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长公主(一):非肚子叫不可,那可是大不敬!
回城那日,孩子们最舍不得的便是雪屋,高敏不得不吩咐人多拉了两车雪回家。
城里雪小,家里那点儿可不够堆雪屋的。
回家已是腊月二十五,徐白虹听说相亲进行顺利,也颇欢喜,“若来年升迁顺利,便是双喜临门了。”
高敏问他进展如何。
徐白虹说高大人一开始找的那人不大靠谱,“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呢,能把人弄回来便是惊喜,银子不算全然打了水漂。可若再想安排人留下,便万万不能够了。”
那厮与高徐两家无甚往来,徐白虹不便亲自登门,还是辗转找到他一个要好的同僚方约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的讲清楚。
“那厮本有些羞恼,听说不要他退银子,却又立刻换了副面孔,”徐白虹大摇其头,“如此见利忘义、见钱眼开之辈,日后也不必往来。”
高敏听得皱眉,“竟这样不讲规矩!”
办不成就办不成吧,你不好意思明说,好歹暗示一番啊,偏就这么死拖着。这是自家觉察到了,可若觉察不到呢?必会延误时机!
待来年一干空缺都被人瓜分,这一年,甚至接下来三年就都白费了!届时新一届进士补进来,再想谋缺更难!
夫妻俩狠狠谴责了一回,这才睡下。
今年亲戚多,过年之热闹自不必说,高小姐又与沈公子在上元节见了一面,赏灯、猜谜,彼此印象很不错,相处亦自然许多。
只是对众丫头的偷看,仍有些脸红。
少年人的感情往往澎湃又炽热,沈公子也不例外。
他有心展示,却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孟浪,思来想去,靠猜灯谜赢了一盏花灯,分别时特意赠与高小姐,“小姐出门辛苦了。”
这盏花灯是压轴的,一人多高的三层走马灯,引了半条街的人来看。
灯谜很难,饶是他也是猜了三次才中。
当时好多人喝彩,还有家丁挤进来,要高价替主子买,都被沈公子温言拒绝了。
他特意吩咐人灭了灯,用黑布罩着送到了高小姐的下榻处。
如此一来,无人瞧见,便不会有流言。
高小姐想说其实自己也没那么辛苦,而且能有机会见识京城繁华,她也很高兴。
但对上对方那双亮晶晶中含着期待的眼,竟什么都说不出,只垂着眼,很小声说了句多谢。
但这已令沈公子满足。
次日男方家里便递了话来,说既然两家愿意,两个孩子相处得也不错,不如坐下来正式谈谈,慢慢走六礼。
“纳采、问名、纳吉,哪一个不要挑选良辰吉日?这就得大半年,眼下已过正月,走完便要入冬,一年就过去了。”
这是六礼中的前三项,纳采就是双方私下谈妥了,觉得可以订亲,男方便会正式聘请朝廷在册的冰人,抓了活雁来上门提亲。
女方顺势给出女孩儿的生辰八字,男方带了家去,再请人合一合,占卜凶吉,这就是问名。
除非真的命中无缘,一般合八字的结果都不错,然后男方便会来通知女方,此为纳吉。
到了纳吉这一步,亲事基本就算定下了。
世人多好脸面,且同在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除非两家真的突发意外结了死仇,否则绝不会退亲。
徐白虹难得参与相亲,亲自翻看老黄历,“确实,今年吉日竟不太多,年后沈家的哥儿就十六岁了,确实不宜再拖。”
高敏却不着急,“好事多磨,才见了两回呢,且等一等吧!”
你们男人懂什么!忘了当初你家求了我家多久么?
若对方一说就答应下来,显得高家的姑娘多么恨嫁似的,事后沈家反而会因太容易得到而不珍惜。
毕竟是高家人,徐白虹也不好多说什么,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就依你吧。”
怕他多心,也为来日安姐儿出阁铺路,高敏又道:“好事多磨,况且她爹的官职还没着落,此时着急定亲,反而容易生波澜。”
徐白虹一顿,“你说得很是。”
若来日高大人能升一级,男方自然更加尊重;若迟迟不动,如今仓促订亲,难保男方来日不抱怨。
果然,高敏婉拒的话递过去后,沈家反而更看重高小姐,觉得她贤淑端庄,又是得陛下亲口夸赞过的高家出来的,实乃佳媳的不二人选。
金渔听了,也是唏嘘。
人皆如此,得不到的总比轻易到手的珍贵多了。
沈公子越发上心,隔三岔五就打发小厮送东西给高小姐。
都不是什么大件,不过常见的点心、话本之流,但越是这种小玩意儿才越能体现一个人的心思,高小姐不免心动。
她母亲也说:“那孩子心细,不曾留下笔墨。”
他不写,高小姐就不用回。
世人对女子多苛刻,倘或来日亲事不成,女方亲笔书信落在男方手里,流传出去就是个大麻烦。
高小姐听了,心湖泛起一点酸甜交织的涟漪。
有事吊着,时间便如流水般逝去,转眼到了端午节,金渔正打算次日同红杏等人出门玩耍呢,突然接到消息:
玩耍取消,准备见长公主去!
谁?
金渔有点不敢相信,怎么突然就蹦到长公主了?
长公主……岂不就是皇帝的姐妹!?
夏莲也惊讶呢,“不光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夫人还有这条门路!”
没听说过啊!
作为高敏的二等丫头,金渔是要跟着出门的,这也就意味着她也有很大概率近距离面见长公主!
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在这个年代,一句话就能叫人脑袋搬家!
高敏异常重视,还临时请了一位嬷嬷来,专门给金渔等随行的丫头做礼仪培训。
见公主的礼仪不同于见普通命妇,繁琐极了!
培训过程中,金渔才慢慢知道,宴会在十天后,地点在城外公主的庄子上,办的是赏荷宴,接到邀请的要么是贵族之后,要么是高等命妇。
所以她们不光要学给公主请安的礼仪,还要背诵各位与会人员的身家背景、身份等级,确保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如果高敏忘记了,疏忽了,她们还需要及时提醒高敏。
长公主固然得罪不起,但其余受邀者也不是好惹的。
看着那厚厚两大摞与会人员名单和注意事项,金渔久违地感受到陌生信息流的冲击,头都大了。
与其说是赴宴,倒更像扫雷,一不留神扫到哪颗就会炸。
可看着看着,她便注意到一丝不协调:
正如之前所言,受邀的要么是贵族之后,要么是高品级命妇,按理说,徐白虹现在只是六品,高敏是接不到帖子的。
而且高敏的情况并非孤例,宾客名册中也有几位如她一般,貌似达不到赴宴要求的。
这个问题随着王清河的到来而真相大白:
原则上,接到请柬的宾客可以带一位,但需提前上报。
王清河,确为昔年“王谢”之后。
纵然如今世家倾颓,门阀残留的余威也够给她换一张入场券。
论门第,王清河算下嫁。
但过往的辉煌和荣耀已无法兑现,如今的王家早已大不如前,单论官场影响力,甚至不如高家等地方豪族。
双方结合,一个图面子,一个图里子,也算门当户对,各取所需。
王清河的到来不仅为金渔解开了疑惑,也给高敏吃了颗定心丸:她曾见过长公主。
哪怕了解不多,单凭“见过”这段了不起的履历,就足够应付很多难题。
高敏真心实意感谢了她。
若非王清河相邀,以徐白虹的晋升速度,起码要两年之后她才能获得入宫资格,与这些人光明正大地交谈。
两年后她亦不满三十岁,以世俗眼光来看,不算晚,可提前两年啊,两年能办的事情太多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王清河拍拍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五月十五凌晨,金渔等人摸黑起床,麻利地穿好衣服、梳好头,静悄悄去正院集合。
正院的灯早亮了,若干丫头、婆子都在忙碌,往来穿梭,却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徐白虹也醒了,正低声同高敏说着什么,神情肃穆。
长公主虽受宠,却不喜奢靡,至少明面上如此,故而今日高敏便不好带太多人,随行的丫头只有金渔和白霜两个。
徐白虹把周山给高敏留下了,稍后周山将和老五一起骑马随行,倘或有事,也能在第一时间飞奔而回,商议对策。
早起微有凉意,高敏在纱衫外披了件石青色山水提花薄缎披风,行走间披风鼓起,像一面扬起的战旗。
在路口和王清河汇合后,高敏便上了她的车:她们需要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复盘和确认。
金渔和白霜在后面的马车上。
以前都是骡车,这是她们第一次坐马车,却完全没心思高兴。
连日来的培训几乎榨干了她们的全部精力,直到前天才告一段落:并非她们学得多么快,已经无懈可击,而是怕把人熬坏了,不得不留出一天时间调整。
而主子们的紧绷也沁入她们的骨髓,两个火速瘦出尖下巴的小姑娘曾巴不得天天出门逛,如今连朝窗外看一眼都不能够。
素来张扬的白霜也不动弹了,只在出城时说了句,“我有点想吐。”
金渔知道她不是撑的,更非晕车,因为这辆车几乎和高敏坐的不相上下,也有高端减震系统,以确保她们状态良好。
所以金渔只回了一句话,“憋回去。”
睁眼后二人仅在礼仪嬷嬷的监督下干吞了一个饽饽,确保有体力支撑下来,又不至于打饱嗝、口出浊气。
甚至如果不是差点噎死,她们连水都不能喝,这是怕频繁出恭。
至于渴?
不要紧,袖袋里有干酸梅子,渴了就含一片,口水都能流一大碗!
若这会儿吐了,稍后非肚子叫不可,若被公主或女官听见,可是大不敬!
第62章 [62]长公主(二):有了权力,容貌便不重要了
为了提前进入状态,金渔和白霜开始相互提问,随机抽查与会人员名单。
早在前几天开始培训时,金渔就确认了高敏要带她和白霜去的原因:观察力、记忆力。
她头一回正面感受白霜恐怖的记忆力,背起东西来比自己快一大截,还不容易忘!
再回想之前,白霜管着高敏的衣饰,平时想找什么,根本不用单子,什么时候放在哪里,共有几件,状态如何,张口就来,分毫不差。
当时只以为是用心、记得牢,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天赋怪!
但金渔更擅长察言观色、临场反应,二人刚好互补。
夏季日长,出城的人不少,等排到她们时,天已大亮。
马车出城后走了大半个时辰就停下来。
金渔和白霜对视一眼,挑起窗帘一看,发现前面还停着几辆马车。
到了。
好近,比起高敏的庄子要不紧不慢一天半,这座山庄几乎紧挨着京城,地段绝佳!
