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一更:热闹
晚间红杏来前面找金渔。
她进门后便一言不发踢掉鞋子上了炕,死死搂住金渔,过了不知多久,才带着鼻音地颤声说:“小渔,我有点怕。”
事发时,她和其他几个丫头也被叫去帮忙,那么多血,她第一次知道人竟然可以流那么多血……
金渔拍拍她的背,“怕也要装作不怕……”
红杏不知道的是,事发次日她爹娘就偷偷找过夏莲了,言辞恳切,求她们娘儿俩多多照顾女儿。
“我知道,”红杏吸吸鼻子,双手冰凉,“过两天我就好了……”
过了会儿,她又说:“爹娘说,可以想法子把我调去庄子上。”
金渔一怔,旋即点头,“这倒是个法儿,你想去么?”
去那边自然就远离了暴风眼,只是红杏这个年纪,又是近身丫头……没有正经由头,恐高敏不会答应。
而且红杏天生爱热闹,爱繁华,之前还劝小云来城里呢,决计适应不了庄子上枯燥,乃至有点脏兮兮的生活。
红杏低声道:“他们叫我来问你。”
“问我?”金渔诧异道,“真是你爹娘说的?”
红杏顾不上怕了,连珠炮似的说:“他们说你小小年纪就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心智城府更胜寻常大人……”
况且他们常年在庄子上,对城中动向并不了解,又不是夏莲和周山那般特别有脸面的管事,就算要把红杏弄到庄子上,也得有金渔帮忙……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但肩负一个人前程又是那样沉重,金渔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斟酌着说:“抱歉,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红杏一急,才要说话,却听金渔继续道:“但可以帮着你分析分析,拿拿主意。”
红杏这才放下心来,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两个姑娘就这么在被窝里分析起来:
红杏的爹娘冒出这个想法,无非是被桃花的遭遇吓到了,想让女儿避开潜在的风险,那么红杏会有那样的遭遇吗?
可能有。
她和桃花同岁,又是筛选进来的家生子,为人、品性经得住考验。
但可能性不高。
也许是翠清的主动选择让高敏意识到,家生子盘根错节,其实是有一定的反抗能力的,若本人不愿意,她也不好强求,不然就寒了上下无数颗心。
反观外来的无依无靠,更容易拿捏,所以即便来日桃花达不到她的要求,高敏也大概率会再从外面买。
再说去庄子上。
去了那边之后,红杏干什么呢?
房租回本起码要十年,还要先还爹娘的账,不能坐吃山空。可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伺候主子,洗衣做饭、下田锄地,统统不会,连小麦和野草都分不清。
如今倒是识字了,可在城里帮衬主母,识字是很要紧的加分项,到了庄子上,除非管账、入库,不然也没什么用。
短时间内,红杏能当上账房、管事吗?
若是高敏委派过去的还好,若自己求去,且有的熬呢。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婚配。
红杏和桃花同岁,今年也十五了,作为当家主母的贴身婢女,以不舍得主子为由,拖到十七、八,乃至十八、九岁都很容易。可底层百姓十五六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如果下到庄子上,她立刻就要面对这个问题!
金渔把红杏从怀里扯出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爹娘,或者你自己有心仪的对象了么?庄子上的男人你也见过,终日风吹日晒,与禽畜作物为伍,除了几个管事,其他的也就比寻常佃户略强些罢了……”
从庄子进城,那是高升;从城里到庄子上,是下放!衣食住行乃至医疗,必然全方位退步,红杏能接受得了这样的落差吗?
红杏疯狂摇头。
要是出生在农家也就算了,可偏偏不是,十几年习惯了的人生,怎么能说改就改过来?
金渔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多想,更别多问……”
把自己当工具。
要在不对主子产生感情的前提下,努力将自己锻造成好用的工具。
只要她们足够有用,高敏也好,安姐儿也罢,就不舍得随便把她们配人!
红杏用力点头,“我知道。”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至少明面上如此。
中秋节之后,高敏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去陈老夫人家。
作为随行人员之一,金渔见证了此生除长公主主办的赏荷宴、赏梅宴之外,规格最高、最热闹的宴会。
各路马车在大门口排出老远,还有许多步行的,恨不得堵起半条街,但没人嫌麻烦,更没人耍脾气。
金渔叹道:“年前这边的老太爷升了尚书,听说马上就会入阁……真是热闹。”
世人趋炎附势,不外如是。
同车的杜妈妈笑道:“如此一来,咱们家就更好了。”
她们一行是亲戚,走的专用通道,下车时金渔还留神观察了下,发现排队的人虽多,但能入内的寥寥无几,就连带来的贺礼也大多被挡了回去。
真好,够谨慎。
进去后,金渔等人先随各自的主子向老夫人、老爷子行礼问安,然后才去后花园玩。
那边已聚起不少孩童,金渔细细一瞧,长公主的长孙,那位世子殿下和好友竟然也在,忙提醒前面,“哥儿,该上去请安的。”
康哥儿一听,立刻整理仪容,又转身替妹妹检查一番,这才带着上前问候。
“今日你们的东道,”世子笑道,“是我们叨扰了,何必多礼?”
长公主固然尊贵,但毕竟没有实权,若这家的老爷子果然能入阁,皇亲国戚也要敬畏三分。
他年纪小,却有世子的名头,进可攻退可守,正好代长公主前来致意。
因主家之故,康哥儿和安姐儿本就惹眼,如今又加上世子和伯爵之子,简直想低调都难,金渔就见不少人都往这边看,很是蠢蠢欲动。
“世子、小爵爷,不如移步清音阁,坐下慢慢说。”
她们身边还跟着陈老夫人派来的心腹,听了这话,一声儿不言语,立刻往清音阁准备去了。
世子身边的那位,早年家里曾立过战功,得封侯爵。又蒙皇恩,额外续了一代后才开始降,他父亲是第三代,袭伯爵,他便是来日的子爵了。
只他年纪尚小,父母也没有长公主那般的体面,暂未请封,人称“小爵爷”。
中秋节才过,白天日头颇毒,众人又都着正装,小爵爷已出了一脑门子汗,听了这话连连点头,“是啊,杵在这里像什么?走走走,进去说!”
清音阁位于花园东南角,前头有座假山挡着,又有草木为屏,等闲噪音被过滤之后就听不大清了,故名“清音”。
一行人进来时,上风口已卷起麦秆编织的金灿灿的帘子,摆好了降温用的半人高的彩绘冰缸,风一吹,清凉宜人。
檀木桌上按人头摆了茶水,另有红豆奶糕、绿豆酥皮、蜜汁杏仁、玫瑰桃圈、葡萄、石榴等六干六湿十二样点心,都用牛乳般细腻的白瓷碟装了,十分周全。
小爵爷长出一口气,随意拿扇子摇了几下,觉得燥热渐去,方笑道:“这才好嘛!”
