不错过宿头。


    分离在即,小云揣着金渔送的纸笔、红杏送的点心和她们道别,“庄子里有好些桃树、杏树、梨树,春天开花可好看了,管事妈妈说,夫人也许会过去赏花,到时候咱们再玩。”


    金渔没忍心告诉她,来年春天家里三位老爷要考试,高敏忙得脚打后脑勺,只怕是没空出城的。


    不过,万一呢?


    送走小云,金渔和红杏的生活突然按部就班的平静了好几天:


    早起上工,中午吃饭,晚间学习……


    这日午饭时红杏还叹气,“一下子这么安静,心里空落落的。”


    金渔还没说话呢,紫草就找了过来,“小渔,快些用饭,等会儿夫人要召集人安排贺冬事宜。”


    金渔瞅了红杏一眼,瞧瞧,乌鸦嘴!


    贺冬,即冬至当日的相关庆典和宴饮活动。


    冬至是个大日子,每年皇帝都会带头举行祭祀,与祭祀无关的官员们放假,民间也会进行各式各样的活动。


    通常来讲,南方会祭祖,北方会吃扁食。


    高敏和徐白虹是南方搬来北方,当日会先祭祖,然后吃扁食,主打一个两手抓。


    今年两家足足能凑出五个直系亲属,且会试将至,高敏打算郑重一些,也是请祖先庇佑的意思。


    冬天不便办露天席,而正房客厅家具多,硬摆席面和供桌不够宽敞,祭祖地点便选在前头二院,祭祖结束后正好去书房对面的花厅用饭。


    高敏亲自带人去看,进门便觉一股阴寒之气,不由紧了紧衣襟。


    翠溪忙道:“夫人站在门口瞧瞧就是了,快别进来。这边平时少有人来,没通地龙,又连日下雪,阴森森的,早冻透了,只怕得提前几日烘一烘。”


    高敏点头,指了指四角,“届时再多设几个火盆,中间铺波斯绒毯。”


    铺地用的是青黑色的石板砖,光秃秃的,看着就冷。


    余光捎带过座椅和软榻,她又道:“将那些坐垫都换了,颜色已旧了,花样也不时兴。”


    稍后回房,高敏褪去斗篷,往炭盆前烤手。


    紫草和金渔先去库房,依照高敏的喜好翻了十来匹鲜亮缎子来,又取了火盆的库存册子,“不知夫人想要什么花样。”


    十多匹漂亮缎子流水般排开,迎着照进来的日光和雪色,光泽流转,叫人见了便心情愉悦。


    高敏细细看过,比着花厅陈设的木料和颜色选了两匹,“告诉针线房的,用枣红的做芯,另一批做一寸宽的边。”


    又指着一匹浅蓝色提花山水缎,“做完花厅的,再把这个给康儿屋里做一套。”


    安姐儿最近满地乱爬,暂时用不到这些。


    高敏又选定一套四只掐铜丝不老松的炭盆,“用完了先不必收起来,除夕夜宴也在那里摆。”


    又对翠溪说:“帮我记着往炭火铺子里传话,多送些长装炭。”


    今年多加了安姐儿和高颖他们,炭火用量瞬间翻了两番不止。


    时下最名贵的木炭当属红箩炭,以河北易州硬木烧制而成,因装在红土粉刷过的箩筐内而得名。


    红箩炭无烟且耐烧,不爆火花,燃时有淡香,备受达官显贵的喜爱,如今多为宫廷专供,几乎不在市面上流通。


    比红箩炭略次一等的便是长装炭,据说所用木材紧挨着红箩炭的林场,特性相近,乃家底丰厚的官宦人家的首选。


    金渔等人议事时,安姐儿就在满屋子乱窜,伺候的乳母和康哥儿围着她,声势浩大。


    月初安姐儿就满八个月了,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视野的骤然开阔让她亢奋不已,逐渐不满足于单纯的站立,时不时就想甩着软绵绵的小短腿儿走两步。


    她还太小,结果往往是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回乳母怀里。


    她的性子极好,失败了也不哭,只哼哼两声,一扭身子就开始满地乱爬。


    江大夫说不要限制安姐儿活动,高敏就叫人在地上通铺波斯绒毯,将屋子里的所有家具全都包了一层软套子,又给她做了可以绑在脑后的软枕。


    金渔才准备去库房检查高敏要的炭盆,就被爬过来的安姐儿抱住了。


    “啊!”安姐儿拽着金渔的裤子,先从屁股开始发力,慢慢把自己撅起来,然后搂着她的膝盖摇摇晃晃,“啊!”


    乳母便笑:“姐儿认人了。”


    金渔日日出入正院,见安姐儿就很频繁,经常会顺手逗一逗。


    次数多了,安姐儿就模模糊糊记住她,也喜欢同她玩。


    背着高敏的时候,金渔逗孩子的花样百出,可当着亲妈的面,她就得显得为难些,“好姑娘,我得去干活儿呢!”


    安姐儿听不懂,只觉得这个香香的小姐姐好熟悉。


    她就像只大壁虎一样死死扒着金渔的腿,脸蛋子肉挤成一团,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米粒乳牙,口水糊了金渔一裤子。


    金渔:“……”


    高敏就纵容的笑,“罢了,叫紫草另带人去吧,你陪她玩一玩。”


    金渔领命,试图将安姐儿从自己腿上扒下来,未果,只得席地而坐,双手捂脸,冲她玩起屡试不爽的“哇,飞喽飞喽!”


    真是搞不懂,为甚么小孩子都钟爱这个简单的游戏!


    安姐儿果然大喜,伸出手臂去捉金渔的手,吧嗒从她腿上滑下来。


    小孩子抓着什么都喜欢往嘴里塞,金渔一来觉得手脏,二来……小孩子咬人真的很痛啊!故而一个劲儿地“飞飞飞”,直至安姐儿笑得力竭,被乳母连哄带骗抱去洗脸。


    金渔这才拖着满是口水的裤子站起来,下一刻便听得天籁,“自己去库房挑一匹棉布,拿回家裁裤子吧。”


    金渔麻溜儿谢恩,“多谢夫人。”


    照她现在的个头,一匹布都能做三、四条裤子啦!


    待金渔换裤子回来,安姐儿已被抱回房睡觉,高敏手里多了张请柬,屋里还有个眼熟的年轻媳妇在回话。


    “……青云观的腊梅素来开得好,我们夫人想邀您一道赏花,不知得空不得空。”


    翠溪在一旁翻万年历行程簿,低声对高敏道:“腊月上旬的初五到初八,中旬的十一到十六有空。”


    青云观的头茬腊梅最好看,再晚就没意思了,更兼积雪深厚,山路难行,也不安全。


    那媳妇听不清具体时间,却率先笑道:“我们夫人说她初七到十三都有空。”


    配上这个声音,金渔就想起来了,此人正是夏天在城外庄子上避暑时,帮沈夫人传话。


    可她听着,隐约觉得怪怪的。


    一般来说,像这种提前特别早,受天气和气候影响比较大的活动,需得发起人先考察完毕,主动圈定一个时间范围。


    可现在呢?明显沈夫人要随高敏的意,但又隐晦地透出点执着:不管哪天,我一定得见见你。


    “就腊月初七吧,若天气不佳,便推迟到十二。”高敏拍板。


    那会儿花刚开,人也少,更清静。


    那媳妇去后,高敏沉思片刻,转头叫了金渔上前,“明天让你娘送些鹿脯去,说庄子上养的,吃着玩,今天忘了叫那媳妇顺手捎着了……”


    腊月要预备除夕宴,又要忙着给诸多亲朋好友、官场同僚送年礼,还要各处盘账、祭拜,堪称主母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时段之一,哪怕有事,大家也会尽量避开这个时段,沈夫人怎么突然挑了这个时候赏花?


    结果夏莲也没打听出个什么来,“沈夫人亲自见了奴婢,瞧着并无异常,还很热情呢,又让奴婢带了家乡特产回赠您。”


    就连徐白虹也满头雾水,“我与王翰林日日见面,并不曾觉得有何不妥。”


    说起变动,就是王翰林的一个堂弟年后也要下场,不过正跟妻子住在京城岳父家里呢。


    暂时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沈夫人恁般正式下帖子,总不至于要害人。


    正如宾客们只看见节日庆典时的美丽,却不知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辛苦,主子们一声令下,金渔等人就得提前数日准备。


    除押车的小厮外,高敏准备带三个丫头,白霜、紫草和金渔。


    这将是金渔第一次作为贴身丫头随行服侍。


    紫草看上去比她更紧张,提前几天彩排,甚至还简单绘制了青云观的地形图。


    “青云观不远,出了城往西,走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咱们只在青云观一带游玩,先去观内拜过三清,再往后山赏腊梅,马车就停在观门内,取用什么也方便。”


    “观内地势平坦,倒是后山小径有些崎岖,碎石间隙内必有残雪,最容易打滑。你往返时不要急,留神脚下,莫冒冒失失撞了人,也不要摔了自己,更不要图一时快捷走什么莫名其妙的小路。”


    青云观的道士们都是有功夫的,做派也清正,只要不远离了,就很安全。


    一旁的白霜补了句,“青云山虽不高,侧面地势却颇险,那些小路,仅有功夫的老道们走得,你不要冒险,更不要贪玩。”


    金渔哎了声,“我听姐姐们的,只沿着观内大路走。”


    出发前一日,一切准备就绪,紫草还特意带金渔去看马车,“这是明日咱们要坐的车,夫人需要的都在上头。”


    金渔掀开车帘一瞧,果然大有乾坤,完全是出行保障车的配置:


    连着车底板打了一圈箱柜,装着高敏的整套替换衣物、鞋袜,梳妆器具,出门会用到的茶具、茶叶、坐垫,备用手炉,甚至还有一条厚实的毛毯。


    金渔指着两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问:“这是做什么的?看着倒很精致。”


    紫草道:“蓝花的那个里面是块扇坠,紫花的是一只玉镯,倘或有初见的晚辈在,便用得上。”


    金渔点头,果然周密,男女都考虑到了。


    车厢正中摆着一只小巧的泥炉,泥炉底座有暗扣卡在车底,能确保行进时的安全,不至颠出炭火,又方便整个搬下来拾掇。


    车尾也打了个箱子,箱子盖朝后开,能直接从车厢后壁的大窗户伸手出去拿东西,就不用转卖下车了。里面是一小篓炭、铜壶、火钳和三只大水囊。


    “现在水囊是空的,”紫草说,“明早出门前才会加水。”


    这么多东西,单靠一个人管不过来,昨天紫草就分派过:


    白霜身材最高大,便贴身伺候,主要负责高敏的安全,偶尔帮着穿脱斗篷;


    金渔年纪最小,腿脚最利索,负责手炉并跑腿儿;


    紫草承担剩下的一切,包括并不仅限于奉茶、提供软垫、服侍梳妆等。


    金渔一一记在心里,缓缓吐了口气。


    贴身助理不好当啊,跟这样的工作量一比,日常高待遇确实拿得心安理得!


    转眼到了腊月初七,天还没亮,夏莲就和周山一块起了。


    孩子头回单独出门,爹娘难免牵挂。


    周山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遇事有小厮们呢,你只贴身护着夫人就好。”


    万一有事,众人肯定先保护夫人,这个时候谁挨着夫人最近,谁就最安全。


    夏莲千叮咛万嘱咐,“千万机警着些,山上风大,记得提醒夫人穿斗篷,手炉的炭也记得及时换,换好后别忘了套好炉子罩子,不然炭烧光了事小,点了车马事大……”


    金渔一一记下,“放心吧娘,紫草姐姐和白霜姐姐也跟着呢,已提前教给我了。”


    夏莲点点她的眉心,“也别那么一根筋,既然有别的丫头在,你又是最小的,不要什么事都往上冲,莫把自己冻坏了。”


    青云观的风景确实美,可多冷啊!若非夫人点名,她是真不愿意金渔去遭那个罪。


    金渔搂着她蹭了蹭,“我穿着皮袄呢!您放心吧!”


