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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第81章 [81]赏梅宴(一):一更


    “赏梅宴?”高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高敏鲜少经历不请自来的事,今日宋夫人不打招呼就突然登门,她被迫仓促待客,却不曾想对方开口便是山呼海啸般的诚意。


    “是啊,请柬我都带来了!”宋夫人一伸手,身后的婢女便递上烫金描银的帖子,“你的,王夫人的,我要了两张呢!”


    饶是高敏百般伶俐,面对这样的奇遇也怔了两息,“这,这可叫我怎么谢您呢?”


    这可是长公主举办的赏梅宴啊,非但不逊色于夏日的赏荷宴,甚至还略高,因为去的宾客中大半是皇亲国戚,乃偏向内部的半家宴,外来的宾客极少。


    在此之前,高敏从未奢望过,可万万没想到,竟这般轻易地得了!


    翠溪忙上前,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像捧着两件滚烫的宝贝,“多谢夫人。”


    宋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谢,当下心满意足。


    她是做了好事就一定要让人知道的性子,所以才从长公主那里得了请柬,就巴巴儿带着女儿送来了。


    而高敏也喜欢她这般张扬可爱,不用耍心眼儿,再三道谢,“辛苦夫人跑一趟,若不嫌弃,请务必在这里用过午饭再走。”


    贵客,贵客啊!


    “那敢情好!”宋夫人满口应下,指着旁边玩耍的两个小姑娘说:“我家这个,看着虽好,实则颇难伺候,又不爱说话,偶尔闹起性子来,乳母都不知怎么哄!却不想同你家的安姐儿对了脾胃,大冷天的,不便四处乱逛,正好叫她们两个作伴。”


    一旁帮忙照看的金渔心道,这就是要带着一起去的意思。


    既然安姐儿去,那么想来康哥儿也要跟着……


    “姐姐,该你了!”正想着,安姐儿扯扯金渔的袖子,催促起来。


    “哦,好。”金渔收回思绪,拿起骰子掷了个五点,将代表自己的棋子往前挪了五格。


    小朋友们识字有限,偏旁部首拼图拼来拼去就那么多,很容易产生挫败感,金渔就做了后世常见的掷骰走步游戏,不少格子里都有简单的要求,比如背一句诗啊,把五个骰子竖着摞起来什么的,都是很偏向锻炼手脑发育的小游戏。


    “关卡”可以随时更换,可玩性极高,高敏也弄了一套,前儿还带了去跟陈老夫人和她几个儿媳妇玩。


    听紫草回来说,几个人杀得天昏地暗,高敏还赢了不少银子呢!


    “有字!”彭姑娘兴奋道,忙把脸蛋凑过去看,慢慢念,“讲个故事!”


    “讲故事!”安姐儿高兴极了,“金渔姐姐最会讲故事了!”


    她们年纪小,哪儿会说什么故事?之前投到过这一步时,皆由乳母代劳。


    乳母们都是各家从民间挑选的身体强壮的农妇,长于乡间,知道的家长里短多得很!不光她们和金渔爱听,高敏等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金渔想了一回,清清嗓子,“那我就讲个三只小猪盖房子的故事吧!”


    上首的宋夫人正光明正大的偷听呢,茫然问高敏,“猪还会盖房子?”


    高敏忍笑,“打个比方,夫人听就是了。”


    以前她也不怎么在意金渔讲的故事,后来无意中听过一回,初时觉得荒诞莫名,可事后细细品味,却又品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竟似大有深意。


    问金渔时,她就说是儿时和这些年偶尔出门在街头巷尾听来的,还有专门的说书人讲的。


    这个倒不怕查证,乡间的流动说书人可比后世文艺青年狂野多了,开口就是各种妖精神怪,什么农夫被术士变成驴,含冤数年,想象力天马行空,这勉强算儿童频道。


    要么就是什么淫贼男扮女装应聘嬷嬷,和女主人如何如何;什么公公儿媳岳母女婿大杂烩的,这是成人频道。【注】


    之前夏莲带金渔出门时就在桥头遇见过,一开始娘儿俩还乐颠颠挤进去听,听了几句才发现不对劲,夏莲涨红着一张脸把意犹未尽的金渔拖走了……


    高敏私下里还同徐白虹感慨呢,“真真儿的不能小看各路英雄,就连那些不起眼的市井俚语,竟也有大智慧。”


    金渔讲的是原始版本,就是前面两个小猪盖的房子被大灰狼冲破后,小猪就被吃掉了,结果听完后,彭姑娘有点伤心,“笨小猪都死掉了吗?”


    笨小猪就不能活嘛?


    “呃,”金渔马上改剧本,“那倒没有,奴婢还没说完呢,后来猎人来了,捉住大灰狼,又把小猪从它肚子里救出来了!”


    两个小姑娘立刻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欢呼起来。


    宋夫人乐了,指着金渔对高敏笑道:“你这个丫头啊,鬼灵精怪的,难为她怎么想得出来!”


    丫头得力,高敏亦觉面上有光,谦虚道:“也不过那么着,夫人过誉了!”


    好孩子,真争气啊!


    “哎,我可不跟那些人似的,心里一套,嘴上一套,”宋夫人撇撇嘴,低声道,“我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说我,我只不在意,不同他们计较罢了!”


    高敏便赞她心胸宽广,又把宋夫人哄高兴了。


    金渔心道,宋夫人经常挂在嘴边,恰恰说明很在意。


    想也是,她再怎么说也算远房皇亲,不要面子的么?人心肉长,岂能不介怀?只是没法子罢了,你越表现出介意,那些嘲笑的人就越起劲。


    可见宋夫人此人,颇有大智慧。


    不过……她倒真挺好哄的!


    又听宋夫人回忆道:“我早听过你们的大名,荷花宴上也远远地见你和你弟媳几个人在一处作诗、联句来着,哎呦呦,可是文人墨客来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才读过几卷书,哪里敢上前?上回来还担忧呢,万一说不到一处可怎么好?”


    她说话赤诚,高敏也难得发肺腑之言,“您这么说,倒叫我不知答什么好了。宫宴之上,夫人不嫌我夫妻二人官职低微,主动寒暄,我便极喜夫人快人快语,当真一见如故,只不便言明罢了,哪敢奢望这般厚报。”


    没想到正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最顺手的一笔换来了最丰厚的回报。


    当日到底谁先开的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大家算朋友了。


    她越是这样推心置腹,宋夫人便越欢喜,“你不嫌我多管闲事就好。”


    以前她也想请人去长公主那边赴宴来着,不曾想对方仗着清流出身,竟在背后说她趋炎附势。


    正巧游戏一轮结束,安姐儿和彭姑娘都回这边来喝牛乳、吃点心,金渔听了便笑道:“许是奴婢见识少,在奴婢看来,夫人同长公主是正经亲戚,那边又是尊长,您若不主动登门才是失礼呢!”


    说到底,外面那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换他们有这么一门亲戚,只怕更谄媚的还有呢!


    “好孩子,正是这话!”宋夫人喜得浑身发痒,“我一个晚辈,难不成还等着姑母上门请我?”


    瞧瞧,这家人真不错,从上到下说的话都叫人这么舒坦!


    于是宋夫人一锤定音,“你也去!”


    原本高敏就在划算,若一双儿女都跟着去,只两个乳母和普通丫头恐应付不来,需得有金渔这般经过风浪的保驾护航……有了宋夫人这话,一切都妥了。


    午后送走宋夫人,高敏立刻带人筹备起来。


    赏梅宴在二月初四,只剩半个来月了,有些紧。


    好在地点仍在赏荷宴的那座庄子,据宋夫人说,就是大湖挨着的那一大片山,无需再额外熟悉。


    高敏和一双儿女每年都做外出会客的大衣裳,一色都是齐备的,只是随行人员需得重做。


    转眼到了宴会这日,金渔和杜妈妈、牛嬷嬷陪安姐儿坐一辆车,小姑娘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姐姐,倘或我惹长公主生气了怎么办?”


    金渔搂着她,细细安慰,“姐儿这样好,长公主见了爱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生气?”


    “真的么?”


    “真的!”金渔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信你问杜妈妈和牛嬷嬷。”


    杜妈妈和牛嬷嬷这会儿紧张得肠子都快打结了,哪里能过脑子,只顺着金渔的眼神疯狂点头。


    安姐儿嘻嘻笑了笑,“长公主长什么样子?”