康哥儿先请世子上座,又请小爵爷。
后者摆摆手,大咧咧道:“眼下我便是平头百姓,你们不必管我!”
说着,径自溜达到下首坐了,抖一抖袍子,抓了杏仁往嘴里丢,很是自在。
真论起来,康哥儿只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同他们见过两回,算不得熟悉,不晓得各自品行如何,一时有些无措。
万一只是口头客气呢?
世子便笑道:“他被伯爷拘束狠了,难得出来松快松快,随他去吧。”
圈椅里的小爵爷长叹一声,随手丢了靠枕,“你真是我的知己!”
康哥儿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妹妹入座。
而此时没了靠枕的小爵爷却一个劲儿往下出溜,偏还要努力维持体态,很是艰难。
金渔看得暗自发笑,去外间寻了个藤编的靠背来,“爵爷倚着这个,略解解乏吧。“
清音阁很凉快,又入了秋、用了冰,所以前头来布置的丫头们安排了棉花填充的软靠枕,按道理没错。
奈何小爵爷畏热,想必靠了一会儿就觉热乎乎的难受,这才丢掉。
小爵爷见了,大喜,“这个好!”
重新坐直后,小爵爷才开始大吐苦水,“父亲压着我练骑术呢,说祖上军功起家,纵然如今四海升平,不打仗了,也万万不可堕了家中名声。”
世子笑而不语,康哥儿斟酌着说:“伯爷用心良苦,亦是爱子心切。”
若非为小爵爷打算,何必如此?
小爵爷撇了撇嘴,“话虽如此,可就差这几日不成?”
大夏天的学骑马,他祖父都看不下去,提着藤条登门。奈何父亲好面子,闹开之后,更不好收回成命,越发严苛了。
话音刚落,世子便大笑起来,显然早就知道,很有点幸灾乐祸。
笑过之后,世子才说:“待凉快下来,我也要学呢。”
说着,转头看康哥儿,“你会不会?来日咱们一处打马球。”
骑术是君子六艺中的一项,凡家境允许的,基本都要学,康哥儿便道:“敢不从命?只怕我资质差,来日败了您和小爵爷的兴致……”
安姐儿本就最小,他们三个又说骑马,更插不上话,便有些沮丧。
金渔低声道:“骑马极好的,姐儿不妨也跟着学学。”
这年头,女孩儿能玩的运动太少了,也就是骑马门槛高,才被贵族保留下来,不少公主、郡主的都会。
若安姐儿学会了,来日社交更方便。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为了社交,还能锻炼身体呢。
安姐儿得了鼓舞,大声道:“我也要学!”
康哥儿三人都被这一嗓子惊了一跳,短暂的安静后,世子才赞道:“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第87章 [87]二更:行贿
既应了世子,自不可言而无信,回家之后,康哥儿便将那番对话复述给父母听。
徐白虹先问:“安儿那般之后,世子果然没有不快么?”
康哥儿点头,“世子还赞了妹妹呢。”
高敏看金渔,金渔这才开口,“依奴婢观察,世子说的应当是真心话。”
夫妻俩这才放下心来。
康哥儿不免有些别扭,“我没有撒谎……”
怎么不信我呢?
高敏笑着拉过他去,“并非不信你。只皇室中人素来迂回,你又心善……有旁人作证,更保险些。”
单论察言观色,他哪里比得上以此为生的金渔?
徐白虹想了想,说:“学骑射是好事,不过小爵爷说得也对,眼下仍有些燥热,康儿和安儿年纪又小,万一热着就不好了,不如等凉快了再说。”
高敏便道:“既如此,该先把骑装、马靴、马鞭之类的预备起来。”
骑装不同于一般衣物,既要利索合身,又要耐磨防滑,非专业裁缝辛劳数十日不可得,次日高敏便从外头请了个来。
不曾想,金渔和康哥儿的伴读也有份!
想也是,如今兄妹俩渐渐大了,等闲出入无需乳母陪伴,而练骑马又颇危险,说不得要心腹跟随。
若来日兄妹俩纵马扬鞭,难不成心腹还跟在后面跑?外人看着也不像话,自然也要学的。
这年月,会骑马的含金量可比后世考驾照高多了,金渔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福利,回去就迫不及待地同家人分享。
周山替她高兴,夏莲却有些担心,“多危险呀,当年你爹和你姑父为了学这个,不知摔了多少回,连着一年多,哪天身上不带伤?一瘸一拐的时候多着呢!”
还有一个一起学的,被受惊的马匹甩下背,脚没来得及抽出脚蹬,生生被拖死了……
金渔搂着她撒娇,“娘,我会小心的。”
夏莲不吃这一套,“你小心有什么用?马那东西刁钻着呢,又胆小,稍有个风吹草动便要尥蹶子……”
“好端端的,你总吓唬孩子做什么。”周山打断她的话,“主子吩咐下来的事,岂是咱们推脱得了的?难不成来日姐儿骑马,她在后头坐车?”
女儿素来心细,万一被吓住了可怎么好?
夏莲这才闭了嘴,只是翻来覆去地提醒金渔小心。
金渔反过来安慰她,“您放心吧,我学医已有小成,自比寻常人多些底气,总有个什么,自己顺手就治了!”
夏莲嫌她乌鸦嘴,“呸呸呸,童言无忌,哪里会有什么!”
红杏倒很羡慕,“这下好了,又能正经陪姐儿出去玩。”
别说骑马,她连马毛都没摸过一根呢!
话本上的侠客们都是骑马的,快意恩仇,多么令人向往。
春柳笑,“以前在家时,我倒骑过牛,骑过驴和骡子,很有几分心得。”
金渔便央求他传授,“哪怕不是一一对应,想来亦颇有相通之处,还请姐姐教我!”
春柳大笑,“你爹和你姑父不是都会?何必舍近求远?”
