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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66]动全身:几无翻身可能


    七月十二,天阴沉沉的,高敏闭门谢客。


    但王清河丝毫不受影响,仍然畅通无阻。


    因昨日之事,康哥儿破例在年节之外得了两日假。


    不过他如今早已养成读书写字的习惯,骤然得空,竟不知该玩什么好,便带着安姐儿和宏哥儿读书。


    城里闷热,阴天的屋子里更闷,里里外外透着股沉甸甸的潮气,逼得众人只着纱衫,守着一缸大冰坨方喘得过气。


    金渔也得了一日假,但她还是过来了:


    她迫切地想要掌握第一手进展信息,在家里待着怎么成?


    一进门,便见高敏和王清河正摇着轻罗小扇,神色平静地低声交谈,半点看不出昨日的盛怒。


    收敛情绪,本就是她们这些人打小练就的本事。


    桌上摆着一个鱼戏莲叶厚胎瓷盆,瓷盆内盛满碎冰,上置银托盘,托盘上屹立着一座半尺高的雪白酥山,细腻莹润,好似琼脂。


    金渔上前行礼问安时,已能嗅到浓浓的奶香。


    那是先从十来斤鲜牛乳中熬出酥油来,稍稍放凉后,趁尚未凝固浇到冻过的冰盘上,一层层淋下去,打造出假山的形状,故名酥山。


    奶酥本就易化,夏日更甚,需要时刻以重冰镇着方可,乃是极其彰显财力的一味甜点。


    据说大厨房的胡姨妈说,口感细腻嫩滑,混不似凡间物。


    金渔估摸着,应该酷似后世的冰淇淋。


    见金渔来,王清河便赞她,“真真儿一个忠肝义胆的好丫头!”


    见她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金渔便猜到弹劾冯家一事十拿九稳,也跟着笑道:“舅太太夸得奴婢都不好意思了,哥儿还能读书呢,奴婢那点磋磨又算得了什么?”


    短短一路,她就走出一头汗,说话时,细小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


    王清河把自己的帕子往她怀里一甩,“瞧瞧热得这样儿,快擦擦。”


    金渔受宠若惊,双手捧住,像托着一汪凉丝丝的软玉,“怎好用舅太太的东西!”


    湖丝苏绣,沾了汗水可就废啦!


    “嗨,一条帕子罢了,值什么?”王清河浑不在意,“我该多赏你些才是。”


    听了这话,金渔才小心收了帕子,也不舍得用。


    光这么一尺见方的湖丝料子,算上上头的苏绣荷花,起码要几两起啦!


    如今高敏看她,越发和颜悦色,“你担得起这夸。”


    这丫头,果然没看错她,昨儿一番机变、处置,当真再妙不过的。若非她最后就地一滚,自己还真没有够分量的由头离席!


    金渔正色道:“此乃奴婢本分,不敢表功。”


    高敏微微颔首,“罢了,去洗洗脸,回来自己挖一碗酥山吃。”


    哦?!


    金渔大喜,“多谢夫人!”


    酥山啊,我也是吃上了!


    高敏莞尔。


    水是才从井里打上来的,哪怕没加冰,依旧沁凉舒爽。


    金渔结结实实搓洗了手脸,顿觉暑气去了大半,舒舒服服吐了几口气。


    还是正院舒服啊,有那么老大的冰缸,她这也算带薪纳凉了,不然在家里还得大冬瓜不离手……


    金渔果然去挖了一碗酥山,先深深地闻了几息,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香甜,入口即化,因真材实料,竟比她吃过的冰淇淋更香!


    红杏正在门口描画,金渔凑过去看了会儿,分了两口酥山与她,美得红杏直冒泡。


    从窗边到门口,仅仅几步之遥,离了冰的酥山已然开始融化了。今日不同平常,金渔倒不好拿回家分与母亲,只能与小伙伴们分享。


    “原来是这个味儿!”红杏陶醉道。


    不过毕竟是浓缩萃取的酥油,金渔又吃了两口,开始觉得有点腻了,便要去分与白霜等人,被红杏拉住,“方才舅太太赏你的帕子,给我瞧一眼。”


    金渔警惕道:“看便罢了,你可别琢磨着买!”


    就那点儿家当,还不够买上头一朵花呢!


    红杏被她说得脸红,“你也忒小瞧人,我早改了!”


    我只过过眼瘾,稀罕稀罕还不成么?


    红杏在原地看帕子,金渔捧着酥山去找白霜。


    都在等消息呢,白霜也闲得发慌,故而凑过去看青鸢和姨娘做针线。已是七月中,七月流火,该预备秋装了。


    “这样稀罕的好东西,难得夫人赏你,你自留着吃吧!”白霜推辞。


    “姐姐同我客气什么,快些,要化了!”


    她一个人吃忒招人眼红,况且纯酥油来的,这一碗下去,她非腻到吐不可。


    于是在场一干有脸面的大丫头,乃至姨娘翠清,都分了一勺。


    剩下的一小半,金渔自己吃了。


    重新去洗过手,漱了口,金渔又过来问:“我做些什么?”


    众人才吃了她的酥山,越发同她要好了,纷纷叫她坐,又拿小银叉子往她嘴里塞果子。


    金渔张口擒了,果然清爽,笑着道谢。


    “今日谢客,有什么可做的?”白霜正帮忙理线,抬头笑道,“你怎么不在家歇着?”


    青鸢的针线最精细,也最费工夫,姨娘翠清便帮忙做些锁边、掐牙之类的粗浅活计,两人配合得极好。


    金渔也帮着整理丝线,又学着劈,“姐姐不也来了么?”


    如今她的手早养好了,指甲也留了一点,劈线就很方便。


    奈何功夫不到家,只能分得十来丝,比不得青鸢那等动辄百十丝的。


    就连白霜,也能劈到三十多丝呢。


    白霜叹道:“我可没给人踢着,说起来,你可要不要紧?”


    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家都没看仔细,也不晓得究竟如何。


    一听这个,金渔便有些头大。


    昨儿家去,爹娘大致听说了原委,心疼得不得了,将冯家上下老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缺德的、作死的、天杀的,何曾对冯阁老有半分敬畏。


    就连当初提拔冯阁老的皇帝,都被夏莲嘟囔了好几句。


    自家女孩儿,好端端的被人羞辱、踢打,怎能不心痛?你家的孩子是宝,别人家的便是草么?


    任凭金渔反复解释,说自己是装的,夫妻俩都不信。


    “我都问过赵妈妈了,”夏莲眼眶红红的,“她看得真切,你都给人踢飞了!”


    金渔:“……”


    赵妈妈两只眼睛都在康哥儿身上,她能看见我什么呀?


    关心则乱,夏莲和周山已然失去理智,根本不想一个七岁的怎么把八岁的从地上踢飞。


    问就是,“他是主子,力气多大啊!”


    金渔挠头,主子跟力气大有何关联啊!


    到如今,她干脆放弃解释了,只对白霜含糊道:“还好……”


    分线无疑是一项枯燥的活计,金渔边分线,边在脑子里琢磨这两天的医术功课,倒也自在。


    屋子里各人做各人的事,一时只剩下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过了约么半个时辰,王清河探头看了眼窗外,“时辰差不多了吧?”


    一早起来天气阴沉沉的,日头都看不大真切了。


    话音刚落,天边轰隆隆滚过几声闷雷。


    湿漉漉的风猛地从门窗外压进来,将沿途纱帘高高扬起,门框上挂着的流苏,也被冲得猛烈摇晃。


    暴风雨要来了。


    金渔看了眼墙角的铜壶滴漏:辰时正。


    “辰时正,诸位大人,今日可有本?”


    朝中五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今日非五非十,按规矩,只有三品以及上高官可面圣陈情,余者各司其职,非召不得见,故有小黄门挨个衙门收取奏本。


    徐白虹默默放下毛笔,从袖袋中抽出奏本交了上去。


    回座位的路上,他与兄长、高颖等人擦肩而过,但谁都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刻钟后,来自翰林院的奏本便摆到了御案之上。


    同诸位阁老议完要事之后,皇帝也有些累了,半眯着眼靠在软枕上,命人念奏本。


    今日轮值的翰林拿起最上面一本,展开便读,“臣翰林院编修徐白虹谨奏……”


    嗯,同僚?


    徐白虹他当然认识,虽只点头之交,但彼此印象还算不错,对方入翰林院四五年,不曾弹劾过谁,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他一告冯远喜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以致其子言行无状、性情暴虐;二告冯远喜本人羞辱同僚,傲慢狂妄,连累先祖。


    “……《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曰言传身教,其子刁钻霸道,羞辱宾客,颇有其父冯远喜之风采,可谓家风不正,有损冯阁老贤名!怎配为人父、为人子、为人臣?恳请陛下公正裁决!”


    三言两语上升到门风、品格,已经够叫冯远喜喝一壶,皇帝看得眉头直皱,不免又有点怀疑的好笑,“冯阁老在世时,也不曾这般。”


    冯远喜的才学么,确实平平,但好歹言行举止还算拿得出手,不至于这般吧?


    孩子之间玩闹,磕磕绊绊再寻常不过,文人嘛,素喜夸大其词,不可全信。


    一旁的内侍和翰林们心道,其实早有苗头,只是您老高处不胜寒,没人敢将这些琐事说与您听罢了。


    阁老最器重长子,奈何长子早夭,次子又老成,无需他操心,便有些移了性情,格外溺爱嫡出的幼子。偏冯远喜本性便不大好,长年累月之下,难免变本加厉。


    皇帝想了想,“罢了,先搁着。”


    他对已故的冯阁老还是有些情分的,不愿因些微小事重责其子。


    可徐白虹亦非岌岌无名之辈,皇帝对他也颇欣赏,便打算回头安抚一下,再敲打敲打冯远喜,当面赔个不是也就是了。


    结果接下来的几十本奏折中,竟陆陆续续又有十来本弹劾冯远喜的!


    皇帝渐渐笑不大出来了。


    一人弹劾可以压,两人、三人也可以,但十多个人……怎么压?


    何况这些人中不光有翰林院的、六部的,还有几个出了名死犟的言官、御史,光听着他们的名字,皇帝就已经开始头痛了。


    众翰林便停下请示,“陛下,是否要先处置?”


    太多了,明显是捅了一窝子。


    言官可不好惹啊,若一味拖延……保不齐要在朝会上闹起来,更无法收场。


    皇帝换了个姿势,长长地吐了口气,久违地有些头疼。


    冯远喜父子俩究竟做了多么天怒人怨的混帐事,竟惹来这般大张旗鼓的围剿?


    “冯阁老遗孀的寿诞,”皇帝捏捏眉心,决定听听局外人之言,“你们之中有哪个的家眷去了?”


    众翰林面面相觑,还真有一个上前一步,“回陛下,冯阁老曾是微臣当年会试的阅卷考官,有半师之谊,故而拙荆昨日去了。”


    赴宴这种事根本瞒不了,况且此事与他无关,照实说应该没什么。


    不过此番弹劾来势汹汹,冯远喜恐无法全身而退,而他一倒,冯家二郎独木难支,只怕冯家……所以他先解释了赴宴的原因,表示自己是个念旧的人,仅此而已,以免来日被牵连。


    皇帝懒得追究那些,只问他是否知道昨天的真相。


    他还真知道!


    因为昨日他的女儿也去了,亲眼目睹冯远喜之子的荒唐举动,回家后娘儿俩皆是十二分的震惊,翻来覆去把其中细节说了无数遍,他早已倒背如流。


    皇帝听罢,亦是不悦。


    确实上不得台面,该敲打敲打。


    那翰林迟疑片刻,“徐翰林在奏本中提到过的第二件事,微臣亦有所耳闻……若换作微臣,只怕也是不能容忍的。”


    任谁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成为天子近臣,却突然被人拉到和一个奴才平起平坐……打冯家的管家算什么?没打上门就不错了!


    如此羞辱门楣之事,每一位族人都有与之对抗的职责!


    他们几个早起偷偷讨论时,都觉得肯定是冯远喜那厮自己考不中进士,所以才会故意针对翰林院的人,实在可恨!