过了约一刻钟,金渔经历了来到大禄朝后的第一次“安检”。
王清河出示请柬后,一位女官便打开簿子核对起来。
簿子上有提前报备的随行人员名单,从主到仆,从年纪到基本样貌,必须一一比对,确认无误后才能放行。
就连金渔等人坐的马车,都被士兵挑了几个地方敲打,还有人专门趴在地上看车底,确保没有夹带暗器和刺客。
但凡有一点差错,王清河这个担保人就要糟。
寻常人的庄子只是庄子,而长公主的这一座,堪称庄园,内部宏伟辽阔,仅从大气庄重的入口便可见一斑:
进去了还要坐车!
而且路面极其平整,跟在京中行驶无半分区别。
在抵达宴会厅之前,金渔和白霜全程严格遵守规矩,端端正正坐着,一点儿掀开车帘乱看的心思都不敢有。
嬷嬷说过,当日不出事则已,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她们之前所做的任何可疑行为都要被查个底朝天。
但金渔还是闻到了空气中渐渐浓郁的水汽和荷花香。
花香如此浓郁,荷花池必定很大。
金渔很快被打脸,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池塘,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天然巨湖!
茂盛的荷花丛林一般自岸边疯狂蔓延,直至消失在黑色的湖心,水上泊着若干画舫,模糊的尽头连接远山,绵延起伏的曲线优美极了。
曲折的游廊从岸上的凉亭一直延伸到湖中,游廊很宽,足够四人并排行走,两排朱红的吴王靠间,是高悬的琉璃垂瓜灯,灯下流苏正随风摇摆,显出几分旖旎。
长公主还没到,一干贵妇、贵女们正三三两两坐在湖边巨大的凉亭内、游廊里说话,有心无旁骛赏花的,有四处打量的,也有胆子大的,认出人来,笑着上前攀谈的。
能进入这场宴会就足以证明很多,一般都不会甩脸子,交涉起来事半功倍。
高敏先带着王清河见了翰林院掌院之妻,如今高颖和徐家大哥在翰林院任庶吉士,徐白虹亦为编修,多见面有利无害。
稍后她与王清河分头行动,全程保持对彼此的关注,若有需要,另一方即刻上前支援,抑或是引见。
金渔和白霜紧跟在高敏身后,一边要注意她不被撞到,或是撞到别人,一边还要抽空将目之所及的所有面孔跟记忆中的资料对上号,以防稍后高敏要社交却找不到人。
长公主挑选宾客的标准也很巧妙,一等一的重臣家眷没有,因为那样涉嫌干政;出了名的清贵、孤臣家眷也没有,说不定对方正等着机会“不畏权贵”,以此扬名呢!
简单来说,今日来的宾客,要么出身名门,爱玩会玩;要么家中必有掌握实权的务实派官员……
宣告长公主驾到的号声响起时,金渔习惯性看了眼天:太阳已升到半空,看那个角度和高度,大约已过了巳时。
距离她起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
刚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全部像被按下暂停键,紧接着,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迅速按照尊卑长幼在凉亭外围排好。
然后,众人如麦穗般整齐地跪了下去, “恭迎长公主!”
请安声回荡在空旷的湖面之上,金渔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但脑袋里竟然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提前做功课真的很有必要啊,不然这会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跪!
所有人都眉眼低垂,臣服于皇权之下,只听见细密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空中多了一点神秘的香味和布料飘荡的簌簌声。
“免礼。”
年轻的女官唱道。
众人齐声谢恩,金渔和白霜都嗖一下无辅助站立,再上前扶起高敏。
她们眼前已多了十几、二十个人,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中年女子身穿杏色纱衫,眉目雍容,正是长公主。
王清河曾说过,长公主虽身份尊贵,又受宠,但本人十分随和、简朴,可所谓的“随和”“简朴”,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她毕竟贵为公主之尊,绝不可能真像个平民一样万事不讲究。
今日长公主出行,确实衣服上花纹不多,更无多少珍贵首饰,甚至,她只用了半副仪仗:
长公主身侧有前引女官两人,随侍两人,另有一红杖,一清道旗,吾杖、骨朵、香炉各一,在前开路,红罗绣宝相花团扇一柄,红罗绣孔雀扇一柄在后,并前后护卫共计四名。
她身后还跟着几名年纪不等的贵女,看穿戴打扮,应该都是皇亲国戚。
她们自恃身份,是不会在一开始就同臣子家眷混在一处的。
长公主确实很随和,抬抬手,纱衫在空中荡开一片,“劳诸位久候。”
她的声音从容,自然而然流露出自信。
众人齐道不敢。
长公主又上前,亲切地同几名认识的命妇说话,“自除夕宫宴一别,夫人可好?令郎咳疾痊愈了么?”
那命妇比长公主还大些,看上去应该有五十多岁了,激动得脸都红了,“多谢公主挂怀,都好了。”
要紧的人物都站在前排,长公主同她们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剩下的,便只挨着看过,微微颔首示意。
金渔的余光注意到,右手边一位贵妇正悄悄地摘金镶红宝石戒指。
开什么玩笑,长公主都没戴几件首饰,她怎敢僭越!
一共站了三排,托王清河家世的福,她和高敏站在第二排,距离长公主也很近,近到能看清其眉心的珍珠花钿。
当长公主的目光扫过来时,王清河抬眼,冲她笑了下。
这个举动无疑有些大胆,以至于长公主都愣了,下意识多看了她两眼。
她似乎想起什么,迟疑道:“你是……”
这已足够。
王清河笑道:“长公主记性真好,家母谢冲,当年曾有幸得您召见。”
长公主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有些欣喜,“果然如此,你很像她!”
王清河露出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腼腆的笑,瞧着很有点大家闺秀的端庄持重。
长公主朝她招招手,“你上前来。”
王清河依言上前,坦然迎接长公主的打量和背后无数注视。
长公主眼中显出几分追忆,“当年你娘一首《临江仙》名动一方,宴上作的《望江南》也极好,我还听过人唱呢,可惜她久不在京城,我却有些寂寞。”
昔年谢冲有才女之名,因而得同样爱词的长公主召见,时王清河年幼,也有幸随母入宫。
王清河便道:“之前臣妇在家时,也曾多次听母亲忆起您的恩德,然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
她的父亲早年调去市舶司管理贸易,因能力一般,政绩平平,此生大约是调不回来了。
王家到了这几代,已不剩几分做官的能力,只能想方设法与地方豪族联姻。
长公主颔首赞许,“正是这话。”
王清河又道:“来之前,母亲还嘱咐臣妇呢,若有幸面见长公主,务必容臣妇斗胆转达问候。”
这话她母亲是否说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愿不愿意接这个话茬。
很显然,长公主不会轻易中计。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你怎么来这边了?”
王清河亦神色不变,恭敬道:“承蒙陛下恩典,外子侥幸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已被点为庶吉士,入翰林院供职,所以臣妇也跟着搬了过来。”
长公主主动开口的机会不多,她便趁对方还没厌烦,尽量多说,好歹能留个印象。
庶吉士对普通人来说,很稀罕,但对长公主而言,不过三年一批,所以神色自始至终没有波动。
没波动就等于白说!
王清河看在眼里,心生一计,说到最后时,忽然往人群中看了眼。
姐姐,靠你了!
长公主果然顺势望过去,便听王清河道:“那是外子的姐姐,翰林院编修徐白虹之妻,高敏。”
长公主哦了声,笑了,“早听过你们贤伉俪的大名,前两年带头节俭,以麦秆为帘的便是了。”
皇帝金口玉言,他说过的话,长公主自然会牢牢记住。
高敏喜出望外,“公主谬赞,臣妇本分而已。”
长公主叹道:“虽是本分,却未必人人做得到。你们这个法儿极好的,如今我家里也有不少卷帘、席子以麦杆制作,轻盈细腻,柔软凉爽,又金灿灿的,倒一点不比那些珠玉象牙差。”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命妇偷偷收了首饰。
今年务必搞点麦秆做的东西摆在家里!
今日的宾客之中,身份贵重者不知凡几,高敏和王清河有此殊荣,已算破例,长公主说完这句便往凉亭内去了。
目送长公主远去,高敏和王清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狂喜:
收获远超预期!
“高夫人。”长公主的仪仗还没走远呢,后面几个脸生的命妇便已笑盈盈凑上来,“方才人多,未曾打招呼……”
“王夫人,高夫人,两位后日可有空?外子乃翰林院侍讲学士……”
“高夫人,你的庄子在哪里?得空咱们也该聚一聚……”
金渔和白霜开始疯狂记忆:
刑部侍郎之妻何夫人,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妻牛夫人,这位是同僚兼前辈、上级,要重点标记。
既是荷花宴,自然少不了赏荷花。
众人先沿着岸边细细赏了一回,稍后又分八条画舫,先后滑入湖中,近距离观赏。
方才金渔只在凉亭里匆匆扫了几眼荷花,然后便陪高敏社交去了,只记得多,很多,又大又多,可现在深入湖泊后才发现,好多名种!
白底重瓣,边缘似胭脂染,此乃洒锦。
花瓣密集,多达百余枚,此乃千叶荷。
还有许多浅碧色的碧莲,淡金色的金莲,乃至因紫红色过于浓烈,日光下如一抹夜色的墨荷!
外面难得一见的珍品荷花,在这里竟看不过来!
不光金渔看呆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命妇们也暂时放弃社交,真心实意地观赏起来。
多美啊,来日也是一项谈资呢!
风掠过湖面,携着几分水汽扑在脸上,一点儿都不像五月中的天气。
一时间,画坊内竟安静得很,只剩下船桨推动的水波声,“哗~哗~”
待看完一圈,众人意犹未尽地弃舟登岸时,午膳也已备齐了。
那巨大的凉亭内已经按主次摆好膳桌,每人一案,除有明确饮食禁忌者,皆上同样的菜色。
四面皆是水意,抬头望见荷花,远处高山呼应,又有飞鸟振振,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大多如高敏一般,天将亮未亮之际便开始准备,赶过来后又要打起精神应酬。如今日上正中,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金渔和白霜扶着高敏入座。
坐下去的瞬间,高敏忍不住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轻吁。
可算能好生坐一坐了。
金渔看那菜,还真应了长公主不张扬、简朴的美名,大多是些家常菜色,甚至还没有她们逢年过节在高档酒楼吃的席面出挑呢。
可哪个有胆子嫌弃?
普通人穿麻衣是穷,贵人穿麻衣,那叫忆苦思甜、返璞归真!
除她们之外,凉亭后方的水边上还多了个演奏班子,笙、箫、阮、古琴、琵琶,甚至还有一整套编钟!
金渔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可以演奏的编钟!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觉得……升天了。
当真像极了那些经典老款影视剧中的宫廷乐,高雅,优美,富有层次。
她从未痛恨自己的语言如此匮乏,绞尽脑汁竟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是立刻理解了为什么权贵之家都要养一套乐班子。
真好听啊!