“多多益善嘛!”金渔来者不拒。
据夏莲说,周山和老五学骑马时可比她高一个多头呢,再加上男女体型不同,未必通用,自然要多方对比。
骑装做起来确实费工夫,金渔等人是八月中下旬量完尺寸,又选好了颜色和纹样,直到十一月初才送进来。
安姐儿兄妹俩各五套,都是青色、红色、紫色等男女皆可的色系,配着同一批料子上裁剪的腰带和发带。其中两套华丽些,可用来社交,另外三套朴素些,平时练习用。
因二人都在长个儿,高敏验收时还吩咐了来人,叫他们再细细地做几套略大一些的备用。
金渔和康哥儿的伴读得了三套,两套是如今的尺寸,用来替换,另一套略肥大些,以备突然蹿个儿。
反正他俩只是配菜,就不用那么细致,只有腰带没有发带,一口气做了送来。
等不到晚上,中午金渔就抱着衣裳回去给夏莲显摆了。
十三岁的姑娘已经有些亭亭玉立的意思,琵琶袖上衣间用宽腰带勒出腰身,脚踩牛皮靴,提起马鞭一甩,竟有十二分的英姿飒爽。
夏莲看得都舍不得眨眼了,一个劲儿地夸,“真俊,真气派!”
金渔也美得够呛,凑近了与她看细节,“哥儿、姐儿的都是丝绸的,我们的是棉布的,不过也是上等细棉布呢!您瞧裤裆和袖口、胳膊肘这些地方,听说最容易磨破,特意加了两层,尤其大腿内侧,还有薄皮垫子呢!”
靴子用料也不同:
康哥儿和安姐儿是鹿皮靴,有雕花纹样,更柔软透气,更灵活,但不耐磨,需得时常更换。
金渔开始期待降温。
然比降温来得更早的,是徐白虹的调令:
去翰林侍讲之职,平调户部五品郎中,入清吏司掌金科,辖市舶、鱼、盐、茶、钞税课及赃罚的收折。
翰林院没有四品官,骤然升到三品也不现实,所以此次平调亦在徐白虹意料之中。
而意料之外的,则是这个职位过于要紧。
太平年间,户部便是六部之首,而金科管辖各行课税和赃罚,更是结结实实的实权肥差。
相较其他同科,有的原地踏步,有的调往国子监,清贵有余,却也远离了权力中心,再想回来就难了。
一纸轻飘飘的调令,验证了皇帝对徐白虹的器重和肯定,也指明了他未来的仕途走向,必会沿着实权之路狂奔。
对金渔等下人而言,除多赏半年到三个月不等的月钱之外,变化最大的就是:登门的宾客多了,她们更忙了!
自徐白虹接了官印,门房每日接到的拜帖和礼物翻了几番,数量增多反在其次,最显著的变化是构成:增加的一大部分来自各地各界商贾。
商人最怕什么?查税!
而徐白虹恰恰就管着这一摊子,由不得他们不巴结。
就连周山、老五等随从出门,也开始被人围追堵截,频繁偶遇各路“英雄豪杰”,这个要请客吃饭,那个要帮忙捎带句话的。
有性急的,竟直接要以房屋相赠!
“老兄不必担忧,只管放心居住就是,一应日常开销都算我的,来日若想变卖,也由我一并操持……”
意思就是,不要房子也能立刻折算成等价的银两。
夏莲咋舌,“几百上千两的房子,说送就送了?”
他们还只是管事呢,不知送给主子们的,又会是何等奇珍异宝。
“千八百两算什么?”周山不以为意,“那些个商人穷得只剩下银子了,哪年不赚个几十上百万两的?几百万的也不是没有!当真是拿着银锭子打水漂都不心疼。”
金渔听得肝儿颤,“那不得交几万两的税?”
她摸爬滚打好几年,方勉强攒起半座小院,这边倒好,出手就是白送?!
几万啊,她这辈子能攒那么多吗?
“几万都算少的!”周山笑道,“商税极重,明面上分【过税】和【住税】,只需按照过路税和铺面税选交一样即可,可实际上呢?哪个是在自家门口卖的?都是交两样的,又有各种名目,真落下来,十之三四尤嫌不够。”
也就是说,辛苦一年,差不多要上交一半。
对这些动辄年收入百十万两的人而言,不亚于割肉放血,岂肯乖乖就范?说不得要想尽办法偷逃。
如果真能打通徐白虹的关节,就是几千、几万换几十万,划算得很呐!
还有那些三法司挂了号,等待审理、宣判的瑕疵官员们的家眷,也低下了曾经尊贵的头颅。
他们倒不怕查税,而是希望来日查抄赃物时,徐白虹这边能高抬贵手,哪怕他伙同人私下瓜分了都成,只要别出现在明面上!
毕竟赃物越多,罪名越重,若是徐白虹有法子叫赃物凭空消失,那岂不就成了误判的清官冤案,可以卷土重来了!
没人不喜欢被人追捧,奈何徐白虹刚刚上任,最珍惜羽毛,严令上下不得应承。
周山疲于应对,不胜其烦,每每同妻女抱怨,“极是聒噪,那些商人又奸猾,稍不留神就中招,我竟不想出门了!”
徐白虹也确实大幅减少了外出,以前常去的酒局、茶肆推了,更别提戏园子,直接戒了,谁来叫都不管用。
刚上任,督察院和各路言官、御史都巴巴儿瞧着呢,他才不会傻到在这个关口送把柄。
金渔就觉得这人真是天生的政客,多年养成的习惯爱好说断就能断,这种自制力和心性绝非常人能及。
减少外出之后,徐白虹在家的时间骤然增多。
翰林院要完全配合皇帝的作息,隔三岔五就夜间轮值不说,加班也是常有的,可六部不同,除去年底盘账,各部各衙门到点就走,作息非常规律。
闲着无聊,徐白虹就开始加倍抓康哥儿的课业,并与高敏配合,穿插着教他琴棋书画。
哪怕不精通,也一定要懂,不然来日同人应酬都接不上话。
七岁的安姐儿也跟在旁边一起学。
她年纪小,进度就有点慢,偏随了父母的要强,轻易不肯认输,回自己的院子后也要加练。
主子上进,金渔这个首席大丫头亦无法置身事外,跟着来了一通风花雪月,做梦都在调弦,偶尔也能跟安姐儿讨论一回了。
习文之余,学骑术也提上日程。
徐白虹虽是文官,年轻时亦修得六艺在身,可惜入京之后不得纵马,早已生疏了。
他深知以当下水准,断不足以教授孩童,便打发人约了城外的骑场。
十月初七,徐白虹带着一双儿女出城,金渔等人亦换了骑装随行。
两世为人,金渔还是第一次进马场,颇感新奇,与安姐儿一起四处乱看。
难怪说骑马是贵族运动,别的不说,光这片场地就多大了?尤其跑马场,需得额外夯实,反复修整,寻常人哪里做得来?