    夏莲经验丰富,早几日便隐隐感觉到不妙,提前给她做了一件到膝盖的高领对襟羊羔皮袄子,如今果然用上。


    娘儿俩又匆匆说了几句话,金渔便跑去大门口集合出发了。


    马车依旧颠簸,但为保护主子们的物品不被损坏,车厢里也有一层藤编的防震垫,金渔等人又借天冷,放肆地加了厚厚几层垫子。


    城外积雪甚多,车夫并不敢快走,倒还受得住。


    北方的雪景始终有股独特的荒凉空旷之美,金渔扒着车窗看了会儿,忽觉悲凉,顿时一惊,不敢再看了。


    白霜不知她所想,递了块蜜饯来,“可别看太久,该眼睛疼了。”


    雪光极盛,车夫和拉车的马都带着薄纱眼罩呢,不然走一会儿就看不清路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约半个时辰,金渔等人还趁机在车上睡了个回笼觉,似梦非梦间,便觉身下一顿。


    紫草和白霜刷的睁开眼睛,顺手将金渔晃了几下,“到了,快下车。”


    金渔赶紧往脸上啪啪拍几下,穿好皮袄,跟着往下爬。


    才探出脸,便有冷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把她冻得一激灵。


    金渔眯着眼落地,惊喜道:“好香啊!”


    一抬头,但见一座古朴道观被无数绵延的山丘簇拥着,灰墙青瓦,孤零零屹立雪间,自带逍遥。数道金光自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斜射下来,落在门口的大松树上,浓翠的松针便泛起金光,恍若神迹。


    金渔矮,搀扶高敏下车的活儿轮不到她,便借机举目四望。


    皑皑白雪下,若干冷硬的黑色山脊线若隐若现,山风伴着几丛光秃秃的枯枝随风摇曳,昔日高大雄伟的城池也不过脚下一小盒耳!


    分明无甚色彩,却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金渔看了会儿便觉心胸舒展,好一个壮美山河!


    也真冷啊!


    稍后高敏下车,自有道长来迎,众人沿主路前往三清殿。


    高敏亲自燃香拜了一回,又给香火钱。


    沈夫人提前到了,高敏过去时,她正在屋子里吃茶。


    按理说,今日是女眷私下游玩,可金渔却注意到沈夫人身侧有个少年。


    嗯?


    两人相互见礼,沈夫人笑道:“夏日时你做东,叫我好好得了一乐,我没有那般机灵的丫头出主意,只好借人家的地界使。”


    见她神色如常,高敏也笑着打趣,“这么说,可是便宜你了,这回不算,待来日回了城,你需得再请我一回!”


    沈夫人捂着帕子笑,又叫同行一人来见礼,“这是我侄儿,今年十四岁,才中了秀才,蒙家中长辈做官,来年便要进国子监读书了。”


    短短几十个字,每一句都透出一个关键信息:


    这孩子是我血亲,年轻,聪明,本人争气,家世也好。


    金渔立刻就确定沈夫人的意思了:结亲!


    原来如此!


    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高敏也不避讳,上前拉着他细看,果然白嫩面皮,眼神清澈,不卑不亢,正是大家子里出来的好孩子。


    “你也不早说,”高敏嗔怪道,对金渔道,“去车上取一份表礼来。”


    金渔麻溜儿跑回去,将那蓝色小匣子取了来。


    那少年大大方方接过,“有劳姑娘。”


    金渔顿时也觉得这人不错。


    对同阶级的人有礼貌不算什么,对一个小丫头都这么客气,才算真好呢!


    哪怕是装的,只要能装出来,就值得肯定。


    又听沈夫人道:“他是极爱读书的,恐看坏了眼睛,我今儿死活拉他出来逛逛。”


    又笑,“他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倒还要的,今日你有什么事,只管使唤。”


    高敏也不说话,只瞅着她笑。


    沈夫人知道她看出来,便对那少年道:“你去后头瞧瞧,那亭子里准备好没有。”


    “是。”那少年行了礼,转身离去。


    高敏又看他身形,高挑似鹤,举止端方,果然是个好孩子。


    “怎么样?”沈夫人难掩自得。


    饶是知道她的打算,高敏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好孩子。”


    沈夫人便放下半颗心,“咱们也不说那些外道话,他这两年要预备议亲,老家算来算去,竟没有合适的,不知你那边……”


    “没有合适的”什么的,这话听听就算,说不得便是几代下来,各家在地方上已将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遍了,觉得没必要继续叠加,故而往外拓展。


    高颖便是如此,所以才找的金陵媳妇。


    至于为什么现在提,高敏猜也猜着了:


    王翰林和徐白虹做了三年翰林院同僚,如今已足够熟悉,而且两人政绩考核都是甲等,如无意外,明年都要升的。


    他两个兄弟来年也要下场,最不济也还是举人。


    期间高敏又展现出超强的手腕和政治嗅觉,凭一己之力让夫妻俩都在皇帝面前挂了号。


    这几个月来,她同胞兄弟高颖在京中声名鹊起,为人也正派……


    一代人争气,就起码能托举两代乃至三代,眼见着这两家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沈夫人自然心动。


    此事若由男人们提,便显得过分郑重,若不成,日后官场再见也尴尬。


    难得她与高敏有些私交,便赶在年前说了。


    高徐两家同时有三人下场,最不济也能出一个进士,虽说尘埃落定后再说更保险,但那时便有看人下菜碟之嫌。


    她们这样的人家,本就不缺锦上添花的。


    第52章 [52]恩怨:怎么就我不行?


    高敏有些心动。


    她跟沈夫人往来虽不算特别多,但几次相处都颇愉快,算得投缘,尤其自夏日庄子上聚会之后,两家往来更密。


    且徐白虹和其夫王翰林相处也很愉快,偶尔散衙后,还会相邀一并饮茶。


    按理说,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总差不到哪儿去。


    不过,成婚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


    民间有句话,女子成婚就好比二次投胎,尤其是她们这般人家,轻易不会和离,若小夫妻两个相处不好……不似结亲,反像结仇。


    家里边倒是能找出几个适龄的女孩子,然她辈分不高,这几年并不曾过问,不晓得是否已经定了人选。


    再者,那男孩子瞧着虽不差,终究不了解,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果然要结亲,需得派人好生探了底细才好。


    若当真人品端方,无可挑剔,自家这边也有意,最好能叫两个孩子提前见一面。


    世人常说什么盲婚哑嫁,其实像她们这样的门第,绝对的盲婚哑嫁几乎不存在。


    门当户对不是说着玩的,双方几代积累下来,要么是世交,要么是官场同僚,要么曾有姻亲,多拐两道弯,总能寻着点关系。


    大家族的孩子们从小就要跟着父母学交际,各色宴会、庆典又多,总能遇见的。


    譬如她和徐白虹,就因两家是世交,儿时在随父母赴宴时遇见了,每年总能碰几次头,渐渐就熟络起来……


    飞快地拿定主意,高敏笑道,“你素日瞧着是那样稳重的人,冷不丁的,竟突然保起媒来,却叫我一时间去哪里寻呢?”


    沈夫人知她不过玩笑话,“瞧瞧,我同你说真心话,你却这般搪塞。”


    高敏点到即止,想了想,“你惯会挑时候的,我们老家的船过不几日就要到了,届时我写封信叫他们捎回去,问问族里。”


    “那个自然。”沈夫人也不想自家侄儿胡乱定下终身,又拿胳膊肘轻轻撞了高敏一下,“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我可是同你说的正经话,你可不许胡乱敷衍我,但凡有个什么信儿,甭管成不成的,好歹知会我一声。”


    结亲素来是最迅速、最强有力的结盟方式之一,沈夫人既有此意,高敏与她说话的语气立刻随意许多,“还用你说。”


    两人都笑起来。


    笑得差不多了,沈夫人的侄儿也从外面回来,“都已预备好了。炉子点起来,茶水也烧上了,现在略出了点太阳,正好赏花。”


    他说话时,上到高敏,下到金渔,一干女眷都在暗中打量,见他举止大方、口齿清晰,又添两分满意。


    “那咱们走吧。”高敏拉着沈夫人的手说。


    青云观的腊梅名动京城,虽接连几日雪天难行,今日仍有几个来赏的。只是沈夫人提前跟道观里打好招呼,便独占凉亭。


    凉亭四面透风,冬天坐着并不舒服,来赏花的人多了,道观亦有应对之策:


    用活动木板将上风口挡住,然后升起炉子,安置碳盆,在椅子上放置厚厚的褥子,向阳而坐便不冷了。


    金渔从没见过这样大的一片腊梅林。


    嶙峋的雪山上,蜜蜡一样的黄色小花在枝头瑟瑟绽放,娇嫩又倔强,而冷冽的风雪也越发凸显了清香,只是看着便觉心旷神怡。


    能亲眼欣赏如此美景,也不枉她跟着来受一场冻啦!


    沈夫人提前带了茶具,都是没用过的,就不用金渔回去取了。


    她的丫头煮了热茶,两人吃了一盏,沈夫人见缝插针地夸赞自家侄子,“非我王婆卖瓜,他实在画得一手好没骨画,若非山上冷,颜料滞涩,非叫你瞧一瞧不可。”


    没骨画?


    画还有带骨头的?


    金渔不懂,在后面悄悄问紫草,“姐姐,那是什么?”


    紫草低声道:“就是不打草稿、不描线,直接上手画的水墨,非有丘壑者不能成。”


    金渔恍然大悟,那对画者的空间感和艺术感要求很高啊!也直接体现了画者本人的见识。


    便听高敏笑道:“这也不难,回头家去画一幅,再送来我瞧也就是了。”


    那少年也不推辞。


    到底是山上,冷风厉害得很,高敏和沈夫人又是娇客,金渔等站着的丫头尚且没觉得怎样,她们便觉冻得慌,不肯再坐着了。


    金渔和沈夫人的一个丫头分别给她们换了手炉炭,两人先后起身,相携去附近的腊梅林中走了会儿。眼见日上正中,有道士来请吃饭,众人便收拾了,往伙房去。


    金渔雀跃起来,吃饭吃饭!


    见她眼睛都亮起来,紫草忍俊不禁,“左不过是些素斋,你未必吃得下。”


    金渔笑嘻嘻的,“有吃的就很好。”


    素斋怕什么,起码有油有盐,她清水煮挂面都连吃过几个月!


    据说青云观颇有来历,便不大惯着宾客,管你来的是谁,一律吃一样的大锅饭,没有开小灶一说。


    只平时道长们只得四个菜,冬日腊梅、梅花渐次盛开,来游玩的人多了些,厨房里就加了两个菜,今天是素鸡、葫芦做的假煎肉、面筋炒香菇,山笋豆腐汤,还有一个凉拌荠菜和清炒白菜。


    少盐少油,原汁原味,一丝荤腥也无。


    主食也只有一样,粗粮饽饽。


    高敏和沈夫人如何吃得惯?


    虽说她们偶尔也吃素斋,可那些都是大厨下苦功夫做的,鲜香味美,硬把素菜做出肉味来才好。


    尤其那个饽饽,口感异常粗粝,连金渔吃得急了都会觉得拉嗓子,需得以热汤慢慢往下顺,更别提高敏和沈夫人。


    青云观不许剩饭菜,二人便推说不饿,每样只要了一口,略做个意思。


    反正车上的暗格里有点心,还能随时烧热茶,不如返程路上垫补。


    金渔是真等不了。


    本来就是长身体的年纪,恨不得上一秒吃了下一秒饿,山上又这么冷,今天她还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腿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别说还有六个菜,就是让她热水就饽饽,也能吞下去几个。


    每道菜都来一勺,脑袋那么大的陶碗,她一口气装了满满一碗,上面再摞两个饽饽,然后吃了个干净,就连碗底的菜汤都用掰碎了的饽饽泡着吃。


    吃完了一抹嘴,又去打饭。


    素菜就是个样子货,热量极低,当时觉得吃饱了,转头就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呢,路上也得打起精神来照看,她可得多吃点。


    打饭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见她过去,呵呵直乐,“能吃是福。”


    金渔憨憨一笑,这次只要了素鸡,面筋炒香菇和山笋豆腐汤,外加一个饽饽。


    老道还问她呢,“够不够?”


