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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56]谋划:万事俱备,但没有房!


    金渔说让小云帮着挖药材,本是缓兵之计,想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可小云回家跟祖母刘妈妈商议之后,觉得还真可行!


    因为山上真的有药材!


    远的不说,金渔提到的蒲公英、金银花、蝉蜕之流就不少。


    刘妈妈摸着她的脑袋说:“本来呢,家里不缺吃穿,你也不必像村子里的其他孩子那样辛苦,只是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读书识字……”


    念书极耗费银钱,家里不止小云一个孩子,纵然她辈分高,也不能太过偏向。


    小云俯在她膝头,“祖母,我懂的。”


    之前祖母偷偷动用私房钱给自己买纸练字,不知怎么被大伯娘知道了,说了好几天酸话呢。


    她不怨大伯娘,相处多年,她早已知道大伯娘刀子嘴豆腐心,虽嘴上不饶人,却从未真正阻止过,外人笑话时,大伯娘还举起棒槌要打对方呢!


    只是穷。


    因为穷,大家不得不处处精打细算,恨不得一文钱掰开两半花,饶是如今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家里也根本支撑不起读书这般奢侈的营生:


    一人读书,全家受累。


    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儿。


    所以,小云只能自己赚钱。


    用自己赚的钱开销,大家就没有怨言了。


    刘妈妈念了几声好孩子,“你不要心急,太危险的地方不要去,等攒够几斤,祖母替你进城卖了换钱!”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草尖儿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呢,小云就早早起床,揣着旧衣裳改的大口袋出门。


    夏日天长,阳光又盛,略晚些,草木就要被晒得打蔫儿了。


    知道用药材换钱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摘了自用的,几年下来,位置最好的那几处早就被大人们占据瓜分了。


    小云是后来的,不便与他们相争,便往人少的地方走。


    她身形瘦小,手脚又灵活,爬山上树都是一把好手,走起来并不费劲。


    事实证明,努力真的会有回报:人迹罕至的地方,药材更多,品相更好!


    小云攀在一棵枯树上,细长的身体拉成一张弓,努力朝着对面的金银花探去。


    这里是山体裂开的一条狭长的石缝,寻常人一步迈不过,唯有这棵枯树斜斜歪向对面。树体本不粗,又枯死,小云这样的小姑娘爬上来尚且吱嘎作响,更别提那些大人了,所以这些金银花才得以保全,肥大、繁茂。


    她飞快地摘了一兜子金银花,强忍着没低头看,摘完就原路退回,又拄着棍子往林子里钻了一圈,出来时,衣兜里又多了十来枚蝉蜕。


    这些能换两张纸么?


    她不清楚,但只要一想到能换钱,她就更有力气了。


    回来的路上,小云意外遇见了在荷花池边念念有词的金渔,“你怎么起这么早?”


    金渔看着满头大汗,脚踩泥巴,头发上还挂着树叶的小云,同样惊讶,“大清早的,你去哪儿了?”


    小云红扑扑的脸上泛起笑,油淋林的汗水像钻石一样闪亮。她打开布兜给金渔瞧,“你看!


    金渔凑过去一看,“哇,这么多!”


    这姑娘执行力真强啊,昨儿才刚说,今儿就找回来了!


    小云紧张又期待地问:“城里的药房真的会收么?”


    她不懂医术,不知确定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


    “肯定会的!前儿我喉咙痛,我娘就拿晒干了的蒲公英泡水,我喝了两天就好了。”金渔给她看自己手里的药材笔记,“你瞧瞧,这不是?”


    药材辨认课程上到一半时,江大夫觉得这半拉徒弟的潜力不止于此,开始陆续教她药性。


    许多药材外观相似,药性天差地别;有的长得一点都不像,却可以在关键时候互为替补……金渔背得头昏眼花,终究觉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就又做了一本笔记,得空就拿出来温习。


    庄子上清闲,夫人又是度假来的,应酬骤减,起床时间比在城里晚半个时辰。


    但金渔早已养成生物钟,不舍得浪费,便趁早上清净凉爽,出门复习功课。


    运气好的话,还有漂亮的朝霞可看呢!


    小云认字不多,只看见那笔记本上画着几株眼熟的药材,金银花、蒲公英赫然在列,跟着放下心来。


    她有点羡慕地说:“你又学医了,真厉害。”


    怎么有人脑子这么好使?


    她光学认字就觉得累,经常昨天刚学,一觉醒来就忘个一干二净。


    “试试呗,”金渔笑道,“未必能成,但万一呢?”


    学别的不一定用得上,但学医一定不会白费!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呢?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嘛!


    小云点头,“大夫都很厉害的。”


    能救人命,能赚好多银子。


    之前爹生病,熬不住了才进城看病抓药,一副药就要两钱银子,还只能吃一天!那大夫说,起码要吃五天,一下子就去了一两!


    家里一年才挣多少呢?爹娘都心疼得够呛,可又不能不吃,不吃爹就死啦!


    而且做大夫不像做其他体力活儿,干几年就干不动了,大家看病都愿意找老大夫,越老越值钱。


    等小渔以后年纪大了,一定也会被好多人找。


    金渔不晓得小云眨眼功夫想了这么多,只趁着早起脑袋清楚,顺势教了她“金银花”三个字。


    两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像两颗大蘑菇,一个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一个皱巴着脸看。


    小云看了半日,愁得够呛,“这些字真难。”


    她也是学了几句《三字经》的人了,恐怕《三字经》前四句加起来的笔划都没有这三个字多!


    “怕什么,字是死的,你是活的,还降伏不了它?”金渔上来就是鼓励教育,“你这么聪明,多看几遍就会了!回头我也给你这样画一张,你对着图看,就忘不了了。”


    小云笑了会儿,鼓起勇气向她要笔记本看。


    金渔同意后,她先就着水洗了手,又在裤子上擦干才接过来,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一页一页,极轻地翻过去。


    翻到一半时,小云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一幅图问:“蛇也要么?”


    虽然画得歪歪曲曲,又肥又大,看上去更像胖蚯蚓,但小云还是借助吐信子的细节认出是蛇。


    金渔才要习惯性阻止,又记起来,这姑娘其实是把抓蛇的好手来着,“要的,蛇蜕,蛇胆都是好东西。不过你可得小心,千万别乱来啊!”


    蛇毒,以及部分毒蛇的本身都能入药,但一来北方毒蛇少,庄子上更少;二来捕毒蛇太危险,她不想小云冒险,所以干脆没说。


    小云的笑容中就多了几分自信,“这些金银花长的地方可比蛇窝危险多啦!放心吧,我不碰毒蛇。”


    她还没当上大管事呢,且不能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日头渐高,便在池塘边分别。


    回去之前,金渔还特意摘了几片大荷叶,配着花苞和半开的,凑齐一束献给高敏。


    高敏正梳妆呢,就嗅到一股淡淡荷香,见金渔头顶荷叶、捧了花进来,很有几分欣喜,“你戴这个倒俏皮!”


    紫草和白霜也抓着她笑,“若再去荷花丛里撑条小舟,活脱脱一个南来的采莲女!”


    金渔顺竿爬,“我还没去过南面呢,到底什么样儿也不晓得,回头姐姐们细细说给我听。”


    高敏笑着看那束花,“难为你大清早巴巴儿去做这个。”


    这丫头,真真儿心细如发,什么都爱操持。


    很美好的误会,金渔并不解释,“夫人喜欢就好。”


    高敏低头轻嗅,身心舒畅,“不错,找个花瓶插起来吧。”


    绿叶、红花、粗陶瓶,中间还配着个嫩黄色的小莲蓬,瞬间将这座朴素的屋子点亮了。


    高敏赏了一回,“既有莲蓬,晌午叫厨房做个莲房鱼包来吃,再配一碗嫩莲子荷叶粥。”


    莲房鱼包做法繁琐,又要选合适的嫩莲蓬,又要维持原样抠好,还要杀鱼、剁肉,厨房忙活一上午也只得了六个,胃口大开的高敏一人便用了三个,康哥儿用了两个,安姐儿也被乳母服侍着,胡乱啃了一个。


    一个没剩下,金渔等丫头自然没有顺路口福尝鲜。


    不过莲子荷叶粥倒是多出来不少,金渔跟着混了一碗,米香混着莲子香,染成碧莹莹一碗,瞧着便清爽,当真是夏日佳品。


    吃过午饭后,红杏就兴冲冲来找金渔,“我爹娘说让你和小云明天中午过去吃饭呢,我娘要做最拿手的荷叶蒸肉、糯米鸡,可好吃了!”


    说着,她自己先吸了下口水。


    这两样菜忒费工夫,就算在南边时,娘也是非逢年过节不做的。


    次日晌午,金渔和小云果然去赴约。


    听闻小云被邀请,刘妈妈受宠若惊,还特意给她找出那套过节才能穿的好衣裳,又重新梳了头,拾掇得板板正正。


    红杏的爹娘虽非管事,但也是高敏娘家出来的家生子陪房,在他们这些当地的看来,多少有点高不可攀。


    小姑娘们见了面,小云提着一篮子菜,金渔提着一小包点心,都没空手。


    小云偷偷跟金渔和红杏说:“头皮有点痛。”


    金渔忍笑,“我不大会扎辫子,让红杏帮你松一松吧。”


    刘妈妈梳得忒紧,小云的眼角都被吊起来啦!


    虽然来的客人都是小孩子,但红杏的爹娘半点不含糊,依旧按人头做了菜,有红杏期盼已久的荷叶粉蒸肉和糯米鸡,还有荷叶包着的烤鱼,酱色的五花肉炖着的肥厚笋干,不知什么做得酸汤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金渔和小云才要道谢,红杏娘便一手一个将她们按住了,朗声笑道:“客气什么,你们小小的人儿,不要做这些,只管吃就是了。”


    金渔立刻知道红杏的性格遗传谁了。


    红杏趁机对小云说:“我爹娘都在这里,今天就算认识了,以后有事你就来这里,他们肯定不烦你!”


    三个半大孩子,都是最能吃的年纪,饭桌上简直气势雄浑、横扫一切,最后半粒米都没剩。


    就连糯米鸡的鸡腿骨都被砸开,用竹签挑了里面的骨髓吃了。


    吃了两碗饭的小云有点羞愧,头回来别人家做客,怎么能这样贪吃呢?


    于是她便抢着收拾桌子、刷碗筷,金渔也帮着收拾。


    这回红杏娘没阻止。


    女孩子大多早慧,心思细着呢,做点事更自在。


    走的时候,红杏娘还往金渔和小云手里塞了把糖瓜,“拿着吃。”


    金渔和小云对视一眼,乖乖道谢。


    红杏笑嘻嘻抱住她娘亲的胳膊,“娘,怎么单单不给我呀?”


    “你还问呢!”红杏娘往她脑门儿上戳了一指头,又笑着对金渔和小云道:“不必管她,她整日零嘴儿不离口,前儿还牙痛呢。”


    乳牙好歹还能掉了再长,待来日牙齿长齐了,再闹牙痛如何是好?