除此之外,哪怕只有一匹马,驯马师、马夫、兽医、洒扫等也是缺一不可。
带金渔和安姐儿的是位二十岁上下的女郎,身量窈窕,肌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待在户外的。
她正随着对方的号令活动筋骨,就见有人牵了三匹马出来。
哪怕金渔不懂相马,但见走在前头的那一匹白色的肩宽体健,皮毛油亮,双目有神,想也知道价值不菲。
后面跟着的两匹小马驹应当也是名种之后,双目炯炯,极富灵性。
她不禁暗叹,徐白虹家底真厚啊,教导孩子练骑术都这么舍得下血本……
谁知却见徐白虹似笑非笑,“这不是我要的吧?”
牵马过来的中年汉子上前行了个礼,弓着腰,垂着头,恭恭敬敬道:“我家主人无意中得知大人要来此地消遣,特作孝敬,聊表心意,还望大人不要推辞。”
金渔眉毛一挑,哦吼,行贿?也是给她赶上现场了!
第88章 [88]一更:骑马
徐白虹把马鞭在手掌心敲了几下,绕着那马看了一圈,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冷笑,“窥探本官的行踪?”
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对外马场没有十处也有八处,怎么就这么巧,大冬天的出了城都能遇到,又碰巧预备了马?
说明非但盯着他,还买通了马场的管事,不然外面的马如何进得来!
那人一声不吭跪了下去,双膝杵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大人明鉴,属实是偶遇。”
徐白虹任他跪着,给了心腹一个眼神,那心腹便上前问马场的伙计,“你们管事呢?叫他过来回话!”
康哥儿和安姐儿都意识到不对劲,有些紧张。
金渔一手一个牵起来,往后退了退,“没事,别怕。”
康哥儿的伴读,顺意,也怕出事,小声同金渔商议,“姑娘,不如咱们先退到屋子里去吧。”
金渔又仔细看看徐白虹的神色,确认很从容,“老爷和随从都在呢,不要乱了阵脚。”
徐白虹没有刻意让两个孩子回避,未尝没有实践教学的意思,恰似自然界的野兽教导幼崽捕猎。
类似的事情,他们早晚会遇到。
而且就算要走,也得先请徐白虹走,不然回头传出去,岂不成了“儿女不孝,舍弃父亲自己逃命”?对两个孩子的名声很不利。
不多时,马场管事屁滚尿流地来了,二话不说,先给徐白虹跪下赔礼,又解释说:“他家主人是这处马场的大主顾,一年到头,总有几匹马寄存在此,当日您派人来安排,恰巧他就在隔壁,确实是无意中听见了……”
无论管事所言是真是假,至少从明面上看没有漏洞。
但没有漏洞不意味着没错。
徐白虹的心腹喝骂道:“糊弄鬼呢?你便由他安排?若出了什么事,谋害朝廷命官的罪你可担当得起?你全家老小的脖子,可硬得过刑场砍刀?”
只知收钱办事,你可知对方究竟要行贿还是报复杀人?马匹之上,可做的手脚多得很!
管事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怕了,瞬间面无人色,大冬天的,冷汗涔涔而下,又不敢抬手去擦。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以下犯上罪加一等,他是商户,罪加二等,别说谋杀徐白虹,就算致伤,恐怕他也会被廷杖致死!
尤其徐白虹的官职敏感,上面不可能不多想,他的家人也要受牵连……【注】
徐白虹来到牵马的汉子跟前,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家主人是哪一个?”
那汉子也不敢卖弄了,老老实实回道:“小的主人说贱名不足挂齿,掌管江南绿玉茶园的便是了。”
“茶商,身价不菲呀!”徐白虹意有所指。
那汉子忙道不敢,“小的主人本分经营,全都是托了朝廷和陛下的福啊!”
左手边的安姐儿悄悄拉了拉金渔的手,小声问:“姐姐,父亲在说什么呀?”
茶商是什么?好像是很严肃的问题。
金渔低声道:“茶商,就是经营茶园、贩卖茶叶的商人,你瞧老爷、夫人日日吃茶,待客也少不了,卖得那样多还那样贵,他们很有钱的。当初朝廷……”
朝廷曾在建国之初严格实行盐铁茶官营,但因茶园太多,私茶泛滥无法约束,便逐渐改为官商合作,由各地符合标准的茶商向朝廷递文书申请执照,年底核查税款。
但凡跟茶叶沾边的商贾,无一不是身家巨富,区区几匹马,确实不值一提。
右手边的康哥儿跟着恍然大悟,“金渔姐姐懂得好多啊。”
按高徐两家的规矩,最迟十四岁就要下场,十岁的他已经开始了解朝政,但对商贾一道,依旧知之甚少。
金渔强压着得意,“都是从我爹那里听说的。”
近来频繁滋扰周山的商贾之中便不乏茶商,顺带着,她就了解了许多。
两边虽然隔着几步,但现场很安静,徐白虹断断续续将金渔的话听了个大概,有些惊讶地扭头瞧了她一眼。
难怪妻子那样器重,女儿又这样不舍得。
他又看康哥儿,“康儿,你说该怎么办?”
冷不丁被点名,康哥儿抓着金渔的手指紧了几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我觉得他们做得不对,作为商人,随便更换客人要的东西,此为不诚;身为百姓,纵容商贾拿捏在朝官员,此为不忠……”
前几句还有点发颤,因为突然被提问的紧张,也是担心自己的回答不能让父亲满意。
可随着他一句一句说出来,徐白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金渔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迅速放松,掌心也没有继续出汗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地上那两个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不是啊,大少爷,我们只是行贿且未遂,怎么就扯到了不诚不忠上?
这小子真不愧是徐白虹的种,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
想是这么想,但是二人又不敢说出口,只唯唯诺诺地干着急。
尤其来替主子送马的汉子,简直愁坏了。
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去还不一定要怎样呢!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夫妻皆出身名门大族,根本不缺这点钱,区区三匹马而已,说不定心里还觉得被看不起呢,这回可真是弄巧成拙了,只希望主子不要迁怒……
等康哥儿说完,徐白虹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他该如何处置。
这些问题对十岁小孩来说有点超纲。
康哥儿吞了下口水,努力搜刮着脑中不算多的存货,迎着父亲鼓励的眼神,试探着说:“他们虽心怀叵测,但所幸父亲及时发现,并未如何,不如叫他们将功补过,换回原来的马,好生伺候……”
他只能想到这些了。
父亲这些年都好忙啊,难得带他和妹妹出城来玩,他不想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徐白虹招招手,康哥儿就乖乖松开金渔的手走过去。
他像对待大人一样拍拍儿子的肩膀,“不错。”
康哥儿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
嘿嘿,父亲夸我做得不错!