    金渔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胃容量有限,眼下只好吃这么点儿。


    伙房角落里还有几个人在吃饭,看穿衣打扮,应该是附近的平民,有的身上还打着补丁呢,一手拿筷子,一手抓饽饽,埋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吃完了饭,金渔主动收拾了送回去,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个老道士就说他们是附近的人,有时家里穷得吃不起饭了,就过来混一顿,道观也不会撵他们走。


    大部分人也很知恩图报,农闲时会主动过来帮着做活。


    “去岁雨多风大,有一道垣墙塌了,便是他们过来帮着修的,一文工钱都不要的。”


    金渔听得心里暖暖的,回忆着以前隐约听过的信息,笨拙地行了个道家的礼,“福生无量天尊。”


    那个老道笑得白胡子跟着抖,也正儿八经回了个礼。


    天阴阴的,保不齐又要下雪,且今日的主要目的已达成,沈夫人便不再贪恋,与高敏商议着回城。


    众人漱了口,又在道观里略转了转,赏了一会儿老松树,然后便踏上返程。


    上车前,紫草让金渔提前烧水煮茶,“烧好之后直接送到夫人的车里。”


    金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高敏饿了。


    早起就没吃多少,出来灌了一肚子冷风,晌午只戳了几口,全靠几杯热茶撑着呢,估计一上车就得就着点心喝茶。


    想想那个画面还挺有意思的。


    到家还不到申时,高敏又叫了一回牛乳香糕,便回房休息,金渔等人也顺势得了小半天假,晚间才回去伺候。


    正逢徐白虹交际完回家,听高敏说了原委就笑了,“原来如此,都在这里等着呢。”


    沈夫人那个侄儿,前些日子王翰林就提起过几回,又给他看过文章,颇有灵气,虽欠缺火候……但毕竟还小嘛。


    当时徐白虹只以为是王翰林听说自家也有几个要下场的,特来交流的,没想到竟打得这个主意。


    他认真想了想,“男人嘛,模样倒在其次,最要紧是出身好,自己也有真本事,如此方可博个好前程。”


    顿了顿又笑,“不过你今日也见了,又说长得不错,那自然就更好了。”


    成婚后,夫妻俩便要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朝夕相处,若抬头对上一张丑脸……


    王翰林为人颇谨慎小心,也挺会做官,若真这么说的话,倒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腊月初十,南边送年礼的船队来了,高敏和徐白虹各自手书一封叫他们捎回老家去,一来呢,问问那边的意思,二来看看两边有没有年龄和性情合适的女孩子。


    船队的人还没走呢,沈夫人就遣人送了一幅腊梅画来,金渔也蹭光在一边看了。


    别说,画者年纪虽不大,但笔力颇老道,枝干遒劲,花含雪吐蕊,风流中自有傲骨。


    金渔和紫草她们就笑着凑趣,“果是才子的模样儿,若果然能成,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高敏和徐白虹就更满意了。


    腊月北方河段上冻,开春之前消息是传不回来的,接下来众人便专心预备除夕宴。


    宴席上各色山珍海味自不必说,还真就加上了金渔当初做的那个凉皮,反响挺不错的。


    高颖笑道:“吃多了酒肉,忽来一口这个倒颇清爽。”


    只是明日要早起拜年,需得好生刷牙漱口。


    康哥儿夹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它在嘴里打我!”


    正月十五之后就要正式启蒙了,不能再像现在这么玩耍,这几日众人便格外放纵他,连平时不许碰的焰火都能亲自放一放。


    康哥儿又兴奋又害怕,最后还是被高颖抱着,大手包小手,用长线香去点引线,点燃之后掉头就跑,甥舅俩在夜幕下放肆大笑。


    主子们愿意凑热闹,倒省了金渔等人的事,破天荒来了一出倒反天罡:主子们干活,奴婢们看烟花。


    众人边吃边玩,金渔等人也能轮流休息,她还特意给江大夫送了份饺子。


    老头身上也不知到底有什么故事,按理说,这个年纪的人多在老家含饴弄孙,他却背井离乡,逢年过节也没人捎信慰问,平时也不大爱出来和人凑趣。


    见金渔过来,江大夫还有点意外,张口就来了句,“都认全了?”


    金渔:“……”


    大过年的,咱就不提抽考这么恐怖的事了好吗?


    但江大夫说不好,一边吃饺子,一边把金渔考了个体无完肤。


    金渔答对了差不多三分之二吧,有点沮丧,“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她白天得干活,晚上还要抽空描红练字,能用在学医上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而且那几味药材真的很像啊!防风、黄芪、桔梗、前胡、党参、板蓝根,乍一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江大夫还不许她用眼睛看!


    手感相差无几,味道上也只黄芪最特殊,剩下的闻多了,鼻子都麻木了,只能凭借不怎么多的直觉,错误率就很高。


    金渔低着头,第一次觉得可能太高估自己了。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学医的天分,也许……


    “还不错。”江大夫的声音轻飘飘的。


    “啊?”金渔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吃完饺子的江大夫擦擦嘴,眼底含笑,“看来回去确实用功了。”


    他清楚丫头们日常过的什么日子,而且金渔又这么小,贪玩才是天性。


    原本想着,只要这个小丫头有一分上进好学之心,说对两三成就不错了。没想到,还真给自己送了个大惊喜。


    再三确定江大夫不是反讽之后,金渔整个人都狠狠松了口气,我及格啦!


    嘿嘿!


    不过江大夫显然不是鼓励型的老师,马上就把金渔说对了的那些药材去掉,然后重新加了一批,再次凑够一百五十种。


    经历了这一次,金渔也隐约摸到一点江大夫的脾气,倒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她将新纸包收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父,过年好,我走啦!”


    说完,掉头就跑。


    教导之恩何其重,管他认不认呢,我先拜了师父再说!


    江大夫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来时,人都蹿出院门了。


    老头儿眨眨眼,乐了,跑得还挺快。


    他还打算给压岁钱呢!


    不要就算了。


    金渔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只着急回来守岁。


    来到这里之后,她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突然要熬夜,还真有点不习惯。


    干坐着实在熬人,打了几个哈欠后,她就找小伙伴们玩去了。


    红杏的爹娘虽也在京城,可她是高敏屋子里近身伺候的三等丫头,平时也颇得重用,根本走不开,没办法像春柳那样提前告假。


    除夕夜,小姑娘就有点儿想家,金渔来时见她眼睛红红的,应该偷偷哭过。


    “别一个人闷着,”金渔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咱们找四丫她们玩去!”


    二等丫鬟年底额外有一份福利,基本上就相当于保底一年十三薪了。


    她特意自掏腰包,提前托人买了不少点心和干果,今晚拿来给大家分享。


    四丫一如既往好胃口,倒是桃花,瞧着兴致缺缺的样子。


    金渔习惯性问她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热闹么?”


    过年这几天还不用做活,怎么偏不高兴?


    桃花把手帕子拧成一根麻花,片刻后松开手,看着她在烛光下滴溜溜散开,突然没头没脑来了句,“做女红真没意思。”


    红杏正把玩荷包呢,脱口而出,“怎么会没意思呢?你看春柳姐姐,年前把做的绣活儿拿出去卖了不少钱呢!我这个荷包也是找她买的,瞧瞧,多精巧。”


    春柳手艺本就了得,如今又听了针线铺子里的伙计的建议,用蚕丝线在绸缎上刺绣,果然大有裨益,同样费工夫,卖价却是之前的几倍。


    红杏虽然不知道她具体赚了多少,但恐怕比她的月例还多呢。


    不说还好,一说,桃花的脸直接拉了下来。


    金渔暗道不妙,才要出声,桃花已蹭一下子站起来,劈头盖脸道:“整天春柳长,春柳短的,好好好,属她厉害,只我是个蠢材!”


    说罢,也不守岁了,直接赌气进屋躺下。


    红杏冷不防挨了这一通,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也恼了,“她甩脸子给谁看?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你不高兴,我的爹娘近在咫尺却见不到,我还不高兴呢!


    金渔无奈,“少说两句吧。”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红杏哼了声,算给她一个面子,冲屋里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金渔看看里屋,再看看红杏,有点头疼。


    桃花素来心高气傲,又颇敏感,而红杏呢,打小父母疼爱,没受过什么挫折,也轻易不肯饶人……


    “还看呢,”红杏忍不住,故意大声道,“你再看,人家隔着屋子把你也骂一顿。”


    里面砰的一声,也不知桃花摔了什么。


    金渔忙按下要反唇相讥的红杏,问一边的四丫,“到底怎么了?”


    四丫抹抹嘴上的点心渣子,皱巴着脸琢磨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说:“最近没出什么事呀?硬要说的话,好像前儿周妈妈才批评她浮躁。”


    说完,四丫挠挠头,“不过周妈妈也没说什么重话……”


    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但金渔觉得很至于。


    方才的拌嘴,桃花应该不是针对红杏,只是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遇到了被点燃的导火索,然后就炸了。


    桃花一直有点儿傲气,她也确实很聪明,不管学什么都很快,想做什么都能第一个上手,这不免助长了她的骄傲和自尊心。


    之前见春柳凭手艺挣钱,桃花和四丫也试着做,可能天赋上本就比春柳差点,又是初学者,做出来的成品就不大尽如人意。


    月初金渔还拿着桃花和四丫的针线活儿寄卖来着,几家针线铺子都不大愿意收。


    “本来就是棉布的,你这绣工嘛也很普通,随便谁家里都能做出来,如何卖得出去呢?”


    掌柜的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却极大地打击了桃花的自尊心。


    再加上天天裁剪、缝纫,每天都弯得脖子疼,时间长了甚至会恶心想吐,而小姐妹金渔却顺风顺水越来越好,成了二等,和她们的差距越来越大,桃花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说不上嫉妒,只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躁。


    越急躁就越做不好,周妈妈就批评了她几句。


    偏偏方才红杏又说起春柳来,也算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子就把桃花给点炸了。


    金渔先安抚了气呼呼的红杏,毕竟她真是无辜受害,想了想,又进屋找桃花。


    一来呢,想安慰一下,开导开导她;二来呢,等平静之后,她觉得还是应该让桃花给红杏赔个不是。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就算红杏这一次不计较,也没有以后了。


    听见有人进来,桃花直接抓着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等会儿大厨房里煮扁食呢,你不吃了?”金渔隔着被子戳了戳她。


    “我又比不上什么春柳能剪会绣的,哪有脸吃!”桃花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金渔微微蹙眉,“这又跟春柳姐姐有什么相干?”


    人不是机器,难免会有情绪的,可是牵连无辜的人就不好了吧?


    桃花呼地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阴阳怪气道:“是啊,她是你的好姐姐,旁人再也不能说一句的!”


    金渔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桃花被她看得心虚,眼神乱瞟,不敢直视,脊背也不像方才那样挺得笔直了。


    “说出来心里痛快了吗?”金渔平静道。


    说老实话,她也有点累了。


    如果金渔像刚才的红杏那样炸毛,桃花没准还更来劲,可偏偏她这样平静,平静得桃花突然有些怕了。


    她怕连金渔都不理自己了。


    桃花张了张嘴,突然有点后悔,又有些委屈,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做针线活真的很累,我也想攒钱,可是卖不出去……你一天比一天好了,我,我也想有出息……”


    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呀,我是自己闹着要卖身为奴给人当丫头的,如今却只能天天做衣服,熬得脖子都歪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真的好羡慕金渔啊,羡慕金渔哪怕是孤身一人来的,也有了疼爱她的爹娘,自己又聪明伶俐,这么快就得到夫人的器重,成了这一批头一个晋升二等的。


    她也羡慕春柳。


    春柳只是雇佣的,家里人逢年过节都会来接她回家团圆,而且自己也有一门好手艺,赚的比开的月钱都多!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甚至也羡慕红杏,羡慕红杏的爹娘那么疼爱她,以至于这么大的人了还天真烂漫,不知愁苦为何滋味。


    红杏,红杏竟然从来没有缺过钱使!还舍得额外花钱买荷包!


