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捉虫】:二更
金渔在冬至前一天见到了桃花。
那日安姐儿兄妹二人在高敏面前背书,不慎打翻了茶汤,脏了衣服。金渔怕有烫伤,亲自过去送换洗的,发现桃花正在一旁伺候。
她长高了,也胖了,单看面庞白里透红,确实调养得极好。
只是眼睛不如以前亮了。
少了几分对未来狂妄、狂热的期许,多了些认清现实的拘束和紧绷。
金渔从她身边过时,她甚至没注意到。
直到金渔开口说话,听见熟悉的声音,桃花的眼珠才颤了颤,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又立刻缩回去。
二人全程没有交谈、接触,金渔也没有久留,送了衣服就走了。
已知某件事无法更改,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把自己当成瞎子、傻子,不去看、不去想……
晌午杜妈妈带安姐儿回屋午休,自己却悄悄找到金渔,带着几分讨好地问:“姑娘,我想求你个事儿。”
金渔没马上答应,“说来听听。”
见她要去拿茶杯,杜妈妈先一步抢了在手里,先试了试茶水温度,觉得不烫嘴才仔仔细细到了八分满,小心地放在她手边。
“姑娘也知道,我娘素来有咳疾,奈何治了这些年,一直不曾断根,尤其今年,竟已持续了半年之久,我就琢磨着是不是看的那个大夫不中用,就想,能不能劳烦你帮忙把一回脉?是好是歹的,我也就死心了。”
金渔道:“这个我可不敢说,之前都找哪里的大夫看过?”
她今年才开始试着拟方子,还只是个半吊子呢,万一杜妈妈之母是名医看过都无济于事的,她贸然上前大包大揽,岂非自取其辱?
“就是镇子上的一个普通大夫,”杜妈妈搓着手说,“这几年下来开的药总大差不差,问也不说清楚,只一味地叫吃药……”
吃了却不见好,不光她娘,连他们这些做儿女的都有些不耐烦了。
“既然偶尔能来看你,没顺便在京城看一看吗?”金渔喝了口茶。
“哪里舍得!”杜妈妈叹道,“京城什么都贵,便是同样的药材,也要比下面的贵个两三成……”
而且包括他娘在内的家里人都觉得,如果下面看了没用,来京城也未必能看好,何必多花一份钱?
穷人家,赌一次就是一次的本钱,哪里顶得住。
没找别人看过,那倒还罢了。
杜妈妈素来安守本分,还是头一回提这样的请求,金渔也不好拒绝。
可是最近正在风口上,她们无正经理由不得随意外出,杜妈妈的家人也不能随便进,这倒难了。
金渔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先定好哪天来,抽个中午或者是晚上,姐儿这边不忙的时候在门口见一见,记得是东跨院的侧门门口。”
她和那边的门子很熟,只在门廊见一见,她们不出去,外人不进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金渔额外强调,“我看可以,但不能和别人说。”
“明白明白!”杜妈妈点头如啄米,感激不已,“姑娘只管放心!”
这一年来,身边各人的大病小灾全是金渔看好的,她们早就心服口服。
偶尔同康哥儿院子里的人闲聊时,对方还感慨呢,“难不成你们那边竟是块风水宝地?竟没人生病的!”
殊不知,不是无人生病,而是刚有点苗头就被按死了,哪里有机会发出来!
冬至后第三天,杜妈妈的哥哥带着母亲和杜妈妈之子来看她。
杜妈妈问丈夫怎么没来,她哥哥就非常直白地说:“他哪里能比得上咱们贴心?”
难得妹妹说寻了个正经好大夫,万一需要抓点儿贵重药材或者是什么的,他嫌贵嫌麻烦,有意隐瞒了怎么办?
这边的门子早年就被金渔羊肉、羊汤地喂熟了,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干脆利落地让出门后避风处,自己抄着袖子去外面风口上望风。
见金渔只是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母子俩还有些不大敢认,但看她穿戴非凡,气势外露,又听杜妈妈一再保证说是师从江南名医,这才勉强接受了。
“辛苦您了。”
带着一老一少,杜妈妈的哥哥是推着板车进城的,说话间,从车上盖的棉被底下摸出一篮子鸡蛋,很是局促地往金渔手里送,“乡下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金渔不要,“我同你妹妹极要好,不必多礼,看病要紧。”
这话顿时叫母子二人放松许多,也有些骄傲。
尤其杜妈妈的哥哥,傻呵呵乐起来,妹妹也是出息了,不仅给大户人家当了奶娘,竟也认识了大夫当朋友。
金渔摸摸那小孩子的脑瓜,“真乖。”
说着,就把荷包里油纸包着的蜜饯与他吃。
小孩儿眼睛一亮,咽了下口水,却没着急拿,先看娘。
杜妈妈也道:“姑娘能帮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了,如何还能要您的东西呢?”
又是糖又是蜜的,放在外面也得几十文一斤,还压秤!