    琐事颇多,还没议出个所以然,就有内侍来传膳,不得不中断。


    稍后午休结束,皇帝继续回来批阅奏折,外面竟又临时递了新的进来。


    按规矩,折子一日一递交,除非是紧急要务。


    而这一本上,恰恰就贴着“加急”的红标!


    翰林院众人唯恐耽误要事,忙取了来念,“臣吏部员外郎卫平弹劾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冯远喜,多年来徇私枉法,以权谋私……行贿的便年年得优,不行贿的便处处落第,堂堂文选清吏司,竟成了他之一言堂……”


    “大胆!”皇帝怫然作色。


    前面说治家不严,好歹还是小错,这本折子所奏便堪称诛心了。


    “传吏部员外郎卫平!”


    “……陛下传了吏部员外郎卫平问话!”


    接到周山传回来的消息,金渔茫然:卫平?卫平又是哪个?高徐两家有往来的人家之中,并无此人名号。


    再看高敏,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卫平,正是昨日老爷找的那位吏部官员。


    王清河亦欢喜,“姐姐,看来大局已定。”


    若陛下全然不信,奏本一早就被压下了,根本就不会问话。既然召见,就是信了六分!


    官场之上,六分就够了。


    高敏眼底翻滚起笑意,姿态更从容了,“是啊。”


    孩童打闹也好,辱及门楣也罢,针不扎在陛下身上,陛下是不会觉得痛的。


    唯有吏治!


    冯远喜的官职本就是陛下看在冯阁老的面子上加封的,偏又如此不争气,打得便是陛下的脸。


    金渔等人交换个眼神,齐齐上前恭喜。


    既然夫人们都这般笃定,那么到了这一步,冯远喜几无翻身的可能。


    她们都知道的消息,宫中已然悄然传开。


    今日一早,冯远喜便心神不宁,应卯后越加忐忑。


    昨日管家狼狈归来,他自觉颜面大失,初时极为恼火,可晚上慢慢冷静下来之后,已有了不详的预感:


    对方态度如此强硬,必有后招。


    因昨日之事,孙老夫人半夜便身子不爽,叫了家中供奉的大夫诊脉、吃药。


    怕加剧老太太的病情,冯远喜就没敢跟她说,存着几分侥幸上衙。


    心里存着事儿,冯远喜看谁都觉得可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中午去用饭时,似乎许多人都在偷偷议论自己。他一看过去,对方就立刻闭嘴,视线游弋。


    冯远喜坐立难安,更觉燥热,汗水涔涔而下。


    同桌官员望过来,冯远喜干笑道:“这鬼天气,真是热极了!”


    对方很是赞同,“是啊,只盼有场大雨,能将这暑气狠狠冲一冲!”


    冯远喜听不得这些。


    冲一冲,冲什么?


    总觉得不大吉利。


    他左思右想,悄悄给一个小黄门塞了好处,“有劳公公,替我向黄阁老递一句话……”


    现任黄阁老是他爹的隔一届晚辈,曾同在户部任职,老爷子在世时,双方逢年过节也是走动的。


    只是黄阁老明显更欣赏他的两个兄长,自从冯家二郎外放后,两家就渐渐不大往来了。


    人情用一次就少一次,可事到如今,冯远喜也只能求助于他。


    不多时,小黄门传了话来,只有四个字,“稍安勿躁。”


    短短四个字便带来强大的安抚力,意思是此事黄阁老已经知晓,且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叫他不必惊慌。


    冯远喜心下稍安,耐心等待起来。


    可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不少出去一趟的同僚们,再回来时,看冯远喜的眼神已不加遮掩,明晃晃带上了鄙夷,乃至幸灾乐祸。


    冯远喜慌了,又找到方才的小黄门催促,怎料对方去了一趟,回来也变了脸色,直接不搭理他了。


    无声胜有声。


    冷汗从冯远喜额头流了下来。


    糟糕,事情的发展远比他的预料更糟糕!


    事实也正是如此。


    截至午时之前,黄阁老只听说有人弹劾冯远喜品行不端、教子无方。


    似此等似是而非,又无明确律令条文之事,屡见不鲜,常见于文人撕扯,往往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风过无痕。


    毕竟同僚一场,黄阁老也不介意卖个顺水人情,这才传了话。


    怎料午后,情况急转直下:


    有人弹劾冯远喜受贿、弄权!


    “当真?”


    “千真万确!”来报讯的黄门擦着汗道,“听说陛下脸色很不好。”


    黄阁老的脸色也跟着不好了。


    无风不起浪,历来公然弹劾同僚都是风险极高的事,对方若无十分把握,是断然不会出手的。


    如此……自己倒不宜插手了。


    只是这两波弹劾的衔接……有些蹊跷,其背后之人是否事先勾连?


    “微臣素来谨小慎微,俸禄不高,家境亦平平,并无余力与人过分往来!”面对来自帝王的疑心,卫平铿锵有力道。


    事到如今,他也豁出去了,将多年来搜集的证据一一呈上,以头抢地,泣道:“微臣明知冯远喜滥用职权,却因畏惧隐瞒不报,实在有负皇恩,微臣有罪!”


    皇帝飞快扫完证据,面无表情,“那怎么今日就敢了?”


    天下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怎么看这两伙人都像一伙的。


    卫平肯定不能承认与徐白虹有勾连,不然就显得动机不纯,对后续不利。


    左右他二人素无往来,昨夜徐白虹又是悄悄来的,任凭天王老子来查破天也没有痕迹,索性咬死了不认。


    “微臣本想藏一辈子,然午膳时听闻有人参奏冯远喜,就,就一时血气上头,想着不若跟着加把火,一来借机为民除害,还朝堂一片清净,二来了了平生夙愿……”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胆小怕事,也不否认想借光、占便宜,可以说非常不君子。


    但恰恰就是这份不君子,反而显得极其可信,连皇帝本人都挑不出什么来。


    天边已经黑透了,大雨随时会来,无边的乌云笼罩在京城上方,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煎熬。


    申时过半,徐白虹外出未归,老五却先一步传了话进来,“有人匆匆往冯家去,进去说了约么一刻钟便离开。”


    今天徐白虹带着周山出门,高敏就把老五撒出去了,叫他盯着冯家,以防反扑。


    高敏吃酥山的动作一顿,“谁的人?”


    老五摇头,“那人颇警惕,跟了一路,只往街市里钻,怕是调虎离山,我便没有再跟,又回去守了一会儿才来回话。”


    翠溪试探着开口,“怕不是宫里的。”


    金渔也这么想。


    昨天闹成那样,也不见冯家怎么着,今儿早不来人、晚不来人,偏偏有人弹劾冯远喜渎职,就有人登门。


    烂船还有三千钉呢,冯远喜之父毕竟曾贵为阁员,昔日同科、门生、姻亲大多仍在世,听见风声,哪怕不想管呢,起码也会透点消息出来,否则不免过于凉薄。


    事实也确实如此:


    黄阁老等人听说弹劾渎职一事后,便纷纷安静下来。


    涉及国法,谁敢押上自己的前途与其共存亡?


    完全袖手旁观也不好,黄阁老便打发人往冯邸送信去,叫孙老夫人有个准备。


    若还有压箱底的法宝,也别藏着掖着了,都使出来吧。


    至于黄阁老到底传了什么话,孙老夫人又是如何反应,老五自探听不到,消息来源一度中断。


    直至傍晚徐白虹归来,金渔便见他脸上、眼底,皆是愉悦,昨日抑郁之气一扫而空,显然进展极顺利。


    高敏亦泛起笑颜,“恭喜老爷凯旋!”


    徐白虹大笑,口中却道:“尘埃未定,何称凯旋?”


    却听轰隆一声,雪白闪电横贯寰宇,憋了一日的大雨,终于伴着大风倾泻而下,满墙的红花绿叶瞬间被浓浓水雾笼罩了。


    怕湿了家具,金渔忙去关窗,看着外面依旧繁茂的蔷薇花消失在窗缝间,不禁感慨万千:


    京城多繁华,更多危机四伏,因为你永远都不清楚将面对怎样的敌人,所以必须谨言慎行。


    似高敏、徐白虹这类世家子,人脉、手腕,缺了哪一样?论政斗,都是刚会爬就开始耳濡目染了,多少年下来,早浸透到骨子里!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朝着一击致命去的,根本不会给对手留转圜的余地。


    看似短短一夜筹谋,背后不知蕴藏了多少代人的积累。


    面对这样四面八法密不透风的政治围剿,冯家输定了。


    第67章 [67]尘埃落定:曾烜赫一时的冯家,终黯然退场


    接下来几日,各方似乎突然安静下来。


    夏莲有些坐不住,“怎么还没消息?”


    女儿被欺负的仇还没报呢,可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吧?


    金渔反而很安心,“娘不必担心,只怕是要攒着放大大的好消息呢。”


    若皇帝当真有意包庇冯远喜,必会第一时间捉小放大,叫他给徐白虹赔不是,此事就算完结。可如今却按兵不动,任人揣测,显然是有更大的问题压住了这些小情小节。


    周山便欣慰地笑了,“瞧瞧,孩子都比你看得清楚。”


    夏莲更高兴,“也不看看是哪个生的。”


    话出口的瞬间,三个人都没觉得有问题,愣了下才回过神来。


    金渔不给夏莲改口的机会,上去搂着她的腰蹭了蹭,甜甜笑道:“是呢,大家都说我跟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莲没说话,一点点搂紧了她。


    不过夏莲确实有句话说错了:如今的平静,只是流于表面的“看似平静”,实则小半个京城都要被搅混了,恰如湖底汹涌的暗流,稍不留神就要被卷进去。


    冯远喜弄权,牵扯极大,想要彻查,快则几个月,慢则几年,且有得熬。


    金渔在父母跟前是聪明女儿,到了高敏眼前,却摇身一变,成了懵懂丫头。


    “几天了也没个消息,等得人心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给哥儿出气!”


    高敏忍俊不禁,“官场之事盘根错节,岂是三五日就能成的?”


    官员落马非同小可,必要三司会审,做成铁案。光取证、审理便要数月,乃至数年之久。


    金渔憨笑道:“奴婢哪里懂这些。”


    笑完了,她又担忧道:“可奴婢总听人说,夜长梦多,冯家那边……”


    冯阁老虽死,孙老夫人还在呢,都说人老成精,岂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自然会有的,”高敏摇着扇子,看表情却一点都不担心,“只是到了这一步,已不干咱们几家的事了。”


    卫平的证据并不足以扳倒冯远喜,可弹劾一事一出,那些曾经在冯远喜手上吃过亏的人还坐得住吗?


    冯家的政敌们,还坐得住吗?


    孙老夫人按得下一头,还能按得下所有么?


    金渔掰着手指算了一回人头,笑道:“民间常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还是咱们家好,老爷和舅爷他们遇事有商有量的。”


    大族之利,无事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道关键时刻便可定生死。


    “是啊!”提及此事,高敏也有些得意。


    此番高徐两家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对冯家下手,就是认准了他们朝中无人,遇事只能单打独斗!


    冯阁老的兄弟、叔伯们皆不过尔尔,大多只在地方上做点中小官,遇到这样的巨变,根本说不上话。


    他的儿子们呢,更不用说,一死一废,唯一一个出息的,又因种种原因远赴西南,京中出事,根本来不及回护。


    当然还有同乡、同科、姻亲,但那些如何能跟血亲相提并论?


    皆不过权衡利弊罢了,眼见大厦将倾,谁还会傻傻地往前凑呢?


    见高敏有谈兴,翠溪和白霜也来凑趣,“只是冯家还有位二爷,倒有些棘手。”


    当家主母的心腹丫头们日常要做的可不是什么铺床叠被,人际往来、上下打点,哪样不是高敏吩咐了,她们亲手去做的?


    单论胆魄、见识,竟比许多小门小户的当家人都强上几分。


    “人在西南,鞭长莫及,”高敏从容一笑,“等他接到消息,再想出应对之策……”


    早就盖棺定论了!