    金渔第无数次说给她听,也顺便提醒杜妈妈和牛嬷嬷,“长公主极和善宽容的,你只当她是姨姥姥一般的尊长便是,规矩礼仪必不可少,却也无需过分拘束,长公主喜欢漂亮活泼的小孩子。”


    小孩子社会经验少,单纯描述什么“尊贵”“气派”,安姐儿根本理解不了,反而会因为更加迷茫而恐惧,像这样有个具体人物对比就直白多了。


    在金渔不厌其烦地讲解安抚下,安姐儿和两位妈妈总算平静下来。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了,金渔挑起车帘往外看了眼,“到了。”


    例行安检自不必说,这回马车走得更远了些,毕竟要绕过一整个湖。


    据宋夫人说,冬日最冷的时候,这湖里的冰能有一尺厚,她们都在这上头玩冰床的,可有意思了。


    借着北风卷起车帘的瞬间,金渔飞快地向外瞟了眼:


    无垠的冰湖上堆满纯白的积雪,与远方绵延的雪山连成一片,浩浩荡荡,恍惚间,令她生出一种天地间唯我一人的苍凉之感……


    又走了约么两刻钟,马车才稳稳停下。


    早有侍从在外摆好脚凳,金渔第一个踩着下来,这才发现脚凳的位置是固定的:好家伙,考验车技呢,但凡停不稳、对不准,可就闹大笑话了!


    待安姐儿下来,金渔拉着她的手去前面与高敏汇合。


    终于要第二次面见长公主了。


    第82章 [82]赏梅宴(二):不蒸馒头争口气


    宴会厅在群梅环绕的山坳里,被冰雪激过的花香更显清冽,空中惟见阳光却无风,异常舒适。


    进到宴会厅之后,大人们自去交际,有专门的女官把孩子们带去隔壁暖阁。


    大家族出来的孩子,无论本性如何,基本礼仪硬是要得,尤其今日还是长公主举办的宴会,大家就更守规矩了。金渔等人走到近前也不见大声嬉闹的噪音,进去一瞧,一群小孩要么正常音量慢条斯理地说话,要么凑在一处安静游戏。


    跟着进来的金渔略略松弛了些,看这个情形,只要没有意外,应该能平安度过。


    只是……人未免太多了吧?!


    前几日宋夫人说大概有十个孩子,可是这会儿一瞧,不算康哥儿兄妹三个,已经奔着十五、六个去了!


    想来要么是有临时加入的,要么是有一开始宋夫人也不知道的,更不能怠慢。


    暖阁后面通往小花园,花园正中被清出一块空地,角落里搭了球门,几个大点的孩子在捶丸,偶尔进球才会发出几声短促的欢呼,很是克制。


    长公主之所以能长盛不衰,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分寸,不能碰的从来不碰,所以也不大带宫中几位皇孙玩。毕竟一旦亲近了哪一个,在外人看来就相当于站队了。皇帝高兴时不计较,一旦计较起来,长公主迄今为止的荣华富贵都要化为云烟,干脆不碰。


    所以此处身份最尊贵的当属长公主的长孙,世子殿下。


    在大人之中,长公主是东道主,孩子堆儿里,世子就是东道,于情于理,康哥儿等人都要先向他行礼问好。


    可问题是,哪个是世子?


    所幸现场人多,一时注意不到金渔一行,她便仔细打量。


    按理说,世子最尊贵,应该是最镇定从容的,所以……可恶!根本分不出来!


    眼前这群三代,哪个不是贵族之后?含着金汤匙出生,就没一个不从容的!


    而且今日是私宴,大家皆着常服,小孩子也不带冠,根本没有能一眼看出身份地位的纹样和配饰。


    金渔揉揉眼睛,换个途径!


    据说世子今年七岁,与康哥儿同龄,金渔看看康哥儿,再看那些孩子。


    嘶,也不好说。


    有的孩子发育早,有的孩子发育晚,像金渔自己,九岁才开始掉牙呢,单论个头也不保险。


    看了半日,金渔勉强锁定一个小男孩: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裳虽华贵,却不算最张扬的,但偶尔几次他没进球,众人也不忙着给进球者庆祝,反而先凑上来同他说话……


    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一行人进来后就在角落里没动,有侍女瞧见,上前轻声细语道:“请入内落座。”


    金渔犹豫了下,还是摸出一枚荷包递过去,“姐姐,我们有心向世子请安问好,当中那位着烟紫色锦袍的可是么?”


    虽说十有八/九,但万一真相就是那个一二呢?


    这种场合可不存在什么笨拙的下属捅娄子反而得到怜爱的情况,出错只有一个结果:生不如死。


    万一认错人,世子本人及其父母、长公主先就不高兴,觉得自家被看扁了,犯错者目无尊上;


    被认错的必然也会诚惶诚恐,这岂不说明他们家有二心,故意在这种场合压世子的风头;


    金渔背后的高徐两家自不必说,连个认人的本事都没有,还能指望什么?至于金渔,最好的结局就是流到偏僻的庄子上,来日甚至还有可能“不幸溺水”……


    那侍女却轻轻把荷包推了回来,顺着看了眼,“正是。”


    这种场合是不能要钱的,不然显得忒没规矩。


    金渔这才放了心,对康哥儿说了几句,康哥儿便带着安姐儿和宏哥儿上前,待世子一杆挥出,球进了,周围一群喝彩结束才行礼问好。


    世子小小年纪已颇有威仪,拄着球杆摆摆手,“免礼。”


    金渔也趁机打量他,省的日后见了再认不出。


    果然,家世好的孩子只要礼仪到位,就没有难看的,这位肢体舒展,也很白嫩温润,而且确实跟长公主有三五分相似。


    见康哥儿兄妹三人穿戴考究,举止不俗,世子便温和问道:“你们是哪家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康哥儿一板一眼道:“家父乃翰林院徐白虹,徐侍讲。”


    又把宏哥儿父亲的官职、名讳说了。


    世子的态度越发温和,命人上点心和茶水。


    先生曾经告诉过他,官职高低固然要紧,可凡事总有例外,绝不可一概而论,尤其是贵族和翰林,一时尊卑并不能说明什么。


    贵族大多靠着祖宗荫庇,皇帝维持脸面给个爵位,一生荣华尊崇,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至于翰林,但凡正经科举进入翰林院的,才华风度自不必多言,难得他们几乎日日面圣,乃实打实的天子近臣。他们自然不能罢免贵族的爵位,却可通过谏言使其失去帝心。


    对贵族而言,一旦失宠于圣前,就什么都完了……


    “可会捶丸?”世子问。


    康哥儿和宏哥儿都点头,安姐儿点点头,又摇头。


    世子疑惑,这是会还是不会呀?


    金渔从旁解释说:“回禀世子,我们姐儿年岁小,日常所用,皆是小杆,自不能与今日的相提并论。”


    四岁的小姑娘力气能有多大?又矮,和七八岁的男孩子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世子恍然大悟,摸摸下巴,先让人再加两根杆给康哥儿兄弟,又叫了另一个穿锦袍的小男孩来,“你妹妹呢?叫她的人来带过去玩。”


    忒小了,不能玩就只能干看着,想想就可怜,况且球捶起来到处滚,别把人伤着了。


    那男孩子玩得脸通红,额头见汗,宝蓝色的织锦袍角上溅了许多泥巴,过来后先看了康哥儿三人一眼,嘻嘻一笑,“在公主那边同人拼对花呢,这是哪家的,倒是眼生?”


    尤其这个小妹妹,怪好看的。


    世子一停,众人也都不玩了,这会儿又见他叫了人上前,对视一眼,呼啦啦涌过来看热闹。


    这里一个小圈,外层又是乳母、大丫头们一个大圈,登时围得水泄不通。


    有几位贵妇、贵女自外间经过,随意往里瞧了眼,笑道:“里头做什么呢?”


    被世子叫过来的那个小子听见动静,抬头嚷道:“看妹妹!”