    金渔才要说话,就见桃花狠狠抹了一把脸,哭道:“我知道你要劝我收敛性子,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周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就是忍不住啊!”


    原本她在村子里是顶顶聪明的,什么事都拔尖儿,来到这里之后也是心比天高,可如今将近一年熬下来,金渔就不用说了,就连看着笨笨的四丫,周妈妈也常常夸赞她稳重,屡屡进步……


    怎么,怎么就我不行呢?


    第53章 [53]过年:老夫都睡了,你拜的哪门子年!


    金渔很早就被告知,“哭也没用!”


    孤身闯入社会后,又窥见成年人世界的残酷:那里不相信眼泪。


    她其实很不擅长安慰人。


    而桃花面临的问题又是那么现实。


    她早熟又敏感,却无承担这份小聪慧的本事和自控力,所以只能屡屡发现问题,却无解决之法,随着问题不断堆叠,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


    反观四丫,每日只要吃饱穿暖就很快乐,或许稍显木讷,但正因如此,反而不会多想,更能专注于做活儿。


    偏偏针线活儿最需要的就是专注。


    谁更稳得住,谁的进步就大。


    现实也确实如此:四丫一天一个新台阶,桃花却停滞不前。


    桃花明显憋得狠了,如今一遭发泄出来,呜呜哭了半天。


    等桃花哭得差不多了,金渔才递上帕子,“擦擦吧,别把被子都哭湿了,大冬天的可怎么拆洗呢?”


    桃花一僵,有些羞恼,抬头才要说话,却见金渔已经脱了鞋,抱着腿坐在炕上。


    “你的心思我了解,可干着急也没用。”金渔干巴巴道。


    桃花吸吸鼻子,闷闷道:“还用你说……”


    金渔觉得开导人可比伺候人难多了。


    尤其她和桃花是同期,还比桃花小两岁,反过来劝慰时,对方很容易恼羞成怒,导致事倍功半。


    况且口头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正如桃花所言,她如今已经混出头,无论怎样安慰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桃花真正想要的是解决问题,一条明确的出路,适合她的职业规划。


    我能给吗?我有那个资格,那个能力吗?


    金渔不确定。


    可在茫茫人海中沦落到一起做奴才也是缘分,若无人开导,只怕桃花就要这么烂了,金渔又于心不忍。


    少不得一试。


    一着急,倒真让金渔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说起来,你何必非要在针线活上死磕呢?”


    桃花白她一眼,沮丧道:“你说得倒轻巧,我又不会别的。”


    但凡有得选,她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金渔凑过去,眼睛亮闪闪的,“你何不学着打络子呢?”


    针线铺子的人反复说过了,要么绣工出色,要么底布和绣工都出色,不然普通人家随手就能做的,谁又会傻乎乎去外面花钱买呢?


    可绣工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提升的,照桃花如今的心性,只怕绣不了两针就得拆,多拆几次,料子和丝线就废了。那个成本又高,一不小心砸在手里,对现在的桃花而言就是个大负担。


    络子就不一样了。


    络子就是彩绳编的各色挂饰的统称,小的一尺就能编一个,大的可能要几尺,甚至几十尺。彩绳每尺只要几文钱,成本很低,用途却极广,上到王公贵族,下得平民百姓,都喜欢用。


    似之前周山给金渔买的那个蝴蝶荷包,也属于络子的范畴,那般精巧也只要几十个钱,普通人家也消费得起,销路比缎子荷包广多了!


    “络子……”桃花跟着念了句,眼神一点点活泛起来。


    说起来,几位管事妈妈腰间也都挂着呢,确实好看。


    金渔点头,“正是,就连夫人所在的正房也随处可见,衣裳的宝石压襟、腰间的玉饰,许多都绕着络子,又好看,又能防磕碰。还有门帘、车帘,乃至出行马车的笼头上,都有络子和流苏!”


    就高敏最常坐的软榻上方,也悬着个约一尺宽的“万事如意”结呢!


    最重要的是,络子用的彩绳可以反复拆解,卖不出去的也能拿回来拆了重做,损耗更低。


    桃花听罢,顾不上哭了,急切道:“可周妈妈还没教到那儿呢。”


    她就只会最简单的两个花样,可外面的人肯定也都会,不照样卖不出去吗?


    “外面的人只会那两种,是因为她们大约只见过那几种,”见她重燃斗志,金渔跟着笑了,“可这家里到处都是复杂的花样,你就不会偷偷学呀?”


    这年月,各项技术都被垄断了,普通人没有门路根本学不到。


    就好比这最不起眼的络子,似正屋里挂着的几个大的,复杂的,也只最高档的那三两家针线铺子里有。因为太复杂,制作者还会巧设“迷魂扣”,若无人指点关窍,买回去拆解也没用。


    眼下桃花钻了牛角尖,需要的只是一点肯定和希望,且不必做恁般复杂的,只需学得两个中等难度的,足矣。


    桃花听得眼前直亮,旋即又犯愁,“可我……”


    “若果然想学,我想法子帮你,但你得保证,日后再不随便冲人发脾气。”金渔正色道。


    桃花脸上一红,咬牙点头,“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金渔也不敢指望一次口头承诺就使她痛改前非,可起码能帮她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人只要有了奔头,便不会那么刻薄。


    至于络子,金渔想要实在容易。


    络子靠花色取胜,位置靠外的那些长期风吹日晒,很快就会褪色,一年要换好几批呢!


    以往换下来的都被当垃圾烧掉了,若桃花想要,金渔完全可以拿几个中等难度的供她拆解学习嘛。


    若果然学成了,竟不必往外卖,或许就能凭此一技之长得了夫人的青睐!


    被人指了条路,桃花心里就不那么堵了。


    她吸吸鼻子,就着铜盆里早已冷透了的水洗了脸,又敷眼睛,就听金渔幽幽道,“既然你想开了,是不是得跟红杏赔一个不是?”


    桃花身体一僵,咬了咬嘴唇,不作声。


    她跟红杏年纪相仿,如今也都是三等,给她赔不是……多没面子呀。


    金渔如何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在这一点上同样坚决,“我明白你有难处,可是红杏属实无辜,她做错了什么呢?你这个性子当真要改一改,私底下发发牢骚,抱怨几声没什么,可倘若你习以为常,难免来日不对其他人也这么着……”


    都是出来当奴才的,谁也不容易,凭什么要大家都让着你呢?


    你要面子,红杏就不要么?


    也就是红杏年纪小,性子也豪爽,不跟她计较,如果换成朱枣那样的,岂会善罢甘休?告到管事妈妈们那里,桃花吃不了兜着走。


    桃花低头搓手巾,声若蚊蝇,“她肯定借机笑话我……”


    当时她脑袋一热,不知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


    “恶语伤人六月寒,现在后悔,早做什么去了?”金渔没好气道,“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不对在先,就是红杏骂你,你也该受着。”


    总要讲道理吧?她开导桃花,是尽了身为桃花朋友的义务,如果让红杏平白受委屈,也就不配做红杏的朋友了。


    若今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桃花日后必然变本加厉。


    桃花果然不舒服。


    可是金渔从未这样严肃,她又理亏,如今也有了点盼头,便软和起来。


    寒冬腊月,干坐着忒冷,红杏正跟四丫在外面围着炉子烤芋头吃呢,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响,金渔拖着扭扭捏捏的桃花走出来。


    红杏哼了一声,扭头不看她,只招呼金渔来吃芋头。


    被无视的桃花脸上红得滴血,又羞又臊,恨不得拔腿就走,但金渔死死拽着她的胳膊,竟挣脱不得。


    左右都是一刀,桃花把心一横,闭着眼对红杏道:“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红杏惊得芋头都顾不上吃,看稀罕景似的瞅着她,再看看金渔,勉为其难地“嗯”了声。


    桃花松了口气。


    四丫冲她们两个招手,“快来吃芋头,好粉好香!”


    然破镜难圆,此事看似就此揭过,可红杏心里到底存了疙瘩。


    待子时一过,两人一起去给高敏等人拜年时,红杏悄悄跟金渔说:“我同她本无情分,若非中间隔着一个你,早骂到她脸上去了。日后我仍顾及你的面子不同她计较就是,可私底下一块出去玩?却万万不能够了。”


    说句难听的,外来的本就比家生子矮一截,若非金渔从中穿插,桃花连她的衣裳都够不到,还想骂人?


    做梦去吧!


    红杏的骄傲金渔早有体会,刚升三等就敢跟“大前辈”朱枣正面对抗,如何会将桃花放在眼中?


    有此感慨实属情理之中。


    金渔也不劝和,红杏为了自己忍让至此,已属难得。


    “也罢。”


    人和人的缘分本就不能强求,红杏和桃花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对盘,走到这一步,也是早晚的事。


    除夕宴摆在正二院的花厅里,距离方才她们所在的东二院不过几十步路,转眼就到了。


    康哥儿正和被乳母牵着的安姐儿给高敏、徐白虹拜年,他们之后还有高颖等人,之后才是丫头、小厮们给主子拜年,少说也得一两刻钟。


    金渔和红杏按规矩在队尾候着。


    等她们这些正院的磕完头,外面伺候的人才能上前贺喜,这也是他们一年中为数不多能见到主子的机会。


    红杏跺跺脚,抖掉鞋子上沾的积雪,低声道:“你们虽是同一批来的,同吃同住同睡好几个月,难免有情分,可你比她还小两岁呢,又升了二等,紫草姐姐眼巴巴等你接班,日常还不够忙的?你又不是她爹,也不是她娘,做什么这样替她操心?一回两回也就罢了,时间久了,没准儿她还不领情呢。”


    这就是家生子和普通人的区别,哪怕红杏不刻意去学,但是长期耳濡目染,为人处事上自比外头的强一大截。


    红杏和桃花一般年纪,但金渔平时见惯了她嘻嘻哈哈的散漫模样,如今突然真有了姐姐样儿,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见金渔沉默,红杏以为她不赞同,摆摆手,“罢了,你可比我有主意多了,自己看着办吧哎?!”


    话音未落,金渔就一把搂住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哼哼起来,“好红杏,你待我这样好!”


    除了夏莲和周山,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纯粹的为金渔打算。


    红杏骄傲地扬起下巴,“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哼,旁的不必说,你先把那麦秆小鸡编一个给我玩,日后我依旧疼你!”


    分明转过年来才九岁,却硬要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逗得金渔直笑,“好好好,给你!”


    “这还差不多,嘿嘿!”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回,先后给高敏和徐白虹磕了头,又给康哥儿、安姐儿、高颖等人拜年。


    除康哥儿和安姐儿外,众人皆有赏赐,或是一把钱,或是一盘点心,不一而足。


    熬到这会儿,高敏等人也累了,先后散去。


    金渔看着婆子们收拾好贵重器具,才抱着打赏跑回家,麻溜儿给夏莲和周生磕了头,“爹,娘,过年好!”


    这一年来,夫妻俩对自己如何,天地可鉴,便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这个头,金渔磕得心甘情愿!


    夏莲和周山看得眼里发酸,“好孩子,快起来!”


    多久没人口唤“爹娘”给他们磕头了?


    夫妻俩每人都给金渔包了一包小锞子。


    两人专门去外面银楼买的,是小胖鲤鱼的形状,正合了金渔的名字,每个大约五钱重,沉甸甸的小指肚大小,顶端有孔,可以当挂坠,也可以收起来攒私房。


    金渔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取出两颗来往长命锁两边挂了,贴身戴着。


    一高兴,金渔也不觉得困了,眼珠一转,“我去给师父拜了年再睡!”