    徐白虹不在,王清河亦要管家,不能日日过来,高敏不免寂寞,时不时同丫头们说几句,倒也畅快。


    “鞭长莫及”,夫人又说了个成语,金渔迅速记下来。


    这就算过了明路了,以后自己就能跟着说这个词,问就是跟夫人学的!


    “所以,”金渔想了想,“眼下最大的变数就是孙老夫人?”


    冯远喜再不争气,也是她仅剩的亲生骨肉,何况下面还有一个溺爱成性的宝哥儿,若冯远喜因滥用职权而获罪,严重的话,宝哥儿来日甚至不能科举!


    父子俩就完全没有未来可言了。


    她舍得吗?


    高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


    那位冯家二爷在朝中风评不错,前途也不错,如果孙老夫人拿出嫡母的身份施压,要他硬保弟弟,未必不能谋得一线生机。


    但冯二爷势必因此被迁怒,甚至获罪。


    单看孙老夫人想保一个,还是保一族了。


    冯家二爷的生母邹氏也想到了这一点。


    等了几天没动静,邹氏叹了口气,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件首饰也没带,素着脸就往冯老夫人屋子里去,“夫人,是否要给西南去信?”


    孙老夫人这几日四处求人,然短短几天之内,已陆续有十多人站出来,说曾被冯远喜公然索贿,不给就会被打压,满朝哗然。


    弄权、谋利已成事实,区别只在多少,无人敢为其出头。


    冯远喜被停职留家。


    算来算去,能指望的竟只有西南了。


    邹氏满心忐忑地连等数日,也不见孙老夫人发话,拿不准对方是真的没这个意思呢,还是想熬到她主动开口,索性过来探探口风。


    孙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许久,“老二……是个好孩子。”


    邹氏心头一紧,几乎要落下泪来,难不成真要牺牲自己的儿子?


    这几日她心中一直有个疯狂的念头:让孩子自保!


    可倘或惹恼老夫人,豁出去告二爷不敬嫡母、教坏弟弟,二爷的仕途照样难保。


    “你也是个好的。”孙老夫人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极深,好像从身体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也带走了她一生的骄傲和荣华,隐隐透着股认命的颓废。


    邹氏觉得不对,这才抬头去看孙老夫人的脸,愕然发现才短短数日不见,对方便憔悴不已,如同凭空老了十岁,两眼也没了神采。


    她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猜测,又不敢去验证,唯恐是空欢喜一场,嘴唇嗫嚅几下,喃喃道:“可是这么一来,三爷……”


    三爷就保不住了呀!


    那可是夫人和老爷疼了半辈子的亲骨肉,怎么忍心呢?


    孙老夫人完全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过去这几天,她日夜都被愤怒、后悔、懊恼等诸多情绪缠绕,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她当然想保自己的亲生儿子,比谁都想,可国法当头啊!


    从昔日苦主们跳出来,要求朝廷彻查的那一刻,便再无扭转的可能。


    孙老夫人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


    继失去老大之后,她也保不住小儿子了。


    到了停职这一步,老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若为了一个注定要获罪的老三,再把老二搭进去,那冯家才是真的完了!


    身为冯家宗妇,她不能这样自私。


    一定要给冯家留一线生机!


    孙老夫人强忍心痛,亲自写了一封信寄往西南,原原本本说明原委,叫他自保为上,千万不要替老三在官场上说话。


    另外,他还要主动上一封请罪的折子,不要求情,更不要大包大揽,只说自己身为兄长,却没管教好弟弟,这是唯一的过错。


    如此,方能将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


    信寄出去后,孙老夫人无声落泪。


    其实她并不厌恶老二,多年来他们母子俩一直都对自己敬重有加,可毕竟非亲生,亦疼爱不起来。


    尤其长子去后,幼子不争气,她,她只是羡慕,羡慕那样好的孩子为何不出自自己的膝下……


    孙老夫人是七月底去的信,那位冯二郎十一月就递上了请罪的折子。


    翰林院上下,当天就知道了。


    一干相关人等中,当日负责念折子的是王翰林。


    他没有做大手脚,只将冯二郎的请罪折子往下排了排,排到了某地报雪灾的折子之后。


    这场雪灾极大,压塌房屋上百间,死伤百姓数百人,皇帝大怒,发了好大的火。


    王翰林就是这个时候念请罪折子的。


    余怒未消的皇帝立刻联想起冯远喜,心生厌恶,骂道:“好一个轻飘飘的请罪,常言道,长兄为父,冯阁老故去,他就是这样教导弟弟的吗?!”


    盛怒之下的帝王根本懒得去想,冯阁老去世时冯远喜多大,纵然冯二郎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将一个人养成的本性扭转过来。


    “冯家二爷被贬为知府,赶去接替上一任治理雪灾去了……”候在宫门口的周山一得了消息,就立刻回来报喜了。


    高敏笑了。


    有了这样的旨意,来日冯二郎即便治雪有功,亦不过功过相抵,绝无晋升可能。


    况且他的弟弟是因吏治腐败而获罪,纵然皇帝不迁怒,世人却不免怀疑他的家风,岂能服众?


    他的仕途,便到这里了。


    谁知腊月初,高敏竟收到了一份冯二爷送的赔礼!


    金渔有些意外,“他没进京吧?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敏道:“请罪折子必是他动用了巡抚之权,走官道加急送进京的,赔礼远不如折子轻巧,也没有正经名头,自然会慢一些。”


    金渔恍然,念完礼单后也有些感慨,“夫人,要留下么?”


    这位冯家二爷还真算个体面人。


    其实从卫平举报上官开始,这件事就已经跟高徐两家没什么关系了,大多数人哪儿还会追究根源呢?早自顾不暇了!


    可冯二爷就能意识到,当初两家结下的绊子一直没有解开。


    闹到这般田地,两家起码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他还真放得下身段,主动替人受过。


    高敏却没金渔那么多愁善感,“傻丫头,他的仕途止步于此不假,可他还有儿子,来日还会有孙子,总要为日后打算。”


    他的儿子过几年就要下场,而徐白虹一党正值壮年,保不齐哪一个就可能成为考官、学政。


    尤其县试、乡试之流,考官和学政的权力极大,阅卷也是很看个人喜好的事,届时甚至无需刻意刁难,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就能把冯家后代按死了。


    若果然如此,冯家才是彻底完蛋了呢。


    金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真都是人精啊,一句话恨不得藏着八个心眼儿,一份迟到的赔礼而已,谁能想到七拐八拐还有这一层打算?


    这场由小及大的官场风波直到进了腊月才渐渐归于平静:


    冯远喜渎职、弄权,藐视国法,罢官,流八百里,参与其中的官员亦先后获罪。


    原吏部员外郎卫平,检举有功,且多年来兢兢业业,晋升郎中。


    曾烜赫一时的冯家,终黯然退场。


    借着过年,卫平私下悄悄遣人送了一份厚礼来。


    哪怕只是顺水人情,也是人情,他得记着。


    当然,这般仓促建立起来的人情可能维系不了多久,但哪怕只有一次使用机会,就大赚特赚。


    除冯远喜等渎职官员外,还有大批官员被波及。


    尤其是他在任期间,凡经过吏部、有过职位变动的官员,都被查了个底儿朝天,高大人亦在其列。


    他哪儿经历过这般阵仗!


    当时便有点慌,过来跟徐白虹讨主意。


    徐白虹成竹在胸,“兄长不必担忧。”


    高大人虽然是这几年晋升的,但他是地方上来的,历年政绩可查,根本无从挑剔。


    其实高大人本人未必不清楚,只是头回亲历京城风云,不免心惊肉跳,必要听谁说句肯定的话才好。


    果然,不出几日,高大人就顺利通过,继续做他的官儿去了。


    亲历了一番京城的波诡云谲,他们一家三口也是阵阵后怕,对中央的凶险再次有了新认知。


    高大人再三叮嘱妻女,“日后两家更要多多走动,尤其今年的年礼,加厚三分!”


    他没事,朝中却不乏有事的,这小半年来,陆续有人获罪、落马,亦有人沉冤昭雪,当真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揭开这一系列序幕的,正是他的族亲,怎不叫他又惊又喜,又爱又畏?


    高小姐安慰道:“如今已尘埃落定,父亲先后历经审查,日后再不会有人质疑,此为后福!”


    高大人拍拍女儿的手,听得嘴里发苦。


    或许吧,可这样的福气他宁肯不要。


    可即便如此,天下英才仍如飞蛾,不要命地往名为京城的熊熊烈火中奋力扑来。


    今年,高徐两家联手各方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进一步稳固了地位,抬高了声望,无形中集结出一批志同道合的盟友,可谓大丰收。


    不过明面上他们却保持低调,不怎么往来,免于结党营私之嫌。


    除此之外,今年两家的人际往来中另有新突破:他们要尝试向长公主府送礼!


    如此无上荣耀,马虎不得,王家和高家从赏花宴之后就开始预备了,各家有一个算一个,一直在尝试搜罗合适的礼品。


    若自家献的能中选,也算出力了。


    可想拼凑出一份讨长公主欢心的礼单,还真不容易。


    长公主出身高贵,俸禄极高,和当今陛下的感情又很好,根本不缺奇珍异宝,很难叫见惯富贵的她眼前一亮。


    且长公主本人推崇简朴,高徐两家亦为倡导者之一,明面上就不能送特别贵重的东西。否则纵然长公主真心喜欢,也不免觉得两家不是真清正,恐留下表里不一的坏印象。


    高敏筹备了半年,在陈老夫人的指导下将礼单反复修改无数次,才算凑起一份差不多的。


    讨好长公主很难,不过她育有两子一女,又有若干孙辈,其中颇有几个得她喜爱的,高敏便加了不少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儿。


    终究是第一回 ,高敏亦不免忐忑,总觉得不够,又放出话去,叫金渔等大小丫头群策群力。


    “你们之中有外面来的,可有什么能叫贵人们觉得新奇的小玩意儿?”


    皇亲国戚们自小锦衣玉食,寻常宝物早就看腻了,想从这方面脱颖而出,很难!


    那么最好是另辟蹊径,如当初的麦秆一般,或许能有所获。


    一干人等之中,高敏对金渔寄予厚望,金渔压力山大。


    她前世的客户中的确不乏富豪,可出身高贵的,还真没有!


    一来新中国哪儿还有什么老派贵族,二来,那样的人物都有自己的门路,根本不会从外么找人。


    当然,高敏也没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她身上。


    孩子再聪明,也才不满九岁,且平民出身,见识终究有限。


    “年礼早已备齐,你只尽力一试便罢,若成呢,算锦上添花,我和老爷自然重重有赏。即便不成,也耽搁不了什么。”高敏安慰道,“说句放肆的话,你只管将长公主当成我,长公主的孙辈们便如康儿、安儿一般,往日怎么讨我们高兴的,如今便怎么讨长公主高兴。”


    长公主是皇亲没错,但她同时还是一位母亲、一位祖母,疼爱儿孙的心思不会比常人少半分。


    高敏这么一说,金渔还真轻松不少。


    她绞尽脑汁琢磨许久,还真想出一个东西,颇为可行:


    3D果冻蛋糕!


    那是一种观赏价值远超食用价值,简称中看不中吃的甜点。


    简单来说,就是在果冻中注入可食用彩色颜料,做成立体水晶花的样子,好像冰块内的鲜花琥珀,曾风靡一时。


    大禄朝没有果冻类点心,只要金渔做出来,绝对是独一份。


    前世金渔曾经亲手做过,不算难,但缺少工具。


    果冻可以用石花菜熬胶,石花菜街上就有卖的,可注射呢?


    好在她有一位有钱且慷慨的主子。


    “前几日厨房里做牛乳菱糕,里面加了桂花酱,影影绰绰,怪好看的。奴婢就想起以前见人熬的石花菜,得的胶比那个还透亮呢,若把各色酱料在里面做个花儿,就跟拿冰块冻上一般,岂不新奇有趣?”


