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高门小婢 75-80

75-80

    第76章 [76]一更:才六岁,也太早了吧?!


    得知小云得了夫人亲派的差事,刘妈妈惊喜交加,也顾不上什么腌臜不腌臜了,忙换一身体面衣裳,寻人买了两只壮年肥鸡,剪了翅膀、绑了嘴,入夜后亲手提到夏莲的院子道谢。


    “这事儿我听小渔说过了,”夏莲招呼她喝茶,“小云那孩子,我也极喜欢的,不怕你恼,若就此跟了你家去,实在可惜!”


    说话间,两人都看向对面屋子里。


    如今小云有了前程,心里的大石头彻底放下,人更开朗了,正在隔壁跟金渔、小红嘻嘻哈哈拼图玩。


    这拼图也不是简单的,是金渔托老五请人做的拆分文字,每块都是汉字的一部分,排列组合就能得到许多新字,一个人、多个人都能玩,连红杏这个学渣都很喜欢。


    事到如今,刘妈妈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百感交集道:“我年纪大了,又没什么本事,实在护不住这丫头,能得你们相助,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夏莲是什么人?那是打小跟着夫人长大,一起从南边过来的心腹陪房!


    她女儿更不用说,小小年纪,一身本事,才几岁就晋升二等丫头,岂是她们这些做粗活的本地人高攀得上的?


    可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偏就攀上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跟做梦似的。


    夏莲是真心觉得刘妈妈此人不错,且四十来岁年纪,算什么大呢?


    再说了,寻常人家都是活到老、干到老,即便刘妈妈家去了,也少不了做活。那么些儿子孙辈的,还不如留在庄子上轻快呢,便劝她别冲动。


    奈何刘妈妈自有苦衷,“进庄子之前,我帮老大家的看了孩子,前两年又提了老三家的小云进来,唯独没有照看过老二家的,说来也是理亏。”


    原本想着多给老二家点银子弥补,可事到临头才发现,在孩子们看来,帮忙是帮忙,给银子是给银子……非但扯不平,还滋生出些新烦恼来。


    讲到这里,刘妈妈把一双粗糙的大手往大腿上拍了两下,看似洒脱,实则无奈妥协道:“罢了,不同他们折腾了,回去补上这块孽债就是了!”


    再晚几年,她就看不动孩子了,回去了也遭人嫌弃。


    夏莲和隔壁的金渔、小云都听见了,手上动作不自觉慢下来,一时说不出话。


    长子出生最早,陪伴时间最长,幼子最小,大家都觉得该多照顾……一个家庭之中,往往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忽视。


    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穷人家,最怕的也不是穷,而是一碗水端不平。


    本就有限的生存资源一旦倾斜,该是多么刺眼和扎心啊。


    若刘妈妈家里果然如此,别人倒不好再劝了。


    夏莲拍拍刘妈妈的手,顺势换了个话题。


    盛夏日长,人也起得早,刘妈妈不便久留,坐了约么两刻钟便起身告辞,小云也跟着走。


    方才拼字游戏中,红杏输给她一局,恋恋不舍道:“明儿咱们再玩,我非赢回来不可。”


    小云抿嘴儿乐,“好。”


    夏莲让刘妈妈把鸡拿回去,“孩子们亲得跟姊妹似的,何必这样外道!如今又在庄子上,我们也不好拾掇。”


    话说开了,孙女有了前程,刘妈妈的心病去了大半,也笑得出来了,“瞧您说的,别说您自己出马,只金姐儿一句话,大厨房里什么做不得?”


    又小声道:“不瞒你说,这肥鸡跟例行送给主子们的都是同一批,不过是怕损耗多备下的罢了,外头轻易买不着,快别推辞了。”


    小云能有着落,红杏出力不少,今天来不及了,赶明儿,她还得再买一份送到红杏爹娘那边去呢。


    她爹娘常年在庄子上,万一小云来日有什么事,也好帮忙照看着些。


    夏莲这才罢了。


    分别之际,她又忍不住劝道:“老姐姐,听我一句劝,家去之后,钱千万攥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慢慢往外吐。”


    她是个外人,论理儿不该说这话,说了就意味着对方的儿子们有坏心。


    但自家女儿同小云要好,小云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又孝顺,万一来日刘妈妈真的落魄了,最遭罪的就是小云了。


    刘妈妈一怔,半晌,点点头,“哎,我记着了。”


    目送祖孙俩离去,金渔问夏莲,“娘,刘妈妈真能忍住么?”


    夏莲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难说。”


    单看那三个儿子的良心罢了。


    当娘的怎能拗得过孩子呢?


    红杏却在后面默默地想,难怪之前爹娘说肯支援我凑钱买院子,也要瞒着哥哥姐姐们来。


    原来银子,真的是这样复杂的东西,它能叫穷困潦倒的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却也能把原本和睦美满的一家人变得面目全非……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趁空气还凉丝丝的,沈夫人就带着雅姐儿来了。


    因弹劾冯远喜一事,两家更为亲近,哪怕不为了高小姐和沈公子的亲事,两边走动亦颇频繁。


    庄子上大,蛇虫鼠蚁也多,只要安姐儿不在卧房里,出门就是三个人跟着,金渔也不好偷懒,就守在门口拿麦秆编东西,防止哪个小的一个错眼跑出去。


    草庐宽敞又凉爽,众人依旧在这里消遣。


    日出的方向摆着立体荷塘屏风,风吹过来都是香的。桌上是若干捏成小鸟、花卉的酥皮点心,炸过后绽开一层一层的,露出里面黄的莲蓉、红的豆沙。


    另有许多鲜果,都去皮切成小块,托盘下头放着冰,幽幽散着冷气。


    当然,也少不了从去年冬天一直热门到夏天的软冰花。


    夏日贪凉,软冰花在一干传统面点的包围下就显得更出众了,城内外但凡上点档次的铺面皆有出售。


    厨子们是真的卷,从器具到图案,短短几个月就花样翻新:如今软冰花内的立体纹样已不仅是单调的荷花、梅花那么简单了,还添加了人物和鸟兽!


    金渔每次看了都感慨,那些人的手怎么长的?


    鸟兽的眼神自不必说,身上的绒羽纤毫毕现!


    作为近两年强势崛起的心腹丫头,门口的金渔也得了个小桌,上摆几样点心并一壶加了碎冰的果子露。


    她正编着呢,一具小小软软,热乎乎的身体便悄悄凑了过来。


    抬头一瞧,是雅姐儿。


    小姑娘手里擎着一只比脸还大的莲蓬,正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麦秆看,两排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看了会儿,雅姐儿细声细气地问:“不做蜻蜓了吗?”


    真是个长情的小姑娘,金渔笑道:“姐儿若喜欢,我再做就是。”


    正说着,安姐儿也哒哒哒跑过来,“你们在玩什么呀?”


    这个是自家的,可以摸!


    金渔腾出手来,借着帮安姐儿整理碎发的由头戳戳她软乎乎的脸颊子肉,啊,手感真好!


    安姐儿冲她嘻嘻一笑,才要说话,便听大人们那边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不多时,紫草等丫头便过来分享,“高小姐和沈公子要定亲了!”


    “当真?”金渔也是欢喜。


    当初就觉得那二人颇般配,拖了这一二年,果然定下来!


    “那还能有假?”紫草笑道,“沈夫人亲口说的,前几日两家已商议定了,已找人看过良辰吉日,马上就要请冰人上门啦!”


    夫人早就预备着添礼了,看情形,说不得舅太太也要凑个热闹,多加一份子。如此,来日高小姐出门就更体面了。


    金渔算算时间,“高小姐今年十五岁了,慢慢走完六礼,高大人那边再略拖一拖,十八岁出阁……”


    可恶,后世也许还没上大学呢!


    但在这个时代,能拖到十八岁的也只有家底厚的大户女子,平头百姓之家基本十五、六岁就成婚了。


    早婚必然伴随早育,那么多新娘自己还是孩子呢,便已稀里糊涂怀孕,普通人的营养又跟不上,流产、早夭等概率更高,想想就艰难。


    一旁的雅姐儿茫然,“什么是成婚?”