    小云莞尔。


    整天吃零嘴儿?那得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她有点羡慕,但却不嫉妒,因为她娘也很好,偶尔会腌很好吃的咸蛋,也会用碎布头拼很好看的衣裳。


    得到家长认可的友谊自不同一般,吃完这顿饭后,三个小姑娘的关系突飞猛进,每天早晚一定要碰头,见一见,说说话,大有要义结金兰的架势。


    夏莲见了,也替女儿高兴。


    孩子嘛,就该多玩玩,且瞧着红杏和小云都是性格纯良的好孩子,来日必然错不了。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这年月,女孩儿更该多几个手闺中密友。


    高敏一行在庄子上待了足足一个月,倒数第三天时,小云兴冲冲跑来找金渔,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她罕见地有点激动,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意是她爹今天不知从哪里拿回一张告示来,一家人都围着看,但没有一个人认识的。


    直到小云凑上去,从里面挑了几个字,念了一遍。


    那张纸不小,通篇下来起码百十个字,其实小云也就认出来五个,但依旧不妨碍全家震惊。


    小云爹像头次当爹一样看着女儿,眼睛睁得溜圆,“可不就是个银子的银字?这是我从城墙根儿底下捡的告示,顺手拿来包东西的,旁边算命的说是有人被骗了几十两银子,县太爷才判了……”


    天爷啊,家里出能人了!


    有识字的了!


    “你知道吗?”说这些的时候,小云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仿佛还在梦里,“就连大伯娘都头一回夸了我……”


    只是念了几个字而已,大家的反应却像是她立了什么大功!


    小云的家人第一次意识到,之前她说要读书,不是一时兴起;


    而小云本人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读书真的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这次回城时,小云大大方方出来送了。


    红杏哭得稀里哗啦,不能自已。


    她不想走,她想爹娘,也想小云,更怀念这些日益珍惜的烂漫时光。


    一想到回城就要跟朱枣、银鹿之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就更伤心了。


    金渔用力抱了抱小云,“以后要当大管事啊!”


    小云吸吸鼻子,“嗯!”


    回城的次日,红杏同春柳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缓过来。


    罢了罢了,好歹这里还有小渔和春柳呢,小云以后也不是见不到,且忍忍吧。


    金渔就把合伙买房的打算跟春柳说了。


    春柳一听,眼珠子里直放光,激动得浑身发痒,立刻就要把自己的全部私房钱拿出来,“一共八两七钱三分银子,都在箱子里,我这就去给你拿!”


    再就是几个散碎铜板,得留着日常开销。


    红杏听了,竟顾不得伤春悲秋,甚是羞愧。


    就连去年才升三等的春柳,攒的钱都比自己多!


    不行,我不能再继续那样下去了,红杏暗自发誓。


    可话说回来,我的钱究竟花到哪里去了?


    金渔没想到春柳反应这样大,眼见着就要冲回房取钱了,慌忙阻止,“还早呢!”


    春柳有点懊恼,“是不是不够?唉,我拖后腿了吧?”


    真正拖后腿的红杏默默低头,红着脸搓衣角。


    不要再讲啦!


    春柳继续反省,非常痛心疾首。


    “我的月钱是过了明路的,没法弄虚作假。最初家里人叫我全部上交,说在城里管吃管住管穿,偶尔还有打赏,根本用不着使钱,不如他们帮我收着……”


    听到这里,金渔立刻就懂了:


    不用说,肯定就像当初的朱枣那样,收着收着就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直到春柳同浆洗处的人混熟了,偶然听一位妈妈说起生活,这才渐渐开悟,家去后据理力争,发现自己的钱早被花光了。


    她为此大闹一场,爹娘心虚,怕被邻居听见笑话,又怕真惹恼了春柳,她一怒之下不干了,日后连这点进项都没有,方改成只交一半。


    饶是这么着,爹娘还时常想方设法从她手里掏钱,变着法儿地叫她从城里捎东西呢。


    春柳只装聋作哑,每次都忘了。


    说得好听,什么“捎回来你娘再把钱给你”,哼,她还不知道他们?


    “如今我进了正院也没跟家里人说,他们以为我还在熨衣裳呢!”春柳笑道,很有几分狡黠。


    进正院后,月钱没变,但打赏多了,算下来,赏钱足足是月钱的好几倍呢,都被她攒下来。


    偶尔得了玩意儿和点心,春柳也不自用,转头就找人换钱存着。


    反正这院子里也没有他们村的人,彼此并不认识,且能再瞒一段呢!


    春柳算看明白了,夫人管家严,私房钱存在正院可比搁在自家爹娘手里安全多啦!


    金渔听得叹为观止,定了定神才说:“虽说凑钱是第一要事,但户籍也很要紧,我和红杏都是奴籍,若按律法来,名下不能有任何财产,届时需得用你的名头。”


    合法公民当惯了,她差点忘了这一出,还是当日去红杏家做客时,听红杏娘说了一嘴。好在本就打算拉春柳入伙,也算误打误撞吧。


    话音未落,春柳就感动得红了眼眶,“你们竟这样信任我!”


    要知道,但凡涉及到钱,现在她连亲爹娘都不敢信的。


    那可是京城的一套房子啊,多少人一辈子都买不起!


    金渔提醒她,“还没影儿的事儿呢!”


    咱们仨的家底凑一块也只是个零头,差得远呢!


    春柳不管,亢奋得不得了,“怎么没影?我这里就小十两,你那里也有几十,红杏再添一点,咱们几个一年就能攒个五六十了,就算四百两又如何?左不过五七年功夫罢了!”


    难不成咱们还活不到那会儿?


    红杏在旁边弱弱道:“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回来之前她爹娘说了,如果真的想要入股、凑分子的话,他们可以帮着出二十两。


    南边老家还有红杏的一个大哥,一个姐姐,不能太偏爱某一个。


    这事儿也是瞒着大家进行的,如果给太多就瞒不住了。


    真是人多力量大,原本金渔还想着得存个十年八年的,可是被两个小伙伴这么一拼,东挪一点、西凑一点的,竟真的有个盼头了!


    但最担心的竟然是春柳。


    “你们真要买在我名下啊?”


    金渔和红杏齐齐点头。


    我们想买也买不了啊。


    春柳立刻肉眼可见的焦虑起来,“那,那可是几百两啊!”


    这辈子我都没敢奢望那么多银子!


    万一我把房契弄丢了怎么办?


    万一我被自己蛊惑了怎么办?


    她年纪最大,平时一直很稳重,今儿却慌脚鸡似的,惹得红杏笑个不住,“这个你不必担心,房屋买卖需得去衙门,那里自有卷宗档案,就算房契丢了,只要记得日期和编号,略花几两银子便可补办。”


    见春柳还紧张,红杏干脆指着金渔道:“主意是她想的,大头想来也是她出,到时候让她保管房契不就好了?”


    紧张得汗都出来的春柳一听,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对啊,只是把房子过到我名下而已,房契谁拿不行?


    金渔没拒绝。


    正如她们所言,看这个趋势,来日买房的大头肯定是自己,那么自己保管房契也很合理。


    房本嘛,还是握在手里才安心。


    待春柳略略缓和,金渔又道:“若果然能租出去,得来的房租你也不必担心,什么时候凑够了银子,又有合适的房子,买之前咱们先写个文书,就说是我们借钱给你,对你有大恩,你无以为报,甘愿把每年的房租按分成给我们……”


    她想了很久,如果写三人合伙买房,共同拥有,直接就跟实际房产所有人冲突了,并不合法。她和红杏又是奴籍,来日就算真的告到衙门,官老爷也不会认。


    可这么写就没问题了。白纸黑字的证据明摆着的,朝廷又鼓励大家知恩图报、一诺千金,只要春柳签名、按手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推翻。


    甚至就算来日高敏和徐白虹听到风声,检查起来,房子在春柳名下,春柳又是雇佣的,他们也无可奈何。


    至于财帛动人心,春柳会不会偷偷花几两银子补办房契,背叛她们,金渔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是:概率不能说绝对没有,但微乎其微。


    首先,自然是对春柳人品的信任,从她当初愿意帮助一无所有的自己,到偷偷瞒着家里赚钱,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个善良且有主见的女孩儿。


    其次,春柳的家庭非但不会给她任何帮助,反而会想办法从她身上敲骨吸髓,注定了她日后只能仪仗主子家的威势和朋友们的支持。


    若她真的背叛,光夏莲和周山这对管事吧,就足够她吃不了兜着走。


    三个姑娘叽叽喳喳讨论半天,说得热火朝天、热血沸腾,活像下一刻就要出门收房租了。


    可实际上呢?


    还没房子呐!


    第57章 [57](小修)媒人:那可真是咫尺天涯


    想凑份子却没钱的事实给红杏带来空前打击,辗转一夜未眠,次日红杏顶着两只大黑眼圈找到金渔求助。


    她想让金渔帮忙看着,看看她的钱到底莫名其妙消失在什么地方。


    虽说爹娘承诺会支援二十两,可几年后小渔和春柳肯定不止攒这个数,自己总不能真只出这么点儿啊!


    金渔便笑:“谁能有你自己清楚呢,依我说,你竟学着记个账吧!早晚用得上。”


    手松确实是个大问题,如今红杏还小,爹娘有能力照顾,暂且瞧不出什么来,可万一来日突然遇见用钱的急事呢?或是要自己管家呢?


    红杏为难,“可是我不会写字。”


    她认都没认几个呢,更别提写了。


    唉,早知道就跟着好好学了,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金渔不给她逃脱的机会,“不会写字怕什么?民间多少平头百姓都不识字,照样把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不会写,你还不会画吗?画得不好也不要紧,只要自己认得出来就成。”


    红杏高兴地点头,“我会我会,我还会描花样子呢!”


    总算有件会做的事,可给她高兴坏了。


    金渔便细细教她,“你也像我似的缝个小本子,但凡花钱买了什么,你都把它画下来,下次要花钱时先看看那张本子,若已经买过差不多的便不买了。”


    红杏觉得这主意不错,跟金渔讨了几张纸和一根炭条,有模有样地做起来。


    她还挺爱美,缝好之后觉得光秃秃的本子皮怪难看的,干脆又从自己的碎料笸箩里翻了块樱草色的料子糊上。


    糊上总不好继续散着边,又换了鹅黄色的丝线锁边,单独缝出漂亮的卷草纹。


    金渔抽空看了眼,好么,你搁这儿做手账呢?


    次日晌午,春柳胡乱吃过午饭,洗了手,立刻就从随身带的小挎包里掏出拳头大小的绷子和绣布来刺绣。


    确立了攒钱买房的宏伟目标之后,她的干劲就更足了。


    红杏习惯性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珊瑚粉的素面碎缎子,看形状,应该是给夫人或安姐儿做衣裳时,从领口挖下来的一块,颜色很是娇嫩鲜亮,春柳又在上面绣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栩栩如生,非常动人。


    红杏当即脱口而出,“你做这个荷包也是往外卖吗?不如就卖给我吧。”


    此言一出,金渔和春柳齐齐望过来,异口同声道:“月前你不是才从外面买了一个吗?”


    她们平时又不出门,还是在屋子里伺候的,轻易见不到风雨,荷包很难褪色,一个起码能戴半年呢!


