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平息:何苦来?
接下来的两天,金渔使出浑身解数哄安姐儿开心,陪她玩木头拼图,带她玩球,晚间入睡时,还会给她讲故事。
快乐迅速回到安姐儿身上。
直到两天后的午饭时间。
金渔一直记着杜妈妈说的胡萝卜出现规律呢,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安姐儿一过去用午饭,她就扒着厢房最北端的那扇窗子听动静。
过了约一刻钟,安姐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不要吃……”
金渔磨牙,出现了,天杀的胡萝卜!
不行,孩子情绪这么差,时间长了脾胃都要坏掉了!
她得做点什么。
金渔回到安姐儿卧房里,左看右看,挑中一件披风,抱着就去了正房,“奴婢瞧着天阴阴的,怕不是要下雪……哎呀,这是怎么了?”
正房有点乱:
高敏正亲自擎着一只勺子喂饭,勺子里盛的赫然是一坨红彤彤的胡萝卜配什么肉。
安姐儿原本紧挨着她坐,可此刻为了躲避胡萝卜,整个人拼命往后缩,瞧着可怜极了。
周围几个丫头更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劝的劝,哄的哄,忙得不可开交。
见金渔进来,安姐儿活似看到救星,瘪瘪嘴,豆大的泪珠劈里啪啦砸下来。
她扭着身子,冲金渔伸出手臂,哭着求救,“抱!”
金渔的心都碎了,披风都顾不上放,先去看高敏的面色。
有娘的孩子,可不敢随便抱。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安姐儿哭,高敏心里也不好受,擎着勺子的手动了动,到底还是放回桌上,一脸疲惫的冲金渔摆摆手,“快哄哄她。”
金渔搂着椅子上的安姐儿哄了几句,突觉腹部一湿,低头一看,“姐儿吐了!”
高敏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去看女儿,“快请江大夫!”
另一边的康哥儿也吓得够呛,“妹妹!”
赵妈妈赶紧拉着他后退,“哥儿来这边。”
可别凑上去添乱了。
红杏拔腿就跑,不多时,江大夫就提着药箱来了。
他进门时,安姐儿已经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一口一口悉数吐出,额上满是冷汗,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腮上,小脸儿泛白,整个人都蔫哒哒的。
高敏抱着她坐在榻上,半边衣裳都被呕吐物湿透了,怕得手都在抖,“江大夫……”
江大夫一上手把脉就皱眉,“食不言寝不语,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正该专心用饭,谁又闹她了?”
情绪激动,胃气翻涌,自然就把里面的东西顶出来了。
高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有些懊恼,“她不肯用饭,我略说了两句。”
江大夫看看一旁的金渔,想起来前几日她问的事,忍不住说:“她不肯吃就是不喜欢,换道菜便是。”
就为了一口胡萝卜,闹得孩子病怏怏的,图什么!
高敏满心满眼都是女儿,两只眼睛都有点发直了,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江大夫叹了口气,在安姐儿的内关穴、足三里按了会儿,慢慢止了吐,又拟了个方子,“先煎一剂来吃,平平胃气。”
金渔仔细看着,默默记着,“江大夫,日后姐儿倘或再有类似的症状,都可以按这几个穴位么?”
江大夫喜她好学,“不错。”
提前学一手也好,幼儿呕吐并不罕见,万一什么时候带着哥儿、姐儿出门撞上了,她会,可比乱糟糟四处找大夫强。
金渔又问:“姐儿吐了,稍后必然饥饿,若有胃口时,吃些什么好呢?”
江大夫回忆了下安姐儿的脉象,“煮个肉末山药咸粥吧,肉末务必细细剁碎、煮透,米熬出米脂,离火前可撒一点细碎菜叶,先舀上层米脂混着肉菜吃……”
金渔心道,这才科学嘛!
吐了要补液,又出汗,便要盐水。
米粥富含淀粉,温和护胃,容易消化,山药又补气养血,但光喝粥营养不够,也易多胃酸,便加一点肉和绿叶菜。
光凭借所谓的经验搞养生,完全是耍流氓嘛!
见安姐儿慢慢平复下来,翠溪忙道:“夫人,您先和姐儿换了衣裳吧,别着凉了。”
高敏点点头,对金渔道:“去取安儿的衣服来,就在这里换吧。”
见她的衣裳也脏了一大块,“打发个人来送即可,你也去换过。”
金渔转身出去。
正院的茶房没有肉,她先叫红杏去大厨房,让胡妈妈备粥,又叫朱枣告诉茶房多烧水。
安姐儿吐了满身,又流了那么多汗,说不得要热水沐浴。
厢房里也听见动静,见金渔一身狼狈地回来,牛嬷嬷和碧荷、黄梅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金渔现在没空同她们掰扯这些,摆摆手,“姐儿吐了一回,衣裳脏了,碧荷,你马上找一套新的送过去,再叫人把脏的拿去洗。”
主子要紧,碧荷顾不得许多,暂时抛下同金渔的龃龉,立刻去准备衣裳。
牛嬷嬷变了脸色,喃喃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吐了呢?”
她是负责照料姐儿饮食起居的,如今小主子呕吐,若追究起来,她的责任最大。
金渔翻出备用衣裳换了,出来时看她一眼,没说话。
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好端端的!
杜妈妈分明说过,以前安姐儿就因为被强迫饮食干呕过!可之后并没有引起重视,就算今天不吐,早晚也得吐!
金渔重新回正房时,江大夫已经回去煎药了,康哥儿也被赵妈妈带回院子里,单独用饭。
高敏换过衣裳,正没精打采地叫人撤桌子,显然也没心思继续了。
紫草正在里间,和杜妈妈一起给安姐儿沐浴,时不时有水声传出。
翠溪重新倒了热茶来,“夫人,您方才也没吃几口,不如叫大厨房做些牛乳糕来?”
白霜也道:“或是稍后肉粥熬好了,您也吃一碗,略垫补两口。”
高敏摇摇头,朝里间看了眼,叹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她还小呢,我该好生同她说的,怎么能硬逼呢?”
金渔一听,就知道她白反思了,重点是方式方法吗?
分明是胡萝卜啊!
可直接这么说,肯定不成。
金渔顺势变了下方式方法,跟着叹道:“夫人没错,您一番慈母心肠,打从姐儿出生之日起,一日三餐、四时衣裳,哪样不是亲自过问?但凡换个人来,早累倒了!”
要解救安姐儿,势必要先安抚高敏,否则她一旦情绪失控,就都完蛋了。
一番话精准戳中高敏的心思,叫她奇迹般好受许多,复又对着几个丫头唏嘘:“你们还小呢,不知我一番为母之心。我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她,那点操心又算得了什么!”
高敏疼爱孩子之心,天地可鉴,可恰恰因为太重视,导致但凡听谁说什么对孩子好,她就坐不住。
尤其牛嬷嬷声名在外,业内极有权威,高敏便无条件相信:良药苦口利于病,想来吃饭也是同样的道理。
金渔试探着说:“可总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
高敏捏捏眉心,“等她长大就明白了,都是为了她好。”
金渔觉得高敏有点钻牛角尖了,或是过于迷信牛嬷嬷的权威:
对女儿好的途径千千万,咱们就非得死磕一根破胡萝卜吗?
金渔深吸了口气,觉得再这么下去,非但安姐儿的精神状态堪忧,高敏也该重归抑郁了。
“恕奴婢见识浅薄,想那胡萝卜再好,终究不过蔬菜而已,多一口少一口又有什么要紧?京城繁华,凡天下珍稀之物应有尽有,难不成竟找不出一样好东西,可取而代之?”
真那么牛的话,怎么之前长公主的荷花宴上不见?
高敏喝茶的动作一顿,头脑有一瞬间空白,近乎条件反射般说:“牛嬷嬷说……”
牛嬷嬷可是成功养大了若干公子、小姐的熟手,当初高敏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抢过来,自然言听计从,她怎么说,高敏就怎么做,根本没想过反驳。
“牛嬷嬷经验老道,自有她一番道理。”金渔接道,“不过奴婢琢磨着,历来药食同源,赶巧江大夫才给姐儿把了脉,不如就请教一回,看到底好在哪里。若不是独一份儿,不妨就将它撤了,夫人和姐儿日后再不必遭罪;若果然无可取代,也正经去外头请教大厨,好生寻个做法来,再哄着姐儿吃不迟。”
翠溪亦觉有理,“夫人,不如就问问吧。”
稍后江大夫又回来,听了这话也不意外,“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若要补肝明目,菠菜、蛋黄皆可。若要健脾消食,山药、冬瓜,哪个不好?再不济,吃些杏子干、莴苣叶也就是了。”
高敏听罢,愣了几息,然后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果然可行?”
可牛嬷嬷说,胡萝卜才是数一数二的,她这才逼着安儿吃。
牛嬷嬷不容人质疑自己养孩子的技术,而江大夫同样不允许旁人质疑自己的医术,当下将两道眉毛一竖,“那东西不是药,孩子也没病,怎么不行?”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连药材都有的替换,更遑论区区菜蔬!”
金渔大喜,可算听见这话了。
再看高敏,眼神恍惚,似乎有点怀疑人生。
她素来将牛嬷嬷的话奉为圭臬,从未有过一丝半点质疑,可现在却突然有人告诉她:那是不对的!
稍后金渔回到厢房,就见牛嬷嬷脸色不大好看。
都在一个院子里,正房做什么事、发什么声,大抵瞒不过。
看似只是撤掉胡萝卜一样食材,实则却是对牛嬷嬷权威的极大削弱,开了这个头,日后安姐儿再有个什么不乐意的,只怕高敏的第一反应不是劝服,而是琢磨是否有替代之法。
长此以往,她的威严何在?
回想着紫草对牛嬷嬷的评价,金渔决定率先打破僵局,“嬷嬷照料姐儿的生活起居,为的是姐儿吃得更香,睡得更好,身体更棒,对不对?”
牛嬷嬷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语气,眼神,满是骄傲。
却听金渔突然丢过来一句,“可姐儿心生抵触,见了便心中郁郁,如今更是吐了出来,江大夫也说反而对身体不利,长此以往,恐有损心脉。”
讲究饮食本为调养身体,可现在的问题是,盲目均衡反而导致安姐儿厌食,岂非本末倒置?