    她的奶娘也跟了过来,把这话听了个正着,笑道:“成婚就是如夫人和老爷一般,两个人凑在一处过日子。”


    雅姐儿的大眼睛忽闪几下,“可家里不止两个人啊,还有孟姨娘、李姨娘……”


    奶娘赶紧去捂她的嘴,慌忙打断,“姐儿,夫人叫你过去呢!”


    可不敢再说了!


    说完,朝金渔等人尴尬一笑,忙不迭抱着雅姐儿走了。


    金渔和紫草对视一眼,都有些啼笑皆非的咬牙切齿。


    那位王翰林看着挺老实,没想到私底下光姨娘就两三个!


    “沈夫人没叫雅姐姐啊,”安姐儿不解,见金渔和紫草都不说话,又问,“我们家为甚么只有一个翠姨娘?”


    金渔忙岔开话题,“我编个小兔子给你玩好不好?”


    傻姑娘,那可不是什么利于家庭团结的好话!


    紫草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回头可不要这么问夫人啊!”


    安姐儿噘嘴,“为什么啊?”


    三岁多的孩子,小脑瓜迅猛发育,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了。


    十万个为什么又来了,金渔头也不抬,“因为你还是小孩子,这是只有大人才能讲的话!”


    又是大人!安姐儿托着肉乎乎的下巴,熟练地往她背上一趴,“真想快点长大!”


    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背后柔软的小身体传来,听着这稚嫩的童言童语,金渔心中不免有点感伤,来日安姐儿也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吗?与别的,同样没有选择的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


    只怕是的。


    这年月,除非家里穷得娶不起,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各样的红袖添香,出门还要歌姬、舞娘相伴,竟美其名曰风流韵事。


    似徐白虹那般成婚多年只一个姨娘的,竟已属凤毛麟角。


    金渔脑海中才闪过心疼安姐儿的念头,突然又似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清醒过来:


    我一个连最起码的人身自由都无法保障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主子?


    金渔啊金渔,你也真是飘了!


    金渔自嘲一笑,强行将这个念头从心里抹去,专心做起手头的活儿。


    目标已定,多想无益,先顾眼下吧!


    傍晚送走沈夫人,高敏和王清河自在榻上说私房话,又叫紫草取了一本厚厚的簿子来,挨着脑袋热切议论着。


    不觉天色已晚,康哥儿等人俱都开始犯困,金渔等人便上去领了“各自”的带回去睡觉。


    安姐儿在高敏怀里呢,已睡得天昏地暗,杜妈妈一人不便拉扯,便叫了金渔上前帮忙抬。


    金渔无意中扫了桌上的簿子一眼,就见密密麻麻全是人物信息,还有画圈重点标注的。


    原本她以为是商议给高小姐添妆的,这么一看,竟不是。


    宴会名单?


    对了,马上就是荷花宴了,因去岁表现好,今年高敏第一次接到了请柬,提前预备也在意料之中,可这个簿子构成……怎么都不像啊。


    直到把安姐儿放回床上,金渔才啊了一声:


    她知道是什么了!


    安姐儿睡下,金渔便能回家,正好夜猫子红杏来找她玩,金渔便问:“这几日夫人可是在留意与康哥儿年纪相仿的小姐们?”


    被圈出来的那些,全都是六岁上下的女孩儿!


    “对呀。”红杏理所应当的点头。


    这大半年来,金渔不在高敏身前伺候,部分消息就不如她灵通。


    金渔咋舌,“这样早?”


    对于内宅事务,红杏可比金渔老成,笑道:“六岁多快七岁,不算早啦!且不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临时抱佛脚如何来得及?早给人定去了!况且成婚也不是两个人的事,如高大人这般已算仓促,寻常哪个不是上到祖上的家世背景,下到父母兄弟的前程品性,皆要一一看过的……”


    对官宦人家而言,成婚就意味着两个,甚至多个家族的结盟,不深入了解是不行的。


    成熟的大户人家完全可以借助对方的家风、家世,乃至男人们历年来在朝廷上的表现,推断出下一代的政治终点,而这些都需要时间。


    再者,二人成婚不光要家世相当,也要性情相投才好。


    这些微末细节,不经长年累月的相处绝对发现不了。


    高敏和徐白虹正是幼年相识,青梅竹马自生情愫方才走到一起的,情分又比单纯的媒妁之言深厚几分,更耐消磨。


    说到相看,红杏倒想起另一件事,凑过来嘿嘿笑道:“你说,康哥儿同雅姐儿如何?”


    金渔一怔,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能。”


    说老实话,在此之前,她真没把那两个也许还偶尔尿炕的小屁孩儿跟成婚联系在一起过。


    红杏不理解,掰着指头数给她听,“怎么不能呢?你看,王翰林同咱家老爷是同科同僚,夫人也颇爱沈夫人为人,雅姐儿又是那般的人品、模样儿,如今两家又要结亲……”


    “正因要结亲,所以反而没必要。”金渔打断她。


    对她们这等人家而言,婚姻本就是结盟的一种方式,每一段都必须慎之又慎。


    本家嫡出的女孩儿满打满算才几个?


    说得难听点,借助高小姐和沈公子这一出,高徐沈王四家已然联结在一起,何必多浪费?


    第77章 [77]二更:升迁,乔迁!


    且不说康哥儿的婚事目前只是筛选眺望阶段,即便近在眼前,跟金渔的关系也不大。


    眼下她的首要任务还是自我提升。


    七月上旬回城时,金渔的随身行李中最多的就是那几大包金银花、蒲公英、蝉蜕等药材。


    原本都是小云预备卖钱的,但这次金渔帮了大忙,便一股脑打包塞过来。


    金渔没有推辞。


    朋友嘛,就要有来有往,尤其像小云这种高自尊的,若只进不出,她自己先就受不了。


    回城后的日子跟以往没什么两样,中元节、中秋节、重阳节,不过是各处走动、赴宴罢了,无甚新意。


    倒是年底,家里来了件好大的喜事:


    徐白虹越级晋升翰林院侍讲,正五品。高敏亦妻随夫贵,晋五品宜人,各项俸禄随升,有大事可递牌子入宫,求见太后、皇后。


    如此一来,徐白虹便是同科进士之中,除三鼎甲之外品级最高者。


    饶是徐白虹平时讲究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亦不免有些激动。


    正五品啊,官场上公认的一个坎,如今他算是跨过了!


    这份晋升看似意外,细细想来,却铺垫了太多、太久:


    他历年优秀的政绩考核,高敏日复一日的四处运作,两家世代积攒的好名声,以及前几年各地降下大雪灾、洪灾等时,徐家捐出去的那些银两……


    一点一滴,或许平时打散了看着不大起眼,但最终都汇聚为他履历上光辉璀璨的一笔。


    除此之外,朝堂之中的助力亦不可少。


    原本竞争者颇多,但自从弹劾冯远喜之后,以现任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的卫平为首的一干官员,也与徐白虹建立起新联系。


    卫平明面上与高徐两家并无交际,升官后亦保持低调,可那日之后,私底下却不乏书信往来。


    文选清吏司掌管官员晋升,有卫平在,哪怕不刻意帮忙,徐白虹的晋升至少没有阻碍。


    更别提事后相继控诉冯远喜收受贿赂、把控官员任免的各方受害人,大多数都是高徐两家一一去信联络的。


    皆因好多人已经到了地方上,消息并不灵通,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接到信儿,届时汤都喝不上一口。


    一来二去的,许多人便欠了徐白虹的人情,而他们背后也站着若干亲友,互通有无之下,徐白虹的晋升便水到渠成了。


    升官自然好处多多,可对当下对高敏和一干常年待在内宅的仆从们而言,最高兴的当属能换大点的宅子了!


    哪怕驴拉磨呢,大点的磨盘也转得更带劲啊!