    红杏茫然,“我买过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完全没印象。


    金渔被她气笑了,“就是那个小鸡黄色,绣了一朵玉兰花的,被裁剪成葫芦形,配了银色的丝绦。”


    那荷包精致得不像话,足足花了红杏六十个钱!将近十天白干!


    她说得这样详细,红杏脑子里也渐渐有了印象,当即回屋翻找一番:果然,正躺在箱子里呢!


    红杏当时稀罕了几天,换衣裳的时候顺手放到箱子里,结果正巧赶上浆洗处送了衣裳过来,她就又顺手把衣裳摞进去,正好把荷包压在底下,看不见了。


    一看不见,红杏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接着便随高敏去了庄子上,一待一个月,自然更想不起来。


    金渔幽幽道:“只怕还有呢。”


    人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红杏北上好几年,这几口箱子底下还不知压了多少被遗忘的“亡魂”呢。


    “怎么可能……”不服气的红杏趴在箱子上翻了几下,身体一僵:竟然还真有十来个早已忘得没影的各色荷包、帕子、络子、头花等等各式小配件。


    金渔:“……”


    好家伙,开杂货铺来了?


    春柳看得直摇头,“罢了,接下来一年,不管我再做什么都不会再卖给你,也不会陪你出去瞎逛了。”


    这么多东西,随意搭配一下,三五年都能撑得住。


    红杏看着那一堆东西傻了眼,半晌,挠挠脑袋,尴尬一笑,“哈哈,哈哈哈,确实有些多·……”


    金渔无奈,“你当真心大,在夫人的院子里丢了这么多东西,也不深究?”


    一般人要么觉得是自己随手放哪找不着了,那就接着找;要么就是出了贼,这可是大事!


    红杏面有愧色,“我,我是真忘了。”


    一旦东西没在眼前,她很快就会忘了曾经有过!


    金渔是很有边界感的人,以前从来没有干涉过红杏的生活方式,可听到这里,觉得不干涉不行了。


    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简单的粗心能概括的。


    这般大大咧咧的,自己过日子将就也就算了,万一习惯成自然,来日领了要紧的差事也这么胡来怎么办?


    反正都翻到这儿了,金渔干脆把她的家当仔细梳理了遍,分门别类做了库存单子,不光写了名称和数量,还贴心地配了缩略图照顾文盲,“算我不讲理,你以后每三天就把这单子翻一遍,什么时候想花钱了,再翻一遍。”


    虽然有点丢脸,但红杏也知道金渔是为了自己好,咬咬牙,答应下来。


    最初几天真的很难熬,若非有金渔和春柳两尊“门神”死盯,红杏好几次差点破戒。


    她从来没这样憋屈过,一度觉得,还不如就此放弃……


    可短短两个月过后,她手里就多了五钱银子,而且生活品质没有任何下降。


    红杏把这半两银子和过去几年才勉强积攒下来的四两放在一起,心情复杂地看了一夜,再醒来时,就不需要人监督了。


    原来这就是攒下钱的感觉!


    真不赖!


    在此期间,桃花也卖出去三个络子。


    因为没人教,她只能通过拆解旧络子慢慢琢磨,进度很慢,有几个关键扣怎么都摆弄不好,一度想过放弃。


    可生过闷气后,她还是窝窝囊囊地捡回来,继续跟它较劲。


    她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完一辈子,更不想辜负金渔,被红杏瞧不起。


    大家年纪都差不多,没道理她们行,偏我不行。


    我可以的,我一定能行,我要挣钱,我要穿新衣裳,我要顿顿吃肉……


    桃花确实有几分聪明劲,自己摸索了一个多月,还真找到一点门道。


    等她将第一根彩绳编到起毛、劈丝,完全没法看时,终于得了一个完整的络子!


    虽然还有些歪,也不如淘换下来的那个旧的匀净,但确实打出来了!


    桃花强忍着骄傲拿去给金渔看,如愿听到了那句梦想中的话,“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这次针线铺子的人愿意收了,一个月就卖出去三个。


    扣掉彩绳的本钱,桃花赚了二十八文。


    虽然不多,但沉甸甸的铜板握在手里时,桃花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忽然就没那么焦躁了。


    上半年大家都过于充实,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时间流逝,等高颖和徐家大哥带着家眷返回京城时,众人才愕然发现:中秋快到了。


    三月中殿试结束,三天后公布皇榜,次日上榜的进士们参加皇帝亲自举办的荣恩宴,之后去城外孔庙祭拜,隔天又跨马游街。


    做完这些之后,高敏和徐家大哥不免要辞别京中的世交和亲朋好友,四月初才启程回南。


    新科进士回乡夸耀的大部分费用是由朝廷承担的,陆路可以走官道、住驿站,水路可以坐官船,上插“新科进士某某高中第几甲第几名”等红底黑云纹虎头牌,沿途官府大多会上来打招呼,赠送“程仪”,乃至设宴接风,说不得又耽搁几日,直至五月中旬方到家。


    到家之后先行祭祖,然后拜访当地的父母官,并应邀去当地县学、州学乃至府学讲学,拜访昔日的恩师、同窗以及各路亲友,再接受部分书局的邀请刻本子……


    高徐二姓皆为地方望族,亲朋好友尤其多,待办完这一切,已过去四十日有余,全程尚且有些紧凑。


    但凡宽松两日,就赶不上中秋节了。


    此番高颖二人都是带着家眷回京。


    徐家大哥虽为长子,然目前品级不高,在京城住处很窄,父母呢,也还身强体健,更乐意留在老家,便没跟着一起过来。


    两家抵达后的第三日,高敏和徐白虹亲自在城中最大的酒楼为他们接风。


    徐家大哥膝下有两女一儿,高颖年轻,只得一个三岁出头的儿子,再加上康哥儿和安姐儿,这一日,酒楼最大的阁儿里足足聚了六个娃娃!


    众人“姐姐”“哥哥”“弟弟”“妹妹”的一通乱叫,很快便从彼此脸上找到一点熟悉感,马上就玩到一起去了。


    各自的乳母、丫头在旁边围成一个圈,盯着各自的小主子玩,一干大人则说起正事。


    既然日后要在京城常住,住处自是重中之重。


    高敏叹道:“可惜有些远。”


    也不知是赶巧了还是怎的,这两年京中地段最好的那几排房子格外紧俏,各个咬死了不卖就算了,甚至就连想租到都要私下里找门路,好多甚至都不必过房牙子的手,直接就通过同僚、亲友等转租出去了。


    如今高颖住的那套,比当初应考时住的那套小院还远两条街,日后为应卯,起码得比徐白虹早起两刻钟!


    高颖自己倒很看得开,“我还年轻,且撑得住呢!”


    平时分开接待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大家都聚在一起,难免分出亲疏远近来:


    徐白虹的大嫂异常沉稳,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严肃的,高敏跟她明显没有对高颖的妻子那么熟稔、亲近。


    紫草低声道:“那是自然,且不说舅爷是亲弟弟,夫人与舅太太出阁前便认识的,乃闺中旧友,自然比旁人更亲厚些。”


    金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舅太太姓王,双字清河,不晓得与传说中的“旧时王谢堂前燕”中的“王”是否有瓜葛……


    也不知谁先提议的,众人开始在饭桌上联句,你一句,我一句,无人肯落后。


    随着战况渐趋白热化,连原本在一旁玩的小孩子们也被吸引,纷纷聚拢过来,扒着桌沿看,一排小脑瓜整齐地随着联句者的位置移动。


    大家族的女孩儿照样读书,都是几岁的孩子,本该是最贪玩的年岁,竟也觉得听大人联句作诗比玩游戏有趣,令金渔不得不感叹教育和传承的力量。


    中秋过后,天气骤然冷下来,紫草就正式调去安姐儿房里做一等掌事大丫头。


    而金渔也顺势接了她的班,真正站稳脚跟,成为高敏手下掌管器具、操持布置的二等丫鬟。


    紫草不免感慨,“原本打算年后去的,可你这样能干,如今我也没什么可教的了,索性干脆些。”


    更兼安姐儿也快两岁了,渐渐有了智慧,而年底又忙乱,夫人也很怕下人趁乱生事。


    虽然日后还在同一座院子里,可毕竟不是一个屋子了,不能像过去那般整日黏在一起,骤然分开,她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她如此感性,叫原本还沉浸在升职喜悦中的金渔也红了眼眶,“姐姐怪坏的,升了一等本是喜事,还想赖酒不成?”


    前几日翠溪等人就带头闹着叫紫草请客了,金渔故意拿这事来说,瞬间破坏了刚举起来的分离之情。


    紫草跟着笑了,果然愉快许多,“你这妮子!我什么时候说要赖了?”


    次日,她果然掏了三两银子,托管厨房的胡妈妈好生整治了一桌席面,额外还有一坛子上等绍兴黄酒。


    高敏也听见动静,乐得看热闹,半路还叫人送了几盘点心去。


    现在高颖那边尘埃落定,弟媳王清河隔三岔五又来找她玩,高敏的心情持续不错,下面的丫头们也跟着松快。


    金渔等人也喜欢王清河来。


    她虽来自金陵,但身量高挑,中气十足,人也俏皮,看书也杂,又会弹琴、作诗,时常拉着高敏变着法儿消遣,又带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捶丸、投壶,连带着高敏亦肉眼可见的活泼起来。


    丫头们不忙的时候,王清河还会拉她们下场组队。


    托这位舅太太的福,金渔也学会了几样游戏。


    最要紧的是,王清河出手同样大方!


    才来不多日,高敏跟前伺候的几个一等、二等丫头,都被她变着法儿赏了一遍。


    进入十一月后,京城频频降下大雪,王清河兴致更高,“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大的雪呢!”


    金陵的雪少且薄,也没有北方这样横平竖直、粗犷萧索的背景,总觉得差点什么。


    高敏笑道:“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大雪有什么稀罕?改日咱们去庄子上,那里的雪更大。”


    说这话时,她一副过来人的沉稳,俨然忘记了初到京城的那年,她见雪的雀跃丝毫不逊色于眼前的王清河。


    王清河听罢,更为欢喜,“果真么?我的陪嫁庄子都在南边,不提也罢。”


    见她手里还恋恋不舍地抓着一捧雪,金渔出声提醒,“舅太太,快丢了吧,仔细冻了手。”


    王清河犹豫了下才丢开,用温水洗了手,抹好香膏。


    待收拾完毕,她又裹着狐裘,抱着手炉窝在窗沿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头纷飞的雪花看。


    好个剔透无暇的皑皑世界!


    “姐姐,你院子里这两株老梅树长得真好,”她笑道,“过些日子开了,一定很好看,到时候我找你吃酒。”


    正说着话,外头递进拜帖来,说是高家提到过的那位父亲任陕西同知的高小姐一家到京城了。


    按旧例,朝廷各衙门腊月二十就会陆续封印,不再办差,腊月二十四便要放假,所以进京述职的官员需要赶在腊月之前到礼部报道,然后等待皇帝传召。


    若足够幸运,年前就能接到调令;若不走运,在京城一待数年的也不是没有。


    “哦?”高敏精神一振,放下剥了一半的蜜橘,先洗了手才去接拜帖,“多早晚到的?高大人可去礼部报道了么?”