    她都想好了,就做最简单的荷花。


    一来荷花乃君子之花,寓意高洁,可以轻轻地拍一拍长公主的马屁;


    二来荷花非冬日之物,做好便格外显眼;


    三么,当初高敏有幸得长公主召见,便是在夏日荷花宴上,又有念旧的意思,此乃一举三得。


    高敏听了,眼前一亮,“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不过怎么把馅儿灌进去呢?”


    还得作画,想想就难。


    金渔笑道:“夫人忘了?奴婢常摆弄麦秆,喉咙不适时,还拿它喝水喝汤呢,那东西捏扁了、削尖了,细薄一片,哪里去不得?便是抽出来也没什么痕迹。”


    高敏根本没仔细研究过麦秆,只隐约记得她编的小玩意儿,似乎确实很薄。


    “不过有个难题,”铺垫完毕,金渔拿出画的图纸,“麦秆再宽也有限,且用的次数多了,难免泡囊、弯折。奴婢就琢磨着,能不能用银子打一套?”


    原本她确实打算用麦秆,但实践过后才发现,变软只是最不起眼的小问题:馅料怎么往里灌?


    金渔试过在末端套鱼鳔,可鱼鳔腥臭不说,跟麦秆的尺寸差距也过大,根本无法密封,一捏就漏!


    还是夏莲看不下去,提醒说:“这样简单的东西,不拘找哪个匠人也就做出来了,你何苦费这个事!”


    金渔听罢,如醍醐灌顶。


    对啊!


    这个时代的匠人们,早已将手艺练得出神入化,就高敏那些首饰,多有攒丝、拉丝的,细如牛毛!


    “娘,您真厉害!”金渔搂着她,狠狠亲了一大口。


    夏莲惊了一跳,“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私底下,她却极受用,悄悄去跟周妈妈炫耀,“小渔那孩子,也不知那里学来那等不正经的,竟亲我呢!”


    周妈妈:“……”


    我想打你你信不信?


    金渔连夜绘制了工具草稿图。


    高敏被那幅画丑笑了,“这有何难?你拿我的名刺去银楼,找刘师傅做去,不出几日就得了。”


    时下匠人们能将金银拉出堪比头发的细丝,打几个圆筒、奇形怪状的铁片又算得了什么?


    事不宜迟,金渔当天就兴冲冲去了。


    刘师傅看了图纸,久久不语,皱眉。


    金渔的心跳都要停了,“怎么,做不来么?”


    刘师傅立刻用受到侮辱的眼神看她,“就这个?”


    火急火燎叫了我来,就打几个破筒子?


    你好歹拉个丝么!


    金渔放下心来,陪笑道:“样子虽简单,要求却多,我要这筒子不漏水,可做得?”


    说白了就是一套针筒加针头,只不过那针头做成了方便造型的扁而薄的裱花嘴。


    这还有点意思。


    刘师傅的神色稍有缓和,仔细琢磨一会儿,“不漏水也不难,直接做个筒子就是了,再把那些银片子连个嘴儿套上。”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这分明是铁匠、木匠的活儿嘛!


    民间已经有类似的活塞结构了,譬如灭火用的竹质唧筒,但哪儿有用在银楼的嘛!


    感觉被看低的刘师傅憋着一股劲儿,不过五日便打出一套比金渔的图纸精美得多的工具。


    金渔验收时,乐了:他还特意雕了花!


    “您手艺真好!”


    见金渔由衷夸赞,刘师傅的气顺了,“不瞒姑娘说,我八岁拜师学艺,到如今在这行当做了大半辈子,就没做过这样,这样乱七八糟的物件!”


    也就是要得急,不然他非做点花活儿不可!


    金渔大笑,“那日后我再来找您打精巧首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一点也不错,有了趁手的高级定制工具,金渔再做时,简直如有神助!


    荷花造型看似复杂,其实最简单,就是把菱形针头刺入、注射、拔出,反复多次,层层花瓣簇拥的荷花就做好了。


    至于荷叶,更简单了,片状针头扎进去,围着转一圈就是。


    做好之后,底部再铺一层石花菜胶,翻过来就得。


    细细算来,注射花费的时间还不如调配酱料多呢!


    既要鲜亮,又要颜色对,还要保证流动性,前后可花了金渔不少功夫呢,厨房的胡妈妈都被她拖着累了好几天。


    实物呈现给高敏那日,王清河也在。


    金渔事先声明,“奴婢反复验证过了,此物不便入口。”


    果冻最容易诱发窒息,万一长公主那边真出了事,高徐两家的九族都不够诛的!


    高敏笑道:“长公主乃金枝玉叶,自不会吃外头送的东西。”


    你怕出事,长公主身边的人更怕,万一哪一口里混了毒怎么办?!


    听了这话,金渔才彻底放下心来,缓缓掀开罩子。


    但见银盘中立着一方透明软冰,内中一朵怒放的红荷边,俏生生立着一支含苞欲放的蓓蕾,又有两片浓翠的老荷叶……恰如当日荷塘。


    高敏和王清河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惊喜:


    就是它了!


    第68章 [68]赏赐:发了,真发了!


    一想到那一匣子被命名为“软冰花”的点心要随车送往长公主府上,金渔就紧张得掌心冒汗。


    长公主风评再好,也是能左右高徐两家九族去向的人,万一她不喜欢呢?


    或是中途出点什么岔子,哪里犯了她老人家的忌讳呢?


    金渔看过太多类似于路上被人调包、谁眼红使坏之类的影音作品,根本不敢让个锦匣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第一次主动申请跟车。


    当然,家里是不会有这样的蠢材的,毕竟能被高敏放在身边的,都有最起码的权衡利弊的能力。


    哪怕朱枣与金渔不睦,也不会选择对“软冰花”下手,否则金渔会怎么样不好说,但朱枣全家肯定是最先死的。


    但理智归理智,到了这个时候……谁还理智得起来?


    高敏的紧张并不比金渔少多少,果断同意了。


    毕竟是金渔亲手设计、制作的,她跟着,倘或路上有问题,也方便随时补救。


    同样是送礼,其他的都是夏莲等心腹管事出面,而给长公主家的,则是高敏亲自带队。


    既为表尊重,也为了碰那点虚无缥缈的可能:万一长公主恰好在,又恰好第一时间看了她送的礼物,又那么喜欢,一时心血来潮要召见呢?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高敏都不会放弃。


    一路上,金渔都紧紧地搂着点心匣子,生生把自己当成第二层减震器。


    虽然通往长公主府的大道异常平坦宽敞,但金渔依旧有点头晕。


    紧张,激动,都有。


    若真能借此讨得长公主欢心,那她在高敏跟前的地位,在整个家里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


    就算来日出门,各家主子们也不敢过分轻慢她。


    像之前冯家宝哥儿那样的刁难,绝不会再有:这可是被长公主认可的手艺人!


    为了前途,拼了!


    长公主府的地段非常好,抬头就能看见皇城,金渔瞄了一眼,脑子里就蹦出一个念头:里面的人去应卯都能比徐白虹多睡半个时辰。


    送礼的人是没资格走正门的,侧门也不行,车队直奔后门而去。


    她们不是第一批到的,老远就瞧见有几辆眼生的马车正在同守门的士兵交涉,高敏忙命人先去递名刺,“记得说荷花宴的事。”


    待士兵接了帖子,又请门内管事核查过了,高敏等人方可上前。


    被允许靠近后,金渔跟着松了口气。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威势,没点背景,想送礼都不成!


    甚至即便礼物送到,也未必能到长公主手里。


    朝廷内外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乃至海内外多少使者都绞尽脑汁地想讨好她,一年到头,长公主府上收的节礼怕不是比西苑巨湖中的鱼还多!


    若每一份都由她亲自查验,一天到晚也不用干别的了。


    府内有几位专门掌管此事的女官,礼物入府后,她们压根儿不会看实物,而是先根据长公主的喜好对礼单进行筛选。


    若不能在这一步脱颖而出,送进去的东西转头就被拿去赏人了,送了也白送。


    真不怪高敏和徐白虹这对才子才女忙活大半年,光选东西还不算,怎么取个新奇有趣的名字也很重要。


    比如“软冰花”,冰怎么会是软的呢?天寒地冻,冰雪间又来哪来的什么花?


    女官便有可能好奇,好奇才会去看,看了才有可能喜欢……


    高敏看上去比金渔更紧张。


    毕竟成与不成,都影响不到一个小丫头,但高徐两家跟长公主府素无往来,高敏此番不过是借着一次荷花宴的名头赌一把。


    若果然能博得长公主欢心,就自动拥有了年年送礼的资格,这条线就算搭起来了。


    日后夫妻二人在一干官员间的身份和地位都会有微妙的不同。


    如果不能,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回家后,高敏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各样应对策略。


    所幸长公主也是个很爽利的人,次日傍晚就派了女官来传口谕。


    徐白虹也在家呢,听说长公主府来人,下意识看向妻子。


    礼单是夫妻俩反复斟酌半年的,绝不会有值得上门呵斥的大过失,那就只有喜报了!


    夫妻二人瞬间理清思绪,一个命人在前头用心接待,一个叫人安置香案,然后又叫了两个孩子来,飞快地换好礼服,在院中跪接。


    金渔等一干丫头、小厮,也都在角落里跪着。


    女官进来后,金渔没敢直视,只在视野尽头瞥见一点带着精美刺绣的衣角。


    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正是当日荷花宴用的那种。


    那么,这位女官定是能长时间待在长公主附近的人,所以身上才染了同样的香味。


    金渔进行头脑风暴期间,女官先念了一大篇,文绉绉的,有点拗口,前缀还长,金渔压根儿记不住。但听那个意思,长公主应该挺满意的,因为后面跟着一串赏赐:


    “宫缎十二匹,宫花十对,官窑如意葫芦瓶一对,上用文房四宝四套,四书五经各一套……内造点心六匣。”


    众人喜不自胜,叩拜谢恩。


    且不说这些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哪怕长公主赏一根草呢,也是难得的恩典和体面。


    宣读完长公主的恩典,女官身后随行的侍女才唱道:“免礼!”


    高敏等人这才起来,微微躬身,双手接了礼单,恭恭敬敬摆在香案上。


    这就是告诉祖先,我们得了长公主青睐啦,大过年的,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做完这一切,才意味着女官代替长公主驾临的阶段正式过去了,高敏和徐白虹才能直起身子,以正常体态同女官交流。


    高敏给了个眼神儿,翠溪就上去塞给那女官一个荷包,“大冷天的,辛苦大人走一趟,请拿去吃杯热茶。”


    女官们都是有品级的,看穿戴打扮,这位应该是正六品。


    虽无上朝听政的实权,但确实跟徐白虹平级。


    女官顺手接了。


    入手轻飘飘的,她便知里面放的是银票。


    熟练地将荷包塞入袖中,她脸上显出一点真诚的微笑,“旁的倒罢了,倒是那个叫软冰花的点心颇有雅趣,长公主说丽而不俗,艳而不妖,只是单薄些。”


    单薄?肯定不是嫌小,那就是觉得少,不够分?


    高敏闻弦知意,马上回道:“能得长公主这一句,实乃臣妇上下满门荣耀,不知公主能否开恩,容臣妇再进几匣。”


    见她领会,女官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高敏和徐白虹连忙跟上,直送到大门外,目送女官一行登上车,车子缓缓驶出,方转身回家。


    左右邻居们早听见动静,先后登门道喜,徐白虹亲自接待了。


    高敏则带着孩子们回了正房,先饮一杯茶定神,再派人往陈老夫人、高颖那边报喜。


    康哥儿和安姐儿年纪虽小,全程亦无一丝错乱,很是争气。


    转过年来康哥儿就六岁了,已经很知道点轻重,这会儿先带着妹妹向母亲二次道喜。


    高敏高兴不已,搂着一双儿女好一番亲昵,乐了半日,才想起来叫乳母们带回去换衣裳。


    礼服光穿着好看了,一点儿比不得家常衣服舒适保暖。


    姨娘也过来了,同翠溪带着众丫头上前恭贺。


    高敏少见的喜形于色,“不拘内外,各赏半年月钱!”