徐白虹再次看向送马之人,“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收起那点小心思,日后但凡再被我发现窥探行踪,擅自揣摩我的心思……”
若他刚上任就被拿捏,非但各路商贾瞧不起他,就连陛下也会察觉,实在不值得。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那汉子已然心神领会,擦着汗、牵着马,灰溜溜走了。
马厂的管事自不必多说,恨不得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一家子,亲自去将原本安排的那三匹马牵来,当着徐白虹的面,用自己的手一寸寸摸过去,确认没有任何异物和异常,又检查好马鞍等马具,当面套好了……
徐白虹的心腹示意他退到一边,“你就在这里候着,无事也就罢了,若有个什么……”
什么东西,也敢擅自做我们老爷的主!
若叫你得逞,背后还不知要如何编排呢,哼!
现在那管事满心满眼都是将功补过,自不会拒绝,甚至还频繁来抢马师的工作,巴不得亲手教导,显示自己的忠心。
金渔和顺意虽穿了骑装来的,但前几轮压根儿轮不到他们上场,只是旁观学习,并时刻预备着冲上去营救受惊的小主子。
不过现在马场管事比他俩更担心,几乎把能调动的人手都调过来,恨不得自己上去给徐白虹当马骑,以保万全:
徐白虹在马背上,马师牵着缰绳,两侧各跟着两个伙计,确保徐白虹无论往那个方向歪,都能有人第一时间接住。
若非马屁股后面不能站人,估计也得插俩。
康哥儿和安姐儿的待遇同样如此。
尤其安姐儿年幼,个子矮,用的是小马,被人一挡,几乎看不见了。
分明只有三个人来骑马,可一时间,马场内竟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
金渔和顺意对视一眼,都有点近乎荒诞的无聊,竟有心思观察起马场来。
这座马场在山坳里,西北风被牢牢挡在外面,阳光一晒,暖洋洋的。
跑马的场地分几处,根据不同用途,地面硬度也不一样,现在安姐儿等人用的场地都是额外翻过的,表层土质相对蓬松,马儿跑起来舒服,人即便坠马也不容易摔伤。
金渔再次对经营马场的成本有新认知。
别的暂且不提,大冬天的,想维持地表松软就很不容易!
而且马跑一会儿就能把土踏平了,这就意味着起码一天一翻,乃至两翻……
看完马场,再看三位主子的表现,嘶,金渔觉得没眼看。
尤其那个当爹的!
来之前,徐白虹信誓旦旦说的是他教两个孩子骑马,结果来了之后……真是文官当久荒废了,那僵硬的咧!
大半个时辰过去,康哥儿和安姐儿都能自己坐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慢慢走两圈,控制马儿前进、后退了,徐白虹还在那儿跟马头较劲呢。
满头大汗的马场管事想劝他放松些,不然您僵硬,马儿也难受,自然不愿意动,但话到嘴边就成了,“大人颇有威仪,这畜生怕不是被震慑住了。”
金渔:“……”
挣这点钱也真是不容易。
就连方才还板着脸的徐白虹也被逗乐了,“今日见你,方知何谓舌灿莲花。”
少年时他便不擅骑射,如今荒废多载,不必想亦知会难看到何种境地。
初次骑马不宜过久,不然次日可能腰酸背痛起不来,安姐儿三人玩了大半个时辰便下地休息。
管事的又牵了两匹马来,金渔和顺意这才上场。
看别人骑马很威风,很搞笑,可真轮到金渔自己上去……别说,有点怕。
不同于骑车,马是活物,有自己的思想,而且还很聪明。聪明就意味着它会看人下菜碟,一旦发现背上的是个新手,许多马就会起坏心眼儿,想方设法把人甩下去。
马也不爱干活!
教金渔的正是方才教安姐儿的女师傅,先上来警告了马,又对金渔说:“坐直了,往前看,别往下看,放松……别随便夹它肚子……”
金渔很快发现,教下人和教主子的进度完全不一样,只要人不死,就往死里练!
方才康哥儿和安姐儿学了大半日都只是慢步走,可她和顺意上来才多久?马师就道:“不错,试着慢跑两圈吧!”
金渔:“!!!”
不是,哪儿不错了?!我不刚学到快步走吗?
马师爽朗笑道:“不要怕,掉不下来!”
正说着,便听旁边哎呀一声,顺意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得逞的马儿一尥蹶子,哒哒哒跑远了。
金渔:“!!”
附近的人忙冲过去看,先稳住马,不叫它乱跑,又让顺意躺在地上缓神,并活动手脚。
康哥儿兄妹也紧张起来,“顺意!”
过了会儿,顺意从地上爬起来,咧嘴一笑,劫后余生道:“我还活着!”
康哥儿和安姐儿便欢呼起来。
管事忙叫了医师来,先与顺意检查筋骨,“只有些挫伤,并无大碍,你年纪小、底子好,疼几日就好了。”
说完,从背阴处取了雪来,用油纸包着与他冰敷,冻得顺意龇牙咧嘴。
金渔这边的马师描补道:“你瞧,没事吧?地面软,且你们骑的都是半大马,并不算高,即便落下去,只要护住要害就无妨。”
说着,又手把手教导金渔各种自救姿势。
金渔胆战心惊地学着,刚一掌握,就见马师抬手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拍,“去吧!”
金渔:“啊啊啊……”
马小跑起来的瞬间,她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种死法,拖死、摔死、踩死……但回过神后才发现,进步好大!
两圈之后,马师笑着上前,“比口头说学得快吧?”
金渔体内还残存着初次跑马的亢奋,一个劲儿点头,“真过瘾,哈哈!”
方才对方说了很多要点,腰腹如何,大腿如何,可纸上谈兵根本体会不到,但跑起来就不同了,求生的本能逼迫金渔去做,发现每一条都很有效果!
马儿之所以这样乖巧,全赖马师在一旁震慑,若换作她自己单独出行……可实在痛快!
她也明白了方才马师的用意:初学者本就害怕,偏偏她又亲眼目睹了别人坠马,若不用极端些的办法突破心理障碍,只怕就学不成了。
金渔下马时,安姐儿等人正在接受按摩,顺意依旧在受冻。
无人欣赏她方才跑马的英姿,金渔深以为憾!
金渔自然没按摩的待遇,立刻凑到安姐儿身边仔细看,时不时问按的是哪个穴位,能起到什么作用等等。
她觉得以高敏和徐白虹的财大气粗,再加上今天的遭遇,只要两个孩子能够持续表现出对于骑术的喜爱,要不了多久就会拥有自己的马,甚至是马场。
那么尽快掌握这门手艺就非常有必要,哪怕不为安姐儿,也能救救自己。
第89章 [89]二更:晋升
回家之后,康哥儿和安姐儿便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的经历与母亲分享,得了许多夸赞。
徐白虹心满意足,“康儿颇得你我真传,小小年纪,处事便极有条理。”
康哥儿有点不好意思,又耐不住得意,捂着嘴嘻嘻笑起来。
安姐儿等了半日,没等到自己的,抿着嘴过去扯父亲的衣袖,眼巴巴盼着:我呢,我呢?