出来这趟真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够她吹一辈子了。
不过让她更开心的还在后面呢:
不用伺候了!
相邻两位宾客隔着近半丈,低声交谈根本听不见,想社交都不成,只好专心用饭。
上菜、撤菜另有专门的内侍做,宾客身边只需要留一个丫头偶尔帮着斟茶、倒酒即可,另一个就能轮班下去吃饭了。
金渔就觉得,食不言寝不语这条规矩还是挺好的,看看现在,长公主专心致志地用膳,就没人敢上去敬酒,也没人敢高谈阔论,整个凉亭内安静得像在进行用餐礼仪集训。
白霜关键时候还挺有前辈风范的,让金渔先去吃饭。
随从们用餐的地方就在凉亭斜后方不远处,沿途每隔几步就有侍从引路,不等金渔步数数到一千就到了。
金渔前面十几步开外有两个丫头,大约是熟人,边走边说话。这里没有主子,两个姑娘就放松了些,走到貌似没人的地方往四周看,想多留点回忆。
结果下一刻,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就从树丛后面钻出来,轻声细语道:“饭菜该凉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说完后还微微笑了笑,但那两个丫头活像见了鬼,吓得浑身都僵硬了!根本喊不出声!
这哪里是提醒,根本是警告:
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肆意窥探?
回过神的丫头们面色煞白,胡乱朝他行了个礼,脚步慌乱地跑走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小太监都是有品级的。
结果那小太监又在后面幽幽来了句,“别苑内奔跑,成何体统。”
那两个丫头腿一软,险些跌倒,忙改为小步疾行。
小太监提醒完她们,一回头,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金渔。
金渔刚才也被他的神出鬼没吓得够呛,但她飞快地复核了自己的言行举止、穿戴打扮,确定没有违规之处,便回忆着之前嬷嬷的教导,向他行了个礼,然后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进。
不能跑,不能跑……
什么偷跑、迷路、强行偶遇,都是扯淡。
长公主和好多皇亲国戚在呢,这种地方处处都是眼睛,恨不得你前一秒打个饱嗝,下一秒就判了死刑,还指望暗中行动呢,做梦去吧!
金渔进去时,食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在埋头苦吃。
方才那两个丫头也在,眼圈红红的,却死活撑着不敢掉泪。
金渔知道她们不敢委屈,只是怕。
好不容易跟着出来长见识,偏闹了这一出,此事会不会传到上头耳朵里?会不会连累自家主子?
但凡主子有点什么,她们一家老小都要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了……
金渔在心里叹了一声,只能装作没看见。
不然能怎么样呢?
上前安慰?
别说笑话了!
去打饭的时候,金渔感觉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暗戳戳盯着自己看,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想也是,主子们带着任务,奴婢们身上恐怕也不轻快。
方才好多人都没来得及寒暄,饭后看完戏就要各回各家,就午膳安排来看,只怕稍后看戏的座位也不容交谈……
今日高敏和王清河姐妹跨越品级得长公主问话,这消息最迟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哪怕为了拍长公主的马屁呢,大家也要走个过场。
眼下,就是最后的交际机会。
不过现在金渔就想好好吃顿饭,她真的快饿死了。
本来早上就相当于没吃,又经过了一上午的头脑风暴和体力消耗,又渴又饿又累,她撑到现在没倒下,纯属意志力超常发挥。
幸运的是,奴才最理解奴才。
金渔饿,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见她看过来,都只是善意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埋头干饭。
主子的吩咐再重要,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真要饿死了算谁的?
消耗这么大,吃饱了也不会想上茅房,金渔一口气吃了个……七分饱。
随着她的筷子放下,食堂的各个角落先后响起了桌椅挪动声。
要开始了。
抢得先机的是个跟白霜差不多大的丫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生就一张鹅蛋脸,脸上嵌着双很精明的眼。
她一屁股坐在金渔对面,分秒必争道:“妹妹好,方才我细看过了,今日属妹妹年岁最小,可见本事出众,你家夫人连来这里都带着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也有难掩的骄傲。
能被带到这种场所来,就是对个人能力的最大肯定。
金渔今年八岁,确实是年纪最小的。
宾客们的随行丫头大多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这个年纪的丫头经过历练,心性、礼仪和应变都要的,手脚也利索,最适合带出门。
十六岁往上的,大部分都有了归属,开始朝管事媳妇转变,就不大适合在这种场合贴身侍奉。
金渔觉得这样才对。
重来一次若还不能脱颖而出,她上辈子岂不白活了?
金渔嘴上道谢,脑子里却在疯狂回忆着方才见过的人,这人跟着谁来着?
她确实将宾客记住了,可随行丫头们根本没有资料,人数又是主子们的两三倍,短短半天怎么记得全?
那丫头显然也没想卖关子,直接说了自家主人名讳,另有名刺一张,“劳烦妹妹转交给高夫人。”
方才离席前,她的主人有过交代,务必要她在食堂里等到高敏的两个丫头,不管哪一个都行,一定要在今天把这张名刺交出去。
那可是得到陛下和长公主肯定的人啊!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金渔接了名刺之后,这丫头也没着急离开,仍坐在原处微笑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金渔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高敏的名刺。
名刺确实有,就在金渔的袖袋里,但不能给。
名刺等同拜帖,交出去就是想要往来的意思,对方可凭名刺直接登门,意义颇重。
金渔和白霜手里都有一份名单,是出发前高敏给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都是平时高徐两家想结交却没有契机的。
高敏特意吩咐过,单独行动时,名单之外的人一律不给。
但直接说肯定会得罪人,金渔便装看不懂的,一脸纯真地跟她对视。
很快,那丫头便领会了意思,也不戳破,笑了笑走了。
夫人交代的任务已完成,接下来怎么办,就不是她一个丫头能左右的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离开之后,金渔又陆陆续续迎来几个上前寒暄的。
幸运的是,其中有一人恰在名单之内!
不幸的是,在场还有其他人,方才金渔对名刺都是只收不回,若此刻单独给她而不给旁人,就得罪一圈!
于是那人刚一离开,金渔便火速退场,从后面赶上去悄悄塞给她,“姐姐,瞧我粗心的,竟忘了回赠,我们夫人对您家夫人神交已久,只无恨无缘相见……”
回城的路上,金渔和白霜先疯狂喝水,然后便如两坨奶油,软趴趴融化在车厢里。
方才饭倒是吃了,水依旧不敢大口喝,唯恐看戏时想出恭。
她们都精疲力竭,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走到一半时,白霜如梦方醒般问了句,“你还记得长公主什么模样吗?”
真是奇怪,分明那样近地看了一日呢!这会儿,竟半点都回想不起来,只记得很威严。
金渔也不记得了。
但这很正常,因为权力是如此耀眼,足够将一切附加品都映衬得黯淡无光。
第63章 [63]水涨船高:谁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望燕台的城墙映入眼帘的那一刻,金渔仿佛听见脑子里长久绷着的那根弦,“噗”一声,松掉了。
积攒了十多天的压力骤然消失,她突然觉得很累,也很饿。
“爹。”她扒着窗口,对随行的周山很认真地说,“我想吃肉,大块大块炖得稀烂的肉。”
周山和老五确实随行,但只能送到山庄门口,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而出来之后,高敏亦一言未发,两人仍提着心,吊着胆。
如今听女儿张口要吃饭,周山立刻放下心来,“吃,回去爹就上街给你买!”
能吃就没事!
“还要炊饼,”金渔馋得受不了,吞着口水说,“纯白面,新粮,不带馅儿的!”
什么花里胡哨的都不好使,就要最单纯的碳水和油脂!
老五在旁边听得想笑,还挺好打发。
白霜也在后面笑,金渔扭头问她,“姐姐可有什么想吃的?”
白霜的爹娘都在南边呢,一时也指望不上。
白霜打了个哈欠,沁出满眼泪花,摇摇头,“我现在只想饱饱睡一觉。”
这十天来,她的脑袋都被各色宾客信息灌满了,连晚上做梦都在背诵,根本睡不好。
若非稍后还要扶夫人下车,她早在车厢里睡死过去了。
进了城,到了家,下了车,同样疲惫的高敏看着两个小丫头又累又困的样子,慷慨地给了她们一天假,“做得不错,明天不用来伺候了。”
她也累得够呛,接下来两天势必要闭门谢客。
金渔和白霜喜出望外,齐齐谢恩,强撑着送高敏回到正院,拔腿就往各自的住处跑。
“可算回来了!”夏莲早在门口迎着呢,也不知站了多久,金渔才露头,她就一个箭步扑上来,搂着她看个不停,“瞧瞧,累狠了吧?都瘦了!”
虽只有短短一天,但金渔也觉得自己瘦了,还有种大考过后的虚脱。
脑力消耗忒可怕。
熟悉的妈妈味萦绕在鼻端,金渔两只眼皮仿佛灌了铅,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她撑不住了,往夏莲怀里埋头一扎,喃喃道:“困了……”
下一刻,她就人事不省地睡了过去。
金渔是被浓烈的香味唤醒的。
她睡得浑身酸软,每一条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散,舒服得不想起来。
天色似乎不是特别明亮,应该到傍晚了吧?金渔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滚儿,饥饿感滚滚袭来。
不想起,但很饿,要是能躺着吃饭就好了……
门外传来夏莲和周山低低的说话声:
“……你不知道,到底是皇亲国戚,那份威严,啧啧,光守门的皇家卫队就够骇人的了,难为她这么小小的,怎么撑得下来!”
“那是呢,前些日子我都心疼得要命,可面见长公主,也是独一份的荣耀……”
“老五送了一盅炖乳鸽,也温上吧,还不知什么时辰起呢。”
“那个烧肉,要不干脆再买一份?温了几回,不大好看了……”
炖乳鸽!
烧肉!
霎那间,胃袋代替脑袋接管了金渔的身体,她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翻起来,胡乱披了件衣裳,顾不上梳头,边找鞋边大喊,“不要丢不要丢,我来了!”
就是烂糊的才好吃!
夏莲推门进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睡饱了?”
睡饱了?
金渔穿鞋的动作一顿,觉察到不对,“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半。”周山在外面说。
他和老五虽没干什么,也得了一日假,今日不必随老爷出门了。
卯时过半,早六点,金渔人都傻了。
她以为自己从下午睡到傍晚,没想到直接到了第二天早上!
难怪这么饿,一下子睡过去两顿饭!
夏莲拿了条头绳,三下两下给她梳了两根小辫子,“这就是身子亏损,缺觉呢!”
两年半养下来,这孩子的头发总算不跟枯草似的了,黑黑亮亮的一把,再长一点,就能正经做个花样了。
她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首饰,足金足银,只是年岁久,样子有些过时,上头镶嵌的珠子也有些黄了,但几粒宝石还是好的。赶明儿得找人融了,重新打几副时兴的预备着。
孩子越来越出息,日后势必要出入更多大场合,人靠衣裳马靠鞍,没点正经首饰怎么成?