    众大人都乐了,“哪里来的稀罕妹妹,快叫过来,我们也瞧瞧。”


    历来参加梅花宴的都是那几家,鲜少有变动,倒是前儿隐约听说宋夫人去长公主跟前说了什么,多发了几张请柬,想必就是那几家的。


    一时在山前赏梅的长公主也听见动静,跟着凑热闹,专门派了嬷嬷来请,又叫其他几位公子继续玩。


    世子迟疑了下,放下球杆跟了去。


    他也玩腻了,正好去祖母跟前凑趣。


    金渔等人随行,尚未见到长公主尊容,先被皑皑白雪间怒放的梅花摄去心神。


    她自问见过的梅花也不少,却依旧为眼前这片梅林感到震撼:


    先是一片浓紫红色的朱砂梅,又名骨里红,其瓣厚,其色浓,隐隐呈丝绒质感,真可谓血脉透骨,傲然世间,乃是名种中的名种。


    另有若干绿梅,其萼翠如玉,其瓣练如雪,恍若仙子所化,自带仙气……


    高敏和王清河也看得入神,孩子们开口向长公主请安时才注意到。


    待女官叫起,宋夫人才低声对长公主说:“那个小的就是安姐儿,我家的丫头同她极投缘的,人也乖巧。”


    今日众宾客之中,多有瞧不起她的,她偏要出风头,给高敏一行挣个脸来!


    长公主便笑着叫安姐儿上前,“过来,我瞧瞧。”


    安姐儿看看母亲,再看看金渔,乖乖上前,“给您请安。”


    金渔姐姐说了,长公主就是姨姥姥!


    长公主莞尔,伸手摸摸她软乎乎的小脸儿,“嗯,是个好孩子。”


    安姐儿冲她笑了笑,两只大眼睛弯弯的。


    好孩子,我是好孩子!


    长公主一乐,见她头上扎着小辫子,竟又叫女官取了表礼上来,乃是一支螳螂簪子。簪身以金片打造,螳螂爪子镶珍珠,眼睛是宝石,头须以螺旋金丝相连,轻轻一碰便摇晃起来,活灵活现。


    高敏忙上前谢恩。


    螳螂寓意金玉满堂,也有家族兴旺之意,这可真是天大的恩赏!


    宋夫人洋洋得意,仰着下巴环顾四周,看看,看看!


    哼,自己来赴宴算什么,举荐的人能入姑母的眼,才是真得宠!说明姑母愿意给我这个脸面!


    稍后安姐儿退下时,金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过度紧绷出现了幻觉:


    似乎长公主多看了她一眼。


    错觉吧,她想,我就是个丫头,怎会引得公主关注?


    宋夫人之女彭姑娘凑了过来,两个小姑娘脑袋挨着脑袋看了会儿,彭姑娘低下头,叫安姐儿看自己发间,“咱俩是一套的!”


    今儿她戴的正是之前得的蜘蛛垂丝簪,煞是精巧。


    安姐儿轻轻摸了两下,也盯着自己得的簪子瞧。


    真好看啊。


    杜妈妈见了,低声笑道:“姐儿头发短,且得等两年呢……”


    现在就是个小揪揪,除了发带,啥都戴不住。


    长公主又叫了康哥儿和宏哥儿上前,问他们几岁,是否启蒙,在读什么书。


    康哥儿不卑不亢道:“回长公主,三百千已尽数读完了,如今父亲正教我《论语》《孟子》和《诗经》。”


    世子忍不住道:“我也念《诗经》,你学到哪一篇了?”


    康哥儿略一沉吟,背了一篇《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长公主问道:“背得不错,可知其意?”


    康哥儿答:“是,父亲曾解过,是写陛下治理有方,丰收的黍子粮米比粮仓还高,男人们收粮食、女人们熬甜酒,祭祀祖先,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世子品了品,转头和小伙伴嘀咕,“他解得真不错……”


    金渔暗自赞叹,真不愧是世家出身啊!


    她一直都知道康哥儿用功,却不知他小小年纪,竟然就有如此灵敏的政治嗅觉和不动如山的定性!


    背诗,哪个孩子不会?


    难得的是这孩子不怯场,脑子活,在最合适的场合选了一首最合适的诗,赞扬陛下文治武功,顺便也把未到场的徐白虹捧起来!


    子不教,父之过,子得教,父之功!


    此事一定会很快传扬出去,一直飘到陛下耳朵里!


    试问,哪个统治者不喜欢歌功颂德?


    尤其还是个七岁孩童说的,他能说谎吗?肯定是他的父母口服心服,忠心于朕,这才言传身教。


    到了这一步,许多原本不将高敏放在眼里的人,再看她时,也多了几分郑重。


    而当事人高敏依旧保持着浅笑,既不卑微,更不曾得意忘形。


    长公主果多几分真心的欢喜,对高敏笑道:“我有几个小孙子同他们年岁相当,可惜晚了点,不然做个伴读,一起进学也是好的。”


    皇室中人五岁正式开蒙,伴读是早就定好了的。


    哪怕只是客套话,亦算难得,高敏忙道:“是我们没福分。”


    能得长公主夸赞固然值得高兴,可细细想来,未尝不是躲过一劫。


    长公主虽然不能执政,日后也不参与立储之事,可君臣有别,任谁去了都得弯腰低头。


    康儿在家是主子,若果然去当了伴读,那就是给人当奴才,这些个小世子、小公爷的,还不知是什么性子呢。万一读书期间犯浑,或遇着严苛的先生,他们是龙子龙孙,不得刑罚加身,就只能伴读代为受过……这不是遭罪嘛!


    只要用心读书,凭祖上垫的底子,康儿来日的前程就差不了,也不差这么个名分。


    当日离开时,金渔一行人的车上就多了八匹宫缎,一整套十对新式宫花,一对玉佩,湖笔、徽墨、端砚、宣纸等上用文房四宝四套,外加宫中新刻的史书两套。


    第83章 [83]置业(一):一更


    赏梅宴之后,高徐两家的交际圈骤然扩张出一个新的区域:勋贵。


    横亘在世家和皇族之间的壁垒被悄然打破,许多之前没有往来的人家也开始试着发出请柬。


    长公主都公然流露出喜爱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拿乔的?


    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实权,但偏偏能在某些场合给皇帝带来极大的影响,乃至左右他的决策。


    若说徐白虹等官员是晓之以理,那么这些人关键时刻便能动之以情,哪一方的分量也不轻。


    高敏的策略非常明确,即便无法全部交好,当然这是肯定不可能的,至少不能交恶,确保来日家人晋升之路上的阻碍越来越少。


    以金渔的视角来看,夫妻俩此举乃大胆求破局之意:


    昔日鼎盛的世家门阀因何倾颓?


    皇族得天下!


    一个老钱,一个新贵,这两个群体根源上就有点微妙的对立,哪怕前者迫于形势向皇权低头,可骨子里依旧清高。


    现在他们主动示好,落在部分世家守旧派眼中,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叛徒!


    但跟着这样能屈能伸的雇主,金渔很安心。


    适者生存,好汉不提当年勇,世家曾经再辉煌又如何?不过昔日旧谈而已。


    那些私下里说酸话的,有本事你们守着棺材本坐吃山空,别出来考科举啊!


    纵观始末,宋夫人居功至伟,金渔敢肯定,高敏和徐白虹定报之以重礼。


    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从后续宋夫人的热烈反应来看,绝非寻常物件,大约是可以立刻钱生钱的田庄或铺面。


    但物超所值:


    宋夫人更殷勤了,凡能带人的场合,一律先来问高敏去不去。


    托她的福,短短几个月下来,高敏竟将前面几年都没涉足过的皇亲国戚圈认了个七七/八八。


    因康哥儿和安姐儿在长公主面前的表现过于突出,如今许多人的请帖中都会点名让高敏带着孩子去。


    三岁看老,康哥儿现在都七岁多了,来日必然差不了,既如此,提前结交一位朝臣有何不可?或许自家儿孙还会与他成为同僚乃至同窗呢。


    两个孩子的社交日程骤然拥挤起来。


    以前出门,他们大多只是挂件,单纯负责玩。可现在不一样了,有几家隐隐流露出结亲之意。


    对此,高敏一律耍太极挡了回去,不明确拒绝,却也从未回应。


    他们夫妻俩与勋贵往来也就算了,康哥儿来日可是要进官场的,若与皇室结亲,不免被人嘲笑裙带关系,于他日后的官声不利。


    何况世人讲究“女高嫁,男低娶”,哪怕不能门当户对,高敏和徐白虹也不想迎进来一个需要他们谨小慎微伺候的儿媳妇。


    不少人又盯上了安姐儿。


    她有对好父母,兄弟小小年纪就争气,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又好看……


    但这就更没谱了,她才几岁?高敏随便一句话就挡回去了。


    然而,即便有高敏和徐白虹在前方遮风挡雨,安姐儿依旧敏锐地觉察到不同。


    以前她和雅姐儿等人玩时,家人只嘱咐她不要受伤,可是如今她和那些新认识的姐姐妹妹们在一块时,大人们却叫她注意礼仪。


    “我不想跟她们玩了,”入睡前,安姐儿悄悄和金渔说,“不舒服。”


    尤其有几位夫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虽然脸是笑着的,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还一个劲儿地让她和不熟悉的小男孩一起玩。


    她不喜欢。


    金渔摸摸她的脑瓜,“还记得你以前说想长大吗?”