    夏莲试图阻拦,“天亮了再拜也不迟,江大夫极少熬夜,早睡了。”


    这个时辰过去,不是讨打嘛!


    金渔嘿嘿一笑,扭头就往外跑,“我说他没睡就没睡,哈哈!”


    那会儿师父还撵我走呢,我闹他去!


    宴席虽散了,婆子们还在擦地、摆桌子呢,后头的门还没关,金渔一溜烟儿钻进去,二话不说扑到草庐的门上就拍,边拍边恶魔低语:“师父,我知道您在里面,开门,开门啊,我给您拜年来了!”


    拍了几下,强睁睡眼的江大夫胡乱披着棉袄,顶着一头乱发来开门,脸拉得老长。


    大半夜的,老夫都睡了,你拜的哪门子年!


    金渔今天磕了许多头,也不差这一个,随手抓过门口的大蒲团往地上一丢,噗通跪下磕了个,“师父过年好!”


    小姑娘就这么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盛满亮晶晶的快乐。


    江大夫给她磕得没脾气,更兼被人吵醒,脑袋不灵光,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精明还是假糊涂。


    真像一块小狗皮膏药啊,当初自己就不该心软松口,这下好了,甩不掉了!


    老头儿嘴里无声无息骂了两句,转身进屋翻找,不多时,砸了个红包出来。


    金渔本能伸手接了,捏捏,硬硬的。


    这份量,足足一两!够她两个月的月钱了。


    这个头没白磕!


    有师父真好!


    “不能白得你一声师父,”江大夫老神在在道,“如此就算扯平了。”


    赶紧滚蛋,莫扰了老夫睡觉!


    金渔有点感动。


    对方肯无偿教自己本事,已算破例,如今还给压岁钱,说明他哪怕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半个弟子。


    金渔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喊,“师父?”


    一声一两银子呢!


    还要?江大夫直接给她气笑了,一脸嫌弃地把人往外推,“去去去!”


    有这闲心,也不学着去认药材,只管在这里琢磨鬼主意。


    走走走,赶紧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渔随高敏去了好几家拜年,参加了数次宴会,大开眼界。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高敏和徐白虹往来的都是门第相当的人家,坐卧行止各有规矩,相处起来很是舒心。


    金渔虽是仆人,到了主人家里也是客人,主子们说话时,她们几个丫头还会被请到茶房里休息、吃点心,半点不必操心。


    更无需担心什么狗血文里常见的破坏、打脸场景,因为这个圈子里就没有蠢人。


    伺候过高敏就知道了,任何一次宴会都蕴含着当家主母的无数心血,到场的说不定就有哪个要紧人物,容不得一丝差错!哪怕隔着世仇呢,明面上也要一团和气。


    但凡谁出点幺蛾子,第一时间就会被扭送下去,回头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金渔还第一次去了康哥儿的姨姥姥,那位陈老夫人家。


    她这才知道,陈老夫人的丈夫乃户部侍郎,官居正三品,实打实的肥差要职。


    难怪连徐白虹都对她敬重有加,正三品京官啊!再往上可就是尚书了!


    不过徐家也不差,听夏莲说,徐白虹的曾祖父曾出任两省总督,那可是正二品,绝对的封疆大吏!


    高徐两家结合,是非常经典的门当户对。


    陈老夫人一家人住着个五进的院子,中间几间起了两层的小楼,借了东明河的一条小支流修得各色假山流水,又旁边扩出去了五六个跨院,当真是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


    如今陈老夫人的两个女儿皆已嫁人,长子在外做着知州,次子在刑部任职,比徐白虹大六岁。


    老太爷乃探花出身,是几家姻亲中现任官员品级最高者,如今也才五十多,身体康健,耳聪目明,必然还有晋升的机会,当天但凡能扒拉上一点关系的,能来的都来了。


    不过老爷子大多没见,只推说精力不济,叫管家出面打发了。


    包括高颖和徐白虹的两个兄弟在内,仅剩八人,都是各家精英。


    老太爷明白他们的意思,也很乐意同盟壮大,然政治资源有限,若太过分散,谁都上不去,所以留下的全是最亲近、最有机会的。


    宴会结束后,他专门将即将下场的考生们召集到暖阁里教授了一回。


    古人没部分现代人那么迂腐,暖阁就在隔壁,和女眷们说话的地方只隔着一道博古架墙,什么都动静都挡不住。


    此乃有意为之:夫妻一体,官员们在明面上厮杀,命妇们亦需在暗处缠斗,五品以上者还能入宫赴宴,面见太后、皇帝、皇后,作用不可谓不大,任务不可谓不重。


    若当真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便不配为主母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女眷们看似在品茶,实则一个个全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几步之外老爷子的教诲。


    金渔作为高敏的丫头,也有幸立在她身后,接受了一次官场洗礼。


    甚至因为高敏是背对花厅坐的,金渔听得比她还清楚!


    老爷子早已看过众人的得意之作,今日又选了几个刁钻的问题考教,予以指正,最后甚至隐晦地提到阅卷官的事。


    皇帝会亲自参与出题,但考生们真正的命运实则掌握在那些阅卷官的手中。


    会试自不必说,考生成千上万,又要连考三场,足有考卷数万张!最终环节的殿试也有两三百人,殿试后三日就要出排名,皇帝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一一亲阅,只有被阅卷官们选出来的寥寥几份卷子才会被呈送到御案上。


    一般是八到十二份,囊括三鼎甲和二甲前几名,剩下的,全由阅卷官做主。


    所以切中他们的喜好很重要。


    科举制度兴起以后,昔日的门阀世家等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但其遗留在地方上的影响仍不容小觑。


    琢磨科举、把持官场,便是他们的一项独门秘技。


    老爷子浑厚的声音从金渔身后传来,“朝中官员虽多,有资格做阅卷官的不过百余人,除去有族人下场需要避讳的,佐以陛下多年的用人习惯,所剩者,不过三五十人……”


    纸张翻动声、窃窃低语声响起,不多时,伴着一股焚烧纸张的气味,屋子里重归宁静。


    从未有过的切入点令旁听的金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仿佛被电流击中,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已不是圈重点那么简单。


    老爷子说这些,不是叫考生讨好某位官员,因为不一定卷子落到谁手里,万一他对家看……


    但绝对可以避开这些人的忌讳和不喜!


    在如此的严阵以待、相互抱团之下,莫说庶人,就连寒门,想出头也是难如登天。


    科举确实给了广大寒门和庶人逆天改命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也未免太过渺茫……


    第54章 [54]考试:升官啦


    从腊月到正月十五的一个半月内,金渔等人都在陪同高敏鬼打墙一样不断重复送礼、拜年、赴宴的流程。


    其他丫头都是做惯了的,不觉得有什么,唯独金渔头一年上阵,得挨着认人,一时只觉眼花缭乱。


    这年月,连本家带旁支,连正妻带小妾,哪个大点的家族没有几十、上百口人?又是过年,平时见不到的也会想法子聚一聚,光凭送一次礼或赴一次宴会,根本记不住!


    紫草的态度很强硬,“记不住也得想法子,否则来日见了分不出,倘或喊错了,多么失礼!”


    没奈何,金渔开始记笔记。


    她特意托老五去文房店买了最大开的纸,结合日常礼单,给每家都画了个人物关系网。


    各家哪一年来京城的,日常住处,主要家族成员的年龄、生辰、样貌、喜好等等,凡是高敏提过的、金渔自己见过的,甭管用得着用不着,统统记录在案。


    她的毛笔字火候不够,又大又歪,一张纸盛不下几个,便弃而换炭条,果然小而齐。


    每家一张,空出一个边来装订成册,查阅的时候拉开就是,非常方便。


    短短四十五天下来,金渔就收获了厚厚的两大本。


    这两本基本囊括了高徐两家近几年的所有交际圈,来日无论她继续跟着高敏还是随安姐儿一起出嫁,都很实用。


    是的,金渔已经在考虑将来了。


    原本她觉得自己还小,只顾埋头上进,可沈夫人突如其来的保媒让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已经七岁,照这个时代的惯例,十四五岁就要开始议亲,最迟十六岁就要定下来。


    订吉日、走六礼,即便再慢,顶了天不过一两年。


    十六岁……满打满算,她只有不到九年了!


    嫁人?


    以她的身份,最多不过嫁个家生子,来日再生几个小奴才……


    不然就是日后给康哥儿做妾,如现在的翠清姨娘一样,终日窝在逼仄的高墙内,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维护与当家主母的关系……


    金渔完全接受不了。


    孟有田的事让她看到了希望,她想脱籍!


    当过公民的人,怎么可能接受一辈子失去自由!


    可前提是主子对她的感情足够深,深到可以设身处地的为她的将来打算。


    否则就是不识抬举,即便强行出去,也等于跟主子们撕破脸,来日沾不到光不说,还有可能被使绊子、穿小鞋,不如不出去。


    便如当初的徐白虹,不就是想让孟有田来日能风风光光地做个老太爷,子孙后代可以科举,所以才主动给他消除奴籍的么?


    高敏会待我这样好吗?


    金渔心里没底。


    她毕竟是后来的,前面横着翠溪一个一等的,紫草、白霜和青鸢三个二等的,又有一干陪房管事,哪个不是陪了高敏十多、二十年,哪个不比她情分深?


    这些人都没想着消籍呢,金渔若贸然开口,难免显得不识抬举!


    且白霜等人比金渔大不了多少,除非意外事故,不然到死都会压她一头。


    金渔等不了那么久。


    好在还有一个安姐儿。


    金渔见证了安姐儿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最妙的是,安姐儿也很喜欢她!


    等安姐儿十五六岁订亲,十多年的感情基础,金渔和她的情分绝对不会比孟有田和徐白虹的浅!


    只要安姐儿不舍得,金渔就极有可能会成为陪嫁。


    而一旦出嫁,高敏肯定会把一干陪嫁的身契给安姐儿带着,到时候就好操作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一时脱不了身,只要成为陪嫁,她的处境就会从眼下的二等丫头,一跃成为翠溪那般的一等心腹!


    哪怕为了掌握更多权力呢,她也得仔细谋划。


    打定主意之后,金渔待安姐儿就更细心了。


    上元节之后,康哥儿正式启蒙,徐白虹每天拿出一个时辰来教他读书习字。白天他去翰林院,康哥儿就自己做功课,有问题便去请教母亲。


    因为夫妻俩去岁下半年就开始润物无声地教导,今天一首诗,明天几个字的,康哥儿并未觉得突兀,就是功课变多了,玩的时间少了,有点委屈。


    即便如此,康哥儿也只是偷偷抹了两天眼泪,然后便委委屈屈地“认命”了。


    康哥儿骤然忙碌起来,几乎没空陪妹妹玩了,一部分担子就顺势落到众丫头们身上。


    如今金渔几乎可以独当一面,手底下可使唤的人变多,除非高敏亲口吩咐,轻易不用跑腿儿,正好协助照看安姐儿。


    紫草私底下不止一次地笑,“若非你来得晚些,年纪又这样小,把你调去照顾安姐儿倒更合适。”


    论照看孩子,她确实比不上金渔,下半年去姐儿那边多为震慑。


    说这话的时候,金渔正用去岁剩下的麦秆沾了皂角水,吹泡泡逗安姐儿玩。


    安姐儿到三月就周岁了,现在已颇能扶着东西走几步,就特别爱一手抓着家具,一手试探着去捉阳光下色彩斑斓的泡泡,“啊!泼泼,泼泼泼!”


    金渔笑道:“姐儿真聪慧,就是泡泡,泡泡!”


    安姐儿拍着巴掌笑,“泼泼!”


    她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发出简单的音节,若在后世,只怕都会喊爸爸妈妈了,可爹娘、父亲母亲之类需要拐弯的音节有些难,她的舌头不听使唤,远不如喊“泡泡”来得像。


    怕泡泡爆炸时迸溅到安姐儿眼睛里,金渔要么吹得特别高,要么看泡泡快破了,就用帕子兜一下,动作十分流畅。


    原本高敏还有些担忧,见她如此细心,便也放开手。


    实际上,高敏最近已经顾不上家里两个小的了:比春意来得更早的是会试!