牛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不可能!我看了那么多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金渔立刻跳出语言陷阱,“嬷嬷可有一见如故,或是一见便莫名厌烦之人?”
有的人天生爱吃胡萝卜,可有的人吃一下就窒息,岂可一概而论?
牛嬷嬷下意识就顺着她说的想,不自觉就被带跑偏了。
可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又听金渔道:“我观嬷嬷从不吃姜枣茶,日常饭食中亦不见姜片,周围却不曾有人逼迫。”
牛嬷嬷下意识反驳,“我是大人!”
“无论长幼,皆为血肉之躯。”你也知道那是你自己主动选的啊,金渔正色道,“姐儿虽小,亦有喜怒哀乐,咱们都是为了伺候姐儿来的,便该以姐儿的喜好为第一要务,而非讲究什么都是这样那样的……”
成年人似乎从没有挑食的问题,那是因为她们有得选,一早就把不喜欢的食材排除在外!
安姐儿也是人,也有喜好,可仅仅因为她小,便被有意无意地打压了,无人在意她的诉求。
真是个小可怜儿,硬生生熬了两年。
牛嬷嬷本不长于口舌之利,连续被金渔说得哑口无言,索性恼了,“我说不过你,干脆叫夫人打发了我!”
当一个人开始胡搅蛮缠,就证明她们意识到自己理亏了。
知道说不过就好,金渔笑道:“嬷嬷这是说气话呢,谁不晓得夫人最器重您,怎么舍得叫您走呢?”
辩论归辩论,她的目的却不是撵牛嬷嬷走。
毕竟此人在育儿方面,确实颇有可取之处,不能因为一点瑕疵就全盘否决。
牛嬷嬷哼了一声,酸溜溜道:“什么器重,还不是被你三言两语就驳了?”
这丫头,真真儿的了不得,才来了厢房几天?就哄得夫人改了章程。
金渔及时纠正,“嬷嬷这话说得不对,我一个丫头罢了,岂能做夫人的主?是夫人问过江大夫,再三考虑后的决定。”
问话的是高敏,给答案的是江大夫,最终拍板的,也是高敏,与我何干呐?
重点是做主:
我是丫头,不能做主子的主,你是嬷嬷,同样也不能替主子拿主意!
牛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心绪翻滚,竟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不是你最终拍板,可不正是你起的头么?
金渔知道她没有歹心,闹到今日这般田地亦非她的本意,眼下着恼,不过是觉得丢了面子,下不来台,这才迁怒。
这个好办,金渔最擅长搭台阶了。
先抑后扬,既已成功打压牛嬷嬷的嚣张气焰,接下来就该顺毛撸了。
金渔亲自去泡了茶来,倒了一杯放在牛嬷嬷手边,放软了语气,“嬷嬷是有资历的,这几年看顾姐儿,百般周全,哪个不赞一句?我也是佩服得不得了!”
前头刺耳的话听了一箩筐,如今骤然转变口风,落差之大,令牛嬷嬷都有点恍惚。
这话还像那么回事,牛嬷嬷不自觉挺直腰杆,哼哼两声,没说话。
说好话也没用,我可不是轻易能哄好的!
见她面色缓和,金渔继续道:“我是带着夫人的命令来的,前儿见姐儿不适,不免心疼,这才多问了几句。可嬷嬷说过后,我再没多话的。也是今儿赶巧了,姐儿吐了……”
换成大白话就是:
我既然领了差事来了,就必须尽职尽责,今天绝不会是最后一回。
专业事务上,我会给你足够的尊重,但绝不会盲听盲信。只要姐儿有事,就顾不上谁的里子面子了,务必追究到底!
牛嬷嬷的优点很明显:有充分的带孩子经验,坚持原则。
但缺点同样明显:过于自信,乃至自负,且不通医理。
大家的职业规划不一样,没有直接竞争关系,完全可以和平共存,但前提是同事没有肉眼可见的错误。
没发现就罢了,既然发现,就必须尽快消除。
沉默就是帮凶!来日酿成大祸,金渔本人也难逃责罚。
平心而论,牛嬷嬷本人是很欣赏这种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的,但前提是别落到自己身上……
以往只有她说教旁人的份,如今却被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说教,心里难免不得劲。
金渔又将茶杯往牛嬷嬷手边推了推,意味深长道:“算来嬷嬷和我都是一心为了姐儿,既如此,正该通力协作,就更不能失了分寸,乱了初衷,势必要将姐儿的喜怒哀乐放在首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人就会有私心,正如金渔想借助安姐儿脱身,牛嬷嬷也想借助这段经历丰富自己的履历,维护自己的不败战绩,时间久了,日子长了,难免将这份私心凌驾于安姐儿的需求之上。
金渔说这番话,既是给她台阶下,也有敲打之意。
牛嬷嬷听出来了,放在桌子下面的另一只手猛地蜷缩两下,心中惊骇不已。
这丫头……
金渔微微一笑,又将那杯茶往她手上推了推,“嬷嬷,茶不烫了。”
牛嬷嬷心中天人交战,挣扎良久,终究还是接了茶杯。
她不能没了这份活计。
暂时与牛嬷嬷达成一致后,金渔刷的一下扭转脑袋,把角落里的碧荷和黄梅逮个正着。
那二人正鬼鬼祟祟偷听,见她们打不起来,不免有点失望,脸上就带了出来。
金渔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当场揭破,“怎么,我跟嬷嬷齐心协力照料姐儿,你们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真是贼心不死啊。
碧荷与黄梅干巴巴笑道:“姑娘误会了……”
这丫头说话真是直来直去,一点儿润色都没有。
牛嬷嬷方落了面子,虽勉强拾回,终究憋了点火气,正愁没处撒呢,她们两个便撞上来。
“我劝你们把那点小心思收好,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来日姐儿再有个什么好歹的,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黄梅口快,听了这话也恼了,冷笑道:“我们平日里只是端茶倒水看屋子,伺候姐儿出门、穿戴,兢兢业业,从未有一丝疏漏,嬷嬷且不必操心。到底是谁在哪里出了岔子,夫人心里明镜似的!”
也不知是谁,当年吹得跟什么似的。如今看来,不过是仗着有了点年纪,实则也不怎么样嘛。
此话过于诛心,牛嬷嬷既羞且恼,偏不擅辩,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哆哆嗦嗦指着黄梅说不出话来。
黄梅越发得意,才要追击,便被金渔厉声打断,“都少说几句吧!既然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是非对错自有公论,岂容你我在此吵嚷?”
吵什么吵,很有面子吗?
牛嬷嬷和黄梅也怕被高敏听到,很不服气地互瞪一眼,这才勉强收了。
正房里安姐儿沐浴完毕,一身清爽,也累了,又赶上午休时间,先睡了大半个时辰,睁眼后便嚷肚饿。
大厨房里的粥是常备的,如今只加些肉末和菜叶、山药等,倒也赶趟,不一会儿就端了来。
无需人催,安姐儿自己就抱着个大碗,用小调羹一口一口吃尽了。
高敏看得眼酸,回忆以前逼着她吃胡萝卜的情景,总觉得跟魔怔了似的。
安姐儿舔着嘴,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高敏亲自上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觉得差不多了,柔声道:“一口气吃多了顶得慌,待会儿饿了再吃,好不好?”
安姐儿乖乖点头,又听母亲说:“好孩子,咱们以后不吃胡萝卜了。”
安姐儿大喜,“真的吗?”
“真的。”高敏笑道。
是啊,一口胡萝卜而已,不吃又能怎么样呢?本意是为了孩子好,可却闹得孩子又吐又病的,真真的本末倒置,适得其反。
下午徐白虹回来,隐约听说此事,十分赞同,“依我说,早该停了,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呢?我就不爱吃!”
只是夫妻二人早已约定过,内宅的事都归高敏管,他本人又不懂育儿,便不瞎指挥。
却不曾想到,懂育儿的也有错的时候。
高敏瞅他一眼,原来是随了你。
今日安姐儿先悲后喜,便格外黏着父母,在他们这边的榻上睡着了。
乳母杜妈妈见时候不早,便道:“到姐儿该睡觉的时候了,奴婢带回去吧。”
高敏怜爱地摸摸女儿的小脸,“去吧,轻些。”
紫草亲自送她们过去。
金渔已经在厢房门口等着了,见紫草亲自过来,隐约猜着是有话要说,便请她进屋坐,又叫黄梅倒茶。
紫草看着杜妈妈把安姐儿放到床上,拉了帘子,这才出来胡乱吃了口茶,对金渔说:“夫人跟前离不了人,我这就走了。”
“我送你。”金渔说。
说是送,可正房与厢房的两道门之间不过短短几十步,两个人便站在院子里说话。
“我知道跟你说谢谢,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得来道一声谢。”紫草拉着金渔的手说。
眼下她已不是安姐儿屋里的掌事丫头了,说这个话确实感觉怪怪的。
金渔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是我份内之事,姐姐不必挂怀。”
“怎么能叫我不挂怀呢?”紫草叹道,“我跟了姐儿一年,她的喜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自以为做得不错,可如今细细想来,却不曾真往心里去……”
她知道安姐儿不爱吃胡萝卜,却从未想过制止,真是惭愧。
金渔并不因此而自傲自得,她也不过是占着重来一世的便利罢了。
紫草固然比她年长,可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哪里带过孩子?自然会本能地仰仗牛嬷嬷等有经验的专业人士。
何况此事是高敏拍板决定的,作为家生子的她们,早已将“唯命是从”四个字刻进骨髓里,根本兴不起质疑的念头。
安姐儿固然也是主子,可真跟真正的大主子相比,她的想法便没那么要紧了。
良久,金渔忽幽幽叹了口气,“如今看来,适当溺爱还是有好处的。”
高敏就是太克制太理性了,把两个孩子管得有点狠。
“懂事”“乖巧”,这样的评价对孩子而言未必全然是好事,看安姐儿就知道了,连反抗都显得弱弱的,便没人放在心上。
紫草微怔,旋即笑了,“那倒是。”
此事但凡落在冯家的宝哥儿身上,估计一口下去就会把饭碗踢飞八丈远,不用到第二天早上,保管全家上下连一根胡萝卜皮都找不出来!哪儿用得着被逼到今日这般田地!