    安姐儿皱眉,不情不愿道:“这就是长大吗?”


    “对,这就是长大。”金渔点头。


    安姐儿不懂,“可是她们都说,成婚了才是长大。”


    难道不应该是像高姐姐和沈家的哥哥那样,要预备定亲了才是长大吗?


    “长大有很多种,有的人虽然年长了、成婚了,依旧没有长大。可有的人小小年纪,却已经长大了。”


    安姐儿听得脑袋发昏,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金渔缓缓道,“就像夫人和舅太太经常会觉得累,因为她们是大人,大人……是很不容易的。”


    安姐儿把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那我不想长大了。”


    金渔失笑,“长大就像四季变换,纵然不喜,依旧挡不住。”


    安姐儿哼哼两声,双手死死搂住她的腰,“金渔姐姐会一直陪着我么?”


    金渔迟疑了下,“也许吧。”


    即便她来日脱籍,也不可能放弃旧东家这条人脉,所以,也算陪着吧?


    安姐儿似乎安心了些,又听到温暖的声音从紧贴着的胸腔传来,“咱们去找夫人吧?”


    嗯?安姐儿心动了,不过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可是要睡觉了。”


    新家的院子太大了,大得有点空,她时常会想起儿时在母亲怀中入睡的情景。


    可父亲说她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天天赖在母亲身边。


    因为这件事,她还偷偷讨厌过父亲呢,足足好几天!


    金渔笑笑,“怕什么?还记得以前的胡萝卜吗?”


    一听这三个字,安姐儿一张小脸儿都皱巴了,嘴巴里仿佛又泛起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硬邦邦道,“不记得了!”


    小机灵鬼儿!金渔大笑,“夫人和老爷最疼你了,所以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要马上让他们知道。”


    夫妻俩都是精力旺盛的人,这会儿估计还在复盘日常,且睡不着呢!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日后康哥儿会在父母眼前娶妻、生子,可安姐儿却要外嫁,与父母相伴的时光,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年……


    安姐儿的眼睛一亮,嗖一下跳起来,大声道:“我要去!”


    于是众人又一股脑儿涌过来,给她穿鞋、披衣,结结实实卷成一根人肉卷,由杜妈妈整个儿抱了过去。


    碧荷见了,笑道:“姑娘忒上心,怎么不跟着过去。”


    正是请功的好时候呢。


    “夫人和老爷心里明白着呢,”金渔笑笑,也顺道提醒她和黄梅,“未必事事都争到前头去。”


    碧荷和黄梅都快十五岁了,加上这两年高小姐和沈公子议亲一事,多少有点躁动。


    碧荷和黄梅都有点脸红,含糊道:“姑娘说什么呢……”


    一旁的牛嬷嬷却出声道:“她说得本没错,过两年我也该走了,自有去处,你们俩也该好生打算打算了。”


    自金渔开始看病,众人的关系便缓和不少,偶尔也能说说真心话了。


    她是过来人,碧荷和黄梅便不好再糊弄,跟着琢磨起来。


    去岁正房里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头,翠溪姐姐,当着众人的面表明心志,做了自梳女,着实惹了好几天议论。


    有人说翠溪糊涂,以夫人对她的情分和器重,怎么都能嫁个管事,出去做管事娘子不比给人当奴才风光?


    也有人说翠溪精明,管事娘子又如何,不照样是奴才?况且一旦嫁了人,就不能日夜在夫人身边伺候了,人走茶凉,哪里比得上现在清净体面!


    嫁人?


    不嫁人?


    其实碧荷和黄梅心里也没底,说不出到底哪个好,哪个不好,只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出生,长大,嫁人,生子,她们便也觉得到了年纪就该嫁人。


    但翠溪的选择给了她们极大的冲击:原来还能这样!


    金渔看着她们陷入迷茫,没再多说。


    无论哪种选择都有利有弊,一辈子的大事,外人是插不上嘴的。


    当晚,安姐儿横在高敏和徐白虹中间睡了。


    夫妻俩对此事未发表任何公开评判,但行动表明一切:次日金渔过来接人时,高敏随手摘了头上的金钗赏她。


    哪怕金渔已经习惯了被打赏,沉甸甸的金钗落入掌心时,也不禁心跳加速。


    好沉的金子!


    这得值多少钱?


    赏梅宴结束后,金渔等人便得了重赏,再算上这跟金钗,如今她的各项私房加起来,已经有近两百五十两了。


    若非她日常练字,消耗颇多,绝不止这个数。


    当然,要不是康哥儿和安姐儿都念书,金渔近水楼台先得月,能跟着蹭他们的书籍看、字帖用,估计五十两都攒不下。


    读书当真费钱,难怪普通人家供不起。


    春柳那边是一年差不多能攒十两,现在手头有差不多二十五两;


    红杏也学会理财,虽然没什么赚外快的本事,但因在正房伺候,每年光得的打赏就有不少,年底剩的比春柳还多,眼下有近三十两。


    自从金渔表了要买院子的决心后,夏莲和周山夫妻也关注着,时常问问进展。


    听说三个小姑娘存款破三百后,周山便道:“该预备着搜罗房子了。”


    京城房源紧俏,想挑一座合适的可不容易,许多人得选好几年呢。


    见金渔有些迟疑,夏莲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我们知道你要强,可我同你爹只你一个,攒的这些家私早晚都是你的,扭捏什么呢?”


    这个孩子什么都好,懂事,能干,但有时未免太懂事,就显得见外。


    金渔是真的不习惯同人借钱。


    上辈子她一个人拼惯了,习惯了孤立无援,素来都是“买得起就买,买不起也不求人”,因为无人可求……


    周山也说:“红杏比你还大些,她爹娘都要给她出,我同你娘好歹也是个管事,输了不成?”


    金渔笑得眼眶红红,“那我打欠条。”


    不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夏莲和周山对视一眼,无奈道:“行行行,随你。”


    打欠条就打欠条,回头他们就把欠条撕了!


    即便没了欠条,以这孩子的心性,还怕来日不给他们养老不成?


    周山说得没错,京城合适的房子是真不好找。


    金渔等人原本的预算是四百两,但有了夏莲和周山的强力支持后,预算就上升到五百左右,但这个价格的院子不上不下,反而难选:要么位置特别偏,几乎挨着城墙根,要么就龙蛇混杂,地段很不好。


    尤其现在金渔等人跟着高敏住惯了城中大院子,再看那些老破小,落差无比巨大。


    难得有个地段和治安都不错的,结果去了一看,年久失修,房顶漏水、窗子漏风,院内的地砖都被丛生的杂草生生顶起来,竟似废宅。


    要价三百两,倒是便宜,可还得修整呢,细算下来,也不比同地段的其他屋子便宜太多,还得搭进去人工。


    周山悄悄找这条街上巡逻的士兵问了问,感情几年前发生过灭门惨案!


    那士兵得了好处,也算尽心,“如今凶手还没抓着呢!我们偶尔夜间巡逻此地,时不时还能听到哭声呢!”


    就这么一直找到八月,高小姐与沈公子正式定亲,合适的院子依旧没影儿。


    定亲当日,金渔也去了,见高敏给高小姐添的嫁妆里赫然有两对长公主赏赐的内造宫花,两匹宫缎。


    高小姐一家十分感激。


    若论钱财,谁家都不缺,可世上总有许多东西是钱财买不到的。


    第84章 [84]置业(二):二更


    高敏也意识到有一批丫头到了年纪,于是当年年底就又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六个进来,年龄都在七到九岁之间,四女两男。


    听说这个消息时,金渔不禁有片刻恍惚,恍惚间,现在和过去重叠在一起,她看着那个满手血口子的瘦小身影,在寒冬腊月的冷风中奋力搓洗……


    “姑娘,姑娘……”碧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唤醒。


    “怎么了?”金渔搓搓脸,都过去了,苦日子都过去了。


    碧荷重复道:“白霜姐姐来了。”


    金渔一抬头,果见白霜笑盈盈站在门口,忙请她进来,“姐姐快坐。”


    “可是累着了?”白霜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才进来,也不坐,“前几日夫人就说,如今搬了新院子,姐儿渐渐大了,又有了交际,虽说日常有做洒扫的粗使丫头、婆子,只怕屋里就你们几个,也不够使的,才叫我提了下面一个叫四丫的上来,明儿就过来。”


    金渔大喜,“可是叫她在屋子里伺候吗?”