    年后京中的读书人激增,各色方言夹杂着官话此起彼伏,且多为中青年,正是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们。


    会试共计三场,分别始于二月初九、十二和十五,初八提前一天进场,每场考三天,期间不得出场。


    也就是说,考生们实际需要在号舍内待十天,十七日午后才会陆续收卷放人。


    春寒料峭,二月中偶尔还飘雪,家里还通着地龙呢,号舍却四面透风,想想就遭罪。


    去岁高颖刚来京城时,高敏满口都是“好生备考”“排名是最要紧的”“三年如何耽搁得起”,可随着考期临近,她的底线也不断降低,已经成了“能站着出来就好,你还年轻,下一科也来得及。”


    毕竟是唯一的亲弟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次考不上还能等下次,可若真作践坏了身子,就彻底完了。


    徐白虹听了,不免有些酸涩,“当年我下场时,也不见你这么着。”


    高敏装没听见的。


    相公能跟亲兄弟一样吗?


    弟弟永远只会有她这么一个亲姐姐,相公却不只有一个枕边人!


    若相公不能为妻子谋得前程,要来何用?


    高颖头次会试,又年轻,很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瞧着颇轻松写意,还能反过来安慰姐姐。


    倒是徐白虹的那两个兄弟,一个两次下场,一个一次下场,熟练之余,多少有点压力,毕竟屡试不中真的很打击人。


    金渔等人便时常劝慰高敏,“夫人无需心焦,奴婢曾听人说,人的气韵会从文章里流露出来,舅爷这般气势,阅卷官们岂能看不出?必然高中的!”


    语言虽然苍白,却也勉强安抚了高敏的焦虑。


    她缓缓点头,“你们说的很有几分道理。”


    金渔又道:“多思无益,徒增烦恼,夫人不如再替舅爷检查检查要带的东西?”


    有事可做,高敏立刻来了精神,“你说得很是!”


    不光高颖的,徐家那两位也由她一手操办,不偏不倚,都是一样的东西。


    考场会统一发放炭火、被褥、蜡烛、三餐和文房四宝,一为体恤家贫的考生,免得他们用劣等笔墨污损卷面;二来也是怕夹带。


    不过号舍到处漏风,前面还是敞开的,那点炭火根本不够取暖,每年都有大批考生被冻病。若遇着雨雪、阴天,砚台结冰亦不罕见,哪里还能答卷?


    且会试三年一次,期间被褥几乎不会拿出来翻晒,味道和保暖性可想而知。


    故而但凡有条件的考生,都会额外带一篓子炭,一件皮袄,一条皮褥子,白天能穿着答题,晚间也能铺盖睡觉。


    除此之外,大多数人还会再带点粮食,乃至肉干。


    朝廷虽到点放饭,可考场那么大,考生那么多,等送到手里时早凉透了,白花花的猪油凝结在上面,味道不好不说,也容易诱发病症。


    且分量往往也很少,冷天答卷消耗极大,考生根本吃不饱。


    所以考生们带炭,也有预备随时开火热菜、加餐的打算。


    金渔对着单子核查物资,“都是一套备用的笔墨,一篓长装炭,另有五斤腌肉干,五斤白米,一斤菜干子,一小瓶江大夫亲自配的保心丹。徐家两位爷自己有惯用的皮袄,故而只备了褥子,舅爷两样都有,袄子是狐皮的,褥子是狼皮的,都是去年冬天新进的厚皮子,为方便检查,并没挂里子。”


    腌肉干有油脂又有盐,混上菜干和白米,就能煮出一锅营养均衡的菜肉粥来,足够支撑到考试结束了。


    蜡烛不透明,太容易夹带,是不让拿进考场的,只能好生分配考场发的那几支。


    高敏细细看过,叹了口气,“真难为他们了。”


    只怕这些人活到这么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进考场。


    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恨不得穿衣洗脸都叫人伺候的,如今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小破屋子里,要对着几根蜡烛精打细算,竟还要亲自开火煮饭?!


    若不提前演练,只怕光照顾自己就要忙得焦头烂额,如何能专心应试呢?


    高敏碎碎念时,金渔忍不住向紫草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名次越高越好,这个我明白,可排名到底是别人定的,咱们说了也不算,既然下场,怎么保证一定不落到同进士呢?”


    落榜还能再考,可一旦有了名次,就算定了终身了,可谓喜忧参半。


    喜的是以后不必再受折磨,忧的却是同进士。


    文人间早流传一句戏语,“同进士不是进士,如夫人不是夫人”,意在取笑同进士出身的文人:并非你才学过人,而是陛下怜悯你十年寒窗,故而胡乱找个由头敷衍罢了。


    对那些苦苦挣扎了半辈子的人来说,同进士是终点,可是对高颖之流望族出身的人而言,无异于一生之耻。


    紫草笑得狡黠,“山人自有妙计。”


    大家子出来的读书人往往不缺见识,联系当今陛下和几位阁老们的政治主张,基本就能猜到考题的大方向和考官们的口味。再经过多年游学,与各地同行们的交流,就能大致估算自己的水平,然后决定是否要下场。


    只要下场,必十拿九稳。


    当然,这并非绝对,若果然超出预料,或突然遭遇意外发挥失常,很可能达不到想要的名次,那么他们就会果断选择弃考其中一门,直接让自己落榜,下一届重来。


    金渔头一回听说这个,“还能这样?”


    真是开眼了!


    “虽说常有人这么干,却也不好任意胡来。”紫草道,“若过于明目张胆,却将陛下颜面置于何地?太过频繁也不行,会被记录在案,叫人觉得此人气运不佳,难堪大任,影响来日排名。”


    所以最多用一两次,再多就不成了。


    金渔点点头,“原来如此。”


    可说到底,这个方法只适用于富贵人家,因为一旦落榜就要再等三年,寻常人家光供应读书就够累了,哪里拖得起!


    一切不起眼的细碎环节中,都明晃晃闪烁着金光。


    时间就这样在众人交织的忐忑和期待中飞速流逝:


    二月初六,主考官一名,副考官三名,同考官十八名,提前进入贡院。


    二月初八,高颖等考生入场。


    二月初九,会试正式开始。


    高敏的紧张达到巅峰,连带着金渔也开始疯狂祈祷:中中中,中啊!


    作为唯一的亲姐弟,高颖的前途将直接影响高敏接下来的政治地位,而作为高敏的贴身丫头,金渔的荣辱只取决于她一人。


    经历了十天难言的忐忑后,二月十七才用过早饭,高敏便亲自去考场外候着了。


    金渔劝道:“夫人,要午时之后才开门放第一批呢,还是先用饭吧。”


    高敏目不转睛地盯着贡院大门,摆摆手,“我如何吃得下!”


    她不吃,众随从也不好大快朵颐,不然就显得没心没肺,只胡乱从街边买了些肥熬肉卷饼,蘸了店家送的椒盐面儿吃。


    熬肉卷饼类似于后世的蒸饼卷烧肉,大块大块偏肥的肉都在锅里炖得稀烂,一概肥油悉数熬出,用透光的薄蒸饼卷了,再配上芬芳可口的椒盐,宛若琼脂一般,半点不腻人。


    近十天来,金渔天天跟着悬心,可谓身心俱疲,一口气吃了两卷才觉得过瘾。


    高颖等人是第二批出来的,看清模样后,莫说高敏,就连金渔都唬了一大跳:


    平时一个个光鲜体面的举人老爷,如今全都胡子拉碴,人干瘦了,眼睛也凹陷了,头发油腻腻的打缕,活脱脱叫花子模样。


    金渔等人上前搀扶时,还能闻见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


    想也是,统共就两罐子水,连每日饮水、洗漱都要抠搜着来,又要分出一部分来煮粥……号舍还那样冷,那样窄,整十日不得沐浴,又不让带刀具,也没有镜子,修面塑身自无从谈起。


    好在精神不错,都是自己走着出来的,虽然有点打晃。


    高颖也不问,直接叫人分车拉回去。


    紧绷了十天的弦骤然放松,三人上车后先喝了几口温着的参汤,然后倒头就睡,回家闭着眼下车,沐浴、更衣、修面都是自小服侍的小厮帮着完成的。


    这一睡就是两三天,中间有几次饿醒了,三人抓了床头摆的饭就吃,吃完了又睡。


    睡梦中江大夫替他们把脉,说略感风寒,“这倒在其次,只过分消耗心血,身子亏空,需得好生调养半个月。”


    高敏便叫人一天三顿煲汤、煎药,做好了就送过去。


    现下金渔已无需再做提药这般琐碎的活儿了,晚间回家吃饭,遇着老五过来串门,说好多考生都冻病了,城中几家药铺的风寒药都卖得赶不上趟,许多没有症状的考生也买来喝,生怕被人传染了,耽误下个月的殿试。


    “得什么时候出成绩啊?”金渔问。


    太难熬了,还不如叫我自己下场考呢!


    “如今卷子刚交上去呢,”老五啧了声,“起码得一个月吧。”


    家里的三名考生中,高颖最年轻,恢复得也最快,第三天就活蹦乱跳的了,只是仍旧瘦。


    来的头一天,康哥儿都不敢认他了,远远站着,怯怯地看了会儿才小声问:“你是我舅舅吗?”


    安姐儿更是见了他就哭,直接不让抱。


    高颖无奈至极,连连苦笑。


    别说他们,就是他自己,今天早上一照镜子还吓一大跳呢,活像大病一场似的,简直把多年调养的心血都熬干了。


    高敏这才敢问他考得怎么样。


    高颖想了想,竟还笑得出,“若无意外,当在二甲之列。”


    他答得很顺手,大部分卷子都是一气呵成,简直如有神助,纵然还有殿试未考,想来也是十拿九稳。


    只三鼎甲非文曲降世不可得,他虽小有才气,却更有自知之明,岂敢奢望?


    高敏知道这个弟弟素不吹嘘,更何况是这样要紧的大事,欢喜得不得了。


    “其实你就算不亲自下场考,也能想法子捐个官来做,可终究不如这样实打实考来的名正言顺,又体面。”


    高颖深以为然,“姐姐说的是。”


    如今不比以前了,门阀世家,大厦倾颓,昔日王谢燕早入了寻常百姓家,没个功名在身上,做人都直不起腰来。


    科举虽苦,可只要能进二甲,再配合家世,他们的升迁也比平民快些。


    徐家的两位略年长些,又过了几天才来。


    徐家大哥瞧着倒是看开了,只有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他已竭尽所能,若这次不得中,下次也不必来了。


    倒是当弟弟的有些懊恼,只说三年后再来过。


    这就是要落榜的意思。


    三月十三放榜,虽未有排名,然高颖的名字赫然极靠前,徐家大哥紧随其后,却无另一人的。


    徐家弟弟纵早有预料,亦不免失落,强撑着同他们道恭喜。


    无论如何,徐家本家总有人考上了。


    金渔随翠溪等人向高敏贺喜,笑问:“这么说,咱们家又要出两位进士老爷了?”


    殿试只定排名,并不淘汰人,所以榜上有名的诸位已然是铁板钉钉的新科进士了。


    而且高颖和徐家大爷的排名都很靠前,怎么算都落不到三甲去!


    高敏大喜,“正是这话!你们这些日子也都辛苦了,待殿试结束,我和老爷自有重赏!”


    重赏!


    多美妙的词啊,瞬间治愈了金渔连日来的疲惫。


    殿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出了排名,高颖高中二甲第十名,略逊色于当年的徐白虹。


    但他可比彼时的徐白虹年轻好几岁呢,同时也是二甲六十人中第二年轻的。


    比他年轻的排名没他高,比他排名高的没他年轻,人又漂亮,异常显眼。


    徐白虹安心了,“如此一来,非但庶吉士稳了,只怕来日越级晋升也是有的!”