第72章 [72]谋算:这丫头,鬼主意真不少
次日一早,安姐儿例行去给高敏请安,紫草亲自揣着钥匙过来找金渔,进门就笑,“方才夫人亲口同我说,昨儿乱糟糟的,一时没想起来。你那套衣裳眼见着不能穿了,叫我开库房,给你补两匹缎子拿回去做衣裳。”
此言一出,牛嬷嬷、碧荷和黄梅看金渔的眼神越发不同了。
之前她们就隐约听说这位金渔姑娘颇得主子的欢心,隔三差五就有打赏,竟是个小富婆。今日亲眼所见,远比素日耳闻更来得震撼。
一匹布足有四丈长,都够成年人做长袖过膝长褙子加长裤的近两套了,她又是个孩子,身量小……分明就是借口打赏。
“夫人折煞我了,且不说照顾姐儿本是我分内之事,便是那身也已洗干净,熨好了,来日照样穿,何必破费。”金渔知道紫草是特意给自己做脸来了。
赏赐也不是头回了,叫丫头悄悄送到自己家里去就是,偏还巴巴儿的来这边说。
“这可是夫人吩咐的,要不要的,你自己跟夫人说去。”紫草笑着拉她往外走,“不过夫人给出去的东西,可没有往回拿的先例。”
腊月的风分外猛烈,一出门,两人就都缩了缩脖子,金渔吐着白汽俏皮一笑,“那便不叨扰夫人了。”
说得紫草也乐了,“贫嘴!”
金渔也就是嘴上客气一下。白给的好东西,凭什么不要?
两个人都先后管过库房,对这里面的门道贼清楚:
都是赏赐,也大有文章可做。
且不说不同颜色、花样市价不同,单单料子的成色吧,亦有新旧之分。
月初才从老家送来的年礼,都是今年江南才出的新鲜花色,许多京城铺子里也刚上,哪怕同样的蚕丝、工艺,也比去岁的贵一成。
如果紫草同金渔有仇,大可以从底下翻两匹若干年前的过时旧货,反正都是“两匹”,纵闹到夫人跟前去也没话说。
若金渔不高兴,也许夫人还会觉得她得寸进尺呢。
朋友就好多了,紫草直接打开了今年才送过来的缎子,任金渔自己挑。
金渔也不跟紫草客气,想着昨天吐的那身衣裳上衣是浅黄的,下裤是银灰的,比着差不多的颜色拿了两匹提花缎,“可是便宜我了,改日姐姐过来拿几尺去做衣裳。”
紫草顺手在库存单子上划了两笔,并标明去向,又把箱子重新锁好,钥匙归位,听了这话就笑,“你这蹄子,都会借花献佛了!我那里还有不知攒了多少年的几十匹布穿不完呢,谁要你的……”
高徐两家在江南世代经营,家底绝非一个“丰厚”形容得尽,高敏夫妻二人自小养尊处优,出手散漫,赏人很痛快。底下的人暂且不提,反正近身伺候的丫头、小厮们都跟着沾光,家私颇丰厚。
江南盛产丝绸,出门还能当银子使,金渔等人得的打赏中的相当一部分都是布匹。
一等、二等丫头们的份例衣裳就够穿的了,赏的布料根本用不完,存得多了,要么用作各处人情往来,要么托人送出去转卖,又是一份收入。
中午安姐儿午睡,金渔抱着两匹布回家,夏莲自然欢喜,又琢磨与她做新衣不提。
姐儿年岁小,又爱动,金渔衣裳污损的频率明显比在夫人跟前伺候时高不少,且得预备下。
胡萝卜抵抗事件之后,安姐儿活泼多了,高敏找牛嬷嬷单独谈了一次话,大意就是以后要多多考虑安姐儿的喜好,如非必要,不必强求。
不同于金渔等人的卖身为奴,牛嬷嬷和春柳一样是雇佣制,一般会在孩子长到五六岁,身子骨结实了就离开,奔赴下一个客户,故而高敏不好对她太过严苛。
而牛嬷嬷呢,也希望来日高敏能给个高评价,顺便帮忙引荐到下一家,所以也算配合,尝试着做出改变,不再那么强硬了。
金渔私下里观察牛嬷嬷行事,发现此人除了固执之外,确实没有太大的缺点。
如今有所改善,偶尔金渔提出异议,牛嬷嬷也不再那么一点就炸,也默许她往西二院找江大夫商议了。
一来二去的,金渔把脉的本事如何暂且不提,倒把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食材特性摸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已经能尝试着搭配几样药膳了。
她并不冒进,每次都是江大夫把完脉后,才会尝试着“对症下药”,必要等江大夫当着高敏的面给予肯定,这才往大厨房递话。
有了替安姐儿打算的名目,高敏也不拦着金渔隔三岔五往西二院跑,反正回来都是用到她女儿身上,不算亏。
等风波的尾韵彻底平息,已是年后了。
随着各家走动、拜年,京中渐渐流出软冰花的传闻。
据说有人从长公主府得了赏赐,颇有几样新鲜花色点心,其中一道名为软冰花的,如冰似玉,极尽新颖有趣,许多皇亲国戚都叫自家厨子学的。
正月大家都闲得慌,不少富贵人家也想摆个盘儿,有“长公主”这面招牌在,来日待客也体面,就去外面打听。
老五闻风而动,找到相熟的两家酒楼和那家买过狮子花灯的茶肆,说自己就有原版的方子,问他们要不要。
那几家也很精明,“你是单卖一家呢,还是多家同卖?”
可别叫我欢欢喜喜做了冤大头。
做长久买卖靠的是诚信,老五就如实相告,“单卖是单卖的价,多卖是多卖的价,不过世人最是喜新厌旧,买卖最好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若误了上元节和元宵会的商机就不美了。”
众人心动,但有点犹豫,因为老五的要价挺高:独家一百两,连方子带器具;单卖不包器具,但可以帮忙介绍熟手师傅,要价三十两。
双方都觉得自己亏,但都不敢赌。
老五自然想卖得再高点,奈何形势紧迫:
长公主府上流出来的新式点心不止软冰花一种,而且以长公主的脾性,很可能已经把方子赐给亲近的晚辈!如此一来,早晚会流传至民间。
偏京中藏龙卧虎,多有了不得的高级点心师傅。有几位只是辗转弄了一口来尝,竟然立刻就锁定了石花菜!又开始琢磨怎么往里面加图案。
因软冰花从外观上看是浑然天成的一整块,所以点心师傅们便试着用蜡做磨具,以琼脂、石花菜等物调色,先行浇筑内部图案,凝固后取出,再像人工伪造琥珀那样从外浇筑一层裹起来。
竟有六七分相似!
虽然跟正品相去甚远,但外人不知道正品什么样儿呀,真闹僵了,他们不买方子了,直接拿赝品出去卖,照样赚钱!
而买方呢,同样忐忑,既嫌老五卖得贵,又怕他有恃无恐,转头就去同旁人交易去了。
上元节近在咫尺,若中计,自家岂不落于人后?
一步慢,步步慢,若今年被对手抢占先机,连明年也要受影响。
他们确实做出来几个版本,奈何这么做出来的……差远了。
首先,损耗极高!
如何将完整的花样固定在正中就很难,而且后期浇筑总有气泡,成色也远不如正版的剔透无暇。
最关键的是里面的花,因是模具浇筑,为保证脱模完整,整体便偏厚重,远远做不到正版的那么轻盈、纤薄、灵动,先就逊色三分。
买吧?那孙子一家三十两,十家八家就是几百两,都够买院子了!
总觉得有点憋屈。
不买?
大家都撑着不买也就罢了,可商人的嘴能信吗?万一有同行嘴上拒绝,背地里却悄悄买了呢?
凡事最怕比较,届时正品问世,赝品就没有容身之处了,还白白折了面子。
私底下老五和金渔商议,金渔就说:“前儿我听了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不要拖太久,万一长公主府那边,或是干脆咱们家里厨房里哪个人也起了心思,抢先贱卖了呢?”
老五觉得有理,又跑了几次,最终初四这日,以三十两一份的售价卖了五家。
两人按老规矩分成,金渔得了一百二十两。
这个金额瞬间压下当初因长公主之故得的重赏,荣誉登顶!
足足一百二十两!现银!
因是五家凑的,老五分几次揣回来,问她要不要换成银票。
金渔的脑袋都快甩出残影了,“不不不,就这么放着!”
这年月的银票可不防水,时间久了还容易酥烂,万一一不小心扯碎了……
一百二十两,十两一个的银锭,整整齐齐摆开一片,折射出来的雪亮光彩把金渔的脸都照亮了。
金渔先拿水泡着香胰子洗了两遍,这才扑上去,深吸了一口气。
啊,财富的香味!
她不禁感慨万千,果然还是外快赚啊!再来这么两三回,买房置地不是梦!
可惜赏赐常有,外快不常有。
饶是夏莲和周山早就知道自家闺女生财有道,可一口气得了一百多两银子这件事,仍带给他们难以想象的冲击。
一百二十两啊,就连他们这种级别的资深管事,起码也要攒一两年!
夫妻俩对视一眼,这个闺女……属貔貅的吧?
招财啊!
夏莲看着金渔搂着银锭睡了一宿,次日醒来,腮帮子上硬生生压出几道痕迹,便忍笑道:“得空叫你爹去换成金锭吧,好归置,来日也保险。”
金银铜的兑换比例会根据时局、年景波动,如今市面上是一两金兑十两银,一两银兑一千铜板,但遇着荒年或是打仗,一夜之间翻番也是有的。
金渔大惊,“好!”
差点忘了这出,果然是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啊。
两天后,老五带着一脸侥幸跑来同金渔分享,“真是险得很,今儿我出去,有个相熟的伙计悄悄告诉我,还真有人直接捧着器具来卖方子,竟只要二十两!”
“二十两?”门子跟金渔很熟,金渔敢肯定最近他们家没有出门的,即便不是长公主府上的,也必是那几家得了赏赐的,“还皇亲国戚呢,眼皮子忒浅!”