    屋里屋外虽然只隔着一道墙,待遇可差多了。


    “那是自然,”白霜道,“我记得她还是和你同一批来的呢,又同岁,性子颇沉稳,你多带带她。”


    最多两年,牛嬷嬷就要走了,碧荷和黄梅也未必能留下,到时候临时抓人,只怕不赶趟。


    带四丫自然没问题,可是……


    金渔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们同一批里还有个叫桃花的,针线活也不错,络子打得极好。”


    白霜一摆手,“这些年夫人虽不过问,却一直悄悄打发人看着呢,那丫头且不说同你比,就连四丫都比不过,颇有些浮躁,又爱穿红戴绿,哪里是能伺候好小姐的!”


    金渔听得心下一沉,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有这样的评判,桃花只怕是上不来了。


    “好歹也是仔细调教了这么些年的,”见碧荷和黄梅退到角落里,金渔才低声说,“她们也大起来,若来日前后脚出去,只补一个怎么够使呢?”


    在这个时代,自梳的勇气和决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碧荷和黄梅大概率要嫁人,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在卧房里近身伺候了。


    “哪那么快,起码还得有二年功夫,”白霜笑道,“等二年过去,新买的这批自然又长起来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说:“我知道你们要好,不过她那副模样……夫人对她另有打算,你就不要过问了。”


    另有打算,内宅之中一个漂亮丫头的另有打算会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妾室。


    金渔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堵得慌。


    家里只有徐白虹和康哥儿两个男主子,桃花会做谁的妾室?


    距离康哥儿成婚,至少还有十年,桃花比他大了五岁多,届时都快二十四岁了!况且康哥儿的妻子必然也是门当户对的高门女,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纳妾最起码要在女主人有身孕之后,在此之前,他绝不会有房里人……


    再加上成婚、有孕的两年,桃花就二十五六了,根本不可能。


    只能是徐白虹。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没有亲兄弟帮衬的朝堂真的很难混。看高颖和徐家大哥就知道了,但凡高敏有第二个兄弟,也不至于这么累。


    年满三十的高敏膝下只有康哥儿一个男孩,翠清身子坏了,无法生育,不得不预备着。


    哪怕是庶子,只要从小养在膝下,好好培养感情,来日就会是互为臂膀的好兄弟。


    徐白虹,公里公道地说,他出身好,能力高,前途无量,风度翩翩,可……哪怕保养有道,也三十多岁了,桃花才十三呢……


    但金渔也明白,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她只是桃花的朋友,不能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对方。


    趁着傍晚去给四丫道贺、搬东西,金渔顺便去看了桃花,想看看她是什么打算。


    不曾想,桃花还挺高兴的。


    金渔到时,桃花正开开心心地帮四丫收拾东西呢,看不见半点落选的沮丧。


    见她过来,四丫猛地扑过来抓着她的手,一蹦老高,“小渔小渔,我能进院子里伺候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虽然还是三等,但院子里的活儿多轻快呀,也不用同人挤大通铺,逢年过节还有打赏,吃得也好。


    她都快被这个好消息砸晕了。


    金渔心头一软,“我早就说过,付出了一定会有回报的,这些年你的努力夫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呢。”


    正说着,周妈妈带着新来的那六个孩子进了隔壁,听见这边有动静,顺势来瞧了眼。


    见金渔也在,周妈妈笑道:“如今你也是大忙人了,还有功夫抽空往这儿跑。”


    她身后的六个孩子正胆怯而好奇地打量着金渔,像六只看不清前程,却被逼着振翅的雏鸟。


    金渔没忍心再看,“姑姑辛苦了,又有你忙的了。”


    “可不是?”周妈妈叹气,“还得从头教,但愿有几个灵光的吧。”


    这两天她光带着那些新来的洗澡、梳虱子了,脏得够呛。


    说完这些,周妈妈又风风火火地出去,老母鸡一样冲新来的六个孩子招呼,“看什么?官话还不会说呢,赶明儿都跟我练……”


    孩子们听不懂,但看得懂,歪歪斜斜跟着进去。


    “好像你我以前啊……”


    不知什么时候,桃花竟凑到金渔身边,看着那边感慨道。


    她的眼底翻滚着许多情绪,有的金渔能看懂,有的看不懂。


    “夫人这回……”金渔斟酌着开口。


    却不料桃花打断她,小声说:“夫人这回故意不点我,却给了我和四丫一人一套好衣裳,是不是,”漂亮的脸蛋微微泛起红晕,果真人比花娇,“是不是要提拔我做姨娘……”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可语气中那种少女特有的懵懂和羞怯做不得假。


    这让金渔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桃花对作妾这件事从来都不抵触。


    桃花将金渔的惊讶尽收眼底,挑眉一笑,“做妾有什么不好?”


    金渔说不上来,“可上头那些姐姐们都想出去做正头娘子……”


    时代不同,她不可能将后世那些所谓自立自强的话生搬硬套,那太想当然,也太过傲慢。


    桃花压根儿就没想听,只把因为常年做针线、打络子而磨出茧子的畸形双手往阳光下比了比,又对着镜子梳头,“出去?去哪儿?庄子上?还是给主子胡乱配了下头的小厮?”


    说到这里,她的嘴唇抿紧了,双颊也因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泛起艳色,“在这里好歹只给主子一人当奴才,做点轻快干净活儿,若果然出去配了人,就是给那一家老小当奴才,再生一群小奴才,洗衣做饭、种田干活,哪样少得了?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她亲眼看到那些庄户人是如何艰难求生的,辛苦忙碌一年,到头来却连肚皮都填不饱!遇着荒年,典儿卖女、易子而食……


    说得难听点,下层人活得还不如这家庄子上的一条狗!


    金渔忍不住道:“努努力,也许来日能脱籍呢。”


    每每看到姨娘翠清那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样子,她便心中难受。


    她来到这家里五六年了,姨娘连出院门的次数都少得可怜,真跟坐牢似的。


    “我生得这个模样儿,为什么要脱籍?”桃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正头娘子、正头娘子,不当吃不当穿,光好听有什么用?”


    维持漂亮是要银子的!


    非她自夸,以她这样的容色,普通人家根本守不住!


    原先她们村里就有一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姑娘,被镇上一家卖粮的大户看中了。那家大户对村民而言,已是高攀不上的高门,可结果呢?


    嫁过去没多久,那姑娘就被县衙里的师爷盯上。初时那大户不肯,师爷便指使一群泼皮登门滋事,生生把他家的买卖搅黄了,那姑娘的丈夫有气不敢朝敌人撒,便只打老婆……


    后来,还不是被人夺了妻子?


    那师爷尤其混账,夺了人家的妻子又不珍惜,不过三年两载便磋磨死了。


    “可是你之前说怕生孩子……”这话金渔自己就觉得有点矛盾。


    果然,桃花嗤笑一声,反问道:“嫁个穷光蛋就不生了吗?越穷越生!”


    这家的主子底色并不坏,只要能混出头来,生病了也有人看病抓药,而穷人家呢?只能等死。


    金渔无话可说。


    确实。


    就连她自己不也曾经感慨,在高门大户当奴才的生活水平远远高于底层百姓吗?事到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说桃花的选择不对?


    桃花梳头的动作慢下来,抓着梳子的指关节泛了白。


    “我就是来看看你……”良久,金渔长长地吐了口气。


    伴着这口气散开,她觉得两人之间的那点友谊也跟着稀薄了。


    她是无论如何要跟着安姐儿出去的,而桃花一旦成为姨娘,只怕再想见就难了。


    “我不如四丫能吃苦,也不像你这么聪明,”桃花的眼神暗了暗,低低道,“这是我能给自己选的最好的一条路了,你别……”


    你别拦我,也别瞧不起我。


    “不会的。”金渔走过去,用力抱了抱她,“日后无论如何,你自己要好好的。”


    桃花的身体有片刻僵硬,然后便同样用力地回抱了她。


    要是,要是咱们也能有夫人那样的出身就好了……


    跟桃花谈心后,金渔一连几日打不起精神,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太自以为是了。


    直到转过年来,她十二岁了,周山才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有座院子极合适!”


    金渔的精神为之一振,强迫自己压下去那些胡思乱想,忙亲自拧了热手巾递过去,“果然么?要多少?”