女孩子一天大似一天,周山早就不随便进金渔的卧房了,只在外头安置好碗筷,等她们娘儿俩出来。
“爹早!”金渔冲出来洗了脸,刷了牙,扭头看餐桌正中,果然摆着满满一盆泛着油光的大块烧肉!
饥饿感再次占据智商高地!
周山将整盆烧肉都推到她眼前,“吃吧。都是你的。”
他们两口子早吃过了。
随着他的推动,肉块从下到上哆嗦起来,油光晃得人眼晕。
金渔就这么看着,只觉自己的心尖儿也跟着抖。
她抓起一个热乎乎的白面炊饼,从中间掰开,夹了几块肥瘦相间的烧肉塞进去,又浇了半勺浓汤,然后用力一捏!
热气裹挟着香味涌出来,烂糊的肉块混着肉汤,将炊饼内部染成浓烈的酱红色,边缘渗出来的一点油光,把炊饼皮也涂抹得亮晶晶的。
一大口咬下去,咸香绵软,满口油脂,脂肪和碳水特有的醇香和满足感立刻充斥了金渔的全身。
还有些烫,但格外香,她已经顾不得了,大口咀嚼、吞咽。
活像饿死鬼投胎。
一旁的夏莲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啊!
“喝点汤,别噎着了。”
金渔嘴里塞得满满的,压根儿腾不出空说话,鼓着腮帮子冲她憨憨一笑,吸了口汤,抻着脖子往下顺。
好吃,真好吃!
此时此刻,嘴里这口就是绝世美味!
一个炊饼夹肉下肚,根本没感觉,半路就被消耗掉。
金渔又吃了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那盆肉空了大半,炊饼没了三个半,炖乳鸽也被嗦得只剩骨头,满嘴油光的金渔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油香,满足地歪在夏莲身上,“饱了。”
真好。
吃饱后,金渔才有功夫洗澡。
昨天她还没进门就睡着了,夏莲怕吵醒她,只用热手巾给她擦了脸,一宿过去,头发油了、身上也馊了,活像逃难回来的。
洗完澡,换过里衣,回房一看,铺盖也换了套新的。
金渔扑上去,又软又蓬松。
她又睡着了。
直到傍晚,金渔才把过去十来天缺的觉补回来,有精神跟周妈妈一家说话了。
“这孩子,真是出息了,”周妈妈用贫瘠的词汇反复感慨,又用胳膊肘戳戳老五,难掩得意,“早前我说什么来着?她来日有大造化!”
短短一天之内,这句话都快把老五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他早已学会了不抵抗,熟练点头,“是是是,大造化,大造化!”
我也跟着去了,虽然没进门,那四舍五入也是到过长公主府邸的了,你咋不夸夸我?
周妈妈再次收获满足,也不理他,只摸着金渔的脸说:“瞧瞧,瘦得这样,明儿姑姑给你炖老鸭汤喝。”
她方才的话倒不是瞎说。
普天之下,有几人能得面见长公主之荣?金渔又是贴身伺候的,单凭这一条,来日就不愁没有好去处!
金渔也挺美,但还是努力保持谦虚,“也是叫我捡了个大便宜。”
翠溪是一等掌事大丫头,高敏不在期间,她就是最大的,必须留下看家。
紫草刚被拨去安姐儿房里,青鸢呢,多少有点死宅属性,根本不愿意出门,也不大擅长社交,可不就轮到她了么。
夏莲明白她的意思,却不赞同。
紫草确实有资历,但她性子忒直,心里藏不住事儿,远不如自家女孩儿细致入微。
不过转念一想,也算捡便宜吧,不然前头横着个紫草,夫人又会如何取舍?
带紫草?不如带金渔合适。
可越过紫草,饶是她再如何大度,恐怕心里也要疙疙瘩瘩的,就生生毁了两个孩子的情分……
睡觉前,周妈妈又过来一趟,给金渔塞了个红包。
金渔要推辞,周妈妈不依,“你啊,给咱们两家长脸啦!这是压惊的,留着买糖吃吧!”
别看都在院子里,诸位管事间也是明争暗斗的,经过昨儿那一出,她们这一脉就稳稳压了旁人一头,就算老爷的心腹,账房上的吴先生来日见了,也得对她们客客气气的。
金渔看夏莲,夏莲点点头,“这是好事,拿着吧。”
“这就对了!”彩头送出去,周妈妈得劲了,“一家人嘛,正该如此。行了,我回去睡了,你们也赶紧歇着吧!”
周妈妈昂首挺胸地回家,离开的背影都透着股喜气,巴不得路上再遇见几个人。
金渔捉着那红包屁股往外一抖,几粒“柿柿平安”银锞子滚出来,加起来起码二两重。
不年不节的,真的好多!
“小财迷!”夏莲往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下,笑道。
这孩子大约吃过太多苦,对钱财痴迷到了惊人的地步。
金渔嘿嘿一笑,美滋滋地把那两枚银锞子放到小箱子里,转头打开日记本记账。
夏莲看得好笑,“今儿你睡觉的时候,院子里其他几家也来了,送了不少点心、果子的,还有几匹料子。我看你今日吃得多,就没同你说,都搁在柜子里,点心不耐放,回头你自己拿了和红杏她们吃。”
经此一役,金渔就跟其他同龄丫头彻底不一样了,虽说都是些好孩子,但……还是多用些心吧。
金渔年纪小,休息了一天就恢复过来,次日要出门上工时,就见自己穿去荷花宴的那套衣裳被板板正正挂在正厅里。
金渔:“……”
活人看这个,感觉哪里怪怪的。
夏莲在后面正色道:“这可是拜见过公主娘娘的衣裳,比大师开光不差什么,岂可马虎?!”
起码得摆个十天半月的,等来看热闹的人都看遍了才好收起来。
金渔挠挠头,由她去了。
正院那边,高敏依旧懒懒的,乳母也约束着康哥儿和安姐儿不来闹她。
她只随意挽了个家常发髻,乌黑的鬓间仅一根碧玉簪子,简单清爽;披着件旧褂子,眯着眼歪在榻上,由翠溪念帖子听。
仅昨天一天,家里就收到了十几份请帖,总得挑几家去一趟,否则就不是低调,而是小人得志、目中无人了。
见她们过来,高敏睁开眼笑了,对外间的红杏说:“去请姨娘过来听戏。”
昨儿高敏就跟徐白虹说了一遍,翠溪等几个丫头也听过了,傍晚翠清又扭扭捏捏来请安,显然也想听。
难得她这般主动,但高敏早没了再讲一遍的力气,只好打发她回屋去。
几乎是眨眼功夫,红杏就带着翠清回来了。
翠清先给高敏请安,还有点不好意思,“夫人身子好些了?”
除非逢年过节,翠清几乎出不了门,闷得厉害,像久旱盼甘霖一样渴望着外面的新鲜事。
可这种想法被夫人看出来,她就有点羞赧。
高敏白她一眼,对她这种流于表面的小心思很不计较,只朝金渔和白霜努努嘴,“说书的来了,听罢。”
翠清自己先撑不住笑了,拿帕子捂着脸,“夫人老这样取笑,怪羞人的。”
高敏也笑,“羞人的事又岂止这一桩……”
这一说就是小半天,稍后众人散了,高敏才对金渔道:“这趟你们做得不错。”
说着,翠溪就端出来一个盘子,“夫人赏你们的。”
金渔和白霜早就猜着这一出,也不惊讶,熟练地谢恩。
盘子里是两对一模一样的海棠纹银镯子,没什么特别的花样,就是沉,一个起码大半两,一对就得一两多。
镯子的圈口对现在的金渔而言太大了,可以留几年再戴,或是拿出去换钱都好。
白霜是老资历家生子了,得过不少赏赐,家底颇厚,就准备攒一攒,回头去银楼换个精致小巧的金镯子戴。
除此之外,每人还得了两匹素面缎子。
这是高敏第一次赏给金渔绸缎,意味着她真正成为不亚于翠溪、白霜等人的心腹,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穿丝绸了。
高敏撑着下巴,对金渔道:“那些东西就是你管的,想要什么色,随你们挑去吧。”
金渔和白霜对视一眼,高高兴兴谢恩,转头就跑去库房挑缎子了。
虽是素面缎子,但能入库房的都是上等蚕丝织就,细腻如膏,软滑似水,手感极佳,在京城的绸缎庄里,起码要卖到二两半一匹,两匹就五两了。
那还是原色、黄色、青色等寻常色系的,这年月,许多染料比胚布都值钱,若遇着紫色、红色等贵重颜料染就的,说不得要翻番。
高敏叫她们自己挑,便是默许可以选贵的。
两人虽有点蠢蠢欲动,也没敢太过嚣张,合挑了一匹浅浅的烟灰紫,一匹淡淡的梅子红,回头一人半匹分开。
剩下的份额,白霜要了匹水绿,金渔要了一匹浅灰,一家三口都能穿。
金渔昨天几乎睡了一天,今天不怎么困,高敏午休时,她就拿着纸和炭条忙活。
“做什么呢?”红杏凑过来问。
怕吵着高敏休息,金渔压低声音,“我琢磨着把长公主身上的花样描两个下来。”
她记得高敏往长公主身上多看了两眼,应该是喜欢的吧?
就是不知道是否僭越。
“什么花样?”白霜也凑过来瞄了一眼,惊讶道,“你还记得这些?”
她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大禄人,对于皇权有着源自灵魂深处的天然敬畏,长公主过来时,她根本没敢抬头,只在对方离去时远远望了两眼,还不如金渔看得仔细。
二人拼拼凑凑回忆了个大概,下午又拿给高敏看,高敏也补了两笔,觉得差不多了,又叫青鸢上前。
青鸢又根据自己多年刺绣看花样子的经验,改了两处。
高敏和金渔先后看过,觉得差不多了。
“夫人,下件衣裳就绣这个吗?”命妇和贵女们追逐宫中纹样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倒不算特别繁琐,只是会不会犯忌讳?
高敏也担心这个,“你重新描几张详细的花样子,过两天我去问问姨母。”
对于宫中禁忌,陈老夫人比她知道的多得多。
正说着话,朱枣进来传话,“江大夫来诊脉了。”
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面见长公主毕竟十分消耗心神,回来后高敏天天叫江大夫过来把脉。
然后金渔就发现江大夫在借机教学:
今天他说得特别细!