    卫平那边才提前露了消息过来,高敏已经开始打发人收拾家当,晋升的文书前脚刚下,后脚她就带人搬过去了。


    大禄朝对房屋买卖有严格的限制,品级不够根本不让买,钱再多也不行。


    当然,地方上天高皇帝远,管得不那么严,自家扩建的、逾制的屡见不鲜,但在天子脚下,就必须按规矩来。


    否则你今天逾越,最迟明天早上,弹劾的折子就送到皇帝手里了。


    之前徐白虹的品级的确不够,但以他的出身、能力和翰林院的起点,晋升不过早晚的事,所以夫妻俩几年前就开始四处搜罗。


    不能买?外地够品级的亲戚联络繁琐?


    没关系,陈老夫人家里够啊!


    早在前年,高敏就委托陈老夫人购入一套四进院落,五间七架,如今徐白虹官职落定,也不过打发人往衙门走一趟,重新过户罢了。


    作为前任库房管理者,金渔在众人搬家前便和紫草去过新院子检查陈设,倒比夏莲等人先一步看到新家。


    就在同一条东西街上,比原先的住处更靠近皇城的一个路口处:徐白虹上朝更方便了。


    里面的家具陈设早蚂蚁搬家似的挪过去,陈老夫人也时常打发人洒扫,纤尘不染,窗纸都是新糊的,拎包入住即可。


    可即便如此,连主子带奴仆,上下几十号人日常所需的金银细软、铺盖衣裳等,也不是个小数。


    再加上库房里的东西和牲口,一车又一车,前前后后拉了十来趟才搬完。


    这些尚在意料之中,事后回想起来,真正最麻烦的竟是江大夫那边,简直比帮高敏搬首饰匣子还要当心几分。


    光屋子里的整个药柜,并各色炮制好的丸药、药粉等就是个大工程,更别提还有院子里的药田。


    这几年他着实种了不少药材,院子里的土性也养熟了,正预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呢,突然被告知要搬家!


    放弃吧,不舍得,又不能独留他一人在此,没奈何,只能单独找了木头箱子,连夜带人开挖,这才将好些药材和熟土一起带走。


    天寒地冻的,泥土冻得梆硬,砸上去跟砸石块没什么区别。金渔也帮着安置了几畦,累得够呛,手上都磨起水泡……


    乔迁宴定在正月初八大吉日,上下几个会写字的丫头都被拖到高敏那边准备请柬,告知乔迁宴时间的同时,也顺便通告新地址。


    关系最亲近的,如高颖、徐家大哥、陈老夫人之流,哪里用得着请柬,直接打发人上门报喜便是。


    略次一等的,如沈夫人、高大人之流,则由高敏、徐白虹亲自手书,以表郑重。


    至于剩下的关系一般的,全靠翠溪等丫头代劳。


    红杏的书法还不能看,便里里外外帮着跑腿儿、研磨,私下就笑,“原本还以为且得熟悉几日呢,不曾想竟与先前的宅子差不离!”


    这处宅子本也是一位官员外放后出手的,官员嘛,日常起居和社交活动都大同小异,所以院子的格局也几乎一模一样:


    三座紧挨的住宅拼起来的东西跨院带正院,只不过从三进变到四进,不光院子的数目多了,每个院子的面积也大了不少。


    第一进除正门可用五品官及以上专属的黑油锡门环取代之前的素门铁环外,格局无甚变化,从西往东依旧是车马房、正门和管事们的住处。


    只不过以前管事们住的院子要和针线房、丫头们的住处分,十分逼仄,如今却可独享,着实舒坦不少。


    大变动是从二进开始的:


    先前只得三进的时候,二进一口气堆了花园、徐白虹日常办公会客用的二书房、花厅、账房、厨房等,相当拥挤。


    如今的二进西院直接被划为客院,以后但凡是亲戚朋友来京,再也不必单独给他们找住处了。


    中间则完全是书房,徐白虹日常接待朋友、办公也宽敞,和后宅隔着一个三进,就不怕冲撞女眷了。


    最东面单独起了一道墙,乃是厨房和针线处。


    以前地方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乱插,如今都安置在一处,看着板正不说,动线更合理,夜间落锁,也不怕仆人们到处乱跑乱窜了。


    第三进西院是单独的花园,江大夫的小草庐原封不动搬了来,老大一片地,够他折腾药材的。


    前任房东在花园子上花费了不少心血,用上好太湖石起了假山,还挖了个小小水池,周遭各色花卉齐备,可比老房子气派多了。


    金渔和紫草过来看时还说呢,日后总算能在家逛园子了。


    虽然小,但好歹有山有水不是吗?


    三进正院是新花厅,边角处做账房,内外支取都方便。


    日后逢年过节或是遇着喜事摆宴席,前可连接客院、外书房,后可直通内宅,又宽敞,又方便。


    甚至兴致来了,请个戏班子都放得开!


    康哥儿的院子也从后院挪到第三进的东跨院,以防他日后年岁渐长,要往家里带个朋友什么的,出入内宅不得劲。


    第四进的整体格局和旧家没什么分别,东面依旧是翠清姨娘和库房各分一半,不过面积也比以前大了,更从容。


    安姐儿住了原先康哥儿的位置,正房隔壁的东跨院。


    内中正房、东西两厢、角房一应俱全,还有一排小小倒座,住一家子都够了。


    新家虽好,旧房子高敏和徐白虹也没有卖。


    毕竟京城好地段的房子一处难求,来日不管康哥儿做官还是安姐出嫁,皆可自用。


    再不济,还可以在社交之中做人情,总归浪费不了。


    大面上搬过来了,高敏等几个主子可以休息,金渔等仆从却忙得脚打后脑勺,既要帮主子归置家当,又要回来收拾自家琐碎。


    平时过日子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真搬动起来,却发现东西越收拾越多,眨眼功夫又堆满一箱。


    收拾的时候金渔就不断感慨,她都奇怪,这些东西到底哪来的?


    夏莲也忙得焦头烂额,看着几床新铺盖,也懒得收拾了,对金渔道:“这两床先不要动,回头你直接叫个婆子来搬去姐儿院子里,再把日常换洗衣裳、梳洗的东西拿一套过去放着。”


    如今安姐儿有独立的院子了,屋子多得使不完,夫人便将厢房单独辟出两间来给金渔和牛嬷嬷等人住。


    以后若遇着天气不好,金渔直接在那边过夜也使得。


    “也行。”金渔应了。


    以前空间有限,正院格外拥挤,她就不爱待,哪怕刮风下雨也坚持回来睡,冬天又冷,到家就得灌一肚子风,实在难受。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就得扔,原本那个小三进本就局促,偏正院西厢房还被前任住户改做库房,安姐儿也只能安置在东厢。


    北方的东厢房冬天正对着西北风,夏天又对上午后的西晒,可谓冬冷夏热,哪里比得上西厢呢?


    全托了雇主升官的福啊,她也享受上京城二环的独门大院子了!


    原本小姐都住不上的西厢,如今也是给金渔蹭上了。


    第78章 [78]【捉虫】一更:筹备


    接到乔迁宴的请柬后,高大人不禁同妻女感慨,“这便是翰林院出身的好处了。”


    只要不出大错,翰林们升官是多么容易啊!


    普通人想从六品晋五品,其难犹如天堑,他在地方上磨砺多年,诸方打点,期间惊险难以言表,方堪堪摸到五品的边儿。


    反观徐白虹,刚而立之年便跻身正五品,转眼就比他高了一级。


    看似只是从五品和正五品的半品之差,可皇帝几乎能叫得出每一位翰林的名字,地方官呢?


    而且徐白虹才刚刚升官,马上就接到了年底入宫赴宴的帖子!