    “回夫人的话,昨儿午后就到了,今儿正是去过礼部后才打发人送的帖子。”来人恭敬道,“年礼也停在前院了。”


    “哪个高大人?”王清河好奇道。


    也就是她跟高敏熟,不然贸贸然这样问,其实是有点失礼的。


    高敏就把沈夫人欲要两家联姻的事情说了,又笑,“我还是头回保媒呢,说起来叫人笑话,也有些乱了阵脚。”


    王清河一时听罢,拍着手叫好,“好姐姐,此事你可一定要算上我!那姑娘什么时候来?千万提前给我捎信儿,我也凑凑热闹。”


    高敏看看日子,“你去回,两天后,我和老爷在家里设宴。”


    刚回来就递拜贴,说明他们不仅准备好了,而且还有点迫不及待。


    又对金渔说:“你带人去把那张黑漆螺钿白梅映雪的圆桌找出来,再配一套雪色釉的酒具,筷子要乌木嵌银的……”


    一来是亲戚,二来她又是媒人,自然要好生招待。


    金渔拿了钥匙去,就听王清河在后面道:“你这个丫头瞧着年纪不大,行事倒很沉稳。”


    才几岁?竟就能管着库房了?


    金渔不自觉挺直胸膛,是的,我就是这样优秀!


    高敏说的那张桌子她有印象,就在库房东北角上,用薄棉套子罩着。


    正下雪,屋子里阴阴的,金渔直接叫人掌灯,自己恨不得趴到桌面上,用灯光一寸一寸地检查漆面。


    过来掌灯的婆子笑道:“姑娘这样细致。”


    “不细致不行啊,”金渔头也不抬,看得都快斗鸡眼了,“紫草姐姐才走,我若立刻就捅娄子,叫她面上如何过得去?”


    要待客的,万一检查不仔细,回头被客人发现开裂、掉片、划痕什么的,主子丢脸,她这个总负责人就要遭殃!


    灯火照耀下,任何细微的划痕都无处遁形,金渔用香粉标记了几处,又叫人取出专门的填补油膏来,亲自拿帕子蘸了,一点点沿着划痕打磨,最终光亮如新。


    腊月二十六上午,高小姐一家如期而至,进门后就发现……迎接的竟然有两对夫妻!


    高大人略一错愕,立刻从站位和年岁上分辨出来,先朝高敏夫妻问候,又迟疑地望向另一对,“这两位是?”


    不是说私下见面么,怎么还有外人?


    高敏笑道:“不是外人,这是我弟弟,高颖,才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庶吉士,都是自家亲戚。”


    一听是亲弟弟,高大人立刻就猜到他的身份,正好跟后半句对上,当下热情起来,“原来是贤侄,我说怎么看着这样面善!还未曾恭喜你高中,今日便借光道贺,还请不要嫌弃!”


    高颖上前还礼,“叔叔客气了,我也是想着亲戚们经年不见,甚是思念,这才来凑个热闹,您不嫌我们夫妻聒噪就好。”


    高大人笑道:“便如你说的,都是一家人,亲热尚且来不及,哪里还会嫌弃呢?”


    且不说自家亲戚,高颖的妻子据说乃是昔年琅玡王氏后裔,出身高贵,人家不嫌弃他们一家旁支就谢天谢地了。


    又叫女儿上前见礼。


    高小姐方盈盈下拜,高敏和王清河便一人一只手将她拉起来,赞不绝口,又命人送上表礼。


    这位高小姐只有十三岁,虽说在江南出生,但幼年就跟着父母在京城住了三年,然后又到地方上待了五、六年,身上的江南风情已经很淡了,人也高挑健美,尚且稚嫩的鹅蛋脸上透着股关中的爽朗。


    金渔上前送表礼时,高小姐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谢,“有劳。”


    金渔冲她笑了笑,“小姐客气。”


    金渔确定对方很清楚此行的目的,可依旧舒展从容,就很讨人喜欢。


    稍后康哥儿、安姐儿也出来见客,高大人夫妇也送了表礼,并闭眼夸赞康哥儿聪慧过人,来日前途无量;安姐儿健康机敏,来日平安顺遂。


    席间高大人夫妇更是频频敬酒,明里暗里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他在关中待了五六年,眼见女儿一天大似一天,怎能不着急?


    他的官职不算高,放到京城更不起眼,又没有血缘特别亲近的直系亲属在京城接应,纵然日后能留在京城,一时间,却去哪里找合适的女婿呢?若不想将就,只怕女儿的婚事就要落在地方上。


    那可真是咫尺天涯了。


    留在京城,起码隔个几年就能回来述职,好歹还能见见。


    他和夫人再豁出老脸去,拜托诸位不远不近的亲朋帮忙照看,女儿下半辈子就出不了大问题。


    可万一留在地方,且不说夫妇俩此生还能不能重返陕西,举目无亲的女儿一旦遇到点什么事都无处求助!


    纵然他们听到风声,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谁能想到呢,老家突然就叫人捎来书信,说本家这边觅得一门好亲事,头一个便考虑到他。


    这可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既能解决女儿的终身大事,又能借机与本家的人亲近,何乐而不为?


    他们夫妻俩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高敏对高小姐第一印象不错,又见这夫妻二人如此坦诚,不禁联想到安姐儿,当下安慰道:“为人父母者则为之计深远,你们一片苦心,我岂能不懂?放心,无论此事成与不成,这孩子的终身,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这就是承诺,哪怕高小姐与沈夫人那边的联姻不成,她也会继续帮忙寻觅合适的男孩儿。


    徐白虹亦道:“孩子还小,多留几年也无妨,且徐徐图之。”


    高大人听罢,分外感念,当即亲自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多谢,我便不说见外的话了。”


    第58章 [58]处境:大家族也不好混啊


    敬酒过后,气氛再攀高峰。


    众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关系越发亲厚。


    眼见吃菜速度放慢,金渔等随行的丫头、婆子、小厮等亦排了班,在外间角落里另置一桌,轮流用饭。


    便听内间的徐白虹问高大人,去礼部报到情形如何,是否一切打点妥当?


    高大人已有三分醉意,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一番,终究借着一点酒意吐露真情,“不瞒诸位,我从两三年前便开始四处打点,如今虽已顺利归京叙职,可对于否能授官,留守京师?却无十成把握。”


    此番进京,本就是低头来的,也不怕叫人知道更多。


    谁不知京城的风水养人,若不能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各个儿都想留下。


    然,且不说每三年便有二三百新科进士,每年都会剩下一批领不到缺的,积累至今,已不算小数目。


    更兼京官乃一个萝卜一个坑,留下,谈何容易?


    徐白虹又问:“不知走得哪一位的路子?”


    高大人说了两个名字,摇头苦笑,“昨日我也登门递了拜帖,那边却含糊其辞,非但没有见我,竟连个正经日子都不给,只推说近日公务繁忙不得空。”


    话音刚落,跑堂的送了酒进来。


    金渔一擦嘴,“我来吧。”


    她进去撤下空酒壶,见烫酒的水也凉了,又叫人送了新的来,重新热了酒,帮高敏等人斟了半盅。


    轮到高大人时,金渔见他面带唏嘘,不禁在心里跟着叹了口气:只怕是悬了。


    跟着高敏几年,她也算看明白了,时下信得过的关系只有三种:


    头一个便是牢不可破的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想帮也得帮,不然万一犯事就是九族消消乐;


    姻亲次之。作为利益结合体,虽不似血亲那般牢,却也是谨慎挑选的同盟。


    还有一类是师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诚然亦不乏内斗,但总体而言,大多还是可以托付的。


    托人帮忙,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要么图钱,要么来日你也能帮我,抑或借助帮你而讨好需要讨好之人。


    可这位高大人本属高家旁支,父母、兄弟姐妹之中并无十分出色人才,身家亦不算丰厚,想打动对方,就很难。


    也许在对方看来,能叫他顺利回京,这桩交易亦算完成了。


    果然,听高大人说完,徐白虹就微微皱起眉,高敏等人亦收敛神色,“此非吉兆。”


    年下正是走关系的时候,只要对方真想帮忙,哪怕为了索取更大的利益呢,也不会避而不见。


    这种情况,结局只有两种,一是对方收了银子不办事,二是无能为力,又不想承认自己失败,只好推脱不见,让高大人自动知难而退。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见面时的尴尬,又不必退钱。


    今天高大人之所以迫不及待来赴宴,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两种结果,就想借给女儿谈亲事的机会,看能不能攀上这边的几条线。


    女儿的亲事虽要紧,他的前程更重要。


    只要自己一日不倒,女儿的夫家就不好怠慢她;相反,若自己爬不上去,女儿的身价也会暴跌,哪怕侥幸成亲,来日也必举步维艰。


    徐白虹和高敏交换个眼神,细细思量起来。


    找的这俩人,他们还真不熟。


    但朝中关系混杂,各路官员盘根错节,若当真想接触,未尝没有法子,左不过再借助他人之手,从中穿针引线罢了。


    只是这样一来,不免又要欠人情,且结果未必如意,难免有入不敷出之嫌……


    最好能直接找到那厮的上官,再通过上官向下联络,如此方可周全。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


    高小姐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抓,下意识望向父母,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少顷,高大人夫妻也换了个眼神,试探着开口,“若要银两……”


    话音未落,高颖便笑道,“哎,家宴之上且不谈黄白之物。”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各路打点反而是次要的,头一个要紧的,是人脉、关系。


    徐白虹知他心焦,也不卖关子,“该开口的时候,我自不会同你客气,只是若单靠银子开道就能一路亨通,那便成了笑话了。”


    单论银子,哪个比得上商贾?可商贾非但不能入仕,甚至就连绸缎都只能偷偷摸摸地穿!


    久而久之,那些商贾便开始在各级官员身上押宝,背地里为他们提供款项,打造靠山的同时,也摄取一点狐假虎威的权力,以致于带坏一时风气。


    好在陛下圣明,前几年已狠狠清洗过一番。


    高大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心急了,京城自然有京城的规矩。”


    许是屋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他鼻尖竟微微沁出一点汗。


    徐白虹想了下,说:“照我的经验,年前竟不必指望。腊月二十封印,此前非大事不办,即便有官员调动,非钦差要职,便是三品及以上的。五品以下的么,最快也要二、三月份。”


    历年官员升迁任免的旨意都要从翰林院走,他对此再清楚不过。


    高大人和高颖都认真听着,就连外间的金渔也拿他们的谈话下饭。


    果然处处有门道,事事皆学问啊!