“脉细而弱,此为过分消耗心神所致的气虚、血亏,然时见强而紧,可见夫人心情愉悦……”
简单来说,就是累,但亢奋,休息几天补一补就好。
金渔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说白了,行医无非四个字:对症下药。
人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由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等零部件构成,一旦某个零件出现问题就会报警。
而大夫要做的,就是找到警报的源头,并及时修正。
虽然还没到学脉象那一步,但弄明白了基本运作原理之后,金渔忽然就觉得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接下来几天,高敏先后赴了五场宴会,都是本次荷花宴上新建立的人脉,很是志得意满。
五月底,仲夏将尽、季夏将临之际,高大人终于盼来旨意:
升任左鸿胪寺少卿,从五品。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直到手摸到圣旨特有的黄绸,他悬了几年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竟油然生出想落泪的冲动。
总算,成了!
估摸着徐白虹散衙归家,他特意亲来报喜,那夫妇二人连声恭贺,“当真是喜事,如此便是一口气连升一品两级。”
从五品就有年末入宫赴宴的资格,不再是朝中无足轻重的人物了。
“同喜同喜,”高大人回礼,感慨万千,“能有此结果,全赖贤伉俪相帮……此生能跨进五品的坎儿,我也知足了!”
最要紧的是,起码接下来的三年能留京,候女出嫁。
欢喜之余,他不免有些唏嘘,自己先在京城蹉跎三年,又去地方磨砺六载,四处打点,也才比年轻的徐白虹高了区区半级。
这就是翰林院出身的威力所在,称之为平步青云亦不为过。
徐白虹不赞同,“哎,此言差矣,兄长亦在壮年,又在地方上历练过,鸿胪寺日常接待事宜必然手到擒来,依我看,仍大有可为!”
高大人承情,拱了拱手,“那便借你吉言了!”
消息传开后,沈家立刻遣人送来贺礼,果比之前更郑重三分。
从六品的地方官和从五品京官,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若来日高大人再行外放,有了这份履历,起码也是正五品知州一级,勉强可以称一句一方要员了。
接下来的几天,也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竟有不少人登门,想给高小姐提亲。
沈家那边得到消息,有点急了。
六月中,沈夫人亲自来找高敏,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可是我们先慧眼识珠的,如今都谈了一半了,算上端午节,孩子们都见了三面了,可不能出什么变故。
无缘无故的,高敏自不会做见利忘义之事。
况且,高小姐一家子进京都大半年了,那些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之前纹丝不动,如今自家出了点风头,高大人又升了官,他们便一拥而上,活似蚊子见了血,能有什么好心思?
高敏先安抚了沈夫人一番,又推心置腹道:“话虽如此,可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是姑母……”
她确实能帮着牵头引线,但若高小姐的父母甚至她本人突然改变主意,姑母也不能强压。
这种可能性不高,但绝不是没有,也算借机给沈家提个醒:
说得难听点儿,高小姐今年才十四岁,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兄弟,才见过几个男人?
沈家的公子确实不错,可放眼京城,未必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青年才俊。
一个五品,一个四品,严格来说甚至都算不上高嫁,也就门当户对而已。
以前是高大人在地方上,满打满算能接触到的就那么仨瓜俩枣,自然没得选。
如今不同了,高敏得了长公主的肯定,高大人又成了正经的京官,光是鸿胪寺的同僚吧,哪个家世差?哪个族里划拉不出适龄的男孩儿?
倘或那孩子遇见了更合心顺意的,难不成高敏这个做姑母的还要为了一点所谓的面子情就棒打鸳鸯?
沈夫人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有些急了。
可着急归着急,高敏说的都是真心话,又叫她无从辩驳。
一家有女百家求,此为常态。
两个孩子确实见过,但也确实没定下来,说到底,高敏只是姑母和媒人,人家的亲爹娘还在呢……
沈夫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如今高大人升了官儿,也要正经交际,难不成还真就把高小姐锁起来,不许她见旁人?
第64章 [64]人际:有意思
沈夫人离开后,金渔忍不住问高敏,“夫人,这桩婚事当真会有变么?”
在她看来,沈公子自然对高小姐有意,而高小姐对沈公子亦非无情,其实还挺般配的。
而且如果真的不成,多多少少会影响到高敏和沈夫人的关系。
高敏却不回答,只笑道:“你这丫头,对旁人的事倒上心。”
金渔莞尔,“瞧夫人说的,才子佳人,谁不愿意看呢?”
若论家中从头到尾最激动的,当属高敏这个媒人。
白霜正在旁边看青鸢绣花呢,听了这话,故意逗她,“你才几岁,就知道这些才子佳人的了?”
金渔才不害臊呢,“我自然不懂,只是姐姐同高小姐年纪相仿,说不得过几年……”
受限于习俗礼法,高敏人前人后都要拘束着,就很喜欢看丫头们玩闹。久而久之,众丫头们也练得一身“相互逗弄”的好技艺。
话没说完,白霜就涨红了脸,作势要扑过来堵她的嘴,金渔一扭身跑开了。
白霜捂着脸跺脚,转身向高敏告状,“这死丫头如今被惯得没大没小,嘴上没遮没拦的,夫人该罚她才是!”
见高敏乐得差不多了,翠溪才出来打圆场,笑骂白霜,“你是丈八的烛台,照得旁人,照不着自己,夫人跟前你也这样毛毛躁躁的,还不回来坐着。”
又训金渔,“你也别仗着年纪小就东招西惹的,没个正形。”
各打五十大板后,此事就算混过去了。
不过几天后,金渔就得到了答案。
六月初九是高敏的姨母,陈老夫人的寿辰。
因不是整寿,天气又热,老太太便不大办,只略请了京中几家亲眷来,整治几桌家宴。
高敏把高小姐也带上了。
接到消息后,高小姐一家受宠若惊,提前数日苦练仪态,绞尽脑汁琢磨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那可是三品大员的家!
高大人紧张得两宿没睡着,一个劲儿嘱咐女儿,“务必谨言慎行!不要偏听乱看,凡事跟着你姑姑学……”
原本他们同高敏就隔着好几家,若非天赐良缘,两边根本就说不上话!而那位陈老夫人又跟高敏隔着一层,就更远了。
他的夫人干脆烧起了香。
她有预感,女儿的婚事……胜败在此一举!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初九当日,高敏一早便趁着凉快过去了。
宾客们还没来齐,相熟的几家便聚在一起随意说话,期间难免又提到高敏和王清河得长公主青眼一事,当真艳羡纷纷。
就连陈老夫人也笑呵呵地说:“你行事谨慎,人也机敏,长公主自然喜欢。”
金渔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虽然这些天已经被说烂了,但该有的荣耀感还是半分不减!
大人们说正经事,年轻的姑娘们自然插不上嘴,只坐在旁边吃茶陪笑。
高小姐眼眸微垂,盯着手中茶汤,心下感慨万千。
她与父母筹备多日,自认已无死角,可万万没想到,坐下后一盏茶就把她难住了:她不认得。
说是茶,却不见茶叶,汤色亦很清亮,甜丝丝的气息中悠悠飘着几朵梅花,冷不丁一瞧,竟像是才摘下来的。
可已是六月天,哪里来的新鲜梅花呢?
果子露?
似乎也不大像。
“这是汤绽梅茶。”邻座一个女孩子微微侧了身子,低声道。
高小姐一怔,慌忙道谢,“多谢姐姐提点。”
她既为自己的见识短浅而羞愧,又因对方的善意提醒而感动,脸上热乎乎的。
那姑娘笑笑,见长辈们并未留意这边,又道:“其实不过吃个噱头罢了……”
此茶需得在冬日清晨用竹刀斩下含苞欲放的梅蕊,以蜡裹好后安置于瓶中,每铺一两,撒一层草盐,全程不许见水见油,否则就会烂掉。
做好后,要用厚厚的牛皮纸封起来,再盖了油布放在阴凉处。
到了来年春夏,取出去蜡,以蜂蜜腌制片刻后以沸水冲泡,花头自开,清香可爱。
光看着好看,其实就是蜂蜜梅花水,寡淡至极,有几人真心喜欢?
这姑娘生得娇俏,表情亦生动,说得高小姐也跟着笑起来,心中的紧张去了几分。
她试探着吃了一口。
果然平平无奇,挺虚头巴脑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高小姐忽然放松下来。
是啊,平平无奇,京城也不过如此。
陈老夫人往这边瞧了眼,笑道:“难为你们还坐得住,听我这老太婆絮叨,罢了,去院子里逛逛吧。如今花儿都开了,水也清了,虽比不得长公主的庄园,倒也勉强有几分可看。”
众人哄然一笑。
老夫人这样讲,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说一些不适合未婚女子听的事,也是要她们借机多交交朋友,纵然来日出阁,这份闺中情分依旧可以维持下去,助益良多。
有几个常来陈老夫人家的女孩儿说了几句俏皮话,先后起身,“那我们便不打搅您说大事啦。”
高小姐见了,也跟着起来,拿眼睛去问高敏的主意。
高敏端着茶盏,微微颔首,高小姐这才行礼去了。
高小姐年纪适中,人也端庄娴雅,又是地方上来的,更得高敏引荐,众姑娘们便对她很好奇,走出去没几步便陆续有人主动同她说话了。
她回了几句,不卑不亢,众人渐渐对她有了好印象……
年轻小姐们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下最亲近的几家女眷,没什么不能说的。
陈老夫人喝了口茶,对高敏道:“你带她来,我不好不见,不过,也不宜抬举太过。”
以她的门第和她爹的履历,难不成沈家的哥儿还配不上?何必这样繁琐。
在场的王清河等晚辈听了,都没出声。
老夫人说得确实有道理,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倘或来的不是高小姐,而是自家晚辈,只怕也会这般用心。
这年月,同族中但凡一个熬出头,岂有不提携自家人之理?
一笔写不出两个姓氏,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
高敏这才说了实话,“一来,到底是一家人,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也不差这临门一脚。”
高小姐什么都好,只出身、见识上差了些,京中关系错综复杂,只怕婚后一时应付不来。
本来一对年轻男女骤然凑在一处过日子,就很容易因不适应而摩擦频出,若再在管家、应酬上出岔子,日子就好过不到哪里去。
陈老夫人微微颔首,显然颇认同这番话。
都是那时候过来的,谁没有一肚子苦水?若非如此,她今日也不会见。
一个家族要壮大,光靠本家是不成的,分家旁枝也要争气才好。
高敏端起茶盏,看着那盏中浮着的朵朵梅蕊,顿了顿才说:“不怕您说我轻狂,此番我多少也存了些考教的心……”
一旁的金渔听了,瞬间将这么多天的见闻联系以来:
原来如此!