老五笑道:“皇帝还有穷亲戚呢,皇亲国戚又如何?有些不受宠的,常年见不到皇帝的面,身上只有个闲职,无甚油水可捞,偏还要维持体面,入不敷出的多着呢!各家上上下下光仆从就几百上千人,盘根错节、明争暗斗,哪能个个都富得流油,说不得便是哪家厨房里的下人着急用钱,铤而走险,只图快些出手。”
金渔点头,“那倒也是。”
就比如自家吧,她是靠着两世为人和胆大心细才发家致富,可同在院子里伺候的春柳、红杏呢?一年到头,努力攒也不过几两银子罢了。真遇到什么急事,依旧要典当衣裳、头面。
稍后老五离开,夏莲和周山过来同金渔说知心话,“这么些银子,白放着可惜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以前闺女说买房置地,他们夫妻俩还能当玩笑,可如今她日益长大,渐渐显露不凡,手头的银子只会越来越多,该早早谋划才是。
真是上头的人从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都够下面的人受用不尽了。
金渔先后两次重金入账,都是托了长公主的福,说是天降馅饼都不为过。
她也没想到这一年收获如此巨大,说不得买房日程便要提前,觉得也是时候坦白了。
“不瞒您说,其实我之前和红杏她们玩耍时,确有过打算……”
就算没有大笔银子入账,连月例带打赏,每年她都能有个二三十两。
之前因向长公主进献有功,高敏给了重赏,但大多是金渔需要的实物,不便折现。算上前面两年攒的,再加上这回的一百二十两,如今金渔手头足有近一百八十两!
京城“外环”那种独门独户的小巧三合院、四合院,一座也不过四百两上下,她一个人都能出近一半了!
夏莲和周山知道金渔有筹谋,却不曾想她的野心和胆量这般大,一时惊骇不已,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周山才满意地点点头,“这主意要得。”
金渔心下一松,忙说出自己的担忧,“我们也只是那么想,可还有个难题,春柳虽是良籍,一家人的户籍簿子却是攥在她爹手里的……”
偷?说得容易。
骗?只怕瞒不过。
其实只要高徐两家不倒,就算春柳他爹娘知道了也不敢怎么样。
就好比高敏和徐白虹见了长公主府出来的女官都要行礼、打点,丝毫不敢怠慢,巴不得能替长公主效劳一样,夏莲和周山可是高敏身边的红人,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抢金渔的产业。
非但不敢起歪心思,没准儿还会上门自荐,巴不得借机为高徐两家卖命呢!
可毕竟是房产,多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隐患。
唉,该死的奴籍!
周山就笑了,一派老油子的从容,“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里便很好,其实若想神不知鬼不觉,也不难办。”
若老老实实按照律法来,确实需要买卖双方手持户籍文书去衙门过户,但……规矩是限制普通人的。
凡高门大户,哪个没有见不得人的私产?总有应对之策。
金渔眼睛一亮,忙殷勤地倒了热茶,又过去给他捶背,“爹辛苦了,您吃茶!”
夏莲酸溜溜道:“不过是帮着老爷在外面跑了几年腿儿,瞧瞧给他能的!”
我也能办!只是嘴慢了些罢了!
周山乐得眯起眼,带着几分卖弄得说:“卖东西是从人的名下往外划,财产折耗,自然严苛些。可买东西却是往内收,好端端的,谁还偷偷给不相干的人送礼不成?故而便不那么严……”
只要给负责此事的书吏塞够了银子,届时甚至不需春柳本人到场!只要金渔知道她的住址、爹娘姓名,在衙门的户籍簿子里找到这个人,核实无误,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名下增加财产。
房契照样开!
金渔大开眼界!
原来如此,还能这样的?
她不由想起后世那些名下莫名其妙多了孩子,被人占了学区的案例,想必也是这么干的。
也就是说,只要有门路,别说春柳的爹娘永远不会知道,甚至春柳本人都可以不知道!
见女儿领会,周山又道:“下头的人见识有限,也攒不下什么钱,到死都不会有去衙门查产业的念头。即便去了,那些卷宗文档也不是他们说看就能看的,你只管放心便是。”
言外之意,哪怕春柳的爹娘听见什么风声,只要房契不在春柳手里,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金渔狠狠吐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这下可真是永无后患了!
夏莲又说:“不过春柳那孩子人品不错,她又是良籍,日后能做的事多着呢,此番无需避讳。”
奴籍固然背靠主子好办事,可也有弊端,若能有个良籍在外奔走,倒不失为一条好的退路。
接下来的几个月,各处都很平静。要说变化,也就是从胡萝卜中解脱出来的安姐儿活泛许多。
前车之鉴,金渔就私下教导她,“日后再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一定要大胆跟夫人说,哪怕使个小性子呢!”
女孩儿本就艰难,还是有点脾气的好。
她还太小,金渔就尽量把话说得通俗易懂,“你看,如果我不说我喜欢吃牛乳糕,你就不知道,对不对?”
小姑娘乖乖点头,脑袋上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叫他们做牛乳糕给金渔姐姐吃。”
“姐儿真好,不过眼下咱们说的不是这个。”金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差点迷糊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努力转回之前的话题,“所以呀,如果你不主动告诉夫人,夫人也不知道。”
安姐儿戳手指,噘着嘴巴,“可是我跟母亲说不喜欢胡萝卜,她还让我吃呢。”
这可真是高敏的黑历史了,金渔忍着笑意说:“人无完人,谁都会犯错,如今夫人不是改了嘛。”
安姐儿似懂非懂,“可他们都说,姐儿要乖巧,要听话……”
我不听话,母亲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金渔听得脸一黑,“日后谁说这话你就告诉夫人去!你是夫人唯一的女儿,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
安姐儿睁着大眼睛认真思考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第二天就要求穿纱裙。
金渔:“……”
不是让你活学活用到这方面的啊!
才刚二月,春寒料峭,院子里通着地龙,屋子里烧着火盆,穿的哪门子纱裙啊?
负责安姐儿着装的碧荷和黄梅苦口婆心劝了一遍又一遍,奈何大彻大悟的安姐儿死活不听,坚持要穿纱裙!
两个人都有点慌了,下意识向金渔求助,“姑娘……我们当真不是存心的。”
金渔摆摆手,“我知道。”
几十天接触下来,金渔也已经摸清了碧荷和黄梅的底:欺软怕硬。
对不熟悉的人,她们会习惯性试探,若对方好欺负,便会顺势骑在对方头上。
可如果像紫草和金渔这样一再反击,两个人就知道对方不是能轻易拿捏的,便会迅速收敛,乖乖配合。
此乃人之本性,不算意外。
高敏选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收敛后的碧荷和黄梅迅速展现出超高的专业素养,安安份份跟金渔打配合,效率极高。
今天这事儿还真怪不到碧荷和黄梅头上。
因已是二月,众人便开始预备春日要穿的夹袄,想着先挨着检查一遍,看是否有虫蛀、受潮什么的,也好提前修补、增减,不至于临时抓瞎。
衣物都是按照季节排放的,春天的挨着夏天的,期间二人忙昏了头,顺手多搬了一箱夏天的衣服出来。
碧荷打开看了一眼就知道错了,才准备放回去呢,偏安姐儿眼尖,一眼就瞅见最上层的那条水蓝色银线织百褶纱裙。
今日阳光不错,银色的丝线和纱质面料在日光下折射出富有层次感的璀璨光芒,确实令人难以割舍。
金渔深知,小孩子突然上来的怪癖,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劝住的,就直接连人带裙子打包给了高敏,老老实实认怂。
冬天穿纱裙,非同小可,她就是个丫头,如何作主?
让亲妈自己愁去吧!
听明白原委的高敏人都傻了,这到底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这小脑瓜子整天到底琢磨什么呢?
被送过来的安姐儿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条裙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斩钉截铁道:“穿这个!”
金渔姐姐说过,但凡我有什么喜欢的,都要告诉母亲!
苦劝不听,高敏也有点破罐子破摔,叫人先煎了一碗浓浓的驱寒汤给安姐儿灌上,然后如她所愿换了纱裙。
翠溪怕得不行,连声劝阻,“夫人,使不得啊!昨儿夜里才下了雪珠呢!今日日头虽好,西北风却盛,若不小心着了凉……”
高敏揉揉眉心,很快揉出一团红痕,疲惫道:“你自己看,是能劝得住的么?”
翠溪回头时,就见安姐儿美得不行,拽着裙角挨个人问好不好看。
翠溪:“……”
似乎,确实劝不住。
然安姐儿的快乐未能持续太久。
好看是好看的,就是不保暖,只美了一刻钟,安姐儿就有点笑不出来了:有那么一点点冷。
屋子里大家还穿着夹袄呢,你不冷谁冷?高敏看得好笑又好气,强行压下滚到嘴边的阻止的话,摆摆手,叫杜妈妈把安姐儿领到正厅。
正厅里只有地龙,远不如额外加了炭盆的卧房和暖阁里暖和,到这里,安姐儿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三岁小孩已经开始要面子了,依旧死撑着。
等安姐儿身上的温度降下来,杜妈妈才示意银鹿打帘子,“姐儿,咱们出去玩。”
帘子刚一掀起来,冰冷的空气夹着雪沫猛地将安姐儿推了个趔趄。
她眨眨眼,抱起胳膊、缩着脖子,本能地往杜妈妈身后缩去。
杜妈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先回头看高敏。
高敏抬抬下巴,继续。
小孩子有时候的确需要吃个教训,不然不长记性,若今日强行阻拦,来日必变本加厉。
冷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安姐儿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教训该吃,却不能真叫孩子冻着,眼见差不多了,高敏适时在里面来了句,“还去不去?”
安姐儿犹如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溜烟儿的跑回去,也不用谁抱,自己手脚并用,麻溜儿爬上榻,一脑袋扎进高敏怀里,“母亲,我陪着您吧!”
高敏哈哈大笑,“这鬼丫头!”
一旁的翠溪早拿了袄子过来,忍笑问道:“姐儿可还要这衣裳?”
安姐儿低头看看身上漂亮的纱裙,再看看同样不丑的袄子,痛痛快快换了。
听到正房传过来的消息,金渔一派轻松地对碧荷和黄梅说:“行了,没事了。”
碧荷和黄梅对视一眼,真心实意地向她行了个礼,“多谢姑娘。”
第73章 [73]看病:我摸准了!