    徐白虹略一沉吟,“如此,中间就有几个月的空,正好趁着佳节,你我四处走动一番,再找找你刚才说的那两人,看能否落到实处,纵然不能,也给个准话。”


    办事最忌讳含糊其辞,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拖来拖去,只管把大好时机都拖废了。


    高大人感激不尽,“得兄如此相助,铭感五内,真叫我不知说什么好。”


    他分明比徐白虹要大得多,如今却以兄称之,可见是真的激动。


    又很谢高敏,其夫人亦在心中划算,徐白虹如此尽心,虽有想与王翰林亲近结盟之故,只怕更多还是看高敏的脸面,方如此照拂高家人。


    无论此时成与不成,都要备上厚厚一份谢礼与她。


    徐白虹摆摆手,“先不忙着谢,需得听我几句丑话。”


    高大人立刻收敛神色,“请赐教。”


    徐白虹直言不讳道:“若能成自然最好,即便不成,你我便另烧热灶,只是老兄你之前打点的,只怕就做了水漂。”


    金渔便见高大人张了张嘴,显然很是纠结。


    想来前期投入的银两,于他而言不是个小数目。


    又听高敏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事固然恼火,兄长却不好发作。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官场小人或许不易成事,却很能坏事。”


    此言一出,高大人顿如醍醐灌顶。


    是了,摸路子求人脉,这种事本就不能放到明面上说,况且当初对方也没保证一定能办成。


    又或者对方亦有难处,期间诸多波折,自己不知全貌怎好发泄?


    对方在京城已久,自然多有经营,得罪了一个,便是得罪了一窝,来日更迈不开腿。


    若对方尚存一丝江湖道义,此番心怀有愧,来日力所能及时,未尝不会再拉自己一把。


    他们全程交流都没有避着高小姐,而高小姐也听得很认真。


    她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大约五六年后就要成亲,婚后也要如在场诸位官太太恁般交际,不了解时局、不懂其中门道是不成的。


    待用过饭,金渔等人上来服侍着各自的主子净手、漱口、更衣。


    一转身,见高小姐对着那盆香喷喷的水愣了下,金渔忙道:“怪这酒楼的伙计粗心,竟没事先问过贵客的喜好,小姐若不喜欢这百花活水,奴婢叫人换一盆?”


    这种洗手水是今年京城的新花样,里头兑了若干花草的香露,洗完手有余香,且又能莹润肌肤,免生皴裂,只几家大酒楼才有,只怕高小姐才从外面回来,不大熟悉。


    高小姐细细听完,笑道:“不必了,就这个吧。”


    这丫头,怪细心的,不光抽空告诉了自己这水的名字,还递了台阶下。


    但明眼人又如何看不出?她索性大大方方对高敏道:“让姑母见笑了。”


    虽不是一支,但高敏确实和高大人同辈,她这么称呼并不错。


    见她不卑不亢,真诚大方,高敏又添几分欢喜,“各地风俗不同,什么见笑不见笑的,本就是商户用来招揽客人的噱头,我在家也懒得折腾这些。”


    一旁的王清河也跟着笑,“这个方子需得沐浴才好,单单往手上淋这么几下,管什么用?”


    她们说话的工夫,自有跑堂的伙计上来开窗通风,散去酒气、菜味,接着撤了盘子、碗,又抹桌子,重新摆上茶水点心。


    就连角落里的香炉,也添了一块新香饼。


    金渔往桌面上扫了眼,叫住那伙计,低声道:“去换个没有橘子的果盘来,空出来的位置用雪梨补。”


    方才她就注意到,高小姐颇喜欢吃水果,前几口吃的都是雪梨,一盏鲜果中独独剩下橘子瓣,要么是不喜欢,要么就是吃了不舒服。


    不多时,伙计果然重新端了个果盘来,金渔亲自与高小姐换了,“方才我看这盏壁上似有裂痕……”


    裂痕?没看见呀。


    高小姐才要说不必麻烦,余光自盏内佳果上松松扫过,意外发现少了一抹橘色。


    她心头一暖,对金渔颔首示意,“费心了。”


    她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一吃橘子就容易身上发痒,只是今日乃姑姑、姑父好心做东,又是头回见面,她不欲叫人觉得多事,便忍耐下来,只避开不吃。


    没想到这丫头竟发现了。


    众人重新落座吃茶,高敏又问起他们的住处。


    高小姐的母亲便道:“驿站那边许待到年后呢,我们已经托房牙子去找住处,预备先赁三个月,看看局势再做打算。”


    这就是京中没有亲密人的坏处了,凡事都要事到临头了才自己动手操持,少不得将就。


    “驿站那种地方,只好临时落脚,如何久居?时下又逢年底,多的是各地进京述职、问候、上贡的官员和各地使者,哪里挤得开!”高敏叹道。


    当年随徐白虹北上途中,她也是住过驿站的,知道艰难。


    高大人夫妻俩只是陪笑。


    确实拥挤,但这不是没法子嘛!


    他们本来也只在京城待过三年,对这里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少。当初是节后进京,许多人都回老家了,空出不少房舍,当天就找到了合适的。


    高大人科举排名不靠前,挤不进翰林院,估摸着就要外放,也不曾生出安家买房的打算,并未过多关注,哪里想到年根儿地下,京城竟这般落不下脚!


    王清河忍不住道:“这如何使得?”


    驿站又远,万一宫中有什么消息,都来不及通气!


    高敏深以为然,“不如这样,我们在这边还有一处单独的小院,专为各路亲友来京歇脚之用。虽比不得老宅宽敞,到底独门独户,前后住的也是读书人,又清净,不如先搬了来,再慢慢寻觅合适的房子,倘或有个什么,咱们也好联络。”


    别说年根儿底下,她从去年就开始给高颖他们找房子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十全十美的!这家人临阵磨枪,还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再说了,皇帝召见亦按轻重缓急,六品同知……等个一年半载也不罕见。


    高大人夫妻俩对视一眼,很是感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要过年了,驿站里确实乱哄哄的。


    什么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大人物到了这里都得蜷缩起来,他们隔壁分别住着海南来的知府、湖北来的知州,前院住着山东来的学政……有早起的,有晚归的,有半夜临时抵达的,还有见缝插针交际的,竟无一时清净。


    他位卑言轻,也不敢乱动乱说,唯恐一不小心被谁参奏了,当真如蹲大狱一般。


    况且此番进京,亦是带着女儿相亲来的,若仍挤在驿站,回头传到男方耳朵里,也不好听。


    事不宜迟,高敏立刻叫了金渔来,“你这就带两个人去那院子里瞧瞧,缺什么、短什么,都找翠溪要。”


    金渔领命而去。


    那院子快一年没住人了,素日也只刮风下雨去瞧瞧漏不漏,只怕有的收拾呢!


    她才出酒楼,先叫了个小厮回家喊人帮忙,正要登车,后面就撵出来一个人,“姑娘留步!”


    金渔一只脚都踩在凳子上了,回头一看,正是高小姐的贴身丫头,忙迎上去,“可是高小姐有什么吩咐?”


    “大冷天的,辛苦姑娘跑一趟。”那丫头上前陪笑道。


    金渔笑道:“不妨事,我坐车去呢!”


    那套院子离这边足足隔着五条街,步行得走到猴年马月?自然要让车送她过去,再回来接其他随行的丫头随夫人回家,然后马车再去接她,两不耽搁。


    见金渔态度和煦,那丫头悄悄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精致荷包,“小姐叫我谢你。要过年了,讨个彩头吧,比不得京中新鲜花样,姑娘莫要嫌弃。”


    金渔是高敏的贴身丫头,这样小就被委以重任,高小姐自然不敢怠慢,她才出门,便悄悄解了荷包,打发丫头追上来。


    金渔十分推辞,“小姐实在客气,本分而已,岂敢领受?”


    那丫头不听,硬把荷包塞到她手里,诚恳道:“姑娘莫说这话,我们小姐初来乍到,日后怕是少不得姑娘提点……”


    金渔暗叹,真是个有心人,若一味推辞,只怕高小姐要睡不着了。


    十三岁,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高小姐亲眼看着父母向比他们还小的亲戚低头,说不得一家人的前程都系于高敏一身,心中自然更加忐忑。


    金渔接了荷包,沉甸甸的,估摸着能有二三十个钱,心情很有点复杂。


    大家族也不好混啊,这高小姐在地方上是六品官的千金,可到了京城,连亲戚家的丫头都要小心应对……


    受了人家的好处就要用心办事。


    金渔到时,家里来接应的婆子也带着柴火等物到了,众人一推门,顿觉一股阴寒、憋闷之气扑面而来,院内堆满积雪,竟无下脚之处。


    “姑娘先别动,仔细湿了鞋子。”婆子殷勤道,“容我先扫出条道来。”


    待通了路,金渔又去各间屋子里看,又通风。


    果然屋子要靠人养啊,之前高颖等人住的时候,何等雅致小巧,如今仅空了不到一年,竟就显出几分萧条来。


    金渔对那婆子道:“把炕通一通,地龙烧起来,每个屋子再额外配个炭盆烘一烘,你们务必全程守着,不要燎了什么。”


    “姑娘放心,我们晓得厉害,”那婆子郑重道,“年节下,更不敢疏忽。”


    另一个也积极道:“姑娘有事,且忙去吧,待烧了火,我们自会洒水、打扫。”


    北方风大,哪怕门窗紧闭,依旧从缝隙里钻了些尘土进来,地上、家具上,都薄薄积了一层。


    金渔点头,“要入住的也是夫人的亲戚,好生做,我自会去夫人面前替你们表功。”


    一番话说得几个婆子喜笑颜开,越发提起干劲。


    交代好任务后,金渔又将屋子里的家具、陈设,并各处门窗仔细盘点了一番,记下需要更换的物件,亲自回家找翠溪批条子。


    翠溪见那清单上颇有佳品,不由诧异道:“竟这样郑重?”


    “夫人似乎很喜欢那位高小姐,当场拨了院子住呢。”金渔说,“竟一刻也拖延不得,这不,就打发我出来了?”


    出来一趟,给她冻得够呛,一个劲儿地凑在火盆边上烤手。


    “那就是投缘了。”翠清点点头,又笑,“瞧你冻得没毛猫似的,我亲自给你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可不是么,舅太太也说好呢。”金渔接了条子,又喝热茶,“多谢姐姐。”


    这茶来得及时,刚才叫冷风夹雪扑了一脸,冲得喉咙痒痒的,且得润润。


    喝了茶,金渔又道:“况且高小姐是要相亲的,倘或沈夫人或其他人要登门拜访时,总不好太过寡淡。”


    翠溪想了下,“既如此,不如再添一对薄胎红梅瓶,那院子里也没个花草,又逢冬日,越发冷清了。”


    红瓶衬雪景,倒也风雅。


    金渔奉承说:“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那边院子且得再烧几天,清点出来的物件便先不送过去,只单独用箱子装好了,配着彩笺单独挪出来即可。


    傍晚高敏夫妇回家后,金渔把那个荷包原封不动拿给她看。


    虽说是对方主动给的,但若偷偷昧下,就变味儿了。


    高敏叹了声,“那孩子,真真儿的叫人怜爱。罢了,既是她给你的,你不收倒不好,日后帮我多上点心就是了。”


    所以说,哪怕同为亲戚也有个亲疏远近。


    有些人你帮他,他觉得理所应当,反而贪得无厌;可像高小姐一家却这般知礼,有分寸,她就愿意多拉一把。


    金渔将白日收拾的单子拿给高敏看,高敏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再开库房,挑几匹今年时兴花色的好缎子,叫针线处比着她的身量加紧赶几身衣裳。别的倒罢了,记得加一件挂里子的银鼠皮斗篷。”


    今日接风,那孩子想必已将最体面的衣裳穿了来,奈何早已是几年前的花样和款式。


    世人惯爱先敬罗衣后敬人,过几日还要带她出门交际呢,再者还要同那男孩儿见一见。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可不能被人看轻了!