私底下高敏确实和徐白虹多次提及,高大人天资有限,此番得以晋升,已属侥幸,日后凭履历能跻身正五品就不错了。
五品就是个坎儿,往上可以尊称一句“大员”,难度就不是以往能比得了,上要天时、地利、人和,下要家世、背景、人脉,中间又要自己的排名、履历、本事,缺一不可。
放眼整个朝堂,高大人夫妻的家底只能说不拖后腿,偏他本人又是三甲出身,这就很要命了……
金渔回忆了下,发现近来固然频频有人打听高小姐的消息,似乎想要结亲,但真正付诸实践的寥寥无几。
她把自己代入高敏的处境和视角想了想,真相就更清晰了:
最近围上来的人家,多因她和王清和在长公主跟前得了脸的缘故,想着来日成婚,高敏不得继续对高小姐好?一来二去的,自己不就跟着沾光?
万一再扒上长公主呢,岂不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但高敏有自己的儿女,又有高颖这个亲弟弟,还有徐白虹那一串夫家的亲戚,哪一家不比高小姐家近?帮到眼下已算极限,以后的日子,还得小夫妻俩自己走。
况且那些所谓“心动”的人家,也精明得很,男方家世只比沈夫人的侄子略强一星儿,并无实质不同。
若高小姐一家真一时昏了头,选了他们,“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坏名声就跑不了,男方先就瞧不起他们,来日再得不到好处,势必会交恶……
谁不会算计怎得?
高敏便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先给沈家提个醒儿,上个压力,叫他们知道高家的女儿不愁嫁。
另一方面呢,也顺便考验一下高小姐一家三口的心性。若果然能维持本心,便很难能可贵,可交,来日继续往来;若不能……强扭的瓜不甜,且随他们去吧。
至于沈公子那边,即便高家没有更合适的,还有徐家、王家,多的是适龄女孩,再重新选就是了,怕什么?
理清楚这些后,金渔缓缓闭了闭眼。
管家、交际,果然盘根错节,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见高敏心中有数,陈老夫人便放下心来。
她年纪大,深知人心险恶,就怕这些晚辈后生因为好面子被架上去,下不来了。
高敏略饮了口茶便放下,朝姑娘们离开的方向看了眼,笑道:“如今看来,倒还不错。”
真不愧是她高家的姑娘,果然稳得住。
下午散席,各家先后离去,高小姐亲自扶着高敏上马车,一路无话。
这都能忍住不问,金渔就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姑娘能成大事。
马车先送了高小姐回家。
“多谢姑姑带我去长见识,”高小姐在车下向高敏行礼,“感激不尽。”
她今日确实见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繁华,也知道了真正高门大户中的繁琐,最初的确有些不知所措,可大家都待她颇客气,渐渐地,就觉得没什么了。
只是麻烦些而已,谁还不是关门过日子呢?
习惯了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敏不说话,她就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上才响起高敏带着笑意的声音,“你做得很好,回去告诉你爹娘,安心等着吧。”
高小姐心头一喜,罕见地露出一点羞涩和感激,“是,多谢姑姑!”
各方进展顺利,无疑令人心情大好,连今年不能去城外庄子上避暑的沮丧都被冲淡了:
托长公主赏花宴的福,京中续起一波交际热潮。
原本大家入夏后便要出城避暑的,奈何各家庄子、别院甚是分散,一旦离京,就交际不成了,便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
大不了偷偷用冰呗!
左右距离“冰山风波”已过去许久,世人已渐渐淡忘了。
大热天的,金渔和白霜跟着高敏陆陆续续跑了好几家,果然长进不少。
大家族基本都要脸,哪怕背地里阴暗龌龊,明面上交际时,少不得也要装出个人样儿来,所以大多能有个好收尾。
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七月十一是吏部郎中冯远喜的母亲,孙夫人七十五岁的寿诞。
乍一看,吏部郎中不过正五品,在京中算不得什么高官,但他父亲生前曾做到刑部尚书,名列内阁。
虽是内阁尾席,但终究入阁了,达到了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达成的成就,哪怕如今逝去,人走茶凉,老太太逢五的整寿还是很热闹,广发请帖。
若非高敏在荷花宴上出了风头,也许还收不到呢!
孙夫人有个七岁的孙子,备受家人疼爱,听说最喜欢同人玩,也颇聪慧,高敏便带着康哥儿一起去。
康哥儿快六岁了,已经懂得很多事,出发前问个不停,“他父亲是几品官?”
高敏笑道:“五品。”
康哥儿眨眨眼,“那也不算厉害么!”
父亲比他小十来岁呢,已经是六品了!
不光康哥儿这么想,金渔也这么想,那冯远喜的老爹曾高居内阁,他混了这么多年,四十多的人了,竟然才是个五品?
“事情不能这么看,”高敏耐心解释,“他虽只是个郎中,却身处文选清吏司。”
康哥儿问道:“那是做什么的?”
金渔也好奇。
这个解释起来就复杂了,高敏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就是选官的。”
旁听的金渔跟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吏部郎中官职确实不高,但掌管文选清吏司,一应官员的政绩考核、评定等都要从他们手底下过,是结结实实的实权人物。
徐白虹再清高,出身再好,除非皇帝钦点,否则就得老老实实接受考核、评定。
这样的人,若心胸宽广也就罢了,但凡有点小肚鸡肠,就要糟。
你去了,可能没好处;但不去,他肯定私底下拿个小本本记账,保不齐哪天什么地方就卡一把。
不过,金渔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斟酌了下语言,试探着开口,“不过奴婢觉得哥儿说得也不错,要紧的官职也不少呢,他父亲生前都做到那般了……”
再怎么说,“阁老的儿子官居五品”也不怎么好听吧?
“傻丫头,冯远喜只一个亲爹,可冯阁老却不止一个亲儿子呢!”
高敏并不介意同丫头们说这些,因为金渔等人时刻都要跟着她,若不清楚其中门道,来日待人接物就没有法度,容易出事。
见金渔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高敏就笑了,她喜欢聪明的丫头,举一反三,事半功倍。
“冯阁老原本有三个儿子,长子和冯远喜皆为正妻所出,奈何最喜欢的长子病死于任上,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怜……”
说到这里,众人都有些黯然。
无论如何,老年丧子,总是人生难以承受之痛。
高敏叹了口气,继续说:“听闻当年冯阁老备受打击,一度病重,险些致仕,后来次子中了二甲进士,人又孝顺,方才缓过来。”
当初荷花宴上,王清河趁长公主不厌烦,谈兴正浓多说,此刻金渔便有样学样,趁着高敏在兴头上,多问多听。
“那这位冯远喜冯郎中呢,是几甲?”
虽然这么问,但金渔已经大胆做出推测:
最高不过三甲同进士,甚至可能更低。
老爷和夫人一直说,科举排名很重要,冯远喜又有那么个给力的爹,但凡自己争点气,这会儿肯定不止五品。
果不其然,高敏撇了撇嘴,难得如此鲜明地表现出对一个人的嫌弃,“什么甲不甲的……”
熬了多少年也没熬出个举人,大约冯阁老也觉得面上无光,只好叫幼子走了荫庇的路子,先往国子监混了几年,又想方设法混了个举人的名头,然后便顺理成章点了小官,一步步爬上去。
本朝律法有云,举人便是半官之身,可以直接出仕的。
但毕竟和正经科举出身的不同,按照常理,往往走不远。
偏冯远喜是个例外,今年也才四十来岁,就到了五品要职,可见老爷子临终前是多么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金渔连问几次,引得白霜也好奇起来,“那如今那位次子呢,可是在地方上?官至几品?”
高家以前虽同冯家没有往来,但若那位也在京中,多少会听到一点消息的。
高敏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可不是?在西南任巡抚呢,也是一方大员了,可惜地方不好。”
金渔心头一动,巡抚,那就是二品大员了,可比陈老夫人家的官儿还大呢。
若非如此,只怕大家也不会如此积极地去烧冯家的冷灶。
可再看高敏的神色,金渔又觉得有点诡异:
二品大员,威慑一方,又是皇帝钦点的,按高敏以往的习惯,不该这般冷淡的。
“可惜地方不好”,这句话,高敏似乎说得格外冷淡。
西南,她甚至连地方都懒得提。
西南,金渔边帮忙打下手,边暗暗琢磨,西南那是什么对方?
对后世而言,是彩云之南,是风景优美、美食遍地的云贵川,可现在呢?交通不便就不说了,瘴气、毒虫纵横,又毗邻番邦,盛产逆贼,常年战乱纷争不断……
就连考场上,莫说一甲、二甲,乃至三甲同进士的榜单上,也是多少届找不出一个来!
总而言之,那是一片极难出政绩,且很容易丢命的所在。
许多官员一听自己被派到那里去,当场寻死的心都有了!
冯家的构成可太值得琢磨了。
直到坐在赴宴的车上,金渔还忍不住想,那位冯家次子奔赴西南,到底是冯老人走茶凉,各方推波助澜,皇帝顺势而为呢?还是他本人看出冯家的中流砥柱坍塌之后,颓败已成定局,所以才孤注一掷,想要放手一搏?
西南难出政绩不假,但并不意味着出政绩的机会少,恰恰相反,因为起点太低,但凡做出点什么来就很显眼。
因独特的地理位置,只要官员够狠辣,手段够老成,借军功一步登天亦非幻想……
缺乏必要的补充信息,现在一切都只是金渔的猜测。
不过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很肯定的:
冯家那位次子如今的处境,说句进退维谷亦不为过。
怀着种种复杂的心思和猜测,金渔终于随高敏踏入了冯家。
一进门,金渔就怔了下:
门口车来车往,瞧着门庭若市,足有十二分热闹,可进来后却发现,人似乎并没有外面看的那么多,而且宾客们大多和高敏是同辈,身上的诰命品级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金渔和白霜对视一眼,都决定要小心应对。
看来,情况比她们一开始了解的更复杂呀。
稍后拜见孙老夫人时,金渔特意留心观察了她的表情,也不知是否有先入为主的缘故,总觉得老太太的笑容有些勉强。
金渔有点理解她。
因为放眼望去,竟没几个她的同龄人。
这也太没面子了。
所幸王清河也在,高敏不算孤立无援,便让白霜留下服侍,叫金渔陪康哥儿去玩。
乳母赵妈妈等人虽用心,奈何天资有限,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远不如金渔,今日人员杂乱,气氛也滞涩,她不跟着,高敏也不放心。
王清河之子太小,和冯家的孩子年龄差距太大,天气又热,便没带过来。
金渔陪康哥儿去花园时,那里已经有几个孩子了,当中一个虎头虎脑,看着七、八岁的,应该就是孙老夫人最宠爱的金孙,乳名宝哥儿的。
众孩童正在玩球,但气氛似乎并不怎么愉快。
那宝哥儿倒是长了副好身板,身形比同龄人胖大了一圈,也不知道谦让,跑起来横冲直撞的。
其余的孩子也都是家里金尊玉贵长大的,哪儿经历过这个?吓得纷纷躲闪,自然接不到球。
几个来回之后,宝哥儿便没了耐性,将球一丢,闹着要去看画册。
奈何看画册更需要耐性,他才坐下没一会儿,就活像屁股上长了针,死活坐不住,又闹着要去玩球。
到了这一步,有几个小孩儿已经不想跟他玩了。
康哥儿也不喜欢这里,悄悄拉拉金渔的袖子,“我想回去找母亲。”
话音刚落,一颗球从他眼前嗖地飞快,径直落入不远处的荷花池中。
金渔一下子把康哥儿护在身后。
谁这么不长眼?伤着人怎么办?