    周山先痛痛快快擦了一回脸,又吃了一碗热茶,这才兴冲冲道:“前儿我在宫门口等老爷散衙,无意中听见有个长随模样的人说起自家老爷要外放一事,我便上去问……”


    外放一事,非同小可,快则几年,慢则一生都无法再返京,周山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去问,他家有没有要出手的产业。


    “也算歪打正着,他家老爷夫人暂时不想卖,要留给后代,可老管家确实有!”


    管家年纪大了,怕客死异乡,不想再四处奔波,琢磨着孙子都快娶媳妇了,便向主人家请辞,正打算处理掉京城的产业,回乡养老。


    夏莲和金渔对视一眼,大喜,“在哪里?”


    第85章 [85]二合一:有钱没钱,心气儿当真不同了


    若将都城从里向外划成五个圈,周山说的那套宅子大约在第四个圈的位置,不算靠里,但挨着几个衙门,所以治安很好,隔着一条街就有许多摊贩,生活也很便利。


    “只是小些,说是四丈见方,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二,”周山道,“还带着倒座房两间,是很板正的四合小院。”


    四丈见方,金渔在心中飞快计算着,一丈约合三米三,四丈就是一百七十多平方,扣去房屋占地,中间的院子就没剩多少了。


    很局促,但正好,若再大些,就不是五百两能够得上的了。


    夏莲也这么觉得,“不拘大小,回头赁出去就能生出银子来,不知他要价多少?”


    若太大,还不好往外租呢!


    周山比了六根手指,“高了,得先去看看那院子到底如何,再行杀价。”


    尺寸和房屋格局都是房东那边说的,实际还不知怎样呢,非自己过去看看不行。


    一家三口都来了精神,也怕被人捷足先登,当晚吃了饭就寻了个由头出门。


    这就是临街居住的好处了,想出门,跟门子说一声就是,悄悄去悄悄回,不惊动任何人。


    虽是晚上,但夜市灯火通明,将那院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老远就能看见有人出入。


    “爹,还租着呢?”金渔问道。


    也不知这个朝代有没有买卖不破租赁的规矩,可得问清楚了,看看这些人租到什么时候,到期后有没有续租出去,若他们购入,租金如何等等,都得掰扯明白。


    “是呢,”周山背着手,看得仔细,“几家人分开租的……”


    合租在京城四合院很常见,既能有个正经地段落脚,又不至于囊中羞涩,困于租金。


    因是合租,几家人出出进进十分频繁,大门是开着的,一家三口/交换个眼神,溜溜达达进去了。


    有人看见了,问他们找谁,周山便大大方方说自己也想带妻女租房云云,又问这里住得如何,有无漏水,租金几何等等,三言两语间,便将想知道的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


    出门后,金渔冲他竖起大拇指,“爹,您真厉害!”


    问房东哪儿有问租客来得实在!


    周山心里得意,嘴角死活压不下去,“咳,还行……”


    夏莲撇嘴,谁不会似的,哼。


    “这一带没有水井,需得日日买水喝,又是一笔开销。斜对过还有车马行,夏日必有蚊虫、臭气,也闹腾,”她细细盘算着,“这些可有得说了。”


    回去的路上,金渔顺手买了一包羊肉馒头,外加一壶鲜汤,交给那门子,“值夜辛苦,吃些垫垫吧。”


    门子搓着手咽唾沫,“又叫姑娘破费。”


    日常拜帖、请柬之流,都走正门的门房处,不从侧门过,他的油水并不多,月钱也不高,便格外看重这些。


    他接了东西,先搁到门后藏好,预备等会儿夜深了慢慢吃,四下看了看,又说:“晌午也是个空,姑娘凡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我说,一顿饭功夫就能弄了来。”


    金渔笑着道谢,“好,我记着了。”


    如今她在深宅内院,安姐儿那里离不开人,出入确实不方便。


    接下来,一家三口又轮流去看了几回,比较过附近一带住宅的情况,还找了房牙子打探,心里有了底,这才开始漫长的价格战。


    亏得周山消息灵通,对方也愿意卖给家里做官的,本就很倾向于他。而且周山问的又早,给的价钱也合理,便有七分愿意。


    拉扯了近两个月吧,周山这边不要家具,最终以五百三十五两成交。


    租客们的租金也按着交割日期重新分成,后续是否继续租赁,全凭金渔做主。


    房东着急回家,粗笨家具哪里带得走?说不得又折算与他们。


    虽是寻常木料,又用过多年,可依旧结实,那么些屋子的桌椅板凳加起来,便去外头现买,说不得也要十几两,竟是个大便宜。


    周山私下跟女儿说:“进京谋生的有几人带家具?咱们这里有,便比空屋子好租些!”


    金渔竭力赞他能干,卖力捏肩捶背,“只是又比预想的多花了些。”


    莫非买大件总会这样?原本预算四百,不好找,这才提到五百,结果到底还是花超了。


    夏莲不以为意,“多些怕什么?又不是出去赌!左右那银子留在家里无用,过不几年便钱生钱了。”


    若非要借春柳的名头使,红杏也是个好孩子,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凑够。


    五百多两里,春柳凑了三十三两,红杏本人掏了三十二两,一时间,小金库真是比脸都干净。


    原本红杏爹娘说赞助二十两,可后来听说买的房子这样贵,便咬牙给她凑够了一百。


    红杏主动提出打欠条,夫妻俩没拒绝,不过也从里头扣除二十两,算贴补给女儿的。


    他们毕竟不止红杏一个孩子,如今其他的都不在身边,总不能太过偏疼小女儿。


    大头是金渔拿的。


    几个月下来,金渔又攒了点,仅留出几两以备不时之需,她一个人就掏了两百六十两。


    剩下的一百四十二两,算跟夏莲和周山借的。


    数额太过巨大,金渔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存着的蓝宝石银插梳和金钗变卖了,或是再攒攒,可第一个念头当场被夏莲阻止:


    “这两样贵在做工,纵再过一代人也不过时,若去外头变卖,那起子奸商必然单看重量,忒亏本!”


    至于慢慢攒钱的念头,金渔简单了解过京城行市便放弃了。


    此番买房亦算机缘巧合,若错过这一回,来日就算攒够了银子,也未必能遇着这么一套大小、地段和总价都合适的。


    那还是打欠条吧,不然死撑着不要,爹娘反而不自在。


    反正这笔欠款她记在心里,一定会还的。


    拿到新房契的那一刻,闻着那上面散发出的墨香,金渔心中忽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脚踏实地,扎根于此。


    这种感觉在当初认亲时有过一次,如今,又来了。


    三个姑娘私下里算着,红杏美滋滋掰着手指说:“如今的行情是正房三间每月二两,东西厢房各一两半,倒座房因大门占了地方,是最小的,且冬冷夏热,又临街吵闹,只要一两。全租出去的话,一个月就是六两,一年七十二两……”


    “寻常人家一个月才挣多少?单单房租便开销二两的,也颇艰难。”春柳算得更细,“四处都有好几间呢,一家几口都够住了,市面上只身一人来京城谋生路的还少么?也许会一人一间呢,那样就更赚了。三间每月二两,拆开一人一间,每人八钱也租得出!”


    金渔摇头,“那倒未必,拆得太零碎容易错过大客,况且人多杂乱,时间久了,讲究的人就不爱来了,还是以正经人家为主。若能遇着个一口气全包的豪客,那就更省心了……”


    红杏和春柳都觉得有理。


    正常情况下,肯定会有空房期,再算上折旧和期间修补……差不多十年就能回本了,剩下的时光,纯赚。


    “十年,”春柳听得心潮澎湃,“十年后咱们才多大?就能坐等收银子了!”


    说到收银子,她还有些羞愧,“我凑的分子最少。”


    只三十几两,连里头的一间房都买不起,有没有她这一份并不要紧,全赖伙伴们不嫌弃。


    金渔和红杏都开解道:“你虽少,用处却大!”


    若无春柳这个良籍,她们买了房子也没处挂!


    过户当日,金渔也在场。


    她亲眼看着周山寻了个书吏,就像当初说过的那样,轻而易举找到春柳的户籍簿子,往她名下添了一处房产。


    兴奋之余,金渔也感到一丝恐惧:


    这个时代的官员阶层何等恐怖,哪怕只是他们手下的一名管事,对上平民,便已几乎无所不能……


    有了固定资产就意味着有了额外进项,哪怕余生金渔三人不再上进,单靠收租也不至于饿死。


    私下红杏不止一次地感慨,“有钱没钱,心气儿当真不同了。”


    以前她看朱枣和银鹿,那是百般不顺眼,两边隔三岔五便要炸药桶似的碰一碰。可看过房契后,红杏突然想开了:


    我是有房子有退路的人,同她一般见识做什么呢?