    次日,高敏就给沈夫人捎了信儿,说人到了,问她那边什么时候得空。


    沈夫人正盼着呢,直接就跑来了。


    两人都是头回保媒,凑在一处,越发兴奋,嘀嘀咕咕老半天,决定还是去庄子上。


    “城内逼仄,无甚可玩,年底下人又多,不如借着赏雪、赏梅花的由头,咱们大人聚一聚,也顺势叫孩子们见一见,说说话。”沈夫人兴冲冲道,“如此一来,就算消息传开,谁也说不出什么。”


    高敏笑着点头,“我亦有此意。”


    她这两年总是忙,已许久没正经赏过雪了,也算消遣一回。


    有赏雪的由头在,即便此事不成,也不会影响孩子们的名声,几家依旧往来。


    三天后,小院收拾齐整,高小姐一家便搬了进去,当天母女二人便带着礼物登门致谢,言辞极尽诚恳。


    不光院子,就连屋里的各样器具、摆设,乃至被褥都预备好了,当真体贴入微。


    有这么个住处,来日他们夫妻交际也方便。


    高敏同她们说了去城外赏雪的事,高小姐俏脸微红,“都听姑母安排。”


    不好耽搁了过年,高敏盘算一回,决定腊月十九就出发,待那男孩儿腊月二十放了假,她们也预备好了。


    十九一大早,又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徐白虹等男人们留在城中交际,高敏、王清河等女眷则兴高采烈往城外走。


    金渔也换了簇新的棉袄,和红杏一路趴在车窗上赏景。


    大雪飘飘,如云似絮,多好啊,多美啊。


    她忍不住伸手去接,入手冰凉一片。


    金渔看着掌心化开的一滩水,再看看空中飞舞的雪花,不知怎得,一颗心也似跟着沉浮,从不知名的角落漫开混着酸涩和喜悦的复杂情绪。


    谁能想到,就在两年前,她还只是个最底层的洗衣女工?


    如今她的手已经保养得很好了,洁白、细腻,除了个别稍粗的关节外,半点瞧不出昔年皮开肉绽、冻疮肆虐的样子。


    “别老玩雪,回头该冻着了!”夏莲在背后吓唬她们。


    金渔收回思绪,拍着身上厚实的皮袄笑道:“您做的袄子暖和极了,车里还有炭盆,非但不冷,我还出汗了呢!”


    熬到今日,她总算也有赏雪的从容了。


    第59章 [59]相亲:她心里北风似的卷过许多念头


    以往来庄子时,仅高敏一个成年主子,金渔等大小丫头、婆子便要绞尽脑汁替她解闷儿,自由活动的时间比较有限。


    这次不同了。


    同行的多了个同高敏相熟,且爱玩、能玩的王清河!两个人一反素日人前的沉稳端庄,几乎一天到晚凑在一起说话,仿佛回到了出阁前。


    冬日天黑得早,山里的太阳还没落呢,白毛风就从西北方刮过来,呼啦啦有摧枯拉朽之势,王清河一个金陵人,哪儿见过这般阵仗?就有些怕,磨磨蹭蹭不肯回客院。


    其实高敏也有些怕。


    冬天来庄子上,她还是头回呢,满目苍茫洁白确实美丽,可听听这风声,怪吓人的,便顺势叫王清河留下,又打发人去看孩子们。


    稍后丫头来回禀,说哥儿、姐儿们闹了一日,早困得不行,方用了晚饭便睡熟了,压根儿没等到起风。


    两位当家主母彻底放下心来,挤在一张炕上,裹着被子说私房话,直聊到夜半三更,眉眼缠涩,守夜的两个婆子亦东倒西歪。


    “睡吧睡吧。”高敏打了个哈欠,只觉眼皮沉若灌铅,着实有些撑不住,“明早该起不来了。”


    “正是,”王清河受她感染,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胡乱躺下,“孩子们还在呢,不能叫他们笑话。”


    两人挨着躺下,闭上眼,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清河幽幽来了句,“还记得儿时你我曾去拜会过的那位大师么?在外养相好的被信众逮住……”


    “什么时候的事?!”高敏刷一下睁开眼睛,顿时来了精神。


    她离家三四年,去哪里知道这些!


    王清河跟着转过身来,双目炯炯,哪里有半分睡意,“便是去岁,有信众频频拜访却不见……”


    二人又说半日,依稀听到远方鸡叫,方惊觉天快亮了,疲惫顿如海水般滚滚袭来,“糟糕糟糕!”


    “快睡快睡!”


    昨日刚到,今日便要休息,无人会没眼色地前来打扰,高小姐母女亦在别的院子里,高敏和王清河便心安理得地赖床。


    这可美坏了金渔等一干丫头婆子,纷纷溜出来玩。


    裹着羊皮袄子的小云闻风而至,活像轰隆隆开过来的小兽。


    半年不见,沉迷于采药的她晒出两个红腮头,开口第一句就是提醒,“雪景虽好,你们却不要乱跑。山里好些坑、窝子、地缝什么的,如今也被枯草和大雪盖住,一不留神跌进去,非死即残,月初还有一头羊摔断腿呢!”


    金渔和红杏都下意识去摸腿。


    好疼好疼。


    又听小云继续道:“那也就罢了,若一不小心摔进冬眠的蛇窝子里……“


    话音未落,金渔已经和红杏抱着彼此啊啊大叫起来,“哎呀,你不要再说了好恶心!!!”


    小云抿着嘴笑,“怎么会恶心呢?这一年,我靠卖蛇胆、蛇蜕退挣了不少钱呢,如今再看它们,反而可亲可爱!”


    忍无可忍的金渔就和红杏一左一右扑上去,一个咯吱,一个去捂她的嘴。


    这坏妮子,看来确实挣到钱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坏心眼儿。


    三个人一直闹到身上暖和起来才停下。


    小云是带着作业来的,给金渔检查的时候还忍不住分享自己的快乐,“我照你说的采药卖钱,草木类的倒罢了,五斤里也出不了一斤干的,且市面上又多,就卖不大上价去。倒是蛇胆、蛇蜕少见,很是值钱……”


    熟练之后,她每月光靠后两样就能有至少三百钱的收入,多的一回甚至高达五百文,半年下来,着实发了笔小财。


    如今不光能买练字用的纸,还给家里割过两回肉呢!


    “现在大伯娘见了我都笑眯眯的。”说这话的时候,小云脸上全是满足。


    寻常百姓家就是这样,谁能挣钱帮家里改善生活,谁就是大功臣。


    替小云高兴之余,红杏不免有点沮丧,“雪景虽好,若不能到处玩,又有什么趣儿?”


    她倒是想堆雪人,可山里未免忒冷,才伸了下手便觉冻得慌。


    小云笑道:“你们这些人,真是玩都不会玩。过两日庄子上要堆雪狮呢,还会把肚子里挖空了,放上灯,夜里看亮晶晶的,可漂亮了!走,我先带你们坐冰床去!”【注】


    单说冰床,金渔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实物后才恍然大悟:


    就是类似雪橇的玩具!


    最常见的玩法是小孩子坐在上面,大人在前面拉着,不过民间百姓冬天也很忙,极少有空陪孩子玩,孩子们便会寻一处雪坡,自己坐着滑下去。


    小云有自己的专属冰床,木框上专门用红漆画了两朵小花,很是俏皮。


    刘妈妈又给金渔和红杏找了两架,歉然道:“早知姑娘们爱玩,就提前做两架新的了。”


    金渔和红杏都不在意,“一年到头玩不了几天,何必麻烦,白放着可惜了。倒是我们用了,这冰床的主人可还有得玩?”


    这两架冰床虽有些旧了,但用料很扎实,保养得也好,完全不用担心会散架。


    刘妈妈又翻出配套的油毡布,指着小云笑道:“这是她几个哥哥以前玩的,如今他们也在庄子上当差,年底正忙着呢,哪里顾得上玩,姑娘们只管拿去使,便是坏了也不妨事的。”


    三人道了谢,开开心心拖着冰床跑走了。


    刘妈妈追了两步,在后面喊,“别玩太久,出汗了该着凉了,玩一会儿就回来喝姜汤!”


    “哎!”三人头也不回地应了,越跑越远。


    小云带着金渔和红杏来到一处向阳的缓坡,老远就见一片被摩擦得光溜溜、明晃晃的冰痕,从上到下,斜着延伸出大约十丈远。


    “庄子上的人偶尔会在这里玩,”小云熟练地将油毡布套在冰床上,待会儿滑下去时,就不会被沿途飞溅的冰雪弄脏弄湿了,“有的没有冰床,就直接坐在油毡布上……”


    甚至有的连油毡布都不舍得,便用夏日的竹席、草席子,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满地乱滚。


    从远处看时,红杏还觉得坡度缓,可真站在出发点往下看时,她便有些眼晕:怎么这么长?!


    她吞了吞口水,“真不会摔坏么?”


    她是南方人来着,没玩过这个呀!


    “瞧你胆小的这样儿!”小云毫不留情地取笑她,率先坐上冰床,大豆虫似的往前拱了两下,冰床便“嗖”一下蹿了出去!


    金渔和红杏的目光一路追随,眼睁睁看着小云变成一个大黑点,慢慢停在人为堆起的积雪前。


    她从冰床上跳下来,兴奋地朝着这边摆臂大喊,“快来啊,好玩的!”


    金渔忍不住了,“我先来!”


    前世年轻的时候她光奋斗了,根本没时间玩,等人到中年有钱有闲,却又没心思玩了……这次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很多事情都是看花容易绣花难,金渔光看小云轻描淡写就滑出去,真轮到她自己上场时……马上就后悔了!


    啊啊啊,这冰床不听使唤啊!


    速度越来越快,活像飞起来,迎面扑来的夹着冰屑的冷风在耳畔呼呼作响,刺得她睁不开眼,恐惧混杂着刺激的亢奋沿着脊梁骨游走全身,金渔嗷嗷叫着与迎上来的小云擦肩而过,斜朝着一边冲去。


    小云:“……”


    你去哪儿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一年,金渔才停下,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傻乐呵。


    嘿嘿,嘿嘿嘿!


    过瘾,好过瘾!


    小云从后面赶上来,看着她满头是雪的傻样儿,大笑出声。


    平时瞧着那么能耐的一个人,竟连个冰床都不会玩!


    正笑着呢,忽听到熟悉的“渔渔渔”,金渔抬头一瞧,若干仆从簇拥下的康哥儿等人缓缓走来。


    康哥儿左手拉着妹妹,右手拉着王清河之子,宏哥儿,都穿着鲜亮的缎子袄儿、戴着出风毛的皮帽子,裹得绒球一般。


    三个小萝卜头手拉手一字排开,最小的那个还在啃手指头,都直勾勾、眼巴巴盯着她们,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好奇和蠢蠢欲动。


    若在平时,康哥这会儿肯定正在屋子里做功课呢,安姐儿很黏着哥哥,肯定也不会往外走。偏偏要过年了,再加上宏哥儿也在,高敏就比着朝廷给他放了假,他便天天带着弟弟妹妹们玩。


    方才听见这边嗷嗷怪叫,他们好奇,便一路寻了来,老远就见金渔一脑袋扎进雪堆里。


    金渔从雪堆里爬出来,若无其事地请安,“哥儿、姐儿好,山里风大,昨夜睡得还好么?”