扭头一瞧,不长眼的来了:
满头大汗的宝哥儿气呼呼跑来,先劈头盖脸朝康哥儿问了句,“你怎么不接着?”
康哥儿被问蒙了。
你也没叫我接呀?
这里待不得了。
金渔忍着气,努力心平气和地回道:“我们哥儿还小呢,宝哥儿您势大力沉,好一身功夫,等闲人哪里接得住?”
宝哥儿一听,很是得意,叉腰道:“算你识相!”
结果下一刻,他就朝荷花池一指,“你下去给我把球捞上来。”
第65章 [65]牵一发:谁家祖上没出过大员?
窥斑见豹,仅仅眼前这一幕,金渔便知冯家大势已去,要完蛋了。
蒸蒸日上的家族最重视的就是培养下一代,讲究后继有人,方可屹立不倒。
就拿身边的人来说,康哥儿三岁时,坐卧行止就很像样;四岁启蒙,就能安安生生在书桌前一坐半个时辰。活到现在五岁了,小屁孩儿从没对身边的人说过一句重话。
高颖家的宏哥儿还小,固然有些贪玩,却也不会闹人。
安姐儿自不必说,最贴心不过的。
眼前这位呢,都七岁了,仍如此肆意妄为,可知家人是何等溺爱又拎不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养废了,说明这个家的根子已经烂了。
宝哥儿糊涂,现场其他人却不糊涂,此话一出,不少大点的孩子都变了脸色,皆觉此事不妥。
宝哥儿的乳母立刻上前解释道:“哥儿,那不是咱们家的丫头。”
上门的都是贵客,哪有使唤人家的道理呢?
再说了,即便要捞球,多的是抄网、竹竿,何苦刁难人呢?
七岁的男孩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先看金渔置若罔闻,已觉颜面大失,又见乳母也上来劝,顿时恼羞成怒,竟抬脚就踢。
乳母是蹲下跟他说话的,他这一脚径直踢在对方腹部柔软处,乳母闷哼倒地,面色如土。
现场惊呼四起,众乳母、丫头纷纷上前,护着各自的小主子往后退。
别说康哥儿看呆了,金渔也傻眼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高徐两家这几年往来的都是体面人家,孩子们个顶个的知礼,竟叫她一时忘记了,孩子也分好孩子和熊孩子。
正经人家都要名声,哪儿有随意打骂下人的主子?
见众人后退,如避蛇蝎,宝哥儿越发觉得下不来台,一张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狗奴才!”
也不知是骂不听使唤的金渔,还是骂“吃里爬外”的乳母,抑或两个一起骂。
这指桑骂槐听得金渔直皱眉。
他这么大点儿,出门的机会不会太多,肯定是跟着家里的长辈学的。
子不教,父之过,母之责,由此可见,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家。
康哥儿虽年幼,不晓得脏话,却也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恶意,大声道:“不许你说金渔姐姐!”
就这么一句,差点把金渔的眼泪给惹出来,好小子,这几年真没白疼你啊。
生平头一次被人如此强硬的回击,还是为了个奴才,宝哥儿看上去更生气了,用力抿紧了嘴巴,径直朝康哥儿走来。
金渔和赵妈妈等人都警惕起来:
这小王八蛋该不会对客人动手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傻子才跟他硬碰硬呢!
且不说打不打得过,一句“主仆尊卑”压下来,金渔头一个倒霉。
还是那句话,逃避可耻,但有用。
金渔立刻抓紧了康哥儿的手,“哥儿,咱们不玩儿了,找夫人去!”
遇事不决找领导,千万不能傻乎乎的自己往上冲。
康哥儿也被对方的粗鲁无礼吓得够呛,顺势抓着金渔的手,撇开两条小短腿就走,后面的赵妈妈等人赶紧跟上。
快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他们竟然还敢跑,宝哥儿急了,“站住。”
他隐约明白自己不占理,便不想叫大人们知道,于是凭本能去追。
可这一个跑,一个追,落到旁人眼中就变了味儿:
欺负了人还不许人家走啊……
傻子才站住!
金渔抓康哥儿抓得更紧了,“快跑!”
康哥抽空扭头一看,就见对方正张牙舞爪地追。
他小小的年纪,哪里经历过这些,登时吓得小脸都白了,跟着金渔撒腿就跑。
那边大人们正假模假样的谈笑风生呢,忽听得一阵喧哗,然后就见康哥儿白着一张小脸儿,顶着一头汗冲进来,“母亲!”
高敏从未见儿子这般惊慌,连忙起身将他搂在怀里,又问同样气喘吁吁的金渔,“这是怎么了?”
金渔一咬牙,麻溜儿跪下,“回夫人的话,奴婢也不知怎么了,冯家少爷突然要打人……”
话音未落,始作俑者就小牛犊子一样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七嘴八舌徒劳的劝着:
“哥儿,老夫人待客呢!”
“哥儿,跑慢些,别摔了!”
“要死了,跟着的人呢,做什么吃的……”
众人倒是想拦,但宝哥儿的力气极大,出手全无分寸,不管谁挨一下都能疼半日;又怕弄伤了他,回头主子们责罚,自然不敢尽全力,便叫他这样拉拉扯扯的跑了来。
以孙老夫人为首的一干女眷们不知原委,还以为是男孩子们一时玩得过了火,便笑着打圆场,“宝哥儿,瞧你把弟弟累的,快赔个不是,带弟弟回去玩吧。”
一句话就给这场闹剧定了性,叫客人不便发作。
康哥儿一听,直往高敏怀里钻,“我不要和他玩!”
高敏又疼又气,锐利的目光直刺向金渔:到底怎么回事?
金渔的脑筋飞速运转着:
胜败只在一瞬间!
但形势对我方不利:
客场作战是其一,又是老夫人的整寿,都想息事宁人;
二则对方开口一句话定性,已然抢占先机,若不尽快予以有力反击,来日康哥儿要留下心理阴影不说,自己在高敏心中的分量也会直线下降!几年的辛苦经营都将化为乌有!
可怎么说?
说了就有用吗?
上辈子做庆典时,儿童生日宴就占了近一半,孩子多的地方难免有冲突,金渔可太熟悉这种和稀泥了!
最要命的就是主仆尊卑有别,莫说宝哥儿没有对她和康哥儿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算真动了手,若康哥儿受伤,是她和赵妈妈等人护卫不利;若她受伤,她是奴才,宝哥儿是主子,又能如何?
何况,口说无凭!
方才现场确实有不少人,可要么是小孩儿,要么是奴才,一来世人未必会信,二来其中不少人都有求于冯家,恐不会出面作证……
宝哥儿已经走近了,跪在地上的金渔甚至能看见他的鞋尖。
时间不等人,金渔一咬牙,豁出去了!
她从地上抬起头,跟宝哥儿对视,隐晦地做了个口型,“狗奴才!”
宝哥儿并不瘦弱,距离又近,将金渔挡了个严严实实,旁人根本瞧不见她的口型。
但宝哥儿看见了,登时大怒,头脑一热,非常熟练地抬脚要踢。
蓄势待发的金渔哎呦一声,使出一招炉火纯青的碰瓷功夫就地一滚,就避到了一旁。
那小子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要踢时没人敢躲,一下子就被闪了个趔趄,丫头们赶紧来扶。
看到这里,高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动不动就要踢人,难怪康哥儿不想跟他玩!
她连基本的社交笑容都维持不住了,眼底喷火,示意白霜把金渔拉起来,自己则紧紧将康哥儿搂在怀里。
这是什么人家?竟公然追打客人?!
打丫头也不行!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打她高敏的丫头不就是打她的脸吗?
孙老夫人和宝哥儿的母亲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一时面上无光,连骂孽障,又心疼,又连声喝问:“怎么看得人?乳母呢?”
跟着的丫头讪讪道:“方才,方才被少爷……”
她没敢说下去,但孙老夫人已然猜到结果。
恰在此时,花园里剩下的几个孩子也没了玩闹的心思,陆续过来,各找各妈。
跟着的乳母、丫头等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女主人。
屋子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说话声,显得乱哄哄的。
哪个家里没有乳母,一个乳母半个娘,各家都尊着敬着,主子面前也能坐的!
这家人倒好,竟动手了!
众人的神色落入孙老夫人眼中,叫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忙跟高敏解释,“其中必有误会……”
亲眼看着金渔“被踢”,康哥儿已然被折腾得崩溃了,顾不上什么礼仪形态,带着哭腔大喊:“才不是误会,他要金渔姐姐跳到水池子里去,我不许,他就要打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追着打!”
金渔就觉得他真是告状的一把好手。
虽说事实如此,但从他口中说出来,便仿佛经过润色,效果异常突出。
少爷都把气氛烘托到这里了,自己不加把火怎么能行呢?于是金渔可怜巴巴地补了一句,“那话不好,哥儿快忘了吧!”
这话立刻提醒了康哥儿,他仰起头问高敏,“母亲,什么是狗奴才?”
高敏的脸直接就黑了。
她彻底没了待下去的兴致,草草道:“今日不巧了,瞧着贵府上很是忙乱,我们母子就先告辞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康儿绝对不会说谎。
哪怕细节上有些微出入,但肯定是对方有错在先。
孙老夫人还想挽回,奈何高敏一再坚持,直接就往外走。
冯家曾出过阁老不假,但高家亦非寒门小户。
莫说冯老已逝,纵然在世,也不能这样折辱人!
好心上门祝寿却被打脸,难不成还要再笑着把另外半边脸伸过去?
今日她若不计较,来日谁都敢来踩几脚!
高敏一动,王清河也跟上。
她们两个一走,有几家出身好的女眷也动摇起来,稍后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早退。
本就不怎么热闹的一场寿宴,就此草草收场。
孙老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提了伺候宝哥儿的一干丫头、婆子来问话,了解原委后不免说了宝哥儿几句,“你平日里对自家人使使性子也就算了,怎好对客人无礼?”
她有些后悔,反思是否对他太过溺爱。
这事传出去,叫外人怎么说呢?
今日散衙,冯远喜早早回来给母亲过寿,此刻也在,听了这话便有些不喜,“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宝哥儿还小呢,也没把她怎么样……”
夫妻二人年过不惑,膝下两女一儿,只得这么一个宝贝蛋,哪里听得了这个?