徐白虹大笑,抱着她举了个大高,“安儿亦颇勇武,学得很快!”
高敏含笑看着,又顶不住屋子里弥漫开来的牲口味儿,不由掩鼻催促道:“快去洗洗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钻进马来了呢!
两个孩子年纪小,出去疯玩了一日,早就乏了,沐浴更衣后便困得东倒西歪,由各院子里的人来回话,说已经睡着了。
高敏道:“最多只能睡一个时辰,不然夜里该走了困了。”
徐白虹擦着头发出来,也叮嘱了两句,颤巍巍去妻子身边坐下,“说起来,安儿身边那个叫金渔的丫头属实不错,有她跟着,你我也放心。”
来日安儿的夫婿必出自高门大户,她也要做个当家主母,甚至是宗妇,若身边丫头只知吃喝玩乐、穿衣打扮,是万万不行的。
见他行动艰难,高敏忍笑道:“你还说呢,原本是她要换牙,这才到安儿那边避一避,不曾想竟与安儿十分投缘,不舍得放回来了。”
没奈何,只好把回来的紫草提作一等,同翠溪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下头还有白霜和青鸢两个二等,又将变得沉稳的银鹿提回来,同红杏、朱枣做屋里伺候的三等。
至于打帘子的,另选了一个小丫头。
所幸现在女儿大了,母女俩时常同进同出,金渔在谁手下亦无妨。
既说到丫头,高敏又道:“正院里很有几个丫头到了年纪,来年……”
“姑娘,快歇歇吧!”一时金渔沐浴完毕,碧荷亲自捧了热帕子上来与她擦头发,又开头油。
“明儿不出门,我先不擦头油了,腻腻的。”冬天供了暖的屋子里本就闷,再抹头油,越发容易困顿。
做掌事大丫头最好的就是要什么都方便,哪怕冬天,也能时时沐浴,热水想要就有。
金渔拿帕子吸了会儿水,又靠近熏炉去烘,笑着打趣她,“眼见着要做新娘子的人了,着实贤惠起来。”
碧荷和黄梅今年十七岁了,正是好年华。
去岁她同徐白虹的一个长随之子看对眼,对方几个月前去高敏跟前求亲,如今已是定下来,明年五月就出阁。
嫁人后,她就不好再留在屋子里伺候,金渔就同高敏商议了,叫她仍在安姐儿院子里,做个管事嬷嬷。
一来牛嬷嬷走了,金渔又忙,院子里很需要一个有资历的大丫头帮着整合内外;
二来马上要补进来三个小丫头,做以后碧荷和黄梅的替补,并跑腿儿打帘子,需得有人管教;
再者,已婚人士出门远比未婚女孩儿方便些,日后安姐儿这边有什么大事小情的,不麻烦正院也就能办了。
碧荷被她说得粉面羞红,“亏我还当姑娘是个稳重人……”
安姐儿睡了,杜妈妈在里间守着她做针线,听见动静,擎着绣绷出来凑趣,“姑娘说的也是实话,说起来,你的嫁衣可绣好了?”
碧荷顾不上害臊了,愁眉苦脸道:“哪里想过会这样繁琐,才绣好一件里衣和盖头……”
她的针线活儿本就平平,日常裁剪缝补倒罢了,刺绣是真的一般,做得很慢。
杜妈妈便道:“哎呦,外裳和鞋才最费功夫,你这样哪里来得及?赶明儿拿了衣片来,我帮你缝几针。”
四丫亦笑,“我虽笨,倒也能添几针,姐姐不嫌弃就好。”
碧荷感激不已,“好妹子,你肯帮忙便是我的福气了,哪里会嫌弃?”
正常人家嫁女儿,母亲、嫂子、姐妹都会帮忙,可她早年就被卖了,身边无人帮衬,当真千头万绪无处抓取。
金渔笑道:“我的绣工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帮着裁剪、熨烫吧。”
碧荷忙道:“哪里就用劳动姑娘了。”
大家都参与,黄梅也不好不开口,强打精神说:“我也来……”
众人闹了一回,黄梅便借口去给安姐儿准备明天的衣裳走开,背影都蔫蔫的。
杜妈妈叹道:“也是可惜。”
黄梅眼光颇高,看中了账房上的吴先生。
他虽年近三十,比黄梅大十岁,但保养得极好,人也谦和宽厚,几年前妻子难产去世,自己带着幼女生活,风评很不错。
最要紧的是,吴先生乃自由身的秀才,只要嫁过去,就算正头娘子,又体面。
黄梅想得很好,怎料事与愿违:碧荷定亲的消息传开不久,吴先生就亲自向高敏求娶紫草。
帐房先生的职位很关键,且他和紫草只差九岁,看着更般配。紫草自己没意见,高敏就更乐意了。
有了这层关系,帐房先生就算她的半个人了。
冬天日短,傍晚又阴天,不多时就黑透了。
眼见外头下起碎雪,细小的雪粒拍在窗纸上,噗噗作响,杜妈妈问道:“姑娘今晚在这院子里睡,还是回前头去?”
“回去吧。”金渔活动下胳膊,取来观音兜斗篷穿好,“头回骑马,若不回去报平安,爹娘该以为我受了伤躲着了。”
“这倒是。”杜妈妈笑道,寻了一盏灯笼给她,“天黑了,地上的雪来不及扫,当心些。”
“我送你吧。”四丫跟着要穿衣服。
“不用,各院门口都有守夜照明的人,你送了我去,我又不放心你,难不成再送回来?”金渔接了灯笼出门,抬头便被寒风裹挟着雪粒扑了满脸,下意识裹紧了领口。
嘶,真冷啊。
夏莲和周山果然早等在院门口了,见她全须全尾的回来,双双松弛下来。
次日大雪,银装素裹,金渔出门一踩,雪竟没过脚面,忙回屋换了羊皮短靴。
如今她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人,又担心安姐儿一人吃饭孤单,便常叫人把例菜提到那边去。
今日安姐儿的是肉沫千层卷一个主食,姜丝鸭肉稀粥一个汤水,外加醋溜白菜、蒸素鸭、渍鹌鹑三个小菜,并一碟酱瓜。
金渔也有一道主食和一个炒菜,一样酱菜,一碗粥,亦很好。
以往安姐儿总剩饭,昨儿出了城,半夜饿醒一回,略用了两块点心垫补,今日一睁眼就嚷着肚饿,不必人催,一口气将饭菜全都吃完了。
待她们两个用完,碧荷等人才轮着去用饭。
金渔对四丫说:“去告诉夫人,今日姐儿不曾剩饭,用得极香。”
不多时,四丫笑着回来,“夫人说你服侍得好,还赏了我一把钱呢,给你吧。”
金渔本就是给她找个由头赚外快,哪里肯要?