来安姐儿房里当掌事丫头的这段经历,在金渔看来,简直与带薪休假无异:
安姐儿出行有乳母杜妈妈护送,饮食起居有牛嬷嬷照看,端茶递水、穿戴打扮又有碧荷与黄梅。至于整理屋子、浆洗衣物等琐碎事情更不用说,都有下头的小丫头、粗使婆子呢。
金渔要做的,只是监督众人,动动嘴皮子即可。
两世为人,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轻松。
突然拥有了大量空闲时间,金渔就把读书练字和学医挪到首位。
她练字读书乃早年过了明路的,眼下用的文房四宝还是高敏赏赐的呢,碧荷等人见了也只是羡慕。
至于学医,便有些微妙了。
金渔常跑去找江大夫一事,高敏和正院众人都是知道的,但除春柳与红杏,余者皆以为金渔只是为了更好的伺候安姐儿,才去钻研饮食禁忌,殊不知她早已进展到把脉这一步了。
正常情况下,高敏一家四口五天把一次平安脉,逢换季或外面有时疫时,便提到三天一回,其余时间便是觉得身体不适了才叫大夫。
至于下头的奴才们,除非像之前金渔摔掉了牙,被高敏亲口许了她去看大夫,否则是没有资格请动江大夫的,都要自己去外头看诊。
换到安姐儿这边后,金渔便每天借着同她玩游戏的由头,仔细摸她的脉,等三五天一次江大夫来请脉时,她也用心记下,待他走后,她再给安姐儿把一回,两相对比,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闲暇时间,金渔也会拿自己和身边的人感受不同脉象,只是不如安姐儿这样,能经常被江大夫教正罢了……
就这么苦练到五月,通过对安姐儿脉象的掌握和江大夫的反应来判断,金渔觉得,如果把脉的资质分为上中下的三六九等,那么她应该在上流第三等左右徘徊:
算不得天纵奇才,但是悟性还算不错。
就连不怎么喜欢夸人的江大夫也被她缠磨得说了实话,“你稳得住,耐得住苦,又肯下苦功夫,只要这么坚持下去,假以时日,足可成为一名相当不错的大夫。”
其实大部分人的天分都差不多,看的就是谁先沉得下心,谁能吃得来苦。
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就跟屁股上长刺似的,像春日里躁动的马,一心只想着蹿出去玩,于学业一途总是偷懒,所以学得就慢,江大夫也不爱教。
可金渔不一样,很多时候,江大夫恍惚觉得,面对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成熟灵魂……
现在明确知道金渔在正经学医的只有四人,这四人也是金渔的日常学习样本。
其实最开始,包括金渔自己在内,都没指望短时间内有什么成就,就摸着玩儿呗!毕竟行医把脉是门活到老学到老的复杂学问,她才上手学把脉几十天,能有什么结果?
谁知五月的一天,金渔照常拿夏莲练手呢,突然觉得这脉象有点熟悉。
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在脑子里把常见的几十种脉象回忆了一遍,慢慢对上号,试探着问:“娘,您是不是要来月事了?”
夏莲一惊,继而狂喜,”哎,这个也能把出来?!
她的月事确实就在这几天了。
脉象这种事,素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像做菜一样,哪怕菜谱明明白白给出来,学的人也未必做得出。
之前金渔摸脉,总感觉似是而非,也不知是这回夏莲的脉象特征太过明显,抑或是她几个月的积累厚积薄发,竟说中了!
得到夏莲的肯定后,金渔瞬间被巨大的狂喜笼罩,脸都涨红了。
我,我会拿脉了?!
常见的脉象表现足有数十种之多,但这并不意味着记住了就能摸出来,因为很少有人按着教科书生病!
金渔学的时候是什么数脉、沉脉、浮脉的,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上手才会发现,人体会同时表现出好几种综合脉象!
根本对不上号,白背了。
可今天,金渔对上了!
夏莲亦感觉无比神奇。
素日她见到的大夫大多胡子花白,总以为金渔起码得学个十年、二十年的才能有成效,结果呢?
“乖乖,这是怎么摸出来的?”
此刻金渔的分享欲爆棚,迫不及待道:“您平时身体健康,脉象沉稳有力,可其实从昨天开始就微微有点变了,但当时尚不太明显,我不敢下断论。到了今日才确定,乃滑脉中微微带一点紧绷,恰恰能对上江大夫说过的,如流水遇阻石。”
夏莲看她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眼睛里都快淌出蜜汁来了,“好孩子,你才学了多久,这就能诊出来了?不过我也听过滑脉,那不是女子有孕时才会有的么?”
当初夫人先后怀有康哥儿和安姐儿时,江大夫都是这样说的。
“不一样的。”金渔兴致勃勃地跟她解释,“江大夫说过,有孕时的滑脉是利如走珠,不疾不徐,圆润从容,是很舒展的。而来月事之前呢,因为血气过于丰盈,就会显得紧绷,有点硬,算杂糅了弦脉……您想想,一个在圆盘里滚珠子,毫无阻碍;一个是流水遇着石头,虽艰却往,是不是不一样?”
滚珠子,遇石头,这比方倒生动,夏莲被勾起兴趣,也学着她的样子去摸脉象。
摸了半日,夏莲笑道:“我是没有天分的了,觉得咱俩没什么分别,都砰砰直跳。”
金渔亦笑,“我跳得狠,乃情绪激动所致……”
夏莲似懂非懂,但她觉得金渔讲得特别好,“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天分,你看看,说得多明白!”
金渔没当回事,“我才学,人家那些老大夫肯定说得更好。”
“那不一样,”夏莲摆摆手,神色中带着几分认真,“你说的,我一个外行人都听得舒服,这就是天分。”
金渔一怔,脑海中浮现出前世今生看大夫的经历,有点明白夏莲的意思了。
医学素来是门极其深奥的学问,涉及到大量专业术语,大夫们长年累月地涉及,如数家珍,便会习惯性以为患者也懂,要么根本懒得说,要么就掉书袋。
而患者呢,往往出于对医者的敬畏,不敢细问,或者觉得自己问了也没用,干脆不问,便稀里糊涂地生病,稀里糊涂地拿药,最后稀里糊涂地痊愈……
但金渔两世为人,做得最多的就是同人打交道,习惯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解释最复杂繁琐的问题。
就好比方才,同样是滑脉,夏莲听完就知道,原来一个软且从容,一个硬且紧绷。
哪怕夏莲不明白医理,甚至真上手摸了也摸不出分别,但她心里舒服,知道金渔不糊弄!
常言道,病由心起,一旦一个病人心里舒服了,各色病症自然好得更快些,所以夏莲说金渔有天分。
这是一种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的天分,亦是医者仁心的天分。
金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被肯定过后的骄傲。
嘿嘿,那我还挺了不起的……
初学者最需要的就是肯定和鼓舞,经此一役,金渔突然多了几分自信,好像一下子开窍了似的,把脉比之前果断了,也敢说了,而且说对的概率大大上升。
春柳上火,红杏熬夜,她都摸出来了!
跟江大夫说过后,江大夫也忍不住笑了,“这就是入门了。”
金渔美滋滋的,“师父,我是不是还挺有天分的?”
江大夫哼哼两声,“凑合使吧!”
金渔自动翻译为“是的”,胆大包天地顺了他一包菊花走了,气得江大夫在后面跺脚。
孽徒!
学业有了进展,金渔待人就更和气了,甚至见到朱枣时,都不吝啬给个笑脸,把后者吓得不行:
她该不会要整治我吧?
金渔自然没那么闲,她忙着练手呢!
平时杜妈妈带着安姐儿去找高敏时,四人留守颇无聊,又不能随意外出,不免寻几句话来说。
而碧荷和黄梅都是五六岁上被买了来的,如当初的金渔和桃花、四丫般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总腻在一处玩。
所以金渔想解闷儿,就只能找牛嬷嬷。
一开始,牛嬷嬷态度颇为微妙,毕竟金渔刚来没几天就折了她的面子,如今又没事儿人似的来找自己说话……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金渔总是笑盈盈的,牛嬷嬷便不好过于冷漠,偶尔也挑着几句回。
时间久了,次数多了,牛嬷嬷就发现金渔还真挺适合聊天的,便也没那么冷淡了,有时还会主动跟金渔打招呼。
而金渔呢,也发现牛嬷嬷并没有看着那么难以接近,其实挺孤独。
想来也是,除春柳外,牛嬷嬷是正院唯一一个外聘的,她年龄又大了,与周围众人没什么共同语言,为人也古板固执,不大讨人喜欢。
更别提最初进来的时候,牛嬷嬷还自视甚高,几乎不主动跟人说话,久而久之,大家便也不搭理她……
“今年真热,”才进六月,碧荷就有点受不了了,一大早甩着帕子嚷热,“也不知什么时候再去庄子上。”
主子们去避暑,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也能跟着松快松快。
牛嬷嬷就在一旁板着脸道:“心静自然凉,你越动弹越热。”
正在桌边练字的金渔听了就有点无奈,嬷嬷啊嬷嬷,难怪你人缘不好!
此刻的碧荷难道不知道说了也没用么?只是难受,想找点认同罢了,偏您老硬邦邦甩出一句近乎指责的话,她听了能舒服么?