    这可是长公主,天大的荣耀!


    众人听了,更添三分真挚。


    荣耀什么的,其实与他们并无多大干系,但落到手里的钱却是实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高敏又单独叫了金渔上前,破天荒地拉着她的手说:“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早知道你能成,如今长公主点名要,接下来的几日你什么都不必做,专心替长公主制几份新的来!”


    自己的手艺被最高统治者之一认可,金渔同样有成就感,四舍五入,我也能蹭一蹭皇家御厨的边儿啦!


    “敢问夫人,是做跟之前一样的?还是要加点别的花样,一共要做多少呢?”


    高敏大为惊喜,“短短数日,你竟琢磨出新鲜花样了不成?”


    金渔笑道:“倒也不必刻意琢磨,这些就如青鸢姐姐绣花一样,一通百通。”


    这话说得有理,高敏点点头,又听金渔说:“不过终究时日尚浅,奴婢只会一个梅花,一个竹子的。”


    上流人士根本不缺钱,那么最爱的就是面子和名声,这点从长公主不遗余力地给自己立“简朴”人设上便可见一斑。


    所以金渔专往那些什么四君子、六君子上面使劲儿。


    梅花不难,就是用增稠过的牛乳膏做白梅花瓣,蛋黄膏做蕊,褐色稀豆沙做嶙峋老树干。


    竹子更简单,用那种带尖头的中等薄片“裱花嘴”刺入,配合挤入菠菜汁的动作,以快、慢、快的节奏退出,一片两头尖中间宽的绿色竹叶就做好了。


    老实讲,若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其实是有点老派的土气的。


    但足够保险,献给皇亲国戚就很合适。


    高敏沉吟片刻,“只做荷花和梅花的吧。”


    长公主那边既然开了口,就是尽快,种类太多的话,她怕忙中出错。


    且竹子虽是为四君子之一,然她多年来只听过长公主赏各色花卉,却从未听过与竹子相关的,那么就有可能不喜欢,贸然送过去,岂不触霉头?


    金渔干劲满满地接了。


    有高敏的话在,又是赶工,金渔把整个大厨房都调动起来,效率高了一倍不止。什么熬石花菜、煮豆沙,统统不必她亲自动手。


    一群人不惜人力物力财力,集体熬了一宿,次日便得了几匣子。


    金渔挑最漂亮的装了,请高敏亲自过来验收,“夫人,是否要一并将方子和所需要的器具送过去呢?”


    她觉得以长公主的年纪和格调,主动开口要的可能性不大。


    恰逢年底,长公主也要团圆,大概率是被下面的小公子、女郎们看见了,觉得有趣。


    长公主与驸马育有两子一女,听说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大大小小足有六七个,那么这些大约也不够分。


    高徐两家好歹也是在朝为官的,总不能揽下这样的营生,整天帮忙做。传出去,长公主面上也不好看。


    其实高敏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还没来得及说,见她这样主动,又是诧异又是欣喜。


    真是个不点就透的灵秀丫头。


    “难为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筹谋和远见。”高敏叹道。


    金渔装傻,“奴婢不懂什么筹谋,也不知道什么远见,只觉得这样一点小把戏能入了长公主的心眼,乃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如果长公主府真能带头推广这种点心,那她们作为头一个吃螃蟹的人家,真就牛大发了!


    对了,说到推广,外面那些商贾最喜欢跟风,她得赶紧让姑父抽空出去问问,看能不能把这个方子卖给那些店铺,一鱼两吃。


    反正她现在是二等,天天杵在高敏跟前,又要抽空学医、练字,根本没工夫做小玩意儿赚外快,还不如一口气赚个大的。


    “你口述,我来写,”高敏不可能让金渔那一笔蟹脚爬去长公主跟前献丑,“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最后这句,金渔信。


    高敏素来说到做到,从不画空饼,前脚派人将点心并房子等物送去长公主府,后脚就单独给了金渔一份空前的重赏:


    江南才送来的新式缎子四匹,两匹粉色雨打芭蕉提花的,两匹水绿色燕来春的,都是平时只有主子们才能用的上等软缎,给普通人家的女孩做陪嫁,压箱底都使得。


    珍珠发带两对,黄豆大小的珍珠穿成串,颗颗饱满圆润,若在外头,这四条怎么也得十几两。


    另外还有玉板纸六刀,湖笔两支,墨条三对,另有一方砚台。


    这四样文房四宝虽不算一流名品,亦属读书人练字首选,加起来怎么也得十几、二十两。


    除此之外,还有四对八个银锞子,每个约半两重,这就又有四两现银。


    金渔一直听说是重赏,但是真没想到这么重!


    发了,这次是真的发了!


    翠溪等人也知她从今往后地位不同,私底下各自送了贺礼:


    姨娘和翠溪跟着高敏最久,月钱最多,家底最厚,大约商议过,各自给了两卷皮子,凑起来刚好能缝一件膝盖上下的对襟长比甲。


    青鸢最不缺精巧玩意儿,她自己就会做,当即回屋收拾了一对荷包、两条手帕,还有一件浅杏色的观音兜薄披风,都精致得不得了。


    她对金渔说:“这件披风原本是预备着做了我自己春日穿的,还没上过身,略有点长,别嫌弃。”


    金渔搂得紧紧的,“不瞒姐姐说,我已眼馋姐姐的手艺许久,只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不曾想今日得了这样的好物件,纵然姐姐来日后悔,想讨回去,却是万万不能够了!”


    开什么玩笑,放在后世,这可是大师级纯手工非遗苏绣斗篷!一件起码得几万块!


    长怕什么,她最近窜个儿呢!


    好绣品只要保存得当,十几年都不会褪色!


    青鸢莞尔,也有些欢喜,“你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些小玩意儿,值什么?”


    大件衣物忒耗心血,况且她是专门负责主子们的针线的,自不会轻易送给“同事”。


    这大多是客气话,金渔自然不会当真,但这也足够惊喜了。


    她素日寡言,金渔在高敏跟前伺候这么久了,偶尔也帮着劈线,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说得多,更别提什么“还有”的话。


    果然啊,所谓尊重、体面,光靠嘴上说是不成的,还得靠实力自己挣。


    至于紫草、白霜,自不必说,也有贺礼。


    她们的手艺远不如青鸢,便各自送了一匹上等海南细棉布,市价也要几百文,够她们一个多月的月钱。


    不年不节的,也算重礼了。


    余者如红杏、朱枣、银鹿,乃至守门的春柳,无论关系好坏,都送了点东西。


    至于院子里洒扫、提水等做粗话的小丫头、婆子们,她们的月钱本来就少,平日又辛苦,金渔哪里忍心要?只听了几句恭喜的话就罢了。


    东西忒多,金渔一个人根本搬不动,还是红杏和春柳帮忙抱回家的。


    过年了,真是过年了!


    抱的时候就知道不少,回来放下后,更觉得多:结结实实堆了一炕!


    看着这足够开杂货铺的架势,夏莲都惊呆了,别是给夫人的东西送错了地方吧?


    看看那四匹绸缎,软得跟水似的,亮得胜过月光,多美啊!


    她专门洗了手,重新抹了手脂才敢去摸,啧啧道:“夫人是真心疼你,这样一匹缎子,外头的绸缎庄就要八两!哥儿、姐儿也用这料子做过衣裳呢。”


    多好啊,也只有她女儿才能挣来。


    “竟这样贵?!”金渔和红杏异口同声道。


    她们两个出门不多,只知道料子好,可究竟多么好、价值几何,还真不清楚。


    “娘哎!”红杏和春柳都惊得不敢碰了。


    一匹八两,四匹多少钱?!


    多来几回,都够买院子了!


    家里没外人,夏莲也敢说:“也合该你拿!”


    过去几天孩子都忙成什么样儿了?


    这是赶巧了,公主娘娘喜欢,若不喜欢呢?这辈子就完啦!


    看似她女儿只忙活了几匣子点心,可挣来的却是正经皇亲国戚的青睐,几位大小主子的前程,难道不值百八十两银子?


    夏莲这么一说,金渔也坦然了。


    是啊,我付出了,高风险就该配高回报嘛!


    不过高敏确实大方。


    毕竟卖身契明摆着的,就算她真的一毛不拔,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高敏正高兴呢,红杏和春柳也不着急回去伺候,陪金渔一起盘点、登记。


    分明是寒冬腊月,三个姑娘愣是忙出一头汗,累得够呛,瘫在炕上喘了半日。


    光收礼不成,金渔还得琢磨还礼。


    高敏赏的那四匹缎子的价值远超想象,原本金渔还打算分给小伙伴们一点,听了夏莲的话后,她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康哥儿和安姐儿用过的料子,哪怕并非最好的,也足以说明是主子等级才能用的,恐怕就连金渔自己,也只能跟着高敏出门赴宴,或逢年过节才能穿。


    而红杏和春柳都只是三等,就算得了料子做了衣裳,也万万不敢穿出来。


    那四匹料子的颜色也嫩,根本不适合夏莲和周山,也只好留给她自己慢慢用了。


    夏莲也帮着收拾了一回,又端进来果子露给三个女孩儿喝,顺口道:“方才我给你挂那件青鸢姑娘给的披风,哎呦呦,真是精致得了不得。就连那几个荷包、帕子,也不是寻常衣物配得上的。正好夫人赏了料子,回头我出去找个好裁缝,正经给你做几身,来日再随夫人出入高门大户时,也不算失了体面。”


    金渔心道,何止高门大户啊,那可是平时只出现在高敏等人身上的绝佳手艺,只怕来日她跟着入宫赴宴都使得!


    “娘,”金渔翻身坐起来,当着红杏和春柳的面同她商议,“回头您跟胡姨妈说说,看什么时候得空,略帮我整治几样小菜,再要一坛好酒。”


    起码得摆两次,内院的丫头们一回,外院的管事们一回。


    夏莲笑着点头,“我正想同你商议这个,你竟自己盘算好了。”


    为奴为婢的,谁攒点家当都不容易,有来有回方可持久。


    不然金渔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太过一枝独秀也不好。


    自家人倒罢了,外人么,终究还是盼着旁人不好的多些。


    金渔睡得并不好:太激动了!


    可以换好多钱!


    再多来几回,就能买院子了!


    金渔自己在炕上折腾了一宿,直到次日凌晨实在熬不住了,才胡乱迷糊了一会儿。


    被夏莲叫到餐桌边时,她人还没清醒呢。


    早上有瘦肉粥,金渔撑着脑袋喝了几口,正准备去夹奶饽饽呢,困意便滚滚袭来,猛地脸朝下打了个晃。


    多亏夏莲一直留意着,慌忙伸手来捞,饶是这么着,金渔的下巴也在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啊!”金渔瞬间清醒。


    “可碰疼了?来,给娘瞧瞧。”夏莲忙放下筷子,捧起她的脸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夏莲大惊,“天爷!”


    竟把牙磕掉了!


    金渔也觉得嘴里怪怪的,伸舌头一舔,嗯?


    我下牙呢?!


    最初的慌乱过后,娘儿俩研究半日,方确定是金渔开始换牙了。


    金渔人都傻了:


    对哦,重来一世,我还得从豁牙开始!


    后世儿童换牙大多在六到八岁期间,但封建社会普通百姓的营养根本跟不上,她这副小身板又被原生家庭虐待过,后期还在人牙子手底下讨饭吃,一度严重营养不良。


    也就是被卖进这里,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吃热乎饭。


    后来认了爹娘,金渔才算过上正经人过的日子。


    即便如此,跟着夏莲和周山过的头一年,她还满头枯草一样的黄毛呢!


    拖到如今,她都快九岁了,才堪堪迎来人生中第一次掉牙。


    第69章 [69]换岗:本来学医就烦!


    “姑娘好!”