    反观高大人自己,在京城也算扎根满一年了,可如今呢,连个帖子边都没摸着……


    什么时候,他也能有幸入宫赴宴就好了……


    “……什么时候那宫宴取消就好了!”紫草挑了个没旁人的时候悄悄同金渔说,“我同白霜强撑着不吃不说话也就是了,可老爷和夫人还得应酬,你不晓得宫中过堂风多大,一张嘴就灌一肚子……”


    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的大员们好歹还能坐在殿内,有地龙,舒舒服服的。四五品官只能在殿外,两侧的帷幔挡得住冷风直扑,却挡不住寒意侵蚀,连脚下的炭盆也似被冻透,升不起半分热气。


    金渔给她倒了热茶,“话虽如此,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荣耀呢。”


    能接到帖子,官场内外的人都会高看一眼,分量立刻不同了。


    “这话倒是,”紫草接了茶,喝了一大口,心情忽然有些复杂,托着下巴叹道,“世人都拼了命的想做官,可做了官呢,又想做更大的官,当了大官又想挣爵……总觉得没个头。”


    皇城是多么巍峨、肃穆,宫中又是多么的富贵、庄重,令无数人心向往之。


    进宫之前,紫草和白霜激动得几宿没睡好,随夫人坐着马车入宫赴宴的路上,迎着路边行人艳羡的目光,自觉身份都不同了。


    啊,皇宫!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足之处,竟被她们几个丫头捷足先登!


    可真到了皇城脚下,紫草周身的骄傲和自得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夜色笼罩下的巍峨城墙像山,沉甸甸地压迫着,俯视众生;像蛰伏的兽,沉默而狰狞地张大嘴巴,等待人们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平时趾高气昂、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此刻亦如温顺的绵羊般乖巧起来,哪怕对着一个核实身份的皇城士兵也客客气气的。


    五品京官,放到地方上会被追捧的存在,进到宫中,竟也只能在殿外。


    高敏和徐白虹好歹还年轻,能来便很荣光,可那些比他们大了几轮不止的四品官也是如此……


    “我知道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紫草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又似心虚一般飞快地往四下瞥几眼,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同金渔说,“可看着那些做我祖父都有余的老大人们在寒风中抖着花白的胡子奋力交际时,我,我竟觉得他们有些可怜……”


    一个奴才觉得四品大员们可怜,大约紫草自己都觉得荒唐,说完就笑了。


    金渔跟着笑起来,“姐姐稍后还要吃药吧?别多饮了茶水,免得喝不下。”


    觉得可怜是人类关爱老年人的天性在作祟,觉得荒唐,则是紫草知道那不过是胜利者们面对权力才会有的卑微姿态罢了。


    只要离开宫门,他们照样是可以轻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大员。


    这就是权力,无论多么桀骜不驯的人面对它时,都会显得乖巧可爱,任凭捏扁搓圆。


    屋子里烧着炭盆,金渔怕中毒,特意把门留了条缝,一扭头,就见一身白缎子兔皮袄的白霜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她立刻起身开门,笑道:“姐姐来了?”


    “我说怎么找不着人,”领口出的一圈好风毛将白霜的脸衬得越发精致,“你们两个倒会偷懒,躲在这里说笑!”


    紫草坐着不动,“夫人都放了假,你还押着我回去做活不成?”


    “姐姐请坐!”金渔给白霜倒茶。


    “我刚喝了药,肚子里饱着呢,就不吃了。”白霜现在一看水就觉得汤饱,也不坐,先对紫草说,“我才懒得押送!药送来了,你快回去喝,凉了更苦。”


    从宫中回来后,高敏和徐白虹便叫了江大夫来把脉,果不其然,有些受了寒气。


    随行的白霜和紫草等人也得了恩典:江大夫一起看了,也要跟着喝几天苦药汤子。


    一听喝药二字,紫草的脸都皱巴了,拖拖拉拉往外走。


    金渔才要相送,却听白霜话锋一转,“你也别闲着,夫人喊你呢,跟我们一块过去。”


    “叫我?”金渔想了想,“可是乔迁宴的事?”


    她现在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人,等闲高敏不会调度,算算接下来的日程,唯有乔迁宴值得这般兴师动众了。


    白霜拍着手炉点头,面上泛起一点大战将至特有的紧迫和凝重,“老爷、夫人晋升,又赴了宫宴,再算上乔迁,三喜临门的大事,容不得一丝疏忽。”


    对官宦人家而言,宴会从来都不只是宴会,乃是当家主母的管家能力、家族底蕴对外展示的良机。


    而大部分的事都轮不到主母亲自动手,要的正是她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丫头。


    兵临城下,甭管有牙没牙了,只要是骨干都得上。


    宴会成功,你好我好大家好;


    失败,都别活了。


    金渔亦为之精神一振,“我去告诉牛嬷嬷一声。”


    从被告知要搬家那日起她就开始预备,如今总算要用上了!


    组织宴会庆典……这不专业对口了么!


    以前的金渔位卑言轻,年纪又小,决策大事根本轮不到她插嘴,只能混点边角料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十岁的她已然跻身高敏的得力干将之一,就有资格参与前期筹备。


    去到正院时,高敏正随意裹着一件家常羊羔皮袄子,撑着软枕斜倚在榻上,对着桌上一摞单子出神。


    “夫人,金渔来了。”白霜上前回道。


    高敏回过神来,看着金渔笑,“放你躲了一年的懒,却再也不能够了,有什么鬼点子,全都使出来吧。”


    金渔先行了礼,复又笑道:“三喜临门的大事,奴婢这点小聪明哪里上得了台面,夫人心中必然早有成算,只是累了,拿奴婢取笑寻开心呢!”


    话音刚落,翠溪先乐了,指着她对高敏说:“夫人听听,一年不到跟前,这丫头嘴皮子越发刁滑了!”


    又故意打趣金渔,“我看前头的门牙都长好了,果然说话也动听了。”


    金渔便顺势凑上前,给她看侧面的豁口,可怜巴巴道:“姐姐可冤枉我了,且得再养些日子呢!”


    正面的门牙长齐后确实体面不少,只是后面的乳牙又开始陆续掉,真讨厌!


    众人闹了一回,待高敏跟着笑了几场,这才慢慢收了。


    高敏饮了一口川贝枇杷雪梨羹,正色道:“宴会么,本不值什么,家里也不是没办过,只如今情势不同,由不得我不郑重。”


    一年到头,家族内外,大型宴会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回,流程都是现成的,可现在夫妻二人的身份水涨船高,又才搬了新家,环境更复杂不说,宾客们必然也会更多更挑剔。


    金渔先要了宾客名单看,果然有很多头回登门的。


    第一印象很重要,难怪高敏重视。


    再问宴会地点:前面三进正院的花厅。


    紧挨着花厅的西跨院是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池塘和积雪,还有几株怒放的腊梅,宴会前后,客人们必定要去赏玩的。


    东跨院是康哥儿的院子,宾客名单中颇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作为东道主,康哥儿势必也会在自己院子里招待……


    紫草负责器具和场馆,已经开始汇报准备情况了,“这边的花厅通了地龙,提前烧几日便可,届时角落和大桌底下再摆上炭盆和水缸,就能开着窗,气味干净又不冷,也不怕干了。”


    高敏微微蹙眉,“桌下么?”


    紫草知道她担心什么,“奴婢核实过大桌尺寸,也试着坐过了,膝盖距离桌心还有近半丈呢,无论如何都够不着,不怕踢着。”


    金渔补了句,“我看宾客中有几个孩童,最小的只四岁,会不会钻桌底?”


    紫草一怔,不大确定。


    虽说高门出身的哥儿、姐儿们从小受教导,日常举止有度,但毕竟还是孩子,万一玩上了头……


    紫草微微吸了口气,“确实有这样的隐患。”


    就连康哥儿那样乖巧的主子,小时候也喜欢到处乱钻呢,那阵子赵妈妈的腰都不敢直起来,生怕一个错眼,小主子又跑桌子底下去了。


    高敏下意识看金渔:你提出的问题,你解决。


    金渔想了想,“紫草姐姐的想法极好,宴会期间免不了吃肉饮酒,若一味关窗,确实不雅。可若不关,单靠地龙未必能成,人久坐不动,腿脚先冷……”


    紫草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翠溪说:“不是有配套的铜罩子?”