果不其然,牛嬷嬷话音刚落,碧荷就气鼓鼓的白了她一眼,做了个不大文雅的口型。
天热了便容易生口角是非,金渔咳了声做提醒,索性也搁下笔,去洗了把脸,又对碧荷说:“夫人开恩,咱们每日有一盏冰碗子吃,今天我那份就给你和黄梅分了吧。”
碧荷又惊又喜,还有点臊得慌,“那怎么好意思……”
金渔倒不纯粹为了收买人心。
她这副身体早年受过冻,这会儿又小,还真不如碧荷等十来岁的大姑娘怕热。
前两日她吃冰碗还拉肚子了呢。
多了半碗冰碗,碧荷和黄梅也满足了,开开心心给金渔端茶倒水的,也不跟牛嬷嬷拌嘴了。
牛嬷嬷却忍不住提醒金渔,“姑娘未免忒纵着她们,没大没小的。”
出来混口饭吃的奴才,都不容易,放在后世,碧荷和黄梅也才上初中呢。
金渔笑而不答,只往牛嬷嬷面上瞧了两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如今我也学着人家诊脉,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我给嬷嬷看看吧。”
昨儿金渔就看着牛嬷嬷有点不对了,眼睛里有血丝,人也蔫哒哒的,没什么精神,今天又出言怼碧荷,显然脾气都有点暴躁,应该是身上不舒服。
牛嬷嬷听了这话就笑了,“只天热,没睡好罢了,就不劳烦姑娘了。”
一来,她压根儿不知道金渔在学诊脉;二来,若动辄看病抓药,传到主子们耳朵里,难免觉得晦气,若严苛些的,没准儿就此打发了也是有的,故而不愿声张,只想入夜后寻个由头,往外面医馆里走一趟
金渔知道她的顾虑,笑道:“嬷嬷,只当陪我玩吧,光写字怪累的。”
最近二人的关系着实缓和不少,牛嬷嬷看着这个比自家孙女也大不了两岁的掌事大丫头,迟疑片刻,答应了。
罢了,还是个孩子呢,大约也是想玩,就陪她一回。
算来,这还是头回对外行医呢,金渔兴冲冲找了个小枕头来,垫在牛嬷嬷手腕下,“嬷嬷请。”
牛嬷嬷失笑,还挺像模像样的。
迄今为止,连自己在内,金渔统共只摸过七个人的脉象,而牛嬷嬷恰恰填补了四十岁女性的空白,故而她很是珍惜。
牛嬷嬷就发现,一上手,这位年轻的小上官的神色便不同了,眼神专注、气质沉稳,竟真有几分医者的稿子。
牛嬷嬷下意识正襟危坐起来。
脉象浮洪,有些乱,应当是内受暑热,外感风凉所致,金渔在心里慢慢琢磨着。【注】
最近一直很热,偏三天前下了一场大雨,气温骤降,夜里竟要盖薄被,牛嬷嬷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受凉的。
“嬷嬷,伸舌头我看看。”
舌红,舌缘肿大,有齿痕,舌苔重,喉头水肿……
金渔认真的神色感染了牛嬷嬷,她下意识地像对外正经医者那般问道:“我这是……”
金渔收了手,斟酌片刻方道:“嬷嬷前几日有些贪凉了吧?这几日可是偶有头痛,胸闷口渴?”
牛嬷嬷的眼睛都睁大了,点头如啄米,“是,正是!”
乖乖,她还真懂?!
就连原本在角落里闲聊的碧荷和黄梅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知不觉走了过来。
金渔强压着得意,“不过照葫芦画瓢,胡乱学了两下,嬷嬷只听听便罢,正经看病抓药,还要往医馆去的。”
她如今还不怎么会拟方子呢!
事实胜于雄辩,她越谦虚,牛嬷嬷反而越信,“你说得对极了,全都对上了,那我该吃什么药呢?”
管她年纪大小的,能看病就是好大夫!
金渔摆摆手,“非我推辞,抓药乃是极深奥的一门学问,我哪里会?若乱来,耽搁了嬷嬷就不好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依我看,嬷嬷的底子极好,病情不算严重,只用点疏风清暑之类的饮剂即可,竟不必狠吃药。”
但光是疏风清暑饮便有多种配方,又要根据个人体质、病情酌情增减,究竟该如何配置,金渔却是不大懂的,便不细说。
但这对牛嬷嬷而言,已属意外之喜:
有了这个大方向,她再出门求医,就不怕被骗了!
金渔端起茶来喝了口,对三人强调道:“我只闹着玩,偶尔瞎猫撞着死耗子说中了而已,咱们私下里玩闹一回就罢了,且不要对外宣扬。”
三人都不是傻子,当即满口应下。
碧荷笑道:“姑娘放心,我们不是那等没轻重的人。”
家中虽有医者供奉,却轮不到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享受,都是小病忍、大病拖。
皆因一旦生了病,怕传染给主子们,就要即刻挪出去。而一旦挪出去,且不说外头艰苦,能不能养好,即便来日养好,主子身边还能有她们的位置吗?
若身边真有人懂医理,日后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用愁了。
这可是能保命的大好事!
事关身家性命,众人难得团结一回,黄梅也立刻表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
若骤然传言出去,主子们会不会觉得她好高骛远、不务正业,就此不许她学了?
又或者许她学,才九岁就能诊脉了,可见是有天分的,万一学得忒好,众人都来找她,或是干脆提拔到也如江大夫那般,只给主子们瞧病……
牛嬷嬷也想验证金渔的本事,当天傍晚就寻了个由头告假出门,约么一个时辰后,兴冲冲回来说:“姑娘,你真神了!”
她跑了两家医馆,第一家也不知是大夫医术不行,还是听出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又看她穿着绸缎不缺钱,故而有心讹诈,之乎者也说了一大篇,只说是个大病,需得好生调理,一口气开了近十两银子的药!
若在以前,牛嬷嬷一听这般严重,早吓得魂飞魄散,乖乖交钱了。
可她是带着金渔的出诊来的,想着金渔素日颇得夫人信任,为人又沉稳老成,倒不像个信口开河的,便咬牙拒绝,起身去了第二家。
“那人同姑娘说的别无二致,”牛嬷嬷罕见地眉飞色舞,整个人都似年轻生动起来,“我问是否开个疏风清暑饮,那大夫还说我懂行哩!”
疏风清暑饮听着名字就轻快,乃夏日常用之物,纵然夫人知道了,也不会太过担忧。
她的活计保住啦!
金渔听了,很是兴奋,“方子可否借我瞧瞧?”
这可是来自同行前辈的肯定啊,意义非凡!
“姑娘只管看!”找人验证过之后,牛嬷嬷对金渔再无一心,真可谓百依百顺,“我不大识字,也不晓得对不对。”
这个时代的药方还没有后世那种鬼画符的风气,各色药品名称、用量写得清清楚楚,只要识字,外行人也看得懂。
金渔细看,见有“香薷二钱,这个是排汗驱邪,调理湿气的,嬷嬷唇舌水肿,津液增多,用这个正对症。羌活一钱,驱寒发汗,还能缓解关节疼痛;防风……”
金渔一边看,一边将各种药材的药性作用说与牛嬷嬷听。
原本满头雾水的牛嬷嬷听了,顿觉舒爽,“姑娘说得真好,我这么听着啊,都觉得这方子有道理。”
她活了这么多年,何曾听人说得这般透彻!
征得牛嬷嬷同意后,金渔把那药方抄了下来,准备得空请教下江大夫,看看各味药材是依据什么定量定性的。
中药材多达数百上千种,多有药性相近相通者,为何独独选了这几味,却不选其他的?
是单纯依据病人体质、病情来的呢,还是有成本和诊金的考量?
似这般的实战教学,印象可比单纯背书深刻多了!
碧荷和黄梅对视一眼,也觍着脸上前陪笑,“好姑娘,什么时候得空,能不能也给我们瞧瞧?”
她们都好多年没看大夫了,平时有点小伤小痛的,也只强忍着罢了,还不知身体如何呢。
金渔正在兴头上,端的来者不拒,果然替她们把了一回。
“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过跟人胡乱学的,我随意诊,你们随意听,若觉得无理,权当乱风过耳,不必往心里去。”
碧荷和黄梅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今天之前,她们自然是半信半疑的,可今天牛嬷嬷都亲身验证过了,外头正经医馆的大夫都说金渔懂行,她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只当金渔自谦藏拙罢了。
碧荷倒罢了,只最近怕热,晚间休息不好,有点上火,不拘泡点蒲公英或是金银花水喝了就好。
倒是黄梅,很有点搞头:胃不好,便秘。
小小年纪就闹出这个毛病,不好生调理的话,来日也是个大麻烦。
黄梅闹了个大红脸,羞羞怯怯地点头。
金渔安慰道:“五谷轮回,这也是常有的事,姐姐不必担忧。”
胃不好很容易解释,胃乃情绪器官,一生气了就胃口不好,还容易泛酸。
至于便秘么,金渔又细问了她饮食,就有点了解了。
黄梅本身性子就有点急躁,肝火旺盛,导致津液短少,肠道便有些干燥。而她本人又偏好肉食,不大吃菜,平时呢,也少出门走动,一味坐着,更是雪上加霜。
第74章 [74]一更:却也实实在在解了许多人的困顿
如今金渔虽入了把脉的门,也熟知各样药材的性情,却依旧不敢贸然与人开方用药。
一副方子通常由“君臣佐使”四部分构成,每一部分的分量、煎煮的先后顺序,乃至汤剂还是丸剂、沫剂的形态改变,都可能改变治疗效果,轻则影响病情,重则恶及人命。
所以纵然牛嬷嬷与黄梅等人先后央求,金渔始终死守原则,不肯拟方。
越学医,她才越知道“行医”二字的分量:人命关天啊!
见黄梅沮丧,金渔又道:“你急什么,好端端的,且不必吃药,只需少吃些肉,多吃些菜和粗粮,再常起身活动活动就是了。再不济,多陪安姐儿玩几回球,肠胃蠕动,自然就好了。”
是药三分毒,能用别的法子改善的,还是尽量不要吃药的好。
这么简单?不吃药,黄梅反倒不安心,还有点馋,“好不容易过了好日子,偏不能吃肉……”
当初家里就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才将她和两个姐姐卖了,幸得主家宽厚,饭菜里才见了油星儿,自然要多吃,不曾想反倒害了她?
可牛嬷嬷的例子在前,黄梅便将信将疑地试了几日,果然将肉食狠心分与旁人,戒掉细面饽饽和米饭,专挑野菜饽饽、荠菜干子等粗粝的饭菜下肚,又时常起身溜达。
她年纪尚小,症状并不严重,两日后便大为改善,几乎要奉金渔为神医。
私底下,金渔悄悄问黄梅,“嘴里也没味儿了吧?”
黄梅大惊失色,“竟是一起的?”
其实这才是最令黄梅惊恐的问题:她的嘴巴里竟开始有异味了!
虽然现在还很淡,不凑近了说话几乎闻不到,但假以时日,必然恶化!