    去往正院的路上,金渔遇见了几个相熟的婆子丫头,手里都捧着浆洗并熨烫好的衣物,正往各处送去,见了她,纷纷行礼问好。


    金渔唇角微勾,矜持地颔首示意。


    擦肩而过时,她分明听到那几个人小声感慨,“真不愧是得了长公主青眼的,这般端庄,笑不露齿。”


    金渔:“……”


    实不相瞒,我如今也没几颗齿好露了。


    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是红杏。


    小渔素来开朗,见人三分笑,怎么今天嘴都不张一下?下巴上好似还青了一块。


    谁偷偷打她了不成?


    然后是白霜。


    “这妮子,昨儿得了赏赐,今儿就稳重起来,”白霜笑道,“夫人知道你知礼,倒也不必这般拘束。”


    竟连头都不敢抬了。


    高敏觉得不对劲,叫她上前,一眼便瞧见她下巴上那块青,“哟,这是怎么了?”


    金渔抿紧嘴巴,摇头。


    高敏:“……”


    她盯着金渔看了会儿,隐约猜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


    高敏一笑,众丫头便知有热闹可看,立刻如鬣狗一般围拢上来,按着金渔的脑袋就瞅。


    金渔大惊,奋力挣扎,奈何敌方人多势众,遂惨败。


    片刻后,各式各样的笑声回荡在正房内。


    翠溪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哎呀,眼瞧着是个大姑娘了,知道害臊了。这有什么,谁没掉过牙呢?”


    话没说完,她就又跟姨娘翠清笑作一团。


    还一口气把两颗下门牙都掉光了!


    金渔:“……”


    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


    何曾有半分战友情!


    其实金渔前几天就觉得下牙有点晃,但她骨子里一直把自己当作成年人,习惯性判定是累狠了,上火,根本没往掉牙上面想!


    结果今天早上那一下,直接把两颗松动的都磕掉了!


    见她涨红了脸,面露羞愤之色,众人笑得更欢。


    还是翠清姨娘为人厚道,强忍笑意出来打圆场,“你一贯少年老成,又是那般的沉稳能干,我们竟也忘了此事……”


    红杏等小丫头前两年就开始换牙了,因平时便有些幼稚、毛躁,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没什么。


    可金渔不一样,一早便被破格提拔,又得高敏重用,众人潜意识里都将她与紫草、白霜等十来岁的人并肩。今日一见掉牙,其落差空前,故而发笑。


    赶上康哥儿和安姐儿来请安,老远便听得一阵欢声笑语,便也凑过来看。


    康哥儿看后大惊,“金渔姐姐长小了!”


    他的长辈们年岁都不太大,俱都牙齿健全,在他有限的阅历中,只有刚出生的小孩子才会没有牙齿。


    安姐儿矮呢,看不见,急得直踮脚,“我看看,我看看!”


    金渔:“……”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不是参观动物园。


    真是一个个的,趁着我不好意思张嘴,都来闹腾!


    高敏笑了半日,耐心给儿子解释,“这是长大了,过个一二年,你也该掉牙了。”


    近九岁才开始换牙,属实有些晚了。康哥儿比金渔小三岁,但从小好吃好喝,身体健壮,自然会更早。


    康哥儿骇然失色,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不要!


    众人又是大笑。


    见金渔满面通红,心情大好的高敏大发慈悲道:“看你磕得一嘴血,嘴里都红肿着,去西院找江大夫瞧瞧吧,别落下什么病根。”


    金渔感激不已,飞快地去了。


    看看,这就是心腹丫头的顶级待遇。


    若放在普通百姓之家,别说掉牙,哪怕真摔得满脸是血,也不过一个“忍”字。


    年底了,江大夫正配丸药呢,见金渔过来还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不妥?”


    大白天的,正是当值的时候。


    金渔扭捏几下,口齿不清道:“我,我掉牙,湖人叫我……”


    江大夫的面皮抽搐几下,背过身去,肩膀一个劲儿哆嗦。


    金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笑!


    闹了半日,艰辛地付出了面皮和自尊后,金渔总算有所收获:两份药材。


    江大夫知道她识字,又龙飞凤舞地写了两张方子,“大包的煮药,三碗水熬成一碗喝,可消肿止痛,不再出血。小包的不必下锅,早晚用纱布包了,拿温水浸透,放在缺牙……噗哈哈,咳咳,放在缺口处泡着即可。”


    金渔拉着小脸儿,面无表情接了,“哦。”


    金渔觉得这半个师父今天的屁话尤其多,开了药也不放她走,还借机考教。


    “原本想过几日同你说,药材呢,你已记得差不多,剩下的可以慢慢来。接下来,我预备教你把脉……”


    金渔一听,人都精神了。


    这个好!


    “别高兴得太早,”江大夫见缝插针地给她泼冷水,“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有天分倒也罢了,若没有,日后你也不必再来。”


    熟悉药材可以靠死记硬背,但把脉是真的纯看天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努努力,或许能勉强合格,但江大夫并不是什么有耐性的,能让他满意的只有“优秀”。


    金渔跟着严肃起来,“四。”


    一出声,师徒二人都严肃不起来了。


    江大夫沉默片刻,把一张老脸憋得发紫,摆摆手,声音扭曲,“去吧。”


    再多说两句,他怕忍不住笑出声。


    金渔愤而离去!


    晌午回家跟夏莲一说,夏莲先熬药,又提前安慰女儿,“反正咱们也不指望在外面开堂坐诊的,能认得药材、药性已颇不易,来日能帮着主子分辨好坏,或是配个香囊、做个药膳什么的,也极有用处。”


    金渔捂着下巴,没说话。


    她不想止步于此。


    单纯配香囊、做药膳,方子都是固定的,药材也是外面采买了送进来的,换谁来都能做,学不学医根本没分别。


    可真正能把脉就不同了。


    不光自己的生命多一层保障,主子也会另眼相看。毕竟人吃五谷杂粮,又有七情六欲,哪个不生病?


    只要脑子不糊涂,谁也不会开罪大夫!


    再说了,她还想争取脱籍呢!


    女大夫的缺口多大啊,但凡能学个皮毛,都够她吃喝受用不尽了。


    不行,我一定要学会把脉!


    哪怕冲着江大夫一年一两的压岁钱呢,死也要学会!


    久久不见女儿动静,夏莲只以为她害臊,端了药来,“莫急,江大夫的医术极好的,吃了药,过不几日就长新的了。”


    金渔接过,略吹几下,只觉呼呼漏风,不禁欲哭无泪。


    好在只要身体健康,营养跟得上,前面的牙齿几个月就能长好。


    她也算明白了,为什么跟着主子们出门的大多是十岁以上的丫头们:前门牙都换过了!


    就算后槽牙还没长齐,等闲也瞧不见。


    江大夫嘴硬心软,开的药并不难喝,金渔咂巴下嘴儿,觉得里面应该放了不少甘草。


    再跑去扒拉扒拉药渣,嘿,果然!


    瞒不住我,我会认药了!


    不过眼下最困扰她的事倒不是学医,而是……她短时间内还能跟高敏出门吗?


    年前后可是四处走亲访友的高峰期,作为贴身丫头,她能得不少打赏呢!


    尤其陈老夫人和舅爷家,因是自家人,不光打赏丰厚,每次还都有香香的漂亮姐姐们带她去吃点心……


    高敏正陷入两难境地。


    原因无它,金渔好用,非常好用!


    好用得令人难以割舍。


    纵观近年来家中几次重大飞跃,几乎都能从中看到金渔的影子,她就是有那般出众的天赋,除了年纪,不比任何人差。


    而恰恰因她年纪小,许多场合反而更容易发挥作用,比如之前的宝哥儿事件,但凡她跟白霜似的那么大,就不方便跟着康哥儿去花园,自然也不能借题发挥、假摔滚地了。


    可现在……只要她一张嘴,谁都能瞧见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巨大豁口。


    高敏捏捏眉心,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继续犯愁。


    金渔本人可以不在意,她也可以不在乎,但别人呢?


    外人瞧见,会不会觉得这家人落魄了,竟连个周全丫头都选不出来,非逮着个惨兮兮的小不点儿折腾?


    高敏叹了口气,决定让紫草暂时和金渔换班。


    等什么时候她前面几颗牙都换完了,再挪回来。


    金渔本就是接的紫草的差事,她二人交换,没有障碍。且安姐儿跟金渔也很亲近,有她照看,高敏也放心。


    接到调令后,金渔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这样也好。


    她本就打算走安姐儿的路子脱籍,这么一来,就更方便培养感情了。


    安姐儿还小,很多地方去不得,金渔守家的时间就会更多,也方便学习医术。


    何况这几个月来,她出的风头也够了,很不必再同人争抢。


    倒是紫草,意外的有点不大适应。


    私下交接时,紫草久违地跟金渔说私房话,“一年没跟着夫人出去,不瞒你说,我心里还有点没底呢!”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当差和学艺是一样的,都得勤练。


    她是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挪去安姐儿屋子里的,到今天刚好一年,期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早年留下的技巧固然还在,却不免生疏许多。


    “姐姐兰心蕙质,不过三五日便捡起来了,”金渔笑道,将这一年来新近添加的人脉关系笔记与她瞧,“这几家都是荷花宴后陆续熟络起来的,姓甚名谁、喜好如何,我都细细记着呢,姐姐拿去看吧。”


    紫草如获至宝,再看金渔,不禁感慨万千。


    回想一二年前,自己也是这么手把手教她的,才多久?她就能反哺了,单看这本子,比自己当年做得更细。


    金渔看出紫草的心思,挨着她笑,“前儿我听夫人教哥儿读书,有一句叫投桃报李,昔日姐姐待我至诚,今日我自然待姐姐至真。”


    独木不成林,冯家就是最好的例子,金渔想如愿,单靠自己是不成的,必须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压得少少的。


    紫草本就爽朗,见金渔如此坦诚,当下也不藏私,将在安姐儿那边的心得倾囊相授。


    “姐儿如今还住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呢,各处人手并未配齐,只一个乳母,照料生活起居的嬷嬷,另有两个丫头。


    乳母杜妈妈,天天带着姐儿去正房请安,每每去庄子上也跟着的,不必我多说,你也熟悉,最宽厚温柔不过的。


    照料生活的牛嬷嬷,也是高家的老人了,虽有些严肃古板,但心地不坏,只是不爱管闲事,有什么要紧的,需得你多多同她商议。”


    金渔懂了:专业素养优良,工作主动性稍逊,方式方法稍显刻板,但不是不能商量。


    “剩下两个丫头,都是十三岁,圆脸的是碧荷,瓜子脸的是黄梅,做事还算尽心,不过姐儿到底年纪小,需得有人时常震慑,压一压。”紫草说得很直白,“你突然过来,前期说不得要多费些心神。”


    金渔秒懂:


    两个丫头不大安分,有点像前期的朱枣,很有点想捏软柿子。


    其实很好理解,乳母也好,照料起居的嬷嬷也罢,其职业都具有不可替代性,而且前景也好,心里踏实,自然就懒得搞事。


    可丫头不一样,竞争太激烈了!


    如今安姐儿除了夜里睡觉,白天都在高敏身边,一应琐碎事务皆由红杏等人代劳,屋子里并没有跑腿、打杂的小丫头。


    而碧荷与黄梅是从安姐儿出生之日就跟着照料的,在大多数人看来,几乎等同于有“从龙之功“的唯二旧臣。


    哪怕她们嘴上不说,大约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紫草资历深,又大一岁,压她们一头,她们没话说。


    可金渔不同。


    她虽记在夏莲名下,可谁都知道她是半道来的,资历浅,升得又快,不是高敏的心腹、不知内情之人根本体会不到她是多么的名副其实,难免不服。


    “多谢姐姐提醒,”金渔活动下手脚,胸中瞬间翻滚起战意,“我明白怎么做了。”


    也好。


    回想起来,夫人身边的丫头们都忒懂规矩,除了一个朱枣,竟没有第二个刺头!


    过于顺畅的生活固然美妙,亦不免乏味。


    刺头怕什么?


    金渔最喜欢修理刺头了。


    得知金渔要去安姐儿屋子里,夏莲倒挺高兴的,“跟着夫人固然风光,可寒冬腊月的出门,多遭罪!”