    “光加铜罩子不保险,孩童虽小,力气却不小,又在兴头上,说不准谁就一把掀了,或是一脚踢飞,又是一场乱子。”金渔摇头。


    翠溪几年前就是一等丫头了,看孩子这种活儿轮不到她,多少有点脱离一线的意味,所以她也无法想象孩童的力气有多大。


    几岁孩童一脚把家长踹骨折、内脏破裂的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区区铜罩子?


    那玩意儿就跟门锁一样,只能挡住守规矩的人。


    金渔要了桌子图纸细看。


    桌子直径近两丈,确实很大,桌下别说放一个火盆,三四个都碰不到腿。


    支撑桌子的只有正中一根腿,为求稳,底部是个直径近一米的圆托底,正好安置炭盆。


    金渔便道:“不如直接拿一张铜网将桌腿围起来,桌子上下打眼固定,铜网侧面留门,方便更换炭火,要有钥匙才能开,既不妨碍客人们舒展双腿,又能挡住乱窜的。”


    高敏觉得不错,面容舒展,对翠溪道:“先这么记下来,叫人请了匠人来看看可行不可行。”


    翠溪马上就安排去了。


    流程继续。


    其实正如高敏所言,家里也不是没举办过宴会,大面流程都是现成的,今天大家要讨论的主要是更换新家后的细节。


    细节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却最容易决定一场宴会的成败。


    “圆满落幕”,短短四个字,背后凝聚着多少人日以继夜的心血啊!


    而高敏和一干大丫头早就习惯了被人伺候,习惯了只看大面,恰恰就需要金渔这种才从底下爬上来的查缺补漏。


    金渔不负众望,细细地将自己这些日子想到的都说了。


    “宾客们来了,自然要接引,大门口是谁,进到花厅又是谁,必须具体到人,人名和人数都要提前定下来,叫他们先去把各自负责的路往返走几遍。对了,要换上贵客们常穿的鞋子,走届时宾客们走的主路,试试地滑不滑、硌不硌。”


    赴宴的人自然要打扮一番,尤其还在正月,衣裳鞋袜的材质肯定和做惯粗活的奴才们不一样,别到时候引路的仆从们走得稳稳当当,宾客们却一个个歪歪斜斜,那就尴尬了。


    宾客座次不用金渔操心,高敏一早定好了的。


    她还是补充细节,“虽说路上有游廊抄手,但正月的风颇硬,保不齐还会下雪,新院子又大,从正门下车处到三院的花厅,奴婢数过,足有近三百步,成年男女也要两百多步,身上的热乎气肯定吹散了。


    纵然花厅暖和,进去后一时也会手冷脸冷,可以备上拧干的热手巾,请宾客们捂一捂,万一中间扶着什么东西了,还能擦擦手。


    女客们面上有妆容,需得再配一条提前用熨斗熨过的干热手巾,可按压轻敷,便不怕蹭花妆容了……擦完手干,最好再配上润手的脂膏,免得皴裂。”


    高敏听得眼前一亮,“这个不错,记下来!”


    以往冬日赴宴时,大家都抱着手炉,可即便如此,手指和手背也容易发冷,落座后还要去炭盆边烤一烤才舒服。


    金渔大受鼓舞,一口气喝光一盏茶,继续道:“夫人和姐姐们不嫌我眼皮子浅,只能看到这些琐碎就好。”


    白霜笑着推她,“瞧瞧,给你三分染料,还开起染坊来了!有主意只管说,还等夫人请你不成?”


    众人哄然一笑,金渔捂着脸故作羞赧,“姐姐们早已立下大功,在这里拿我玩笑呢!”


    她做的都是查缺补漏的活儿,而这些漏,都是负责该项目的白霜、紫草等人漏下的,若说得多了,对方心里难免疙疙瘩瘩的,所以才要穿插着调节气氛。


    如今见白霜等人都不在意,金渔便放下心来,一时正房内只听得她的说话声。


    “宾客们到来必有先后,来得早的觉得无聊,说不得便要去赏花、看景,那么不方便客人踏足之处不妨落锁,免得客人误闯或迷路,免去可能的麻烦。


    通往各处的道路光打扫干净还不够,正月天寒,随时可能下雪,雨雪经人踩踏后会结冰打滑,该事先预备炭渣防滑。


    沿途视线范围之内要配备足够的小厮和丫头,尤其是出入口,要配得用的、记性好的,随时记一下出入的人数,女宾可以往前,男宾不得往后,行迹可疑者拦,久去不归者寻……”


    天寒地冻,来的宾客中男女老弱皆有,万一晕了、醉了、摔了、迷路了,倘或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小问题也会变成大问题。


    最关键的是,责任划分必须精准,每个人每个区块的边界范围要具体到几号砖,提前用炭灰标记出来,务必做到全覆盖、无死角。


    这是金渔上辈子擅长,且做了几十年的本职工作,一旦开了口,积累的经验便倾泻而出,刹都刹不住。


    “宴席上有热汤热菜,还要吃酒,最好先请江大夫预备些烫伤膏……”


    也许还会有过敏的,滑倒摔伤的,各色药材都要备好,用不到最好,万一用到了,也不至于抓瞎。


    高敏等人听了半日,越发觉得叫金渔来对了。


    紫草更笑道:“来,我伺候你,给你倒杯热茶,金渔姑娘辛苦了!”


    金渔一饮而尽,便听高敏笑问:“果然心细,可还有旁的?”


    许多细节,都是她们这些被伺候惯了的人意识不到的。


    还真有。


    金渔擦擦嘴,换了个姿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夫人见谅,接下来说的,可能不大文雅,但奴婢却觉得,恰恰是最不容忽视之处……”


    第79章 [79]二更:严阵以待


    宴会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说不得还要吟诗作对助兴,何等风雅!


    与之相关的不风雅的事情,仅有一件:


    如厕。


    可偏偏这最不风雅之事,却最绕不开。


    正如评判一家餐厅是否卫生要看后厨,而金渔判断一场宴会庆典是否合格,标准之一就是厕所。


    表面光谁都会做,越是藏在背后的东西,越能考验主办方的大局观和组织能力。


    在去安姐儿那边之前,金渔着实跟着高敏赴过不少次宴会,连吃喝带交际,全程起码一两个时辰,哪回不上趟茅房?


    有时高敏身上不方便,或着装繁琐,还得她们这些丫头帮忙拿东西,免得脏了衣物。


    积攒到如今,金渔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句“资深茅房评判专家”,颇有点不怎么阳春白雪,却很实用的见地。


    这个时代没有冲水马桶,用的还是传统的恭桶。


    不过马桶和马桶也不一样,大户人家多用分体式:有靠背、座、扶手,讲究些的,靠背和扶手还描金画银,软垫亦用绸缎。


    桶底有类似抽屉式的暗格,格子里装有草木灰、檀香灰等,一客一换,确保始终洁净如新。


    一客一换,主子们吩咐起来简单,但下面的人如何实施,却是个大难题:


    什么时候换?客人走了还是客人出来的时候就换?


    万一换的时候又来人了,备用的没放上怎么办?


    换的时候如何遮挡?从哪条路撤退才能完全避开客人?


    诸如此类的细节,不胜枚举,此刻不彻底理顺,当日就一定会捅娄子。


    “清理净房之人走后方专用通道,外罩帷幔,与宾客分开;男女宾客所用之处亦分开,各自连接更衣处,以此杜绝误入等误会。”金渔根据后世看过的史料,又给了点建议,“桶底再加一层香木刨花,脏污坠落,就彻底看不见、闻不到了……”


    洗手间之所以要紧,是因为衔接人类两种不同状态:


    来时衣冠楚楚,来后……


    “净房最好内外隔开两间,冬日衣裳本就繁琐易皱,又是盛装赴宴,外间最好安置一面半身铜镜,以便客人们检查着装。”


    “另外,洗手盆旁边要摆放多种市面上常见的手油、香脂、香露、香粉等物,事先贴好彩笺,方便宾客们选用。梳头、篦发的东西也要一套……”


    急忙忙来,也要香喷喷走才是。


    对于铜镜,后世人对它们的印象无非博物馆内的黯淡模糊,根本看不清。


    可那大多是展品氧化之故,真正的铜镜,尤其富贵人家用的铜镜,根本不是纯铜,而是掺入锡的合金,经过高等匠人深入打磨后,异常光滑平整。


    像高敏梳妆台上那一面背纹浮雕四神兽铜镜,正面平整光洁,又时时以“镜药”保养,常年银白剔透,纤毫毕现,成像效果非常逼近后世的初级水银镜!