花一样的年纪,却添了这般难以启齿的毛病,何况她还是在主子跟前伺候的,简直比任何病症都要致命。
因此黄梅就很焦躁,还特意托人去外头买了加香料的牙粉,又时常噙着香丸,碧荷还打趣她瞎讲究呢。
带香料的东西哪有便宜的?她的月例几乎都砸在里面,奈何始终治标不治本。
纵然黄梅想破头,也只以为是自己焦躁后上火所致,还真没往便秘一事上琢磨。
金渔便安慰她道:“这都是贯通的,下不畅,则中不达,滋生浊气,向上逆反……”
不光解了困顿,就连困顿由来都被解释得一清二楚,一口药都没喝就保住了差事,黄梅恨不得将金渔供起来,哪里还有一丝半点的抵触?日日嘘寒问暖,端茶递水。
某日被红杏撞见黄梅亲自替金渔摆放碗筷,大为震惊,“她们怎么对你恁般殷勤?”
之前不是一直都关系平平吗?这都跟伺候安姐儿差不多了。
金渔难掩得意,“近来学医小有所成,也顺手给她们看了一回。”
红杏乐了,“呦,便宜她们了!”
像她们这些在深宅伺候的,甚少有机会出门,更遑论抓了药回来煎,主子们闻了,岂不忌讳?如今刚有苗头就消弭于无形,可不是她们占便宜怎的。
金渔笑道:“嗨,也帮了我的大忙呢。”
医学最需要实践,单凭亲近之人那点固定的脉象,根本不足以积累经验,当然是接触到的病例越多越好。
说到看病,红杏亦啧啧称奇,“满打满算你才学了不到一年,照这么下去,保不齐哪天就成了一代名医呢!如今我也学着写字,到时候你开药,我写方子,嘿嘿……”
金渔以前没接触过中医,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进度到底算慢还是快,“江大夫说我这只算入门呢……”
不过“一代名医”,想想也挺美的。
她现在的生存模式类似勤工俭学的医学生。
照高小姐的进度来看,安姐儿出嫁怎么也得磨到十八岁,还有十四五年呢!后世中医本科加硕士才八年,金渔已学了近一年……就算再笨,届时也能出师了。
红杏笑道:“要病例还不容易?过几日咱们又要出城避暑,那庄子上别人不说,我爹我娘,小云和刘妈妈,光信得过的又四个。”
说到避暑,几年下来,金渔已经有点同情徐白虹了。
老婆孩子乃至下头的奴才都能跑,他还要每天汗流浃背去上朝,这个是真跑不了。
不过金渔觉得,如果女人也能做官的话,相信高敏也不介意遭这点罪。
到了庄子上,金渔整个人为之一松,除了牙口不好之外,没任何毛病。
见了小云之后,红杏的就跟展示宝贝似的炫耀金渔最近的战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云的眼眸闪了闪,试探着问金渔能不能去看看她祖母,也就是刘妈妈。
“刘妈妈病得可重吗?眼下我也只是个半吊子,看病也就罢了,拟方配药却是不大行的。”常见的病症和配套药方金渔倒是记了不少,可刘妈妈却未必按着教科书生病。
现阶段金渔的医术如何暂且不提,倒是多了个习惯,只要见着个活物就会第一时间去观察她的健康状况,看神色,听气息。
方才一见面,金渔就注意到小云的脸色不大好,眼有血丝,嘴巴发干,但面色和呼吸如常,又不像有病的样子,那么应该就是家里出了事,她忧心所致。
“似乎是有些什么事,我还听见他们吵架了。”小云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草,拿在手里无意识的甩着,“可每回我要问时,他们却说我是小孩子,不许我问。”
小云特别讨厌这种感觉。
她只是小,不是傻,怎么可能真当做无事发生。
什么算大人?什么算小孩儿?
能养家糊口了就算大人呗,如今她每年光卖蛇胆就挣不少钱呢,凭什么不许她问?
大人,小孩儿,金渔不禁回想起前段时间安姐儿的胡萝卜闹剧,跟着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亘古难题。
成长的烦恼啊!
高敏和安姐儿都要午休,金渔等半大孩子精力旺盛,最不爱午睡,便趁这个空跑去刘妈妈那边。
听了金渔的来意后,刘妈妈笑得很客套,“姑娘别往心里去,她同你闹着玩儿呢,哪里就值得姑娘亲自跑一趟了。”
金渔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小云没说谎,这眼睛红的,那神色憔悴的,没病才怪!
揣测刘妈妈的想法,无非是家丑不外扬,更不相信一个九岁半的孩子能看病。
红杏见不得人小瞧金渔,在一旁帮腔,“你不要小瞧她,她已经在城里看好了好几个了!”
见刘妈妈还不当真,红杏干脆放了狠话,“庄子上的产出都是送往城中供应主子们的,若你果然隐瞒病情,既不上报又不去看大夫,按规矩该立刻挪出去!我们虽同小云要好,这种大事上却含糊不得!”
这倒不是红杏胡诌。
何况金渔早已晋为掌事丫头,有责任也有义务看顾四周,眼下安姐儿和康哥儿都在庄子上避暑呢,万一真有什么时疫之类的,那还了得?
小云和刘妈妈都怕了,忙道:“确实不是时疫,只是……唉!”
口说无凭,金渔已经掏出帕子围了脸,又让红杏躲到屋子外头去。
说起来,庄子上多有禽畜,天气又热,该不会真有什么流行病吧?
眼见她如此郑重,刘妈妈深知躲不过去,只好叹着气把手腕伸出来。
她一伸手,金渔又发现新问题,“疹子可是最近起的?”
刘妈妈手臂上有两片红色瘢痕,都被挠破了油皮儿。
小云忙道:“真不传染人,我们一家人日日同都在一处,并没有第二个人得。”
金渔又看了刘妈妈的舌头,再摸脉就有数了:硬而紧,几乎没有弹性,明显的弦脉,此为肝火上涌的典型表现。
且跳动很快,成年人一息应在四五下,可是刘妈妈却能达到六七下,速度过快,这是典型的数脉,伴有心火。
“同人闹矛盾了,还是家里有事?”明显就是因为什么事儿气着了,又长时间焦虑,精神压力过大,诱发了皮疹。
原本刘妈妈还没当回事儿,可是越听越心惊,最后忍不住点头。
真叫她说着了。
原本小云也是没法子了,不曾想效果这样好,当下起了几分希望,忙问金渔该吃什么药。
山庄四野荒凉,最近的医馆就是城里了,一来一回好几天,什么差事耽搁不了?所以刘妈妈才拖延至此。
金渔直直看着刘妈妈说:“此乃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哪怕我开了药方,也是治标不治本。”
小云越发着急,又看刘妈妈,“家里到底怎么了嘛!”
刘妈妈沉默不语。
金渔起身,对门外的红杏道:“咱们先走吧。”
家丑不外扬,她们两个外人在这,祖孙俩不好说真心话。
饶是这么着,祖孙俩还不忘送她们俩走呢。
金渔便道:“不是外人,妈妈不必多礼,我虽不能医心病,却能有个方法缓解瘙痒。庄子上药材少,您只管拿金银花煮水,每日清洗几回,纵不能去根,却可止痒,若有薄荷,加几片薄荷叶更好……”
小云和刘妈妈千恩万谢。
金渔没多停留。
此事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庄子上人员混杂、动物也多,偏没有大夫,万一真有个传染病什么的,大家都会本能地拖,待来日爆发出来,岂不要命?
接下来几天,金渔就把庄子各处转了一圈。
她不好抓着个人就上去把脉,便只观察面色和体态,还真找出几个类似风寒的。
风寒一事,可大可小,夏日风寒尤其难缠,金渔也不敢保证那是传染性的还是非传染性的,只能第一时间上报高敏。
高敏听罢,极为重视,忙命人先将那些得病的隔出来,单独居住,又叫老五回城请了大夫来,也将同那些人有过密切接触的人诊了一回。
底层百姓家境艰难,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舍得花钱看病,高敏此举虽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却也实实在在解了许多人的困顿,众人自然感激非常。
第75章 [75]二更:补上啦!
给刘妈妈把脉后的第三天,小云就把内幕问了出来,当日就跑来同小伙伴诉说,她是没有什么家丑不外扬的概念的。
她先谢过了金渔的方子,“祖母如今日日都用金银花薄荷水清洗,果然不怎么痒了,本想亲自登门道谢,又恐夫人见了腌臜,特意嘱咐我替她跟你说一声。”
金渔并不当回事,“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倒是她的心病要紧,需得尽早根除才是。”
压力性皮疹虽是偶发的,但如果长期存在,很可能就会变成长期型,到时就麻烦了。
“都怪我,大伯和二伯闹着要分家……”说到缘由,小云罕见的有点低落和迷茫,跟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爽朗少女判若两人。
金渔和红杏对视一眼,你大伯二伯闹着分家,与你何干呐?
刘妈妈养大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小云便是小儿子的长女。
按照旧俗,父母在,兄弟们就不分家,之前几家人都住在同个屋檐下,虽偶有磕碰,总体而言还算和睦。
可自从小云开始识字,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情况便有了变化。
先是有人酸她一个女孩儿还念书,刘妈妈私下贴补便是偏心三房,浪费钱财什么的,小云便自己采药、捉蛇换钱,众人暂时没话说了。
但这份平静未能维持太久:见她赚钱不少,大房、二房便也怂恿自家儿女去学。
小云倒愿意教,可蝉蜕争抢的多,金银花、蒲公英等摘多久才能晒出一斤?又要完整,又要干净,累死累活也得不了几个钱。
最赚钱的当属卖蛇胆,但捉蛇不是谁都能做的,一干堂兄弟姐妹们要么害怕,要么笨手笨脚被蛇咬,哪怕无毒也折腾得够呛,纷纷打了退堂鼓。
到最后,也只大伯家的一个哥哥勉强有点收获……
如此一来,大房、三房有钱可赚,唯独二房毫无收获,矛盾便更尖锐了。
“前几日大伯母和二伯母不知怎得吵起来,”小云愁眉苦脸道,“还说什么一碗水端不平的话,祖母这才气病了。”
红杏挠挠头,依旧不解,“你跟着愁什么呢?”
强扭的瓜不甜,分就分呗!你家是三房啊,上头两个哥哥顶着,赡养老母都轮不到,怕什么?