    康哥儿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模仿着平时徐白虹的样子说:“都好。”


    金渔险些笑出声。


    安姐儿跟金渔最熟,当下挣脱开哥哥的手,吧嗒吧嗒走上前,“这是什么呀?”


    到明年三月她就两岁,如今已经很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讲得最多最熟练的就三句:


    这是什么呀?


    那是什么呀?


    为什么呀?


    一开口就把高敏聒噪得不行。


    金渔瞬间冷静下来,飞快地拍打着身上的雪,正色道:“这是奴婢等大孩子才能玩的,姐儿还小,让刘妈妈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堆雪人好不好啊?”


    快五岁的康哥儿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被随意糊弄的小孩儿了,就追着问:“多大啊?”


    三岁多的宏哥儿听了,也跟着学话,“多大啊?”


    金渔:“……”


    这当哥哥的,咋一点不知道劝着妹妹呢?


    安姐儿也不说话,歪着头,捏着手指,斜眼瞅着她,一双大眼睛里迅速泛起水光,红润润的小嘴也噘起来老高,大有你再多说我就哭给你看之势。


    金渔看看她,再看看康哥儿,差点给气笑了。


    真不愧是兄妹啊,跟你哥当初一模一样。


    不过这事儿可不能纵着他们。


    连自己方才都失了方向,险些从冰床里翻出来,万一这些小祖宗们有个好歹,她……


    金渔不敢善作主张,只好回房请示高敏。


    她们都玩了半天了,高敏和王清河才起床,睡眼惺忪地歪在梳妆台前。


    “什么床?”高敏还没醒透呢,没听懂。


    怎么又跑出一张床来?


    还是王清河更精通玩乐,愣了下就明白过来,“冰床,早年你我还在游记里看过呢!你来了这些年,竟没试过不成?”


    最后一句,俨然带了蠢蠢欲动。


    高敏没好气道:“谁还有那闲工夫!”


    前几年忙得那样,不病倒就不错了。况且她可是当家主母,头几年正是立威的时候,岂可沉迷玩乐!


    冰床并非孩童专属,北方许多富贵人家每到冬日便作此游戏。


    陛下倡导节俭之前,多有人家借此攀比,以上等木材搭建,将冰床修得如房舍一般,“墙壁”、“屏风”、“桌椅”一应俱全,人在上面吃茶、谈笑,仍像在屋子里。


    就连负责拉动的健仆,亦需精挑细选,再给他们裁制统一的特色服饰……当真奢侈无度。


    孩子们想玩,高敏也不拘着,只叫人去加急做了大些的冰床来,让乳母抱着坐,由衷心的仆从慢慢拉动,好歹算过了瘾。


    末了她还夸了金渔,顺带敲打几个乳母、丫头,“哥儿、姐儿渐渐大了,有了主意,不要为了讨他们的欢心便一味顺从,你做的就很好。”


    赵妈妈等人纷纷低头认错。


    今儿确实是她们大意了,不该纵容哥儿、姐儿走那么远,都有些微微发汗了,万一受了凉、着了风寒,烧起来可是要命的!


    王清河看了普通冰床,觉得自己上去忒不雅观,便叫了精通木匠手艺的人上来,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她也不求奢靡,只要有个正经座位就好。


    对方立刻给出图纸,拍着胸脯保证,“木头都是现成的,三五日内必做好。”


    次日雪停,高小姐母女过来问候,高敏便问她们睡得如何。


    高小姐笑道:“劳姑母挂念,一切都好。”


    她特意穿着高敏给她做的银鼠皮斗篷,火红的绒面配着银色的里子,越发衬得她明媚灵动,人比花娇。


    她母亲也笑说:“陕西冬日的风并不逊于京城,我们早就习惯了。”


    凤翔没有京城这许多人,植被稀疏,刮一天风,屋里就能落两斤沙,细小的颗粒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高敏便问她们些当地风物。


    高小姐早有准备,只选些有趣的说来。她声音清脆,语调舒缓,开口自带韵律,众人皆仿佛身在其中,都听得入了神。


    高敏和王清河听得津津有味,“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边虽不似京城繁华,然天高云阔,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是,”高小姐道,“那里的人和屋子都粗犷,天和云彩也似比别处高,看得多了,只觉得心胸都开阔了。”


    王清河悠然神往,“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读书?作画?”


    高小姐摇摇头,似有些羞赧,“我的书画并不大好,平时弹琴多些。”


    王清河眼睛一亮,“我也爱弹琴!你可带了惯用的?”


    见高小姐摇头,高敏想了想,招手叫金渔,“你找找这边的库房单子,我记得有把琴的。”


    金渔依言去翻了一回,不多时,果然抱回来一只绣着精巧卷草纹的墨绿琴囊,细细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三尺六寸五分的七弦琴来。


    “夫人,可是这一张?”


    高敏颔首,“是了。”


    这是她的陪嫁之一,成亲前是经常拨弄的,奈何婚后生儿育女,又要料理家务,又要往来应酬,已经有一年多不碰了。


    去岁南边送了节礼,城里的库房摆不开,便暂时存在庄子里。


    高小姐和王清河两个爱琴之人都探头来看,“果然好琴。”


    高敏也来了兴致,亲自上手试。


    保存得还好,只是琴弦有些松了,她挨着紧了紧,又试了试。


    因久不弹奏,琴声初时稍显生涩,几轮指法过后便迅速流利起来,继而如夏日玉珠滚过荷叶,绵绵不绝。


    金渔在音乐方面,尤其是传统古典乐方面毫无造诣,只是觉得很好听,哪怕高敏已经停了手,她耳朵里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的琴音,嘴巴里也香香的。


    众人齐声夸赞,高敏亦有得色,复又谦逊道:“果然琴需人来养,久不弹它,声音也涩了许多。”


    王清河笑道:“养几日就好了。”


    高敏莞尔,示意高小姐上前来试。


    高小姐有些意外,但马上就镇定下来,大大方方上前弹了一首。


    一曲毕,高敏微微颔首。


    能用一把从未接触过的,有些生涩的琴弹成这样,可见她方才所言不虚,确实下了苦功夫。


    王清河率先发问:“指法娴熟,颇有丘壑,这曲子亦似曾相识,却又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首,是何人所作?”


    高小姐垂下眼眸,有些羞赧,“是我改的一首小曲儿……”


    沈夫人那边传了消息来,双方约定腊月二十二来这边碰头,接下来几天,高敏都将古琴借与高小姐。


    高小姐不大清楚此举是否有深意,但夫人既慷慨相借,她便不好辜负,故而日日抚琴,十分刻苦。


    即便二十二当日,她也未曾间断。


    大约天公亦要促成这桩喜事,这日竟久违地放晴了,将整座山庄都照得闪闪发亮,活似满地水晶。


    那位沈少爷果然随沈夫人来了。


    看得出来,出门前仔细打扮过。


    他尚未及冠,便束着头巾,缥碧色斗篷内穿一件同色锦袍,腰悬翠玉佩,脊背挺直,像极了雪地里的青松。


    两边长辈相互问候,沈夫人给自家侄儿使个眼色,后者上前行礼,“给各位夫人请安。”


    王清河顺势打量他几眼,目露满意之色。


    不得不说,确是个出色的少年。


    高敏轻咳一声,“说来巧了,我娘家侄女今日也在……”


    一直站在她身后没出声的高小姐微微垂着眸子,缓步上前行礼,“见过沈夫人,见过……沈公子。”


    虽然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日,她的胸口还是忍不住突突直跳,脸上也热辣辣的。


    一时间,她心里北风似的卷过许多念头:


    这人长什么样儿?


    会与我说得来么?


    他今日来此,是诚心的么?


    可偏偏,她又不敢抬头。


    怕?臊?


    她自己也说不清。


    “小姐客气。”沈公子马上还了一礼,两个耳朵尖尖微微泛了红。


    两人都不好意思抬头,像极了一对鹌鹑,僵在那里。


    高敏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同沈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喜色:


    有戏!


    高小姐之母在后方微微松了口气。


    来庄子上之前,她就和老爷先后见过男方的双亲了,果然是极宽和从容的人,心下便有五分满意。


    她不想逼迫女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佳亲事!


    若错过这一回,以他们夫妻的师承、品级和交际,恐怕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受荫蔽入国子监的年轻秀才”,短短一句话里蕴藏了太多,多到需要几代人拼死积累……


    她心思翻滚间,高敏已引着众人入内,借着鉴赏古画、欣赏雪景之际,欲叫沈公子泼墨。


    “地龙烧得足足的,炭盆也有好几个,”高敏笑道,“既然手不冷了,颜料也不滞涩了,还不画了我瞧?”


    说话间,早有人抬了画案、四宝并各色颜料来,沈公子并不扭捏,当众铺纸调色,略打了腹稿,一口气画出一幅山雪梅图来。


    颜料很全,他却只取黑红二色,嶙峋雪线间探出一支遒劲老梅,开得红梅似血,自有一番傲骨。


    金渔不大会鉴赏,只觉画得漂亮,不过被这么多人围观而丝毫不怯场,足以说明此人的沉稳。


    她悄悄去看高小姐的神色,但见美目流转,显露满意之色,想来画儿也是极好的。


    再看沈公子,嗯?


    你小子,巧借行礼之机偷瞧高小姐呢!


    冬日天短,沈夫人一行早起赶了来,略说一会儿话便到晌午了,众人相携往花厅去。


    今日人不少,便用分餐制,每人一个小案,上置铜炉,内有高汤,旁边若干圆盘里摆着鹿肉、羊肉等各色腌制过的薄肉片,又有若干翠绿的洞子货。


    开席后铜炉内置热炭,待高汤翻滚,如晴江涌白浪,便夹了肉片去涮。几息后,生肉片迅速变为晚霞般的浅粉色,便可以吃了。


    此餐亦因此而得名,拨霞供,后世也叫打边炉。


    高敏和王清河坐了首席,康哥儿等三个小孩子年纪尚幼,挨着她们。


    高小姐并沈公子两组对坐,大对大,小对小。


    如此座次安排,当真煞费苦心,这对少男少女都不必特意去瞧,只略掀掀眼皮子,彼此举止风姿便尽收眼底。


    金渔和红杏空前积极地上前伺候,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个过瘾。


    高小姐倒罢了,只有点脸红,沈公子却全程正襟危坐,绷得紧紧的,饭没吃完,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金渔忍笑上前,递上雪白的新帕子,“公子请用。”


    沈公子故作镇定去接,“有劳。”


    一抬眼,恰见对面高小姐望过来,两个年轻人对了个正着,先是一怔,继而被烫着似的火速挪开视线。


    金渔几乎要笑出来,忙低下头退回原处。


    少年人的心事,当真藏都藏不住。


    餐后众人饮茶,高小姐之母胡乱找了个名头离开,实则躲在暗中观察。


    高敏故意起头,“难得你们过来,我心下高兴,一时用多了饭,需得去外头走一走。”


    沈夫人和王清河立刻跟上,“是了是了,同去同去!”