    这些皆是锦上添花之事,高敏硬着头皮听完,摆摆手准了,“此事交给你负责。”


    短短几刻钟,她听了太多“马桶”“恭桶”之类的词汇,再讨论下去,饭都要吃不下了。


    打铁要趁热,金渔领命,依旧不放过她,“此为其一,其二,跟着贵客们来的人怎么办呢?”


    主子们用的倒还罢了,大差不差大约都能过关,可奴才们用的,那都没法说了。


    她提到这一环节的本意,正是想改善下人们的生存环境。


    但直接说肯定不行,必须得先拿主子们的事铺垫,显得仆从们的不过是顺带着的,方可实现。


    原本紫草等人亦觉污秽,有些回避,可听到这里,也跟着正经起来。


    是啊,她们都是丫头,对下头人的处境再清楚不过。


    每回出门,但凡知道轻重的人家,金渔等人的待遇都不错。


    也有那些没底蕴、没数的,总觉得主仆有别,不大重视她们这些丫头,茶水点心尚能将就,茅房……真是宁可忍着回家上都不愿意在外面解决。


    心腹丫头们受了气,回去再回主子话时,焉能和善?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能跟着主子入内赴宴的,无论大小,皆是心腹。


    便如她们,日常高敏只负责总把关,真正落实时,大大小小哪一桩哪一件不经过她们的手?


    有原本办不成的,打点好了,帮着说几句好话就办成了;若招惹起来,哪怕能办成的,随便若无其事漏几句不好听的,夫人听信,转头说搁置也就搁置了。


    此事虽小,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对一户人家的风评,往往就是从这样不起眼的小事小情开始的。


    一事不烦二主,高敏也将此事交与金渔。


    马桶都说了,高敏觉得自己没什么不能承受的了。


    她捏捏眉心,吐了口浊气,以一种混杂着无奈和器重的眼神望向这员年纪小小的悍将,“还有么?”


    这丫头,简直跟个不见底的百宝箱似的,本以为倒干净了,可拎起来抖一抖,竟又能落下点什么,更多出人意料之语。


    金渔把随身带的小本子打开,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回夫人的话,有。”


    翠溪等人都不说话了,专等着她,想看看她到底还能讲出什么花儿来。


    “奴婢记得以前夫人说过,凡事要善始善终,”金渔道,“方才夫人和姐姐们定了宴会开始、经过,奴婢便来毛遂自荐,收个尾。”


    高敏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讲。”


    收尾?


    这有什么好收的,无非同宾客道别,叫下人伺候披大氅。若天色已晚,左不过再加一项帮忙掌灯、照明而已。


    “是,”见逗乐了她,金渔才笑道,“天冷路滑,想必贵客们都是乘马车而来,宴会从头到尾,怎么也要一个时辰,甚至更久。待到那时,想必马车都冻透了,如冰窖一般。不少宾客离咱们家不近,从暖烘烘的花厅出去,骤然上了冷冰冰的马车,岂不遭罪?”


    以往高敏出行时,这事儿都是紫草负责的,听了这话便道:“各家都有跟着的人,倒不必咱们操心。”


    “姐姐说的是。”金渔笑道,并不因自己的提议被否决而气馁,“可即便如此,也得从咱们这里要炭火,反正都帮了,还落个客人自己动手的名声,何不从一开始就咱们来?”


    出行的马车也分很多种,城内走动的多是低调的小马车,并无内置火炉,热力根本续不上,必须从做客的人家续炭。


    见紫草不反对,金渔才继续对高敏道:“依奴婢看,不要等到客人们开口,咱们这边估摸着时辰,提前往上面摆个带铜罩子的炭盆烘一烘,再往座位上放个汤婆子,或是熨烫过的热乎乎的软垫……待客人们离去前撤下,既安全,又受用,还没有烟火气。”


    许多时候,完美收场比好的开头更重要。


    因为漫长的交际在消耗精力的同时,也会将大多数初始的不开心掩盖,可近在咫尺的收尾若办砸了,返程很可能沦为宾客们的吐槽之旅。


    说完,金渔看向紫草,“姐姐以为如何?”


    紫草顺着她说得想了一回,笑了,“若得如此,自然省心。”


    要是以前行走的人家都能有这份心,她无需提前出门受冻,得多省事啊,就能专心伺候夫人了。


    熏香爱好者白霜拍手笑道:“不如再加个香炉。”


    金渔和高敏异口同声,“不妥。”


    个人喜好不同,也许还有身体不适的,万一恰好遇着对方厌恶的,甚至过敏的、药性相冲的,岂非弄巧成拙?


    之前金渔特意点名在净房外间摆放多种香脂,并标注好显眼的彩笺,正是为了方便宾客们选择自己的喜好。


    主仆几人好一番查缺补漏,总算把宴会收尾的方方面面弄妥。


    回到安姐儿院子里,金渔也不闲着,抽空将宴会当日要到场的诸位小宾客说给她听,“到了那日,会有好些姐姐、哥哥和姐儿一起玩,咱们看看都有谁啊,嗯,舅爷家的宏哥儿,姐儿最熟了,还有雅姐儿……”


    这些都算自己人,当日纵有个什么也无妨,最需注意的是几位头回登门的,本就不熟,家中男性长辈们在官场之中的位置也很要紧,怠慢不得。


    见不到人,光凭文字背诵极难,安姐儿听了半日,跟着她掰手指数,有记住的,也有没记住的。


    当然,后者居多。


    不过这事儿本就不指望一个三岁孩子,关键是全程陪同的杜妈妈。


    金渔说一遍,杜妈妈就跟着背一回,回头还要主动找她抽查。


    金渔特意圈出几个人名,“哥儿、姐儿们年岁相仿,彼此间没那么多忌讳,届时定然会混在一处玩耍。这几位你多看顾着些。若姐儿同他们合得来最好,若合不来也无需强求,只记着以礼相待,别闹出矛盾即可。”


    杜妈妈用力点头,“好。”


    金渔盯着她看了会儿,确认往脑子里去了才说下一步,“尤其是这位彭姑娘,可是跟长公主沾亲带故的,身份尊贵,万万怠慢不得。”


    据高敏说,这位彭姑娘的母亲还要喊长公主一声“表姑母”呢,虽然快出五服了,家里男人也没什么实权,但为人很讨喜,偶尔逢年过节,还能去长公主府赴宴呢!可见颇得长公主喜爱。


    冯家的宝哥儿前车之鉴犹在,可别步了他家的后尘。


    万一到时候真有个什么,别的不说,先把孩子隔开,然后立刻道歉!