    这么一想,红杏便从容许多,上头赏下来的点心不争了,出风头的事也不抢了。


    一来二去,连翠溪都夸了几回,说她很有点大丫头的气派了。


    房租收到第六次时,已经过了酷暑,高敏一行从庄子上归来,天气开始转凉。


    八月初八上午,金渔正带着安姐儿去见高敏,商议中秋外出赴宴一事,忽见周妈妈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低声与高敏耳语几句。


    高敏的眉梢轻轻跳了下,“是么?”


    周妈妈点头,“千真万确,方才她自己来找我要的月事带。”


    上一批丫头、小子,除了金渔、四丫已彻底跳出来之外,其余的还归她管着。


    高敏哦了声,低头看着自己新染的红指甲,漫不经心道:“既如此,身上干净后就送过来吧。”


    周妈妈应了,又奉承道:“夫人仁慈,真是她的大造化!”


    正挨着高敏描字帖的安姐儿听了,好奇道:“什么造化?”


    周妈妈下意识看了高敏一眼,见她没反对,才笑道:“如今哥儿念书,姐儿一人难免寂寞,夫人开恩,提拔一个丫头做姨娘,叫她再生个弟弟妹妹陪姐儿玩呢。”


    姐儿已经六岁了,此事早晚得过明路,此刻说穿了也无妨。


    姨娘?安姐儿不解,“翠姨娘呢?”


    造化,姨娘,金渔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高敏摆摆手,示意周妈妈出去,“翠姨娘忙着给你做新衣裳呢。”


    安姐儿眼睛一亮,腻在高敏身边问:“我会有弟弟妹妹吗?”


    高敏浅浅一笑,“会有弟弟的。”


    又听安姐儿继续说:“可是我也想要妹妹。”


    高敏摸摸她的头,轻描淡写道:“妹妹忙,去别人家了。”


    庶子可以在朝堂上帮衬兄弟、照顾姐姐,光耀门楣,庶女有什么用?


    她绝不允许有别人分去安儿的宠爱。


    不会有女孩儿的,他们夫妻有一个女儿就够了。


    金渔心里一咯噔,余光扫过高敏依旧带着笑意的美丽面容,不知怎得,竟打了个寒颤。


    中午吃饭时,桃花要做姨娘的消息就传开了。


    不乏有人羡慕,“夫人待翠清那样好,没有子嗣也不曾亏待,那蹄子真是有福了。”


    却有人嗤之以鼻,“她哪里配和翠清相提并论!”


    金渔的手一顿,有种不妙的预感。


    说话的正是黄梅,“翠清姐姐何许人也?那是当年和翠溪姐姐一般,陪着夫人长大的家生子!不怕说句僭越的话,夫人待她们跟待妹妹也不差什么,桃花?哼……”


    论资历、来路,还比不上我们呢,好歹我们是夫人从南边带过来的!


    最初说话的那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那倒也是。”


    翠清之于夫人,只怕便如今日的金渔姑娘之于安姐儿,情分自然是不同的。


    伴着各方的议论,八月十四傍晚,桃花就背着小包袱,拿着那点微薄的家当,悄无声息进了翠清姨娘所在的小院。


    这一天,她刚满十四岁。


    次日一早,金渔送安姐儿和杜妈妈去正房请安,一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立在廊下预备磕头谢恩的桃花。


    她已梳了妇人头,穿一身最爱的粉色衣裙,尚带着稚气的脸上扑了粉,乖乖跟在翠清身后。


    见安姐儿来,桃花忙行礼问好,起身时看见东跨院门口的金渔,冲她笑了笑,然后便不大利索地跟在后面,进去敬茶了。


    金渔垂了眉眼,悄悄找了个粗使婆子,与她几个钱,又从家里取了一斤红糖、一包红枣来,“明日你去那边小院儿洒扫时,把这个给新来的王姨娘,别叫人看见。”


    桃花娘家姓王,过来这边之后,翠溪就叫上下改口,谁也不许再提王姨娘的本名。


    那婆子推辞道:“姑娘客气了,小事一桩,哪里用得着破费。”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几日上上下下都忙着过中秋呢,根本没人会在意她,顺手的事儿!


    金渔执意要她收下,“换季了,妈妈拿去扯几尺布,给孩子添件新衣裳吧。”


    上辈子她来月经时总疼得死去活来,亲妈却骂她矫情,她就那么一直忍着,忍到逃出大山,忍到因为痛经休克进医院。


    直到那个时候,才有医生告诉她,大概率是常年接触冷水,冻坏了,而痛经并不正常,也是可以治疗的。


    算起来,桃花是金渔这辈子认识的同龄人之中第一个来月经的,她也是冰水洗衣裳泡大的,不知道痛不痛,有没有人教她……


    那婆子千恩万谢,第二天果然来回话,“姨娘接了,叫我把这个带给您。”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嫩黄色的万事如意络子。


    金渔怔了下才接过,“她看着如何?”


    络子打得多匀净啊,流苏也鲜亮,都是上等好丝线,她每月就那么几个钱,又不能出门,怎么凑出来的呢?


    婆子笑道:“好着呢,夫人特意拨了人照顾王姨娘,又叫江大夫过去给她把脉,开了药养身子!如今她的份例同翠姨娘是一样的,今儿晌午还炖了肥鸡吃呢!真真儿的好福气。”


    少女破瓜,身子自然是不痛快的,倒不必再说。


    金渔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挺好的,就这样吧。


    中秋是大节日,十四、十五,家里已经连着热闹了两天,十六当日才算略松快了些。


    高敏等几个大小主子忙于交际,也有些累了,图清净,都窝在屋子里休息,不耐烦叫人伺候。金渔等丫头得了半日假,上下午错开当值,晚间也不必过去值夜。


    傍晚红杏去前头找金渔玩,四丫也在,“可惜今年桃花不能跟咱们一处玩了。”


    红杏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新络子,心下了然,提醒说:“如今她身份不同,你且远着些吧。”


    金渔慢慢写完这一张才放下笔,吹干墨迹,“你放心,我知道利害。”


    在这个时代,她只是自保便已竭尽全力,做不了更多了。


    她还有计划好的将来,有疼爱她的爹娘,不能冒险。


    四丫有点不解,“她是做了姨娘,又不是犯错,如今翠溪姐姐不也依旧同翠清姨娘交好么?”


    说起来,翠清姨娘叫什么?总不能姓翠吧?


    红杏不耐烦同她解释,“傻子,我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吧,还能害你不成?”


    夫人固然慷慨,但也要看对谁,翠清姨娘只是个例,夫人对桃花……必然不会太客气。


    四丫张了张嘴,见金渔不曾出言反对,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她不大懂,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寻常的么?何况还是夫人主动提拔的桃花……


    可金渔和红杏都比她聪明,既然她们不许自己多问,那她就不问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平静,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了。


    转过年来,金渔十三岁了,牙齿基本更换完毕,又是个体体面面的好丫头了。


    高敏想把她调回来,奈何安姐儿有生以来第一次放肆哭闹,不许她走,未果,只得暂时搁置。


    对此,高敏既无奈,又欣慰。


    无奈的是,金渔搁在女儿身边,着实有些浪费了;


    欣慰的却是,小孩子最敏感,这般难舍难分,正说明金渔侍奉用心。


    四月,翠溪和桃花一起来正房请安时,江大夫从桃花那里诊出了喜脉,“已是一个月有余。”


    桃花的年纪还太小,月份也浅,之前的脉相并不明显,连着把了几次才确定。


    桃花又惊又喜,下意识捂住依旧平平的小腹,有些不知所措。


    若能就此博个一儿半女,岂不余生有靠?


    高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吃了一口,堆起一点笑,“你有孕辛苦,日后要好生保养才是,想吃什么就交代下去。”


    桃花忙起身谢恩,喜形于色。


    高敏又交代翠溪,“你为人稳重,又是姐姐,日常多照看着些。”


    翠溪应下,“是。”


    高敏一摆手,“罢了,我也累了,你们下去歇着吧,尤其是王姨娘,多多保养,不要乱走乱晃的。”


    待桃花离开正院,高敏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去,问江大夫,“是男是女?”


    江大夫摇头,“时日尚浅,把不出来。”


    “要多久?”