“你糊涂!”本来生日就没过好,孙老夫人已然不快,如今见幼子仍浑不在意,不由气得胸口发堵。
可怜她一生只有两个亲生儿子,偏前途无量的长子死了,只留下两个孙女。
小儿子虽然不怎么争气,但好歹给她生了个孙子,冯家就不算绝后,来日也能给他大伯上一柱香。
当两房香火系于一人之身,上到孙老夫人,下到一干仆从,难免对宝哥儿予取予求,渐渐养出这副骄纵脾性。
宝哥儿最会看眼色,见祖母生气便放声大哭。
这一哭,恨不得把孙老夫人的心肠都哭断了,忙又将那点不快抛到九霄云外,亲自搂了哄着。
见此情形,冯远喜越发有恃无恐,没事人似的喝茶,又嬉皮笑脸道:“那些人不晓事,闹得母亲没过好生日,改日儿子给您补办……”
孙老夫人的心腹嬷嬷见不大像话,便出声提醒说:“那家人也不是什么没来头的……”
冯远喜之妻冷笑一声,“凭他什么来头,难不成还能越过老太爷去?”
嬷嬷心道,若老太爷在世,自然越不过他老人家,可如今不是不在了吗?
就连现在“冯邸”,之所以还能挂着“邸”的匾额,也是陛下念在老夫人尚在,额外开恩,否则也得拆了,换上“宅”的名头。
孙老夫人给宝哥儿擦泪的动作顿了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嬷嬷见了,忙补充道:“那位夫人姓高,夫家姓徐,同来的姓王,皆为江南望族,之前便曾得过陛下赞誉。如今这几家的同辈就足有三个在翰林院的,前几代的只怕也有四、五个,亦有族人在各地为官,又有许多知交好友,彼此呼应,不容小觑。”
一番话说下来,冯远喜喝茶的动作也停住了。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秘书处,内阁的摇篮。
朝中有句话,不入翰林,不进内阁!已故的冯老爷子便是一甲的翰林院出身。
读书本就是有钱人家的事,能进翰林院的多为世家之后、书香门第。哪怕如今官职稍小一些,可往上数几代,谁家没出过大员?
孙老夫人疼爱孙子不假,终究也是见过世面的,听了这话,陷入沉默。
是啊,老爷在时自然不怕什么,可如今老爷不在了,人走茶凉……往年莫说她过寿,但凡有个节日,主动登门的贵客一个院子都装不下!
可现在呢?
逢五的大寿,正经下过帖子了,还有好些人家只打发了小辈来探路呢!她想找几个同龄人打马吊,竟都凑不出一桌来!
长久的沉默过后,冯远喜道:“那就打发人登门。”
赔个不是,混过去就是了。
往细处说,不过是小孩子游戏时的摩擦,碰着一个丫头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媳妇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孙老夫人瞪了一眼,讪讪的闭了嘴。
“也好,”孙老夫人的下一句就叫冯远喜从圈椅里蹦了起来,“你亲自去。”
“我不去!”冯远喜觉得简直荒唐,“好歹我也官居五品,难不成还为了个奴才登门致歉?”
“你糊涂!”孙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外人看的是奴才吗?”
还五品,嚷出来很有脸吗?
两边孩子起了龃龉,当爹的亲至才有诚意,你五品,人家年纪轻轻的六品,也不算辱没你了。
这几年她甚少发火,此时一怒,上到冯远喜,下到宝哥儿,都有些错愕,瞬间乖巧起来,也不敢反驳了。
“就这么定了!”孙老夫人快刀斩乱麻,“你收拾收拾,这就去!”
夜长梦多,不能等到明天上朝。
见冯远喜还要推脱,孙老夫人用力拍了拍桌子,“不孝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一个“孝”字大过天,任凭冯远喜再混账,也不能落得不孝的名声,慌忙应了。
可应归应,送老母亲回房休息后,冯远喜越想越不痛快。
翰林院,哼,又是翰林院,父亲在世时便动不动“你大哥”“你二哥”,大哥二哥又如何呢?一个早死了,另一个还不知回不回得来呢!
进了翰林院就一定能入内阁吗?
未必吧!
他媳妇帮他整理外出的衣裳时也小声抱怨,“老夫人未免忒较真儿,哪里就会真怎么样了呢?”
小孩子玩闹而已,难不成陛下还会因此罢了老爷的官?
又看冯远喜,“还叫老爷去……”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若今日老爷去了,来日在百官间如何抬得起头呢?
这话直说到冯远喜心里去,他虽嘴上说“妇道人家懂什么”,转头却叫了管家来,“你带人往徐家走一趟……”
管家不晓得内宅风波,没多想,就带着礼去了。
为瞒过老太太,冯远喜依旧出门,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说高敏回家时,徐白虹也刚进门,见她和王清河面有怒容,康哥儿眼眶也红红的,便觉不妥,忙问因由。
待金渔三下五除二说完,徐白虹亦是心头火起,“好个蛮不讲理的人家!”
王清河见康哥儿蔫哒哒的,忙道:“姐夫,先叫大夫来瞧瞧吧,别惊着孩子。”
本来大热天的出门就烦,又遇上这等糟心事!
夫妻俩回过神来,马上打发红杏去喊江大夫。
江大夫还没到呢,门子就来传话,说冯家来人致歉了,现下正在门房处吃茶。
高敏爱子心切,冷冷道:“请回吧,受不起!”
又命人再去买冰降温。
徐白虹倒还有三分理智,先拍拍妻子的肩膀,又问来报讯的仆从,“来的哪个?”
若是冯远喜,少不得他出面应酬,此事便也就揭过去了。
来人回道:“是冯家的大管家。”
金渔怀疑自己的耳朵,“谁?”
孙老夫人疯了不成?
来人知道她乃高敏心腹,就又说了一遍,“冯家的管家。”
高敏和徐白虹先是一怔,继而大怒,“把人给我打出去!”
还有脸吃茶!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也!”徐白虹气得连拍桌子,背着手转圈,“我非参他一本不可!”
原本想着,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孩子之间的冲突,且康哥儿也没怎么样,既然对方这样有诚意,愿意放低身段登门赔礼,他们夫妻若再计较,只会显得小家子气,传出去也不占理。
可万万没想到啊,来的竟是个管家!
管家!
历来兵对兵,将对将,你冯家派个管家登门,是何意味?难不成在你们眼中,我夫妻二人,整个徐家、高家,都只配与管家为伍?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说方才徐白虹只有三分火,此事一出,登时烧到十二分!
王清河也气得够呛,起身要走,“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
若忍了这口气,来日如何做人?她们几家只配给冯家做奴才不成?只怕泉下的列祖列宗都不答应!
“且慢!”徐白虹知道她要回去告诉高颖,沉吟片刻,“你留下陪着你姐姐,我去。”
参奏是一定要参奏的,可如何参奏,却很有技巧。
冯家之所以如此行事,大约是觉得此事往小了说,不过孩童玩笑,难等大雅之堂,若徐白虹就此上奏,陛下未必会放在心上。
若不能一击即中,还不如不做!
历来文人最看重面皮,盛怒之下,徐白虹如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徐白虹找了自家大哥、高颖,还有翰林院另外几个自家人,凑到一起如此这般一说,众人的火也跟着上来了,纷纷表示要跟参。
娘舅亲,娘舅亲,除徐白虹之外,最恼火的当属高颖。
说得粗鄙些,大家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为了子孙后代不这么辛苦吗?出了事不护犊子还干什么吃呢?
“打蛇不死必留后患,”高颖皱眉,“仅凭几本折子,最多斥责,伤不得冯远喜根骨。”
生气归生气,基本章法还是要的,因为机会只有一次,若不成,来日旧事重提就不美了。
众人亦点头称是,“若能借机将冯远喜拉下马,便无后顾之忧了。”
冯家虽还有个出任巡抚的老二,可远在天边,又是西南苦厄之地,能否自保尚未可知,无需惧怕。
若果然能踩死冯远喜,冯家老二也要受牵连,就更不成气候了。
徐白虹喝了口清热降火的茶,冷笑道:“自不能轻易放过,你们即刻往各家和相熟的至交好友间去信,明日一早,我打头阵,大家一并上折子!至于冯远喜,哼,且等着好果子吃!”
简单商议后,众人不再耽搁,各自散开联络,徐白虹则顺势摸到了几个言官和一个吏部员外郎家中。
要扳倒冯远喜,单凭言论很难,好歹逝去的冯阁老在陛下跟前还有几分薄面。
但若德行有亏之余,为政亦不公呢?
吏部内部之事,徐白虹素来只有耳闻,并无切实证据,但吏部官员肯定有!
冯远喜忝居高位,众人早有微词,只缺个冲锋陷阵的人、缺个发难时机罢了,既如此,徐白虹就来当这个人,就给他们这个时机!
冯远喜倒台后,谁是最大受益者,徐白虹就找谁。
想得好处?简单,大家一起干!
吏部那人与徐白虹素无往来,见他贸然登门,还有些惊讶,只以礼相待。
徐白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了来意。
时间不等人,若天亮之前不能达成共识,此同盟计划便要宣告夭折。
那人怦然心动,可转念一想,此事若成,自己确为最大受益者,既然如此,何不叫他们两虎相斗,自己坐享其成?
徐白虹就是人精堆儿里长大的,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语气毫无波澜,“我初初登门,大人有所保留理所应当,可纵观我与冯家恩怨,不过小情尔,所求,亦不过颜面,只要冯家低头,我自鸣金收兵……”
言外之意,我要的其实很少,轻而易举就能达到,但你呢?你盼了多年的机会,可就这一次啊!
若想得偿所愿,非求者自己来不可!
那人心头一颤,确实。
又听徐白虹继续道:“今日登门,本是倾慕大人久矣,特来送个顺水人情,接与不接,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说罢,他不再纠缠,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徐白虹走了,却把焦躁留下,该吏部官员也开始在屋子里转起圈来。
他乃吏部员外郎,从五品,自认多年来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履历、政绩,无一不精,奈何不敌冯阁老余威,屈居冯远喜之下久矣威。
他手头确实有证据,但分量不够,所以迟迟不发。
可今天徐白虹来了!冯远喜有新罪名了!若先后叠加,是否……
“老爷,”他的夫人从屏风后绕出来,“可有定夺?”
他用力搓了把脸,双手因亢奋、恐惧、茫然而微微颤抖,“只怕一击不中……”
若隐忍不发,他好歹能和冯远喜维系和平,安度余生。
他的夫人很不赞同,“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此良机难得,不如放手一搏!”
这么多年了,活儿都是自家老爷做的,却叫那冯远喜坐享其成,她也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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