    只要自家够主动,身段放得够低,对方就不会过分追究。


    奈何杜妈妈本不大擅长此事,背得就很痛苦。


    金渔亦看得面目狰狞,对碧荷说:“叫人往大厨房传个话,这几日午饭里加一个核桃桂圆红枣粥。”


    这三者搭配,可以很好得改善脑疲劳,增强专注力。


    最关键的是,香甜可口,足够好吃。


    安姐儿抓起拼图笑嘻嘻道:“到时候我把玩具分给她们玩。”


    “好姐儿。”金渔趁工作之便,摸摸她软乎乎滑溜溜的小脸蛋,又想起一事,忙叫了黄梅来,“你往夫人那边去一趟,看能不能从账上支点银子,找木匠把姐儿、哥儿常玩的玩具多做几套出来。”


    成年人固然是宴会的主角,同行的孩子们也不容忽视,孩子们爱吃的点心糕饼和菜肴自不必说,玩具也得备上。


    万一届时有谁玩得兴起了,不舍得放下,总不好强行叫安姐儿和康哥儿放弃自己的,忒不像话。


    黄梅无事,便亲自去了,不多时乐呵呵托着两个五两的银锭子回来,“夫人夸你想得周到,说办正事要紧,一点小钱,她先从私房里出,别的你无需操心。”


    第80章 [80]讨好:宾至如归


    正月初十,玉絮狂舞,寒酥翩翩,长公主府。


    宫里送了上元节的赏来,女官们先按着长公主的喜好整理一番,待长公主日上三竿起了床,这才请她过目。


    “左不过是那些东西,无甚稀奇。”长公主短暂地欢喜了片刻,然后便单手撑着太阳穴,横卧在三屏绒榻上,懒懒地看着侍女们手持一匣匣珠玉宝石,自她眼前流水般淌过。


    鹅毛大的雪片扑簌簌自高空坠落,晃悠悠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满积的白雪间,晃得人眼晕,长公主只用余光扫了几回,竟又似有些困了,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类似的东西她从小看到大,早已看倦了。


    可这是皇帝、太后和皇后的赏赐,赏赐在,就证明她的恩宠还在,地位就稳固,所以最初的欢喜亦非作假。


    正百无聊赖间,外头传了话来,“宋夫人和彭姑娘来请安了,公主可要见见?”


    前几日她们也来过,只长公主尚在宫中,无需传递。


    长公主倒像来了点精神,笑道:“难为她日日不落,罢了,大雪天的,请进来吧。”


    女官笑着传话去了。


    又有人抬上两个玫瑰折背椅,预备稍后与母女俩落座。


    长公主想了下,对侍女道:“将昨儿进的甜橙切一盘来。”


    侍女吩咐下去,又转回身来笑道:“那可是南边进献的贡品,陛下巴巴儿赏给您,您待她们未免忒好。”


    长公主笑笑,“大雪天的,娘儿俩也不容易。”


    侍女听罢,跟着叹道:“公主仁慈。”


    说来,那位宋夫人也确实不容易。虽勉强同陛下沾亲带故的,但隔着忒远,长辈们亦不甚争气,只父亲袭了个最低等的男爵。


    到了她和兄弟这一辈,什么都没捞着,家底子也败光了。


    她一介女流,不得科举,亦无法捐官,勉强靠皇亲的名头寻了个进士成婚,奈何那进士也无甚大本事。


    眼见着丈夫要外放,宋夫人不知怎么想到长公主这边的门路,豁出去,日日来请安。


    可每日想攀附长公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被挡了几回后,恐怕是个人都要觉得羞臊难当,就此放弃了。


    怎料宋夫人既不气馁,不哀求,也不搞什么程门立雪那一套,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来门口请安,规规矩矩行了礼就走。


    长公主什么没经历过?可这样的恒心和毅力还真没见过!


    于是某日,就像今天这样无聊时,破例见了宋夫人。


    那宋夫人也确实如传言般趋炎附势,直白到近乎粗鄙,粗鄙得近乎可爱。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也毫不掩饰对于长公主,抑或是她所代表的权势富贵的倾慕,就这么轰轰隆隆扑了上来。


    而恰恰就是这份直白和粗鄙,反而博得了长公主的欢心。


    她自小长于深宫之中,见多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所以对于这样的直白热烈,反而很受用……


    自那之后,宋夫人的处境就好了起来。


    她也越发得到了鼓舞,不分寒暑,无论雨雪,每日必来报道,后来女儿会走路了,也拉着女儿一起来。


    当然,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足有三百六十日被拒之门外。


    外人有笑话的,也有羡慕的。


    笑话她的奴颜婢膝,不自重;羡慕她能这般狠得下心,放得下身段,为家族续命……


    “给姑母请安。”宋夫人牵着女儿的手进来,规规矩矩请了安。


    如今女官们也懒得纠正她的称呼了,客客气气道:“夫人请坐。”


    宋夫人极擅察言观色,当年长公主一时好奇召见,几次过后,她便大着胆子喊起表姑母,待后来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称呼之后,她又得寸进尺地把“表”去了。


    常言道,一表三千里,带不带“表”的差别真的太大了。


    只称“姑母”二字,便好似是长公主的近亲一般,听着格外亲切。


    “谢姑母/姑祖母恩典。”


    宋夫人母女一板一眼行完全套礼,这才慢慢起身,挨着玫瑰折椅的边儿坐了。至于身后的象牙靠背,那是碰都不碰。


    小姑娘只五岁,却也算稳重,动作、幅度和宋夫人浑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面大雪纷飞,暖阁内却温暖如春,通着地龙,烧着若干红箩炭盆,四面檀香木窗大开着,不见一丝烟火。


    宋夫人母女头上、肩上落的雪花迅速融化,温热的气息入侵,和被冻透的身体相接,激得娘儿俩打了个激灵。


    侍女端了切成小块的甜橙和热热的牛乳茶上来,还有干燥的白手巾,“姑娘擦擦吧。”


    头发都湿了。


    小姑娘轻声道谢,“多谢姐姐。”


    她素来知晓礼数,生得又可爱,哪怕最铁面无私的嬷嬷,对她也颇多照顾。


    长公主维持着卧榻的姿势没变,“大冷天的,亏得你们一片孝心,还巴巴儿地来看我。”


    宋夫人并不觉得自己被怠慢,长公主肯在自己眼前流露这般随意的姿态,那说明什么?说明没把自己当外人!


    “知道姑母忙,本不欲打扰,奈何才下了雪,实在放心不下姑母玉体,这才想在外面磕个头问个安就走的,不曾想得您拨冗召见……不知太后娘娘凤体如何?姑母属实劳累了。”


    前几日太后凤体违和,长公主一连数日宿在宫中不回来,名曰侍疾。


    宋夫人倒是想追进宫,奈何品级忒低,被挡了回来。


    长公主眼神温和,“那是我为人女的本分,何谈辛苦?母后不过偶感风寒,如今已然大好了,不然我是断断不肯回来的。”


    说是侍疾,其实什么脏活累活儿也轮不到她这位金枝玉叶来做,最多不过立在床边,伸手拧个帕子罢了,然后御史、言官们便会大肆赞美。


    宋夫人心知肚明,却依旧一副感慨钦佩的神色,又奉承一回。


    枯坐无趣,她看着女儿吃了两块甜橙,又见地上满是箱笼,有心寻些话来说:“姑母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又与陛下情深,瞧瞧,再没有比姑母更简在帝心的了!”


    这话着实说到长公主心里去,叫她难得的起了一点兴致,“难得你来,替我收拾收拾,捡捡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也给自己和彭姐儿挑点带回去。”


    话音刚落,宋夫人便拉着女儿谢恩,“多谢姑母/姑祖母赏赐!”


    类似打秋风的行径宋夫人做得多了,一开始还会诚惶诚恐,如今便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心满意足地谢恩,又卖力地帮忙整理起来。


    单收拾没意思,宋夫人知道长公主其实很爱热闹,便穿插着说些京城见闻,“这几日老下雪,出城不便,我也没什么可做的,便带着她四处串门……”


    长公主兴致缺缺,“赴宴而已,有什么趣儿?”