正说着,周妈妈领了三个八岁上下的小丫头来,“给姐儿选的丫头到了。”
四丫给她沃了热手巾,“瞧妈妈身上落的雪,先暖暖手吧。姐儿在里间练字呢,妈妈稍等等。”
金渔进去请了安姐儿来,往上首坐了。
三个头发稀稀拉拉的豆芽菜似的小姑娘跪下磕头,都穿着一样的粗棉布青袄子,“给姐儿请安。”
因是在家,安姐儿只穿了件半旧的玫瑰袄子,拿编了银丝的头绳松松揽着头发,越发衬得瓷娃娃似的。
她好奇地打量着来人,“起来吧。”
三个小姑娘站起来,温顺地垂着头,像三只等待命运安排的羔羊。
金渔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叫什么?都会些什么?”
周妈妈抢道:“我正要说这个,她们的本名很不好,还得劳烦姐儿赐名。”
“赐名?”安姐儿天真烂漫,“她们的名字为什么不好?”
周妈妈语塞,心道一个招弟、一个贱女,还有一个五女,还不如四丫呢!这叫我怎么开口?
金渔早有耳闻,便对安姐儿说:“姐儿就当开开恩,赏个好听的吧。”
想必这些女孩子也不愿意顶着什么“贱女”的名字过一辈子。
安姐儿想了想,“绿蕊,绿芍,绿芬吧。”
听着就香香的。
安姐儿又看金渔,“怎么安排呢?”
金渔说:“按规矩,先叫她们领三等的例,再由四丫带着,先从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等琐碎事务开始做,慢慢就能看出特长来了。”
安姐儿点点头,“就这样吧。”
又对着那些肥大的粗布棉袄皱眉,“这样丑。”
还露着手腕子呢,不冷吗?
周妈妈笑道:“姐儿仁慈,定了例之后,自有公中给她们发新衣裳和月钱,定不会碍了姐儿的眼。”
安姐儿这才放了心,又拉着金渔回里间画画。
她年纪小,笔力不够,说是画画,实则更像涂鸦,大色块一团一团的。
金渔在一旁研墨,看了半日,死活看不出个好歹来,“姐儿画得怪好的,奴婢竟一时说不出。”
安姐儿得意一笑,指着最大的黑团说:“这是父亲骑马。”
金渔:“……”
好了,她知道剩下的是什么了。
就听安姐儿陆续指着另外几团色彩斑斓的痕迹说:“这是哥哥,这是我,嘻嘻。”
末了,还额外重点点了点边上那团青色鬼影一般的玩意儿道:“这是金渔姐姐!”
金渔:“……”
沉默过后,金渔善解人意道:“不如姐儿再画一张,给老爷和夫人看看,这回就不用再画奴婢了。”
眼睛好痛!
工伤,绝对是工伤!
安姐儿大受鼓舞,果真又画了一幅,拉着金渔一起去正院献宝。
高敏正痛苦地赏画时,外门上兴高采烈传了消息进来,“方大人入阁了!”
方老爷?金渔愣了下才回过神来,老“陈老夫人家”“姨姥姥家”的叫惯了,竟忘了她相公便是前儿晋升尚书的那位。
“果真么?!”高敏直接站了起来。
“千真万确!”来人笑道,“跟着老爷去衙门的周山回来传的话。”
第90章 [90]一更:一更
稍后,安姐儿院子里也得了消息,都极欢喜。
就连沮丧了几日的黄梅也略略明媚了些,跟着念佛,“牛嬷嬷走得早了。”
这回势必要上下大赏,可是错过了。
碧荷高兴地说:“以后咱家就更好了,想来夫人也要去那边贺喜吧。”
入阁呀,多少文人墨客毕生的执念!
金渔摇头,“未必。”
方老爷子入阁,必有无数人蜂拥而至,而陈老夫人一家素来谨慎,势必会如之前徐白虹升官一样闭门谢客。
若是高敏这般一贯亲近的亲友,自会明白他们的用意,绝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往上凑:既亲近,何愁来日没有庆贺之时?不然见了这家,还能不见另一家?一旦破例,就不好收场了。
若是不够亲近,或不能体会其用心的,便不值得见,就更不必理会。
正说着呢,红杏跑来传话,“夫人说了,即日起闭门谢客,叫上下都谨慎些,少出门。实在要出门的,也收敛着些,陌生人搭话不要接,陌生人给的东西更不能拿。谁若出了纰漏,有他好果子吃!”
高敏想得很明白,一干趋炎附势者去方老爷子家吃了闭门羹后,必然会从与他家交好的人家下手,比如自家。恰徐白虹才升了职,本就在风口上,不得不防。
众人都听出严重性,纷纷严肃起来,“是。”
要过年了,人心浮动,金渔当场表态,“即日起,至夫人解除禁令止,咱们这里的人要出去的,无论大事小情,先来找我报备。”
她乃安姐儿院子的掌事丫头,无论底下谁捅娄子,她都得担责,必须从源头遏制。
如今众人早已对她心服口服,自无反抗之心。
丑话说完了,红杏才嫣然一笑,话锋一转道:“夫人还说,如此大喜之事,理应同庆,然年下纷乱,不便张扬,只上下各赏半年月钱,一套冬衣。不必过去谢恩了。”
庆贺什么的,其实对寻常仆从并无多大好处,顶了天多吃两顿饱饭,看个热闹就完了,结束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赏钱不同,实实在在的银子拿到手,就能治病、添饭,足够困顿的一家子缓过气了。
众人无不欢喜,朝着正房那边磕头谢恩。
上上下下近十号人,除金渔和杜妈妈外,都是外头买来的,本地并无家人,不过是自己挣钱自己花罢了,欢喜也有限。
唯独杜妈妈,很是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头。
她是本地人,娘家、婆家都在京郊,每到年节,丈夫都会带着孩子来看她,偶尔父母兄弟因故进城,也会来瞧瞧。
重阳节的时候,她就得知母亲犯了咳疾,又舍不得花钱,大夫开的药吃一日,停一日的,总断不了根。如今天冷,只怕越发重了。
现在凭空多了半年月钱,想必娘也舍得多吃几副。
说起来,什么时候娘再来看她就好了,到时候她求求金渔姑娘,给娘把个脉,看到底是药吃的少了,还是那民间大夫不顶用……
金渔借机招待红杏吃了杯热茶,又亲自送她出去,“还下雪呢,你怎么不穿个披风就过来了?万一受了寒可不是好耍的。”
红杏不以为意,“百十步路罢了,我贴墙根儿走的。”
“有没有的,回去找茶房弄碗姜汤喝,有备无患嘛。”金渔嘱咐一句,又叹,“年前升官,也不晓得陛下是好心还是怎得了。”
眼下升,自然能过个好年,可腊月和正月本就是各家频繁走动的时候,闹了这一出,只怕方家连正常交际都要暂时中断。
否则万一混进来居心叵测之辈,瓜田李下的,日后就辩不清了。
圣旨一发,还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红杏笑道:“管他的呢,反正升官总比不升官好!”