    “起码四个月。”


    消息很快传开,众人皆赞夫人仁慈:


    高敏单独给桃花拨了一个炉子,每天给她炖些补品和汤羹之类的,新衣裳赏了两套,银簪子也给了两支。


    徐白虹也颇高兴。


    他已三十有余,膝下却只得一儿一女,可谓单薄,如今妾室怀有身孕,自然欢喜,又赞高敏宽宏大度。


    红杏曾亲口提醒金渔,不要与桃花往从过密,可如今听说她有孕,却也跟着松了口气,“不拘男女,有个结果就好。”


    金渔却没他这么乐观。


    因为她曾亲眼目睹高敏轻描淡写地对安姐儿承诺,绝不会有妹妹时的场景。


    在高敏手下效力多年,她太了解这位当家主母的为人:说到做到。


    若桃花这一胎是男孩,也许有微弱的可能母凭子贵,可若是女孩儿……


    进到六月,桃花的胎已满四个月了,在此期间,江大夫每三天来为她把一次脉,翠清也极照顾她,日日嘘寒问暖,桃花很是受宠若惊。


    “姐姐,”桃花对翠清感慨,“夫人待我真好。”


    这样的好日子,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翠清微微笑起来,轻轻摸着她的肚子说:“夫人自然是好的,你既知道了,就要好生回报……”


    桃花用力点头,“是!”


    两人正说着,就见朱枣过来传话,“夫人说,眼见着热起来,恐姨娘在京中不便保养,过几日就一起去庄子上避暑,两位姨娘都去。”


    翠清熟练地打赏了,转头对桃花笑道:“真是沾了妹妹的光,我也能跟着出去松快松快。”


    高兴之余,桃花不免担心,问朱枣:“可夫人之前还嘱咐我,叫我不要乱走乱动。”


    朱枣道:“此事夫人已回过老爷,江大夫也说,三个月后胎像稳固,四个月也不影响行动。姨娘,这正是夫人疼你呢!若再过两个月,你还如何出门?”


    桃花听罢,越发感恩戴德,对此行充满期待。


    到庄子上的第三天,陈老夫人突然捎信过来,说想两个孩子了,高敏便叫两个奶嬷嬷收拾好东西,又要金渔陪着过去。


    “姨母难得开口,你陪着他们好好玩,记得提醒康儿做功课,不要太沉迷于玩乐。”


    金渔一一应下,心头警铃大作。


    陈老夫人身体康健,又富有童心,最爱主动往小辈家里钻,这么多年来,从未单独请两个孩子过去……不,有过一次!


    当初高敏生安姐儿,因怀像不好,怕吓着康哥儿,所以跟陈老夫人打配合,把他留在那边待了几天。


    那么这次呢?


    巧合还是有意?这次他们不在期间,庄子上又会发生什么?


    但眼下一切都只是金渔的猜测,她能做的只有提醒夏莲、红杏和小云,这几天一定一定不要接近桃花,甚至她穿的衣服、可能用的饮食也不要碰,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非圣人,拯救不了所有人,也阻止不了接下来可能的行动,只有先保全自己人。


    希望是她想多了。


    他们这次一共在陈老夫人的庄子上待了三天,陈老夫人日日都把两个孩子叫到身前陪伴,寸步不离,果然思念至极。


    第二天,一早起来便阴沉沉的,乌云压着天边,原本清爽的山风也变得沉甸甸、湿漉漉。蜻蜓、燕子纷纷掠过低空,疯狂觅食。


    整片草甸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拂过,点缀着鲜艳小花的绿草泛起层层波浪,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滚向远方。


    安姐儿有点怕,“会打雷么?”


    康哥儿拉紧妹妹的手,拍拍胸脯,“放心,有哥哥在!”


    话音刚落,天边炸响一道惊雷,兄妹俩齐齐打了个哆嗦。


    回神后,康哥儿臊得满脸通红,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金渔失笑,“哥儿是好孩子,怪它来早了!”


    陈老夫人听说,也赞康哥儿有担当,让厨房里做他爱吃的菜,又叫两个孩子同她一起睡。


    当日,果真下了好大的雨。


    直到第三天傍晚,这份思念突然就像来时那样,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过来传话,“辛苦哥儿、姐儿这几日相伴,老夫人白日贪凉,多吃了一碗冰,身子不适,不能苦留了。”


    又单独告诉金渔,“老夫人心疼哥儿、姐儿,也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不必过去请安。”


    次日一早,金渔一行便打道回府。


    虽前日才下了大雨,但这一带植被茂密,流出的水并不多,被泡软的泥巴也在日光照射下迅速定型。


    乍一看,除了树更翠,草更绿,流水声更大,竟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的路上,安姐儿还遗憾,“我还没同姨姥姥道别呢。”


    金渔把她搂得紧紧的,“这正是老夫人疼你呢……”


    才进庄子,金渔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先去正房向高敏回话时,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红杏。


    在她记忆中,红杏一直是活泼的,俏皮的,可这会儿却面色发白,眼神也有点发直,见金渔进来,嘴唇哆嗦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从医学角度来看,这明显是被吓到的表现。


    发生了什么?


    直到金渔恭恭敬敬回完话,又揣着好奇和狐疑带安姐儿回房,才从碧荷口中得知:


    桃花小产了。


    “真是没福啊,也是她年纪小,没经验,又嘴馋,有身子的人了,竟吃了一碗山楂羹!”碧荷痛惜不已。


    黄梅嗤了声,“真真儿眼皮子浅的。”


    “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是有身子的人,哪儿来的山楂羹?”金渔皱眉。


    碧荷摇头,“谁知道呢!”


    黄梅却说:“自她有孕,正院的茶房都单开了一灶,夫人又纵容,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哪样不与她吃?下头一干人等,岂敢怠慢?区区一碗山楂羹而已,随便打着谁的由头就弄来了……”


    金渔的喉头滚了滚,问出关键问题,“可知是男是女?”


    碧荷点头,既惋惜又庆幸,“是成型的女胎。”


    晚间回到管事住的小院,夏莲面容严肃,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不要多想,更不要多问。”


    四月小产非同小可,桃花不能立刻挪动,但中秋在即,应酬颇多,高敏和一双儿女却不能缺席。


    她捏捏眉心,吩咐下去,“叫庄子上下好生照看王姨娘,不许怠慢,江大夫也留下。”


    翠溪大惊,“夫人,江大夫是这么多年您用惯了的,他若留下,您和老爷、两位小主子又怎么处?”


    “没照看好她,我也有过,”高敏叹道,“京中多有好大夫,再临时聘一个就是了,熬过这几个月便好。”


    金渔悄悄去跟江大夫道别。


    她有很多话想问,却又说不出口。


    好在江大夫太了解这个口头不认的弟子,第一次摸摸她的头,只说了三个字,“不是我。”


    他悬壶济世,绝不会做害人的事。


    金渔点头,“我知道。”


    江大夫拍拍她的肩膀,递了本笔记过来,故意虎着脸说:“这几个月,我要留在这里享福了,你回去热着吧!记得用功,回去我要考你!”


    金渔终于被逗笑了,“好。”


    家中的徐白虹早已接到消息,很是痛心,扇子都扇出残影来,“不是说好好的?”


    等他的情绪过去,高敏才说:“所幸她年纪小,前头一二年也补过来,如今虽有些伤了元气,我已将江大夫留下,养个一年半载就不妨事了,还能再有孕。”


    一听江大夫都被留下,徐白虹不免动容,拍着她的手说:“难为你思虑周全,倒也不必如此。”


    妾室而已,怎能同主子抢大夫!


    何况接下来母子三人还要频繁赴宴,势必损耗极大,岂能无医者使唤?


    徐白虹想了想,叫人拿帖子出去,“去前头街上孟家走一趟……”


    又对高敏道:“孟大夫曾做过太医的,子孙的医术亦有青出于蓝之势,不拘请哪个来顶几个月都好,纵然你我身体康健,总要看顾两个孩子吧。”


    “还是老爷想得周到,”高敏又叹,“说起来确实可惜,四个月了,是个眉目清秀的女胎呢。”


    “女胎?”徐白虹动作一顿,神色突然轻松许多,“确定吗?”


    高敏点点头,“救人时不光江大夫看见了,帮着掩埋死胎的许多丫头、婆子也看见了。”


    言外之意,不信你大可以核实。


    徐白虹摆摆手,“你我夫妻一体,休说这话。”


    说完这话时,他的神情已经很轻松了。


    女儿么,倒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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