    “寻常宴席自然无趣,”宋夫人正看到一盒钗环,见里面有一对蜘蛛垂丝宝石簪子精致可爱,便拿起来往自家女儿头上比了比,口中不落道,“倒是初八那日去的徐翰林家,有些意思。”


    小姑娘乖乖任母亲摆弄,抽空朝一旁的女官甜甜一笑。


    女官知道长公主不在意这些,况且宋夫人也很有数,挑的都是些精巧可爱,但不算太贵重的,便示意侍女将那对簪子提前留出来。


    “徐翰林,哪个徐翰林?”翰林院好几个姓徐的,长公主一时没对上号。


    “就是这两年去过您办的荷花宴,他妻子姓高,早年弄麦杆的那个。”宋夫人扒拉到一套羊脂白玉打的十二花神簪子,入手温润,觉得长公主应该会喜欢,便拉着女儿捧到长公主面前,“年前宫宴时,我同外子与他们挨着坐,寒暄过几句,散席时也说了会儿话,倒还聊得来。那家人果然知书达理的,转头就给了请帖,我想着,左右出不得城,闲来无事便去了,不曾想宴会倒颇有声有色。”


    长公主果然感兴趣,半坐起来,将那十二花神玉簪挨着扫了一遍,示意她拿出那支梅花的来,“哦,怎么有声有色法?”


    宴会而已,皇室中人最熟不过,上天入地吃喝玩乐,还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不过宋夫人家里虽落魄,这些年却也不是没吃过没见过的,能得她这句评价,可见确实不俗。


    早有女官捧了镜子来,宋夫人亲自拿起簪子,轻轻插入长公主如云的鬓间,听了这话,一时竟怔住了。


    过了几息,她才咋舌道:“姑母不问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问才惊觉,竟说不出哪里好,可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处处舒心,竟无半分不妥。”


    一直乖乖站着的小彭姑娘忽然来了句,“跟在家里似的那样自在。”


    “对对对,”宋夫人眼睛一亮,“就是这话。”


    说着又笑,“姑母别笑话我上不得台面,可我活了这么些年,细细想来,竟只有那日才体会到何谓宾至如归。


    自始至终,从头到尾,竟无一处不顺,无一时不快活。


    其实她最推崇的当属净房。


    本该是天下最污秽之处,可那家的竟香喷喷的,一点儿异味没有不说,台面上更摆着怒放的名种水仙,还有高大的铜镜可照。


    外间还有屏风,每扇屏风后面都有各色梳妆用品,匣子都是雕漆螺钿的。凡市面上有的名品,不拘什么香粉、香膏、鲜花露的,都弄了来,包括她在内的多位女眷都以此补妆、篦发。


    谁能想到呢,本该狼狈的出恭,来了一趟,出去时倒更精致了!


    不少人的相公还奇怪呢!


    因有了相同的经历,宋夫人和几家女眷也就此熟络起来,算是意外之喜吧。


    不过净房终究说不出口,她也不在大正月里跟长公主讨嫌了。


    可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家都琢磨着回去照样弄一个呢……


    长公主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不错,“这套簪子收起来吧。”


    这就是相中了,过几日就要戴的意思。


    女官会意,立刻在库房单子上写下几笔,由贴身婢女放到长公主常用的梳妆匣内。


    “宾至如归……”长公主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嚼,笑了,“润物无声,这就更难得了。”


    上等人家如何彰显财力和底蕴?自不能像暴发户那般简单粗暴的放在明面上,要的就是于暗处无声。


    若宋夫人方才真能细细说出哪里好,反倒落了下乘:她贵为公主,什么好东西、大场面没见过?自然会被比下去。


    宋夫人深以为然,“是啊,想来那些江南大族也是有些底蕴的。”


    真有钱,也真会花啊!


    长公主嗯了声,并不意外,“那是自然。”


    说得不好听一点,她家掌天下才几代?可地方上的望族却可历经几朝不倒,几百年积累下来,各处诗书传承……也许比皇家来得更有渊源呢。


    思及此处,长公主又想起一事,“之前告倒冯元喜那一仗,打得实在漂亮。”


    这话听着淡淡的,语气中却颇有几分欣赏。


    纵然冯家自冯阁老去世后便江河日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像那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斩首,绝非一日之功。


    时机、切口、力道,都恰到好处。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此事为徐白虹、高敏夫妇一手操纵,但官场之上杀人不见血的事儿多着呢!判断是非功过,靠的是直觉!


    越是没有证据,才越说明地方大族的实力之强、根基之深,绝不容小觑。


    “他家风如何?”长公主又问,方才的倦容已然消失不见。


    见长公主有兴趣,宋夫人越发来了谈兴,将当日的经历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先说席间联句,“那位徐翰林如今已是正五品的官,陛下钦点,夫唱妇随,想来才华是不错的。”


    长公主瞥了她一眼,轻呵一声,知道宋夫人没什么大才华,所以判断不出那些文人墨客们的深浅,故以此蒙混过关。


    宋夫人的面皮早已练就,被戳破也不脸红,继续没事人似的侃侃而谈,“那位高夫人和他的弟媳王夫人很是宽和,见识也广,不管我说什么都接得上……”


    她觉得高敏和王清河人很不错。


    她知道很多人都看不起她,哪怕见了面伪装,不经意间的神态、动作也会流露出鄙夷。


    但高敏和王清河没有,自始至终,宋夫人都觉得很舒服,觉得自己真正像个贵宾。


    以后若有机会,她还想再去。


    事实上,上到高敏、王清河,下到金渔本人,在了解了宋夫人的事迹后,都是由衷的佩服。


    讨好权贵,说出去可能不好听,可放眼天下,当朝的、在野的,哪个没有讨好皇帝?谁又比谁高贵些!


    不偷不抢撑起一个家,就值得尊重。


    见宋夫人一派自得的样子,长公主给逗乐了。这哪里是她说什么人家接得上,这是人家有意接话呢!


    又听宋夫人说起女儿的经历,“那高夫人也颇善教导儿女,小女儿叫什么安姐儿的,还不到四岁呢,待人接物已很有一套,主动把自己的玩具给她玩,临走前还送了一套呢。”


    东西虽小,难得这份周全。


    见长公主望过来,小彭姑娘莞尔一笑,天真烂漫道:“我很喜欢,日后还想同她玩。”


    “过来。”长公主招招手,像唤一头小兽一样把她叫到身前,随手从盒子里拿起一串水晶珠子往她颈间一比,“水晶剔透,恰合幼儿玲珑心窍,给你戴着玩吧。”


    小姑娘下意识望向母亲,宋夫人大喜过望,又有些惶恐,久违地推辞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公主还是给侯爷、世子他们吧!”


    这可是外域进贡的水晶珠啊,连许多正经皇亲国戚都没有一颗呢,哪里轮得到她这外八路的亲戚。


    长公主却不太在意这些,“我哪年不得几串?且多着呢,倒是你们娘俩冒着大雪来与我解闷儿……”


    宋夫人这才和女儿一起谢了恩,又听长公主问:“他家下人行事如何?”


    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言行举止都差不到哪儿去,单看这个不能说明什么,只有下人们表现同样出色,才说明不是伪装,而是几百年来的积累渗透了。


    “长公主不提,我都差点忘了,那家子真是上上下下好伶俐的丫头!”宋夫人眉飞色舞道,“当日下雪呢,孩子们就去院子里赏雪,出门时,我女不慎在门框上蹭了下,一转头,药膏就送了上来。再回来时路过同一个地方,有个丫头提前把手垫在那里……”


    长公主一挑眉,“倒是有些眼色。”


    宋夫人亦道:“可不是怎得!若换了旁人,一早上来邀功,她却不,挡完了,笑笑就走,又去看顾孩子们了。


    那些个哥儿、姐儿们用饭玩耍时,也都有她在一旁照顾,大大小小近十个孩子,谁见了不头皮发麻?难为她竟一个不落,处处周全,看年岁,才十岁出头吧?”


    她女儿忽然捂着脸嘿嘿笑起来,又拿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嘴巴,“那个姐姐这里少了一颗牙,嘿嘿!”


    长公主这下才是真的惊讶了,“那样小?”


    说到小,似乎前年高敏去荷花宴时,身边也跟着个极小的。


    她本注意不到这等琐碎小事,奈何那丫头足足比旁人矮了一大截,老远一瞧,就跟原地凹了个坑似的!


    宋夫人点头,“是呢,单看年岁,确实是个小丫头,可看穿戴打扮、行事做派,倒像个掌事的风范。席间我看她在一旁守着,有几个大丫头、婆子出入时,也低头向她请示哩!”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