    外人只在意金渔风不风光,只有爹娘才会关心她冷不冷,累不累。


    便如当初青云观沈夫人相邀,替人保媒拉纤固然是一桩善缘,可那孩子在外面雪山上吹了一日冷风,当晚就有些发热,连灌了两壶风寒散,养了好几日才缓过来呢!


    险些把她和周山吓死。


    “还是娘疼我。”金渔腻着她。


    “傻孩子,娘不疼你疼谁呢?”夏莲搂着她,叹了口气,“娘跟你爹没别的念想,也不求你多大出息,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没病没灾的,也就够了。”


    一起过了这么些日子,金渔已隐约猜到,那位早夭的姐姐就是风寒高烧故去的,所以夫妻俩才对她冬日出门、发热等事如此敏感。


    “正好我偷个懒。”金渔笑嘻嘻道,“不知姑父什么时候得空,我有事求他呢。”


    “又有什么鬼主意?”夏莲点点她的额头。


    金渔捂着嘴笑道:“寒冬腊月的,姐儿轻易不出门,想来也闷得慌,我想着做点小玩意儿陪她玩。”


    老五最爱热闹,知道金渔鬼点子多,傍晚就踏着风雪过来串门了。


    客厅里烧着炉子,炉子上坐着装有姜枣茶的铜壶,氤氲的热气呼哧呼哧往外冒,熏得空气都甜丝丝的。


    周山和夏莲坐在桌边,就着灯光讨论着过年的衣裳,金渔和老五俩人围着炉子,边烤芋头边叽叽喳喳。


    金渔同他说了两件事。


    头一件就是托他出去打听打听,看那些酒楼茶肆有没有听到“软冰花”的动静,若有,就挑几间同他们谈买卖。


    若没有,就说明长公主府还没腻味,尚未外流,便不好轻举妄动。


    老五是见过软冰花的,想了一回,“食材倒罢了,难得那套器具。”


    石花菜并不罕见,大厨们见多识广,只要亲口尝过软冰花,要不了多久便可破解其中奥妙。


    唯独如何向内注入馅料,一般人却想不出来。


    金渔特别喜欢跟老五这种脑子活泛的人谈买卖,“正是。”


    图纸只要离手,秘密就不再是秘密,反正早晚也会从长公主府内传出来,还不如叫她这位传播者剥两层皮。


    “这个不难。”年底了,老五也想多赚点,饶有兴致地问第二件事。


    第二件嘛,则是金渔将自己代入安姐儿管事丫头的身份后,想出来的小礼物……


    腊月初七,金渔正式与紫草交割,往安姐儿的厢房走马上任。


    安姐儿未起,金渔准备先来同众人打声招呼,也给小姑娘一个惊喜。


    乳母杜妈妈还跟着金渔学过用麦秆编扇子呢,关系很不错,见了她就笑,“姑娘好,可用过饭不曾?”


    金渔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亦笑道:“用过了才来的。”


    牛嬷嬷人如其名,身形壮硕,面容严肃,看着就极可靠,只是不大热情。


    金渔早听紫草说过,也不在意,牛嬷嬷对她点头,她也就冲牛嬷嬷点头,公事公办。


    然后,刺头们就登场了。


    怕搅扰安姐儿睡觉,屋子里只外间点了一支蜡烛,暗暗的,金渔也分不清说话的到底是圆脸还是瓜子脸,只听得一声揶揄的笑,“呦,豁嘴的来了。”


    杜妈妈和牛嬷嬷一听,脸色就不大对了。


    金渔也不同她们客气,冷笑道:“是我见识少,不如姐姐们生下来就牙尖嘴利。”


    “豁嘴”的话红杏过去几日同她玩闹时说过,可她和红杏什么关系?多少回去对方家里吃饭,一张炕上睡觉的,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本来学医就烦,偏还有不长眼的来惹我!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氛围就更紧张了。


    杜妈妈犹豫了下,小声道:“几位姑娘,姐儿睡觉呢。”


    碧荷和黄梅从阴影里走出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金渔,显然没把杜妈妈的提醒放在眼里,“我们是想同妹妹亲近,这才玩笑一句,妹妹何必这般刻薄?”


    因是伺候姐儿的,内外谁不让她们三分?何曾有如金渔这般大剌剌骂到脸上来的!


    “姐儿睡觉,听不见吗?有话来日头底下说!”


    金渔一手一个,硬拖着她们就要往外走,吓得二人慌忙扒住门框,拼命压抑着声音挣扎起来,“你做什么!”


    万一被夫人听见,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们毕竟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二,远不像当初制服朱枣那么容易。


    何况这是正院,金渔也不想来的头一天就闹到高敏面前,故吓唬了下就松了手。


    即便如此,碧荷和黄梅也被金渔这种乱耍王八拳的战术惊着了:


    内院素来讲规矩,哪个不是先唇枪舌剑的试探,怎么有上来就动手的!


    说起来,这丫头看着小,怎么力气这么大!


    金渔拉了脸,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枪子儿似的砸到她们脸上去,“谁同你们姐姐妹妹的玩笑?正院里,何曾以年岁论英雄?纵然同为二等,可我是夫人跟前出来的,又奉命来暂代掌事丫头一职,就比你们高半级!”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碧荷和黄梅被她三言两语训得面红耳赤,纵有满腹牢骚也说不出口。


    金渔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浅碧色燕来春兔皮缎子袄,又扶了扶耳后小辫子上绑的珍珠发带,迎着她们不甘心的目光,一字一顿,“日后见了我,叫金渔姑娘。”


    第70章 [70]矛盾:没什么是不可取代的


    一大早送走徐白虹,天还没亮呢,高敏亦未多睡,简单洗漱后便披着星光见管事们。


    年底了,各处事务尤其多,今年更多几家要走动的,容不得松懈。


    光是邀请的各色帖子就比去年多了近三成,白霜和紫草先行筛过,按着血亲、姻亲、世交,老爷的同僚等分成几摞,每一摞又按亲疏远近从上往下依次排开,然后再请高敏过目。


    高敏顾不上看,只叫翠溪念,听了一遍就干脆利落道:“老爷过几日就放假了,他那边的,由他自己裁决。其余多出来的,除我先前往来过的,都只按品级送年礼即可,不去赴宴……”


    要么都去,要么都不去,否则就会有怨言。


    何况新增的往来人家之中,彼此了解并不深,“登门”这种带有明显靠拢、结盟意味的信号,不宜过早表现出来。


    既如此,今年依旧只走动亲戚家,外人便说不出什么。


    “是。”紫草时隔一年才回来,错过了不少,然此刻与白霜一左一右配合着翠溪,竟也衔接得极好。


    交接一事,最考验人心,高敏嘴上不说,心里却对她们更添几分满意。


    转眼到了辰时,高敏正同丫头们筛年夜饭的菜单,便听外面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几乎是伴着银鹿的“哥儿、姐儿给夫人请安来了”通报声,康哥儿就拉着安姐儿的手钻了进来。


    安姐儿年纪小,一天起码要睡五个时辰,作息与父母、兄长截然不同,早饭也不在一处吃。


    康哥儿早就起了,已经在自己院子里温了一遍书,练了两张字,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找妹妹。


    二人在前请安,各自的乳母紧随其后,安姐儿这边还多了个提着大布兜的金渔。


    按常理,哥儿、姐儿们在正院时,只需乳母跟着;出正院而不离家时,再多一个大丫头;离家不离京,再多一个牛嬷嬷……掌事大丫头轻易不会离开屋子。


    不过今日是金渔头回上差,于情于理都要向高敏复命,也叫她安心。


    见安姐儿今日似乎格外高兴,高敏就知金渔干得不错,不过还是例行训话,“日后你跟着安儿,务必尽心竭力,约束上下、悉心照料,也不要一味顺着她的性子胡闹……”


    说完了这些,才问她头一日如何。


    到底是自己身边出去的人,该给的脸面还是得给,不然杜妈妈等人也会轻视三分,日后不好管。


    金渔放下布兜行礼,起身时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托夫人的福,那边的嬷嬷、妈妈和姐姐们都颇照顾我,姐儿也不嫌弃,夫人只管安心。”


    毕竟缺了两颗牙,她说话还是不如以前清楚,但熟悉了一天后,已经流利多了,人也坦然多了。


    金渔想得很明白,自己越尴尬,打趣便会越多,真豁出去了,各色声音反而会迅速平息。


    高敏昨儿便笑过几场,今日再见她,唇角弯了几下,竟忍住了。


    这院子里的事就没有能瞒过高敏的,早起厢房里那丁点的冲突,也已原原本本传到她耳中。


    她很满意金渔的处置方式。


    内宅便是个小朝廷,从没有什么风平浪静。


    掌事大丫头不是那么好当的,毕竟管活人可比管死物难多了。尤其金渔的年纪小,又是那般的来历,底下的人不服亦在情理之中。


    第一天很重要。


    若金渔真拽着碧荷、黄梅来告状,固然可平一时风波,但高敏对她的评价就要差一大截。


    狐假虎威好用,却治标不治本,那二人口服心不服,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所以她干脆利落地收拾了碧荷、黄梅,立威的同时也维护了小姐院子里的秩序、体面,在高敏看来,无疑是一份满分答卷。


    这就意味着,金渔已经拥有了丝毫不逊色于一等大丫头的雷霆手段,可以单独挑起重担了。


    安姐儿已经听不得她们说话了,俯在高敏膝头,仰着脑袋,眼巴巴看着她问:“金渔姐姐送了我玩具,母亲,我可以玩吗?”


    小小一个粉玉般堆起来的小孩儿,用那么一双满含期待的大眼睛注视着,高敏心里早软成一汪水,恨不得替她摘星揽月,只面上硬撑着罢了。


    金渔把那个大布兜子拿过去,打开给高敏看,“请夫人过目。”


    高门大户教导子女自有一套规则,经历了当年的“柳条球”事件之后,金渔便越发谨慎了。


    布兜很大,隐隐透出短短的轮廓,放到桌上时,又发出不怎么清脆的磕碰声,似乎装着什么硬物。


    “这又是什么?”高敏早已熟知金渔的心性,倒不怕她把女儿教坏,只是好奇。


    大布兜里是四个颜色不同的小布兜,金渔挨着打开给高敏看,“天寒地冻的,姐儿又娇嫩,不好到处走动,奴婢就弄了点小玩意儿与姐儿解闷……”


    是立体的木制拼图。


    每副拼图皆一尺见方,厚一寸,正面是色彩鲜艳的简笔画,反面是一首古诗,一个字一块,按着凹凸的榫卯结构切开,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一根毛刺也没有。


    每一块都有小孩子半个手掌大,方便抓握,又吞不下去。


    “已经事先用开水煮过了,干净的。”金渔补充道。


    紫草等丫头也凑上来看,见了便笑,“呦,好巧的心思,正面好看,背面还能学诗呢!”


    边缘不齐,想对准了拼起来也不容易呢。


    金渔腼腆道:“这些诗都是夫人和姐姐们给的字帖上的,奴婢的字还不大好,不好意思献丑,是请人拓了对着刻上去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天生就爱玩,但是大家族的孩子又不能只玩,像这样寓教于乐就很好。


    果然,高敏很满意,“这个倒不错。”


    她想了想,笑道:“难为你费心,花了多少银子,自去账上领了。我再找几首诗词,你拿了去,再找人照原样的做几副来。”


    有点像七巧板,却比七巧板更直白、琐碎,很适合启蒙前后的孩童玩耍,正好添在各家的年礼里,不贵重又显得亲昵。


    金渔正色道:“奴婢如今所有皆是夫人所赐,只要夫人和姐儿高兴,莫说买几块木头,纵然倾家荡产也值得!”


    就是一副木头而已,做法亦非常简单粗暴,那木匠甚至都不想承认这是榫卯结构!


    木料加切割、打磨,这四副才花了一百个钱,比起之前得的赏赐,真是九牛一毛。


    高敏喜欢这个回答,却不会吝啬一点小钱,“你既有这样的志向,我便更不能叫你吃亏了,去吧。”


    这就是她最喜欢金渔的地方。


    一般丫头只想做好分内之事,不出错即可,金渔却会主动学习,随时准备,又很注意分寸,从不越俎代庖,只在自己能力和职责范围内向主子表忠心,就叫人很舒服。


    安姐儿听不明白这么长的话,仰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等不及了,拽拽高敏的衣袖,“母亲母亲,我能玩吗?”