    三个人揣上三个孩子,拔腿就走。


    高小姐有些慌了,“姑母……”


    沈公子的手指蜷缩了下,干巴巴道:“不如,不如我们也去……”


    然高敏等人走得飞快,等他们二人出来,早被落下一大截。


    快步去追赶?一来不合乎礼仪,二来,也辜负长辈一番心意。


    沈公子暗自运气,率先开口,“雪天地滑,小姐当心脚下。”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面对面说话。


    高小姐的脸儿更红了,像一颗水灵灵的蜜桃,“多谢……”


    金渔、红杏,以及王清河等人的几个大丫头不必跟着主子出门,丢帕子的丢帕子,忘拿荷包的忘拿荷包,都在后面以各种借口尾随,嘻嘻哈哈躲在树后、墙后偷看。


    怕被发现,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一点细碎的话。


    两个小年轻还很羞涩,说话的声音也小,还有点夹。


    “来时有幸听到一段琴音,清越宛转,可是小姐弹的?”


    高小姐轻轻颔首,鬓上一个流苏滴溜溜打转,越发显得娇俏,“我才学没几年,弹得并不好……”


    沈公子的声音越发柔和了,“我画得也不好……”


    高小姐看他一眼,噗嗤笑了。


    金渔就抓着红杏的手,一起嘿嘿笑。


    第60章 [60]一更:创造机会


    待送走沈夫人一行,高敏才叫了高小姐上前,“可还聊得来?”


    方才她们光顾着躲远了,竟没捞着看,怪可惜的。


    高小姐的脸像熟透了的苹果,热乎乎透着羞意,“还好。”


    高敏就带头笑起来,“聊得来就好,你也不必怕,婚姻大事且急不来。转过年就是上元佳节,届时你再随我出门赏灯……”


    言外之意,上元节再见见。


    高小姐轻轻嗯了声,“都听姑母的。”


    她母亲叹道:“真是叫你们费心了。”


    王清河笑道:“自家人无需外道。”


    又安抚心慌意乱的高小姐,“你姑母说得很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难得都在京中,说不得要多见几回。”


    虽说人心难测,一次两次还能装,可次数多了,总会露出马脚。


    如果回回都经得住考验,哪怕这个人装一辈子呢,也够了。


    高小姐到底是个年轻姑娘,强撑着与男方会面已算不易,实在不能再待在原地承受众人揶揄的目光,找了个由头逃回房间。


    她一走,一干已婚长辈们越发肆无忌惮,再结合自己当年的趣事,说得津津有味。


    康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来时,就见母亲讲得眉飞色舞,一时竟顾不上自己了。


    金渔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小孩子们的情绪变化。


    虽说得了假期,但天寒地冻的,三个孩子不能像其他季节那边在外面随处跑动,能玩的相当有限。


    好不容易有个冰床,大人们又怕冻着,只玩一两次就要回屋,兴致刚上来就被强行打断,别提多难受。


    亲戚倒是多了,可一个两个全被“相亲”黏住,关注一丝一毫都没多分给孩子们。三个小孩又看不懂高小姐和沈公子的眉目传情,整天闷在屋子里无事可做,难免有些闷闷不乐,连饭都吃得少了。


    就连最初因在外做客而兴奋的宏哥儿,情绪都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不止一次嚷着要回家。


    金渔办事从不拖拉,想到了就要立刻付诸实践,于是傍晚就挑了个空同高敏说:“奴婢冷眼瞧着,这几日哥儿、姐儿们兴致不高,似乎饭都用的少了。”


    高敏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近来自己忙于保媒,又沉浸在和王清河重温婚前幸福时光的快乐中,对孩子们的关注确实有些少了。


    她立刻叫了乳母来,细细询问三餐。


    乳母们唯恐被迁怒,慌忙解释说:“奴婢们确实没有疏忽,实在是天寒地冻的,哥儿、姐儿们也没个去处……”


    她们早就注意到小主子们的饮食清减,可那是有缘故的,实属寻常,便没有上报。


    金渔先安抚她们,“夫人只是问问,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又对高敏道:“妈妈们素日极尽心的,只是哥儿、姐儿们没有消耗,整日在屋子里闷着,自然不怎么饿,哪里能硬塞呢?”


    高敏治家虽严,却不是那等肆意打骂的,听她们说得在理,便叹了口气,“是这么个道理,是我疏忽了。”


    金渔劝慰道:“夫人哪怕不像皇帝似的日理万机,在奴婢看来,也差不离了……”


    还没说完呢,高敏便被她逗乐了,“说得什么混账话,快住了!”


    虽喝止,但看表情,她显然是很受用的。


    是啊,持家不易,想面面俱到更不易,她也是个人,偶尔一丝疏忽在所难免,及时弥补就好。


    高敏揉揉额头,看向金渔,“我知你这丫头从不会无缘无故开口,如今既说了,必然有什么主意。”


    “夫人洞若观火,奴婢再不敢欺瞒的。”金渔笑道,“奴婢想着,难得过年,夫人和舅太太自然想哥儿、姐儿们痛快玩一场,可又因一番慈母之心,唯恐冻着,故而狠心拘束。”


    一番话说到高敏心窝里,“正是。”


    哪个当娘的不怕孩子生病呢?孩子们但凡有点不适,她就恨不得以身相代。


    金渔便说:“既如此,不如就在门外的院子里,像堆雪狮那样堆个雪屋子,屋子里做个短短的雪坡,又能挡风,又能玩。乳母和丫头们近前看着,玩累了立刻就能回房休息,免了路上受寒之险……”


    庄子上的积雪真的很大,又因长期处于零下,几乎不会化,做雪屋完全不成问题。


    对冬天户外玩乐,高敏最担心的就是吹风受凉和乱跑受伤,而金渔的这个提议完美解决了这两个问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高敏点头后,金渔马上召集人手,如此这般安排了一番。


    升职后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直接和高敏对话,不必层层申请。


    且权力大了,可支配的人手多了,琐碎的基础工作再也不必金渔亲自动手。


    众人先依着金渔的话,结结实实堆了个草垛一样大的雪堆,在背风处挖了两扇小窗、一扇门,以这三处为起点,将内部掏空、磨平,内外泼水加固。


    里面空间颇大,只有一个成年人膝盖高的雪滑梯,留足了跑动的空间,避免磕碰。


    雪滑梯约一丈长,是直接用长条形雪堆掏的“凹”字,确保人不会滑出去。两侧高出的部分都套了棉套子,摸上去不冻手,撞上去不受伤。


    这回冰床有用武之地了:孩子们坐在冰床里滑下去,全程不用碰雪,却又实实在在玩了雪。


    高敏来看了一回,别的倒罢了,只叫人将棉套子换掉,“去开库房,找些皮子绑上。”


    棉布终究只是棉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冻透、结冰。皮毛就不一样了,防水、暖和还柔软,撞上去也不疼。


    金渔做恍然大悟状,“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雪屋落成后,孩子们好奇地钻进钻出,瞬间兴奋:可以玩了!


    尤其是宏哥儿,他既不像安姐儿那么小,对玩没有执念;也不像康哥儿已经开蒙,模模糊糊有了“读书最重要”的念头,会试着约束自己。


    三岁屁孩儿不讲道理,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玩耍!


    不好玩我就不高兴!


    有得玩我就开心!


    于是他立刻变得活泼起来,由乳母推着,在那雪滑梯上来来回回滑了十多次。


    快乐最容易感染人,宏哥儿的快乐带动了康哥儿和安姐儿,接下来几天,三个小家伙都玩疯了,胃口迅速打开,人也精神了。


    王清河异常开心,觉得高敏待自己是真的好,连这么细小琐碎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丫头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主子的意志,若非高敏时刻将她们母子放在心上,金渔也不可能去做这些。


    金渔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让孩子们快乐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发财!


    这些日子,她亲眼目睹小云因为开源而快乐,红杏因节流而稳重,她也跟着盘算收入的构成,怎么都觉得今年差点意思。


    升到二等之后,日常衣食住行越发不用自己花钱,光日常份例都用不完。


    尤其她爹娘还是管事,拿蜡烛来说吧,晚上一家三口合用,一年下来就能攒十多根。至于棉布之流,就更多了,大部分都被拿去做人情。


    如今金渔是每个月五百文,正院伺候的,过年还会多发一个月,每年固定十三薪,这就是雷打不动的保底六两半。


    因应酬往来多,各家又都不穷,时常有如之前高小姐那般的各路零碎打赏,平均下来,几乎能与月钱持平,又是一个六两半。


    爹娘和江大夫还会给压岁钱,前者每人二两,后者一两,又有一个五两。


    这三份收入基本不会有波动,就是每年保底十八两左右,净收入,无任何开销。


    单纯这么看,升任二等丫头后的收入反而不如三等时多,皆因如今金渔天天在高敏眼皮底下打转,又要抽空学医、练字,便狠心放弃了做手工卖钱。


    若放在外面,普通人每年去掉开销,存下十八两,已算上等生活,可对尝过三十多两甜头的金渔而言,不免有些落差。


    红杏和春柳攒得更少,这么下去,得多少年才买得起房子啊!


    她现在的生活起居都不用花钱,已经没办法再节流了,只能开源。


    伺候高敏?她到底是高敏的婢女,一次两次算惊喜,可以打赏;三次四次就是本分,无需打赏。


    一定不能给高敏留下能者多劳的刻板印象!


    只要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别到时候月钱没多,任务多了!


    经过仔细观察,金渔决定开辟“多劳多得”的新赛道:讨王清河欢心。


    首先她有钱,而且大方。


    其次,高敏是真心同她好。


    二人既是闺中密友,又为姻亲,还是彼此的贵客和盟友,金渔伺候得越周到,王清河待得越舒服,高敏就越有面儿。


    但王清河几乎天天和高敏在一处,直接冲她“下手”未免太过露骨,很容易让高敏觉得金渔不务正业。


    还得是宏哥儿。


    没有哪个真心疼爱孩子的父母能拒绝对孩子的好,这比直接作用于他们身上更有效。


    事实也确实如此:


    王清河的高兴又直接反馈给高敏,回城之前,高敏单独打赏了金渔和堆雪屋的那几个婆子。


    金渔先谢恩,“夫人厚爱,奴婢自然高兴,只是前儿舅太太已经赏过了。”


    得知是金渔的主意,王清河当场就撸了腕子上的镂空梅花镯子赏她。


    镯子是纯金的,但用了拉丝的工艺,很轻巧,最多不过一两重,换成银子却足有十两,还不算工费。


    自己的丫头得赏,高敏亦面上有光,“舅太太赏你是舅太太的,我便缺了这点不成?”


    丫头出色,不正说明她这个主母有眼光、会调\教,知人善用么!


    金渔最喜欢她这种霸道的做派,当下诚恳谢恩。


    双倍努力,双份收获,我值得!


    她毕竟是高敏的丫头,纵然比日常赏赐多,却远远比不上王清河等外来人员偶尔为之,仅有二两。


    金渔美滋滋唾弃了自己不知满足的贪婪,揣着沉甸甸的金银回家时还忍不住夸自己,瞧瞧,机会的确不常有,但可以创造机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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