金渔乐了,“这倒也是。”
快到院门口时,红杏忽然停下,压低声音道:“桃花要回来了。”
雪片扑簌簌落在脸上,激得金渔一震,“当真?”
“那还有假?”红杏说,“方才庄子上的人来送年货,顺便带了一封江大夫的信,说桃花已然痊愈,问是否要挪动,夫人说大过年的,叫姨娘一人待在庄子上不美,已同意了。”
金渔心下有点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四月小产非同小可,足足养了近半年……
红杏叹了口气,“其实她若能一辈子待在庄子上,倒也是条好出路。”
金渔道:“罢了,这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事,多想无益。”
家中素来不养闲人,桃花年纪轻轻,怎么可能被允许就此安度余生?
不过若桃花回来,师父也要归来,这倒是好事。
金渔不大喜欢新大夫。
虽说他家里出过太医,但本人医术却未见得比江大夫强,人也迂腐,面对病患还有种莫名其妙的高贵姿态,不管给高敏还是安姐儿拿脉时,张口闭口就是掉书袋,又故弄玄虚。
简而言之,不说人话!
莫说外行人,就连金渔这个“医学生”都听得云山雾绕。
“对了,”金渔想起一事,“小云来了吗?”
红杏摇头,“才有个面生的婆子进来回话,还不知跟着的是谁呢,不过刘妈妈回家了,小云又去管禽舍去,只怕不得空。”
小云确实没来,但她的信到了。
她已体验到会书写的好处:托人捎口信非但麻烦,还容易传错,写信就不同了,简单高效,事后也可拿来反复回味。
晚上金渔回前院时,就见书桌上摆着一封极厚的信。
也不知里面塞了多少信纸,把个信封都撑得圆滚滚的,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夏莲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早起我听你有些咳嗽,定是这些日子累出火来,这是我特意找你胡姨妈要的,趁热吃了吧,也甜甜嘴儿。”
哪怕女儿比她更懂医术,但……她可是娘啊!
“谢谢娘!”金渔笑着接过,“我正想甜的吃呢!”
夏莲替她拢拢鬓边碎发,朝信封努努嘴儿,“小云托人捎来的,我没拆,你自己看吧。”
“我吃了就看,”银耳莲子羹炖足了火候,又细又滑,好吃极了,金渔一口气吃完,擦擦手,“红杏那边有吗?”
“有一封她爹娘的,”夏莲看着女儿手中炸/药包一般的信封,笑道,“你们的,大约都在一处了。”
金渔才要跟着笑,扯开一条缝的信封便再也承受不住,噗嗤一下爆开来,无数信纸倒了满炕。
娘儿俩大笑,忙上去捡,粗粗一算,竟有二十多张!
小云日常无人教导,练字进度极慢,每个字差不多都有核桃大,一张纸也写不了多少话。加上半年不见,自有许多要说,不知不觉便凑了这许多。
信纸上没有编码,金渔只能边看边排序,时不时跟在一旁做针线的夏莲说笑一回,很是惬意。
其实通篇无甚大事,不过是些日常琐碎,什么今天多抓了两条蛇,前儿逮了黄鼠狼,“……有几个妈妈吓坏了,说是黄大仙的好事被我打扰,还叫我陪罪呢!”
金渔脑海中泛起一幅画面:小云对着黄鼠狼磕头,不觉大笑。
小云自然不吃这一套,“我不听,那几个妈妈就急了,自掏腰包买了鸡喂黄鼠狼,结果几天后黄鼠狼就带着一家老小把她们家的年货偷干净了……在家里捡到黄鼠狼毛后,那几个妈妈骂得比谁都响!”
娘儿俩看了,笑得前仰后合。
庄子上真有趣啊。
次日金渔又把信拿去给红杏看,两人又乐了一回。
接下来几天,家中果然迎来一波又一波拐弯抹角的访客,高敏一概称病不见,徐白虹也临时更改了出门和回家的时间,能躲就躲。
宋夫人素来爱凑热闹,自然不甘落后。
她倒也知道利害,不曾来裹乱,只打发人来传了几句话,无非是“大喜啊”“恭喜”之类的,全篇没有一个字有用,只明示高敏别忘了她这个朋友。
庄子上的人走后第五天,江大夫的车队就到了。
当时金渔正在院子里陪安姐儿玩雪,接到消息时,他和桃花都已各自归位。
半年没见师父,金渔着实想得慌,午间就溜到西跨院向他问好。
江大夫表达欢喜的方式还是那么简单粗暴:随地大小考。
好在金渔一直很用功,巴不得有展示的机会,还挺迫不及待的。
夏日分别之前,金渔就已经在认穴位了,江大夫本以为她怎么也能忘几个,没想到非但没忘,还额外认出来许多!
“膝后委中穴,主管腰部及下肢,可止腰背疼痛,辅通腹痛、小便……环跳穴……”
江大夫又惊又喜,“新来的大夫教你的不成?”
方才他已同对方交割过,也接了这半年的脉案副本,虽只短短交谈,但似乎为人很是严谨。
“才不是!”金渔坚决不同意功劳转移,“最近哥儿、姐儿学骑马呢,我也跟着,跟那里的按摩师傅学的!”
江大夫更高兴了,这孩子最讨人喜欢的一点就是不用人催!
金渔顺势跟他告状,“我不喜欢那个大夫,其他人也不喜欢,但凡谁多问一句就要急……”
之前安姐儿有点小发热,杜妈妈只是多问了几句,就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多气人呐!
江大夫安慰道:“各人行医脾性不同也是有的,他初来乍到的,旁人多问,难免有不信任之嫌……”
金渔补了句,“他说的连我都听不明白!”
江大夫麻溜儿改口,“他不对!”
荒唐,我的弟子这样有天分,怎么可能听不懂!
一定是大夫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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