    能玩吗?


    怎么都忘了我了?!


    高敏失笑,“能,叫哥哥陪你玩儿去吧!”


    背面是诗,康儿摆弄这个,也不算懈怠。


    听到竟还有自己的份儿,康哥儿亦欢喜不已。


    他是个极自律的孩子,又聪慧,那几首诗也是背会的,陪妹妹拼好一遍之后便淡了兴致,又乖乖转头背书去了。


    父亲说了,过几日各家亲戚要聚一聚,届时会有好几个哥哥、弟弟来,他万万不能被人比下去!


    送下安姐儿之后,金渔便适时退了出来。


    红杏送她到门口,朝厢房那边努努嘴儿,“那边两个素日心高气傲的,难为你能降伏了。”


    这几日她还担心呢,活脱脱两个大号的朱枣。


    金渔笑笑,低声道:“也不过那么着。”


    那边两个性子虽刁钻些,手段却没有朱枣那么残忍。


    紫草都同她说了,那二人之所以对她敌意冲天,一来确实是不服空降,二来么,还是出身之故:她们三个都是外来的。


    家生子们世代经营,势力盘根错节,没几个省事的,若遇上刁奴,似徐白虹那般的成年人都要吃个大亏,何况孩子?


    康哥儿和安姐儿年纪小,心性未定,分不清善恶,很容易被身边的人拿捏刁难,所以头一批近身伺候的,都是高敏早年从外面买了带过来的。


    可是人就有私心,哪怕是碧荷、黄梅这般原先孤立无援的外来丫头,时间久了,也会滋生出野心。


    这个时候,就需要紫草、金渔这般有手段有魄力的家生子前去镇压。


    康哥儿身边也是同样的配置。


    单论用人制衡之术,内宅当真不比朝廷差。


    红杏点点头,“那就好。”


    金渔真挺喜欢这份新工作的,别的不说,她能比在高敏身边伺候时晚起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啊!


    来了这么久,除了放假,金渔第一次睡到饱!


    而且安姐儿那边事情少,金渔的空闲时间就很多,闲来无事还能翻翻字帖、医书什么的,简直完美!


    再回到厢房时,牛嬷嬷和碧荷、黄梅明显对金渔尊重许多。


    尤其后面两个,虽然有点不情愿,但确实规规矩矩地喊了“金渔姑娘”。


    金渔很满意。


    瞧,这样多好!


    她知道这俩人心里还会有小算计,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出招,但她没在怕的!


    又不是没打过!


    接下来几天可谓风平浪静。


    腊月二十五,高小姐一家三口前来拜访。


    进门之后,高小姐没看见金渔,就悄悄问红杏,“那位金渔姑娘呢?”


    她记得这两个小丫头关系很好的,在庄子上总是形影不离。


    红杏觉得这位小姐真不错,那么多当主子的来来去去,有几个真挂念奴才们的去向?


    “说来好笑,她才掉了门牙,近来不便出门,被夫人派去照看姐儿了。”


    高小姐松了口气,也替金渔开心。


    她还以为金渔犯了什么错,被撵出去了呢。


    这么想着,高小姐又叫人拿上来两个荷包递给红杏,“要过年了,给你们讨个彩头吧。”


    红杏知道她每次给的都不多,便也不推辞,高高兴兴接了,转头就给金渔送去。


    高小姐一家这次来,主要是说搬家的事。


    高大人对徐白虹和高敏道谢,“说来惭愧,来了一年多了才找着合适的屋子,承蒙关照,便不过分叨扰了。”


    两边不止他们一家亲戚,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有进京办事的、入京述职,乃至参加会试的,总占着怎么成?


    徐白虹问了位置,“也好。”


    虽有点远,但胜在宽敞。何况高小姐转过年来就十六了,想必要慢慢定下婚事,住在自家总比在亲戚家自在些。


    高敏又问他们是否要入宫赴宴。


    高大人赧然道:“尚未接到请柬,只怕是不成的。”


    他现在是从五品,确实有入宫赴宴的资格,但也仅仅是资格而已。放眼整个京城,连文带武,再算上等同从五品的各色爵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岂能人人都收到请柬?说不得也要论资排辈,再看人脉路数。


    徐白虹哈哈一笑,道:“不去也罢,正好咱们一家人聚在一处,正经吃个团圆饭。”


    莫说从五品,就算五品,去了也是陪坐末席。


    末席在哪儿?殿外!


    从上往下数,官员本人带家眷,各品级加起来足有浩浩荡荡近千人之巨,大殿内根本挤不下。


    寒冬腊月的,滴水成冰、寒风肆虐,就在殿外吃,饭菜上来早凉透了,也只一个锅子能有点热乎气,谈不上丁点享受。


    哪怕为了妻女少遭罪呢,他们这些人也要玩命往上爬。


    那边金渔接到高小姐给的荷包,听见正房有动静,猜着是那一家三口要走了,便理理衣裳,站在厢房门口,冲高小姐遥遥一礼。


    她是掌事丫头,不能丢下主子出门交际,也只能这样表达谢意了。


    安姐儿还在正房没回来,金渔也不急,坐在里间翻笔记。


    如今的日子真的很舒服。


    安姐儿是个很好带的孩子。


    她生性活泼,却不喜欢尖叫,有点小玩具就能自己安安静静玩半天,若有人陪着就更快乐了。


    想出恭会主动说,到了时间就会乖乖去睡觉……简直是天使小孩!


    但天使小孩也有烦恼,比如现在。


    从正房用完午饭回来的安姐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眼眶都红了。


    金渔见了,心疼得了不得,忙过去蹲下问:“这是怎么了?”


    安姐儿搂着她的脖子,突然觉得委屈得不行,小声抽噎,“我不想吃胡萝卜,呜呜。”


    小孩子脾胃弱,她现在一天只吃两餐,所以午饭对三岁小孩而言真的是顶顶要紧的一件大事!


    金渔抱着她安慰半天,又问乳母杜妈妈,“天天这样么?”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之前她在高敏身边,主要是管器具、陪同应酬往来,还真没注意过安姐儿的食谱。


    杜妈妈虽然有点心疼,但也觉得是小孩子小题大做,“北方冬日里新鲜瓜菜少,虽不说顿顿有,两天总能轮一回的。”


    小孩嘛,挑食在所难免,外头多的是寻常农家连口正经菜都吃不上呢!


    安姐儿听了,越发委屈,开始吧嗒吧嗒掉小珍珠,“有怪味儿,我不想吃!”


    可母亲一定要她吃,她可伤心啦!


    金渔才要说话,一旁一直没吭声的牛嬷嬷突然开口道:“胡萝卜对孩童身体有益,正该多吃。”


    一听这话,金鱼就知道这样的食谱出自谁之手了。


    “嬷嬷这话固然有理,只是……”


    牛嬷嬷向来固执,最听不得这样质疑自己的话,当下板起脸来,“姑娘固然聪慧,待人接物一把好手,然毕竟年幼,岂知育儿之辛苦?之前我已如实禀告给夫人,夫人也交代过,不能一味顺着姐儿的性子来。”


    见二人顶起来,一旁的碧荷和黄梅交换个眼神,都有点幸灾乐祸。


    你不是自恃是身夫人身边出来的么,如今这牛嬷嬷也是奉了夫人之命照看姐儿饮食起居,你二人意见相左又怎么说呢?


    金渔懒得搭理这两根搅屎棍,也不同牛嬷嬷针锋相对,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细细安慰了安姐儿,哄了她午睡。


    牛嬷嬷自诩打了胜仗,也不继续跟金渔掰扯,转头进里间歇着了。


    金渔趁机拉着杜嬷嬷去角落里细问,“姐儿不喜胡萝卜,是怎么个不喜法呢?”


    她要看家,没跟着过去陪饭,不晓得详情。


    如果只是一般不喜欢,吃几次习惯了倒还好,怕就怕特别严重,时间久了演变成生理性抵触,闹出厌食症来就麻烦了。


    若论疼爱安姐儿,非杜妈妈莫属,毕竟是自己奶大的孩子,在安姐儿身上花的心思比亲生的都多。


    故而杜妈妈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说了,“极其厌恶!”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安姐儿对胡萝卜的憎恨之情。


    金渔皱眉,更多几分重视,“这可不好办。”


    以安姐儿那样温和的脾性,能配得上一句“厌恶”的,绝对是真心排斥。


    “就是这话!”打开话匣子的杜妈妈叹了口气,先四下看看,看无人注意才小声和金渔嘀咕,“姐儿周岁之后,饮食中菜蔬就多了起来,各样都轮着来。夏秋季倒还好,各样瓜菜都丰盛,胡萝卜干子做的东西十天半月才轮一回,有鲜菜在,姐儿撒个娇儿,闹几句也就混过去了。可是冬春两季鲜菜少……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姐儿还会干呕,不过夫人在这上头也不惯着,说几句重话,姐儿便乖乖吃了,只是回来不免委屈。”


    杜妈妈自然心疼,可是牛嬷嬷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免天人交战,一方面想让安姐儿随心顺意,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孩子不懂事,应该照着大人的话来做。


    牛嬷嬷不好说,夫人还会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成?


    金渔却不敢苟同。


    首先从时间上来看,安姐儿接触胡萝卜已经将近两年了,到现在还没适应,就说明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欢。


    看似是挑食,其实很可能是她的身体基因在排斥。


    其次,冬天蔬菜瓜果确实少些,但高敏素来不吝啬财力,并非没有可替代的,何必非逼着孩子硬吃那个呢?


    好好吃顿饭,闹得跟上刑似的,娘儿俩都遭罪。


    话虽如此,想要助安姐儿脱困绝非易事。


    横在金渔面前的有两座大山,一是牛嬷嬷,二是高敏,哪个也不好对付。


    前者曾一手带出过好几位哥儿、姐儿,都健康长大了,放在后世,怎么也能称一句金牌育儿师,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争抢的对象。她说的话,当家主母都会下意识遵从。


    何况牛嬷嬷性格固执,多年来战功赫赫,也难免养成了自骄自负的心态,想要说服她,难如登天。


    至于高敏,她小时候肯定也是这么过来的,习惯成自然,就觉得自己的孩子也该这么着,再加上有牛嬷嬷从旁辅佐,就更不会有别的想法了。


    但她是真心疼爱女儿,这么几年金渔看下来,断定高敏并非那种会通过打压和命令孩子来满足掌控欲的变态家长,所以看似难以撼动,其实反而是最有可能攻克的。


    只是正如牛嬷嬷所言,金渔本人就是个孩子,对外也没有任何学医和育儿的宣言和资质,若贸然与牛嬷嬷相顶撞,只怕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到了新地方,急于立威才如此冒失,非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会损毁自己的形象和威严。


    需要从长计议。


    于公,现在的金渔是安姐儿屋里的掌事大丫头,有责任有义务帮助她健康快乐地成长;


    于私,这正是一个进一步加深和安姐儿的感情,提升她在安姐儿心中地位的大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要驳倒此二人,必须有个有威信的外援,金渔第一时间想到了江大夫。


    药食同源,他又是个有资历的老大夫,说的话自然比常人可信的多。


    趁着安姐儿午睡,金渔直接跑去西二院找江大夫。


    听说原委之后,江大夫反过来劝她,“胡萝卜清心明目,又可润肠,孩童吃些确有好处。”


    这就是私下提前问的好处了,不然若给牛嬷嬷听见,还不得意死她?


    金渔追问:“天底下便没有别的菜蔬能取代了不成?”


    药材都有药性相近、相通者,可以根据病情和病患本人的体质进行替换,食物没道理不行。


    江大夫一怔,他还真没想过。


    虽说药食同源,可他平时只是看病抓药,偶尔给个滋补的药膳方子,个人日常的饮食起居就不归他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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