    他兄长的名次倒比会试时略靠后了些,得中二甲第二十一名,勉强算二甲上三流。


    不过他早年便有才名,坊间多有文集流传,又极擅长写词,颇有几首广为流传,入选庶吉士不成问题。


    喜报一到家,高敏果然就履行承诺,给全家的仆人赏了三个月的月钱,在正院伺候的众人更是赏了半年。


    金渔等人都去高敏面前谢恩,一个个花样翻新地说着吉祥话,“舅爷高中,老爷马上就要升官了,岂非双喜临门?”


    “哪儿那么快!”高敏心情大好,不介意亲自为她答疑解惑,“待荣恩宴结束,新科进士们都要回乡的,一来彰显朝廷给的体面和荣耀,二来也叫祖宗泉下有知……”


    三么,也是给那些普通出身的进士们筹措官场运作资金的机会。


    尤其那些排名靠前的,沿途多有人宴请欢送,商贾、乡绅自不必说,就连许多未来的官场同僚亦会送点什么表达心意,几十、几百两不嫌少,几千两狠心押宝的也不是没有。


    得等到这些人回来上岗了,上一科的进士们才能升官,不然活儿没人干,可不乱了套?


    金渔才知道还有这么多说头,不免联想到以前课本上学过的范进中举。


    想来也是,范进只是中了个举人就有人主动登门,又送房子又送地的,还得了白花花的纹银几百两,这可是中进士呢,自然更前途无量。


    她粗粗一算,“那岂不是还得等好几个月?”


    时下交通不便,返乡动辄以月计,坐船下江南还得一个半月呢,更偏远的那些一来一回怕不是一年半载都过去了!


    “好事多磨,几年都等了,还差这几个月吗?”翠溪笑道,“当初老爷也是这么叫别人等的。”


    因有两位姻亲高中进士,接下来的几个月,高敏都忙于应酬,果然辜负了城外春色。


    从五月份开始,陆续有离都城近的进士返京。


    一甲和入选庶吉士的都按着旨意去翰林院报道,剩下的则要去礼部挂号,等待再次考核后授官。而这个等待就完全无法估算了,可能是几天、几个月,也有可能是几年。


    如果三年内都没动静,下一批新科进士又要来了,顶着同进士的名头,一生碌碌无为的也不在少数。


    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中,徐白虹如愿晋升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金渔默默算了下,虽说翰林院出身的越级晋升是常态,可就算他按部就班三年一升吧,等十五年后安姐儿议亲,差不多就能升到二品?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算,夫人说过,七品是一个坎,五品又是一个,五品以下可以靠苦熬,五品以上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多少人一辈子都卡死在这里呢。


    但徐白虹的曾祖父曾任二品大员,父亲如今也在地方上任四品官,哪怕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升到四品应该没问题。


    女孩儿一般要高嫁,也就是说,安姐儿完全可以对应三品甚至门第更高的人家!


    这么一来,她的嫁妆势必要比当年的高敏更加丰厚……


    金渔放心了。


    无论怎么算,自己作为陪嫁丫头离开这里的概率都趋近百分百。


    第55章 [55]识字:五月底六月初,先后来了两个好消息


    五月底六月初,先后来了两个好消息。


    先是关于孟有田的处置后续。


    被押回老家后,他娘,也就是徐白虹的乳母确实想去老夫人面前哭诉来着,却没想到徐白虹棋高一着,同时还给二老写了家书。二老看过,怒火中烧,直接丢出话来,“不老实交代就报官,什么家丑不外扬,竟顾不得了!”


    孟有田早已不是奴籍,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便是欺诈,不光数额巨大,受害人还是当朝官员加前任恩主,实属不忠不义,藐视朝纲,罪加一等。


    按律令来,起码是个流放。


    那乳母一听,先就萎了半截。


    流放啊,许多人根本坚持不到流放之地,直接就死在路上了。


    更严重的是,孟有田一旦获罪,他的儿子便会沦为罪人之后,孟家起码三代不能科举。如今没了进项,又得罪了本家,若三代再沦为贱民,孟家就彻底完了。


    听了这些,那乳母彻底慌了神,一口气交代了。


    “……她未退时便屡屡借着老爷之名捞油水,儿子孟有田有样学样,早年就开始倒卖老爷的私产……”回来报讯的人细细说道。


    孟有田虽是奴才出身,但托母亲的福,其实并没遭着什么罪,这些年更是沉迷于吃喝玩乐,挥霍无度。他娘倒有些远见,知道这么下去迟早坐吃山空,早早的将大半银子要了去,在当地买房置地,安安稳稳做起老太君。


    如今事发,娘儿俩名下那些产业自然要加倍赔给徐白虹。


    徐白虹看了房契、地契,发现地段都不错,每年出息都颇丰,便将三分之一回馈与族里,三分之一放在自己名下,剩下的留给安姐儿,与她来日做嫁妆。


    金渔帮着整理单子,听见这安排,忍不住看了安姐儿一眼:话还不会说呢,便已是小富婆了。


    纯命好。


    果然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啊。


    说到产业……


    深夜无人时,金渔偷偷把小钱箱倒了个底朝天,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算。


    孟有田事发前她已经领了几个月的月钱,不过那时还是三等,每月只得二百钱。


    再加上几回立功的赏赐、卖花灯的收入,以及父母给的零花钱,去掉开销后差不多剩二十五两有余。


    高敏还赏赐了一把嵌蓝宝石银插梳,据说能卖二三十两,但这个轻易不能动,权当没有吧。


    之后金渔被提到二等,月钱也涨到五百文,截至目前为止领了八个月,合计四两。


    过年底多发了一个月,额外还有拜年的一百钱,高颖中进士后又打赏了半年月例,合计三两六钱。


    过年爹妈各给了大约二两银子压岁钱,再加上江大夫给的一两,共五两。


    她日常衣食住行都不用钱,几乎没有开销,挣的就是攒的。


    去掉不能变现的银插梳,现在有银子约三十八两。


    听娘说,像孟有田给相好租的那种最小的三合院,想买也得四百两出头呢,她还得再攒十年!


    当然比之前的六十年好多了,可……还是有点久。


    “啊啊……”


    怎么才三十八两啊!


    金渔抱着脑袋哀嚎。


    “你怎么了?”


    红杏突然从后面拍了金渔一下,差点吓得她从地上跳起来。


    “没什么。”


    金渔收回思绪,将身侧的草地压平,请她坐下。


    “老远就看你抱着脑袋扭来扭去的,”红杏笑嘻嘻道,“好不容易来庄子上玩,怎么还病了不成?”


    是的,她们昨日才随高敏来到庄子上避暑。


    今年之所以这样早,全赖第二个好消息。


    和徐白虹的家书一并到的,还有高家来信。


    信上说族里有两个适龄女孩子待字闺中,一个比沈夫人的侄儿大一岁,一个小一岁。


    大点的年纪合适,但父兄的品级与男方相差悬殊,十全九美;倒是小一岁的那个,其父在陕西凤翔某州下任同知,从六品,正好今年年底要回京述职,到时可以见一面。


    地方官回京,按旧例要升一级,他的政绩考核不错,也提前打点好了,转过年来起码是个六品,甚至是从五品。


    而男方的父亲是刑部的从四品郎中,倒也算门当户对。


    正好要出城避暑,高敏马上给沈夫人下帖子,约定五日后在庄子里碰头,当面详谈……


    “沈夫人也不是外人,去岁还对你赞不绝口呢,”红杏笑道,“你还担心不成?”


    “我才不是想那个呢,”山风呼啸,金渔按住乱飞的碎发,凑近了问她,“你有多少私房?”


    其实刚问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


    这种事儿属于个人隐私,怎么好过问呢……


    “三五两吧!”


    红杏干脆利落地来了句,半点没想过遮掩。


    “啊?”金渔傻了。


    多少?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试图确认,“三五十两?”


    “是三五两!”红杏再次肯定。


    有多少私房钱,我自己还没数吗?


    金渔:“……”


    这个金额的话,确实没有遮掩的必要。


    不对啊,姐姐,你是家生子啊,爹娘又疼爱,肯定给零花,从小不缺钱。且又比我早领月钱好几年,怎么就只剩三五两?


    钱都去哪儿了?光一年也不止攒这点吧?


    红杏读懂她脸上的震惊,理直气壮道:“咱们整天在院子里,也出不去门,攒那么些银子做什么?况且我日常也要买些手油、面脂的,又要上等洁牙粉,上等香胰子,逢年过节要买个花儿戴,买个荷包玩。偶尔嘴馋了,还要使钱托人买零嘴儿点心吃……”


    若非爹娘时有贴补,她连这点都攒不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说这话的时候,红杏嘴里还嚼着糖果,麦芽糖的香气一股一股的飘来。


    金渔无声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麦芽糖的香味,是逝去银子的芬芳啊!


    不过顺着红杏的话一想,也就不意外了。


    她的日常做派……确实不像能攒钱的。


    就好比之前跟桃花起冲突时,红杏还专门花钱找春柳买了绣的荷包呢,日常用的手帕子、衣裳,她也极少穿统一发的,几乎都额外花钱找人做。


    哪怕一天只费几十个钱,乍一看不多,可日积月累的,绝不是小数目,可不就攒不下了吗?


    金渔也不瞒她,向后仰躺在草地上,把自己摊开成大字型,望着婆娑的树影间漏下来的点点光斑,慢悠悠道:“这几日夫人整理产业呢,说起买房子、买铺面的事,我听得多了,难免心动。就像你说的,左右你我不大出门,一概衣食住行都有公中承担,不如也学着置办些产业。”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但这口气下一刻就被山风打碎了。


    “可是我一个人的银子不够,就想找你搭伙,若果然能买了屋子出租,届时你我就能躺着收银子了。”


    之前金渔想得挺美:


    我一年就攒了三四十两,红杏比我资历深,家境又好,肯定也不少于这个数。


    一个人攒要十年,两个人便只需要五年,若能凑够三个人,岂不是短短三年即可?


    等买了房子租出去,每年租金平分,待来日自己赎身成了平民,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怕坐吃山空。


    届时再穿插着做点小买卖,赚个仨瓜俩枣的,依靠安姐儿等人的昔日庇护,日子就坏不到哪儿去。


    金渔事事周全,什么都考虑到了,却独独忘了一点:人家有可能压根就不攒,是个月光族啊。


    红杏被金渔的想法震惊到了。


    过了老半天,她才喃喃道:“你怎么这么会想啊?”


    买房置地?那不是大人的事么?


    她从来没往那上面想过,爹娘也从来没让她攒钱,还说即便来日出阁,自有家人出嫁妆,一概用不着她操心。


    红杏想了想,“你若果然缺我这几两,凑个份子也没什么,只怕丢进去也听不见个响儿。”


    夫人议事的时候,她就在博古架外面的正厅里,自然也听到了,一座房子起码得几百两呢。她这点儿还不够个零头的,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红杏跟着叹了口气,也学金渔的样子躺了下去。


    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也就来庄子上的这几日能松快松快。


    两个小姑娘脑袋挨着脑袋躺在草地上,听着耳畔流淌的山风,看着天上的云彩聚了又散,拽着狗尾巴草发了会儿呆,突然齐齐顿住,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一个人来:“春柳!”


    对呀,春柳想钱比她们想得还急呢,这几年还一直在做活,如今赚得更多了,肯定有积蓄。


    等回去就问问她!


    暂时找到解决之法,两个小姑娘重新高兴起来。


    金渔拿狗尾巴草给红杏编了个毛茸茸的小兔子,乐得她没边儿。


    “赶明儿见了小云,也给她编一个。”


    狗尾巴草蓬松又柔软,若非轻了些,竟真是个活灵活现的绿毛兔了!