小云仰躺在草地上,透过斑驳的光影,望着天上分分合合的流云飞絮,幽幽叹道:“祖母是不愿意分家的,说叫人笑话,可二伯母怨当初祖母只带我进来,说若不想分家,要么也叫祖母想法子带堂姐进来,要么叫我出去。”
原本躺着的金渔嗖一下弹起来,怒极反笑,“这算哪门子道理?若刘妈妈答应,你大伯家又要不高兴。”
“还真让你说着了!”小云跟着扯扯嘴角,山风把她的声音扯得稀碎,“大伯母嘴巴不好,我娘不喜欢她,便想顺着二伯母的意,叫我家去……”
“反正你也十一岁了,还能在庄子上待一辈子不成?正好回来收收心,过几年正经说一门亲事……”小云娘这么说。
女儿识字确实挺了不起,但小云娘也是真心觉得女孩儿识字没什么用:能考科举不成?
家里连男娃都供应不起呢!
“你爹怎么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金渔追问道。
“我爹跟我娘吵了一架,叫我自己看着办。”小云摆弄着手指,声音闷闷的。
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长辈们之间早有恩怨,只是一直没有爆发出来。
她……有点不甘心。
红杏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双手撑着下巴看她,“那你想回家吗,回家嫁人?”
太早了吧?
而且村子里不都是种地的么,年景稍微差点就要饿肚子,还不如留在庄子上呢,起码吃喝不愁、旱涝保收。
“嫁人”,这两个字对小云而言太过陌生,她是真的迷茫了。
“那你喜欢在庄子上吗?”金渔换了个想法。
才十一岁的小姑娘啊,问她嫁人什么的,未免太着急。
这次小云毫不迟疑地点头,眼底也泛起神采,“我喜欢!”
她喜欢山间的风,喜欢山里的水,喜欢看似平平无奇,却随时可能变出铜板来的犄角旮旯……
体验过这边的无限可能后,她已经无法接受那一眼看到头的村子里的生活了。
“那就留下!”金渔斩钉截铁道,“出去倒是容易,一句话的事,可即便你现在家去了,你娘也未必真高兴,到时候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她觉得小云二伯一家的人品很有点问题,大约就是那种“我捞不着的,也绝不允许别人得到”的阴暗。
若小云真的顺从,来日落魄时,嘲笑最厉害的估计就是那家人!
小云娘也糊涂,怎么能为了妯娌怄气便随意决定女儿的一生?
但凡有点远见的,正该拼着最后的机会,叫婆婆帮女儿在庄子上扎下根才是啊!怎么不比回村子里土里刨食强?
“我自然是愿意的,”小云的眼睛一亮,旋即立刻黯淡下去,“可祖母说闹了这一出,已有些心灰意冷,过不多久也要回家养着了,只剩我一个……”
她是刘妈妈领进来的,既没有签卖身文书,也不是雇佣的。
如小云和刘妈妈一般情况的还有不少人,基本都是本地人带着自家小辈进来赚点零花销,顺便给家里省一个人的口粮,所以实则不算正经庄子里的人,只得几十个月钱。
一旦长辈离开,她们这些“附庸品”也要跟着走。
所以今天小云过来,也有提前告别的意思。
“我这里倒有个主意。”金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已经十一岁,是个大姑娘了,能写会算,上山爬树也是一把好手,这庄子上没有你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你不熟悉的东西,何愁没有用武之地?前两年你还屡次跟车进城,也是见过夫人的,如今夫人就在这里,改天得个空你往夫人眼前露个脸儿,显出几分本事来,我和红杏再帮着说和说和,夫人随便说句话,你不就有着落了?”
以小云的本事和胆魄,回村子里早早嫁人生子真的太可惜了。
村民们生活艰难,单喂饱自己就很难,根本没有余力供孩子读书,一旦回村,小云如今学的这些本事立刻就会荒废掉。
红杏也在旁边帮腔,“况且我爹娘也在这里呢,他们还那么喜欢你,就算刘妈妈出去了,你也不算无依无靠。”
小云自然心动,只是却有些迟疑,“不大好吧?”
庄子上的活儿多抢手啊,金渔和红杏若为自己张嘴,会不会被夫人责难?
金渔拍着胸膛笑道:“怕什么!夫人最是开明不过的,成不成的,好歹试一试!我还指望你来日当大管事呢!”
看着小云离开的背影不再那么低迷,金渔也跟着好受了点。
她才要跟红杏嘀咕,突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紧接着,牛嬷嬷竟从斜后方那棵本该空无一人的大柳树后站了起来!
“啊啊啊!”
短暂的安静过后,金渔和红杏抱着彼此尖叫起来,嘴巴张大到能看清彼此的悬雍垂。
人吓人,真的吓死人了!
“嬷嬷您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啊!”红杏死死抓着金渔的手,色厉内荏地大声道。
牛嬷嬷拍拍衣服上沾的草屑,慢慢揉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的腿,见怪不怪道:“大白天的在外头说悄悄话,也不知四下看看。”
是我愿意听的吗?
她难得出来做点针线活儿,结果那边三个张口就讲,把她弄得不上不下:
出去吧,大家一起尴尬……
本想藏到三个小丫头走,可惜啊,年纪大了,才蹲没一会儿就四肢麻木,坚持不住了。
金渔确实尴尬,“您今儿怎么不午睡了?”
大中午的,平时大家都不出门的,所以她们才放松了警惕。
大意了。
牛嬷嬷瞅她一眼,“怎么,许你们私下里筹谋,还不许旁人来这里做点针线?”
金渔干巴巴道:“不是那个意思……”
牛嬷嬷哼哼两声,“放心,我不理你们的官司。”
谁还没点私心了?
再说了,庄子上的事与她何干?
红杏偷偷从背后戳戳金渔:成不成啊?可别提前给咱们泄了底。
金渔微微颔首:牛嬷嬷不是那等多事的。
牛嬷嬷将她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当没瞧见的。
她往小云离开的方向瞥了眼,“这丫头倒不错,可惜她祖母,是个糊涂的。”
红杏来了兴趣,“怎么说?”
牛嬷嬷难得有正经说教的机会,又念着金渔曾给自己诊脉的情谊,当下便道:“她祖母是那个刘妈妈不是?人我见过的,是个实在人,只未免忒实在了些!”
鸟儿大了离巢,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孩子们既然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小家,早晚要脱开老巢单过,岂是长辈一厢情愿能强留的?
那刘妈妈只一味维持什么三代同堂的名声,却生生把自己的好差事舍了,以为这几年攒了几个钱,家去就有好日子过?
做梦去吧!
就那点私房,儿孙们肯定都盯着呢,盘算着呢,能撑多久?
一旦花完了,用光了,谁还拿你当回事?
金渔若有所思。
所以哪怕已经儿孙满堂,牛嬷嬷依旧坚持孤身北上:只要她做一日,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更何况服务的全都是高门大户,这等人脉可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如此,即便牛嬷嬷常年不回家,哪怕装呢,儿孙也势必要装出个敬爱、乖巧的模样来:来日且有求这位手眼通天的老太太的时候呢。
“受教了。”金渔郑重地向牛嬷嬷行了一礼。
红杏半懂不懂的,也习惯性跟着行礼,“受教了。”
牛嬷嬷最享受这种感觉,心情愉悦极了,也不绣花了,心满意足往回走。
等她走后,红杏才碰碰金渔,“似乎话里有话。”
她也觉得刘妈妈不该出去,可总觉得牛嬷嬷想说的不止这些。
金渔一字一顿,“总而言之一句话,银子是好东西!”
红杏浑身不自在,嘟囔道:“我早就不乱花钱了……”
如今一年能攒好几两呢!
两天后,才下了一场大雨,庄子里的土地都湿了,一踩一脚泥,不便外出赏花,高敏便命人送几束进来。
往下交代的时候,高敏还想呢,若是金渔那丫头还在,哪儿用得着自己吩咐?一早屋子里就该飘起荷花香了。
过了约么一刻钟,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果然抱着一大捧荷花、荷叶进来。
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浑身上下透着股与城里人截然不同的野性和爽利,却很知礼,进门前先把鞋底的泥巴使劲刮干净了才问候。
高敏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你叫什么?似乎有些眼熟。”
“奴婢小云,”小云口齿清楚道,“是庄子上刘妈妈的孙女,这几年老跟着往城里送年货的,也曾跟着祖母向夫人请安。”
“哦,”高敏这才把人对上号,见那荷花旁还有几多没怎么见过的紫色小花,笑道,“你摘的?倒不常见。”
小云努力回忆着金渔说过的话,一板一眼道:“这种花专门长在山边的崖壁上,寻常人够不着,奴婢见它生得好看,特摘了来献给夫人。”
好紧张,我没有说错吧?
还是头一回在主子跟前说这么多字呢。
“寻常人够不着,你能够着?”王清河跟着凑趣,“不怕摔么?”
她有许多丫头,却无一人擅长爬树,怪稀罕的。
小云抿嘴儿一笑,“奴婢从会走路就会爬树爬山,并不怕。”
紫草接了那花,见高敏感兴趣,亲自拿过去与她闻,又替主子问道:“倒是好利落身手,你如今在哪里做活?还会做什么?”
“奴婢只是做杂活儿的,还会,还会抓蛇!”小云把心一横。
小渔没教这么多呀!
殊不知金渔是故意的:
小云心性率真,最可贵的便是那浑然一片天然,若逐字逐句教导,应对起来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抓蛇?”上到高敏、王清河,下到一干大小丫头,纷纷惊呼出声。
这可真了不得!
眼见酝酿得差不多了,红杏忙故作遗憾道:“这样能干的丫头,只做杂活儿可惜了!”
笨蛋,你怎么不说自己还识字呢?
觉察到她火辣辣的视线,小云羞愧得不敢抬头。
我忘了!
高敏想了一回,扭头问翠溪,“前儿庄子上的管事来报,说常有蛇还是野兽来偷鸡鸭?”
翠溪点头,“是呢!”
高敏又打量了小云一会儿,“抬起头来,我细瞧瞧。”
见她眼神清澈,倒像个实打实的好孩子,高敏笑了,“既如此,你去帮着看管禽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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