    真比柳枝编的更像。


    红杏高高兴兴捧回了家。


    她爹娘就在这庄子上做活,去年来时气氛紧张,而她爹娘刚好又要去下头各个村子里搜罗好的鸡苗鸭苗,一家人只头两天匆匆见了几面。


    可这回就不同了,高敏高兴得很,便不怎么约束小丫头们,红杏晚间直接找爹娘睡去。


    夫妻俩正摆桌子,等红杏吃饭,听她呱唧呱唧说起日常,知道女儿过得不错,便放下心来,又笑道:“常听你说起这位要好的小渔姑娘,夏管事对你也照看有加,既然这回也来了,得空请人家来这边吃饭,尽尽咱们的东道。”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他们心里清楚,能跟她做朋友,只怕日常少不了操心呢。


    说起金渔,红杏又想起今天商议买屋子的事,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爹娘。


    她托着下巴叹道:“我怎么就攒不下钱呢?”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应该啊。


    总觉得没买什么,身边的家当也没变多,怎么就没了?


    到底花哪儿了?


    红杏虽然没考虑过买屋子的事,但今天听金渔这么一说,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大手大脚,以至于遇到点事情,竟连凑份子都做不到。


    她爹娘一听,对视一眼,都觉得那个小姑娘不简单。


    她今年才多大,七岁吧?这就想着划算日后买房置地了?可见是个有主意的。


    别说七岁,好多人年过七十都没活明白呢。


    这么个有成算的姑娘和女儿做朋友,当真百益而无一害。


    “那你想不想入股?”她娘问。


    红杏有点茫然,“啊?”


    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冷不丁被问到,也说不出想不想的。


    买房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有产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可是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啊,一年还能剩几两呢!若再多些,她也想不出新用途,似乎攒钱也没什么意义。


    可金渔比她聪明,这一点红杏很早就看明白了,既然金渔这样打算,爹娘也这么问了,必然有点道理。


    她爹就说:“如果你想入股呢,我们就给你添点。”


    好朋友的感情就是这么来的,同进退,如果一次不参加,次次不参加,逐渐没了能聊得来的话题,情分就慢慢淡了。


    以前红杏经常从爹娘这里拿吃拿喝,拿零用钱,从不觉得有什么,可也不知为甚,今天他们这么一说,红杏竟莫名的有点不好意思。


    我比小渔还大几岁呢,又早来这么多年,怎么好意思再要爹娘的钱呢?


    第二天一大早,红杏就专门给金渔送了一份金灿灿香喷喷的肉饼来。


    “我娘最拿手了,她叫我一定送给你吃,还让你有空来我家吃饭呢。”


    这一个小细节,就让金渔肯定红杏的家庭一定非常幸福。


    她的父母显然非常尊重孩子,非但没有把小姑娘们之间的筹谋当成儿戏敷衍,更从中看到了合理性和对未来的保障,所以才这样委婉地表达善意。


    几天后,沈夫人如约而至。


    因是两人聚会,高敏便不大费周章,随意中透出亲昵。


    草庐里依旧照去年的样子摆着立体荷塘屏风,沈夫人看了就笑,“果然还得配草庐才有味道,我那边也弄了这么一个,到底没有合适的屋子,总觉得缺点什么。”


    又对金渔道:“你去岁做的麦秆蜻蜓,雅儿喜欢得不得了,如今还留着呢!”


    自己的手艺被肯定,金渔也高兴,“都是夫人和小姐不嫌弃罢了,若小姐喜欢,奴婢再做几个新样子。”


    小姑娘就是稳,那样轻巧的东西放了一年都没坏。


    高敏也道:“麦秆多的是,今年都留出来了,值什么?”


    两人相互见了礼,挨着屏风坐下,细细说起联姻一事。


    听了高敏的描述,沈夫人就有五分中意。


    官员若想有所作为,势必要去地方上历练,从中央到地方是一个坎,而从地方回中央,又是一个更大的坎。


    “回京”,说得轻巧,实则难如登天,多少在地方上一待就是十几、二十载,漂泊半生不得面圣的?能领到旨意回京述职,说明此人的手腕和人脉都不缺。


    而且女方的父亲年方不惑,正值壮年,大有可为。


    两边“媒人”相互通了气,高敏便道:“我想着,不如趁年底他回京述职,把家眷也带了来,先让双方的父亲见一见,看看彼此的人品和谈吐。”


    若觉得投缘呢,双方的母亲再详谈……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成婚便是如此了,与其说两个孩子定终身,倒不如说是双方的父母彼此相看。


    沈夫人没意见,“这个法子好。”


    两个孩子才十三四岁,涉世未深,懂什么?莫要被一副好皮囊迷了眼。


    婚姻大事,终究要经验更丰富的长辈把关。


    她们谈事时,金渔就在旁边编麦秆,红杏与她打下手。


    待用过饭,沈夫人要离去时,金渔已得了一把金灿灿的桃心形小扇子。


    扇子不过成年人一掌大,小小巧巧的,正适合几岁的小姑娘玩。


    沈夫人见了,爱不释手,对金渔夸了又夸,“啧啧,瞧瞧你这双巧手。”


    送走沈夫人,高敏还意犹未尽地跟众丫头说:“待双亲核验过,此事便有八分准。”


    头回做媒人,还怪激动的。


    金渔凑趣道:“夫人头回保媒,也是像模像样的。”


    高敏亦得意,“若果然是天作之合,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又将桌上两盘没动过的点心赏了金渔,“那小扇子倒有趣,再做两个花样瞧瞧。”


    一盘玫瑰蜂蜜糕,蓬松暄软;一盘核桃奶片,浓郁酥脆,都是外面见不到的好点心,方才高敏和沈夫人聊得热火朝天,竟一口没动。


    金渔乐呵呵谢恩,先同娘亲吃过,又揣起麦秆,包好点心,准备去找红杏和小云玩。


    才出门,就撞上乳母带着安姐儿出来遛弯。


    这次康哥儿和安姐儿也来了,前者带着许多功课,后者带着许多快乐,每天都跟个小鸭子似的,随便跟着谁哒哒哒从这边走到那边,再哒哒哒走回来。


    一岁多的小姑娘,已经走得很快了,只是偶尔控制不好速度,比如现在。


    老远见了金渔,安姐儿便眼睛一亮,指着她大声喊道:“渔!”


    说着,便撒开两条小短腿儿,“哒哒哒”跑过来。


    乳母和丫头、婆子也跟着跑,呼啦啦一群人,“姐儿,慢些,别摔了。”


    金渔忙将麦秆放到一边,蹲下,张开两只手臂,下一秒便接到一颗肉乎乎的小炮弹。


    嘿,还挺有劲儿,差点被撞到地上去。


    见安姐儿一脑袋扎到她怀里,乳母等都跟着松了口气,又上来问好,“姑娘上哪儿去呀?”


    金渔熟练地掏帕子给安姐儿擦汗,“夫人叫我琢磨几个扇子花样呢,我找人打下手去。”


    安姐儿一蹦一蹦的,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两只精致的小鞋子被她踩得黢黑,金渔都没眼看。


    “那可耽搁不得,”乳母便冲安姐儿招手,“姐儿,到这里来。”


    安姐儿不听,抓着金渔的胳膊不撒手。


    金渔笑道:“左右也是带姐儿玩,江大夫也说得叫姐儿多走走,若妈妈不介意,叫姐儿同我们一起玩吧。”


    乳母同意了。


    这位姑娘可是夫人跟前的红人,为人又稳妥,有她帮着照看姑娘,大家还轻快些。


    当下有婆子帮忙抱着麦秆,金渔牵着安姐儿慢慢走,边走边指着路边的小花小草说给她听,并及时在安姐儿抓了想往嘴里塞时抢下来。


    乳母就笑,又问金渔,“扇子怎么个编法?姑娘可能教教我?”


    金渔道:“怎么不能?”


    她不指望着编扇子挣钱,自然不怕人看。


    说是乳母,其实才刚满二十岁,放在后世,大学还没毕业呢,当初才生了孩子就出来找活儿,难得有点消遣,怪不容易的。


    小云和红杏早在大树下等着了,见金渔还带了一长串尾巴,都拍着巴掌笑。


    小云跟安姐儿问了好,又对金渔道:“日头忒晒,姐儿额头上见了汗,说不得过一会儿就该累了,我家里有麦秆编的席子,不如拿了铺在树底下,等会儿姐儿好睡。”


    一时铺好席子,乳母给安姐儿脱了黑黢黢的袜子,叫她光脚在上面玩,自己则带人围成一个圈,防止一个错眼人就跑了。


    金渔和红杏、小云也坐在席子边上,低头摆弄麦秆。


    安姐儿好奇,肉乎乎的小身体一个劲儿往她们中间钻,摸摸这个,抓抓那个:


    做什么呢?我看看!


    这可叫人怎么做活呢?


    红杏就伸手咯吱她,逗得安姐儿哈哈大笑。


    闹了一会儿,安姐儿果然累了,一双大眼睛垂下来,眯成两道缝,脑袋一歪,眨眼就横在凉席上睡着了。


    乳母忙将她挪到带来的褥子上:树荫底下本就不热,又是睡在凉席上,不包裹起来该着凉了!


    气氛瞬间安逸。


    金渔带着红杏和小云琢磨扇子,乳母边守着安姐儿边看,仿佛连山风都温柔起来。


    三个小姑娘说起近况,小云还遗憾呢,“春日里,漫山遍野都是花,可好看了,你们没瞧见,真可惜!”


    现在只剩荷花了!


    “明年吧,”金渔编了几下,觉得不美,又拆开重来,“今年着实忒忙,我们几个帮忙的丫头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更别提夫人了,哪里出得了城!”


    说起忙,小云也跟着高兴,“听说夫人和老爷家里都出了进士,多大的喜事,我们在庄子上都得赏了!”


    大家都说,只要主子家里源源不断地出进士,他们这些下人就永远不会落魄。


    老百姓过日子,不就图一个安稳嘛!


    提到进士,红杏赶紧问她,“年前给你的那些纸,可都写完了?”


    又眼巴巴示意金渔,快问,你快问她啊,别老盯着我!


    金渔莞尔,就听小云道:“一张纸才多大?早写完了!”


    家里其他人确实不大赞同她学字,觉得女孩学了没用,“难不成你也能考个进士回来?”


    说来也怪,原先金渔要主动教小云识字时,小云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不想辜负朋友的一番心意,所以就跟着学了。


    可如今有人跳出来,不想叫她学时,小云反而莫名生出一股逆反之心:


    我不曾花费你们的钱财,凭什么不许我学呢?


    小云没有同他们争辩,却忍不住在心里想:我确实考不了进士,但就像小渔说过的,也许我日后能做个管事呢?


    唯有刘妈妈很喜欢这个孙女,偷偷找人帮忙,给她补过一刀纸,如今也所剩无几。


    这一带颇荒凉,根本没有卖笔墨的,小云不大舍得使,平时多用树枝在泥地上写。


    金渔笑道:“这有什么?我带了好些来呢,都给你留下!”


    她早猜着了,出门前特意托姑父买了一大箱,如今都带了来。


    小云抿嘴儿笑,有点欢喜,却又摇头,“那样贵,我不能白要你的。”


    可是,她也没有钱。


    庄子上做活本就不如城里赚得多,何况她年纪又小,每月包吃包住之余,只得八十个月钱。若非祖母刘妈妈阻拦,爹娘还想都收走呢,如今还要交一半给家中,没攒下几个私房。


    纸多贵啊,一刀最便宜的草纸也要十几文,更别说之前金渔给自己的那种专门练字的,听祖母说,足足六七十文呢!都快赶上她的月钱了,如何买得起?


    金渔最喜她自尊自重,立刻拿出应对之策,“我还没说完呢,近来我跟人学认药材,早就听说山里药材多,你若得空时,将蒲公英、金银花什么的采些,可就帮了我的大忙了!若去外头买时,一斤也要不少钱呢!”


    听说能挖药抵纸钱,小云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好!对了,你把那三字经再教我几句……”


    她的亲戚几乎都不识字,年前学的那几句三字经都快被她背烂了,剩下的根本没人教。


    上头的管事倒是识字,可非亲非故的,怎么会指点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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