金渔笑着把蜜饯塞到那孩子手里,“我可不听你娘的,吃吧。”
为进城,祖孙三代明显换了好衣裳、厚棉袄,虽然表层面料洗得泛白,但干干净净的,也没有明显的补丁。
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这家人的日子不好过。
一篮鸡蛋对金渔而言,毫无用处,可给这家人拿去换了钱,保不齐就能多买两副药。
杜妈妈知道是金渔给自己做脸,眼眶一热,接了哥哥的鸡蛋,“先给我吧,怪脏的。”
这几年家里已经缓过来了,无论如何,这篮子鸡蛋都得送!
“是是是。”她哥哥挠头,“那底下还有几个大鹅蛋,补身子,嘿嘿,补身子……”
他是个粗人,哪见过这般穿金戴银清秀的俊姑娘,竟不大敢抬头看。
金渔已经顾不上听着兄妹俩说话了,因为她发现了大问题:杜妈妈之母的唇色很不对,呈现深紫色。
因常年做农活,一家子都黑,可即便如此,这唇色也有点过分了。
大门后面有小板凳,金渔招呼她坐下,边搭脉边问:“平时容易累,容易喘吗?偶有胸闷?”
心脉不对。
只这一句就把母子二人的疑虑悉数打消,“是,年轻的时候还不怎么着,就是这几年年岁大了,不中用了……”
这可不仅仅是年纪上来的缘故,金渔又让她掀起裤腿,往小腿上按了按。
有点水肿,按下去的浅坑,要过很久才能恢复。
一旁的杜妈妈搂着儿子,亲个不够,又抽空教导说:“看看姑娘,多厉害,日后你好歹也学个本事,不要再土里刨食……”
种地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累死累活,也未必能吃上几顿饱饭。
“夜里咳嗽得更厉害吧?”金渔问。
“是!”杜妈妈的哥哥忙不迭道,“有时候睡得时候好好的,半夜憋醒了,咳得可凶,得半坐着才能继续睡。”
看年纪,孩子都得老大了,还对母亲的情况了如指掌,可见是个孝子。
“有泡沫痰,”金渔耐心解释说,“就是痰里带皂角似的沫,是不是有时候还会有血丝?”
她每说一句,娘俩就点一下头,最后几乎要跪下了。
“大夫,您说得比我们镇上的大夫还准呢!”杜妈妈的哥哥再开口,俨然已经换了称呼,肩背和脑袋全都微微弓起,显示出由衷的恭顺和哀求,“给开个方子吧!”
杜妈妈与有荣焉,“我早说什么来着?”
又问金渔,“姑娘,我娘的病要不要紧?”
“之前的方子带来了吗?我看看。”金渔没有正面回答,却也不瞒着,“肺确实不大好,里面应该有淤血,但这只是外露出来的,真正的病根在心脏……”
杜妈妈之母的心脏明显有问题,导致泵血功能不足,没办法将血液全部泵回心脏,所以才会残留在肺部。
年轻时候残留少,身体底子也好,所以没有明显的症状,或是很轻微,本人和家人都没在意。
但日复一日的残留严重伤害了肺,加上常年操劳,身体损伤,淤血积累到了一定的量,就开始外显。
而肺部淤血势必会导致缺氧,咳嗽、气喘、使不上劲儿,症状都对上了。
金渔细细看了他们带来的那几张方子。
虽然年份有差别,但全是照着肺病引发咳疾来治的,可能一时缓解,却治标不治本。
而且以金渔现在的知识储备来看,这个方子拟得也不大高明,好几味药材只是贵,却并不是肺部清淤最好的,所以才会频繁发作。
“心脏?”一家三口都懵了。
就是咳嗽啊,怎么还跟心脏有关系呢?胸口也不怎么疼啊。
“你们看看她的唇色,”金渔指了指了老太太的嘴,“再看看你们自己的,回想一下平时看别人的。”
兄妹俩这才盯着母亲的嘴看了会儿,确实好深啊。
好像以前也比旁人的深一点,但是人的嘴唇就跟肤色一样,并不相同,谁也没往这上面想。
又常年住在一起,习惯了,细微的变化就更不显眼了。
门子听见里面说话,忍不住好奇,也探进脑袋来看了眼:
呵,都发紫了!
杜妈妈狠狠骂了一通庸医,“竟连个病因都把不准,这些年坑了我们多少银子呀!”
金渔道:“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多少缓解了一点。”
当然,也骗了点钱。
属于有点医术,但不多;有点医德,也不多的类型。
“那大夫,得再改吃什么药啊。”杜妈妈的哥哥小心翼翼地问。
人的心坏了还能活吗?他一来担心母亲的身体,二来也是怕药材过于贵重,家里承担不起。
话音刚落,杜妈妈之母便站起来,挣扎着要往外走,“我还好好的呢,换什么药方?姑娘刚才不是说了,原来的药方也不是全然无用……”
治肺就花了那么多银子,要是再重新从头开始治心脏,还不得倾家荡产啊?
她一把年纪了,多活两年也没用,还不如把钱留给儿孙。
杜妈妈知道她担心什么,“主子仁慈,多赏了半年月钱,你怕什么?我有的是钱!”
“你钱多了烧的?”她娘骂道,“自己的血变出来的奶换的钱,一年到头亲儿子都见不着一面,挣着这点辛苦钱,全砸到我这老不死身上……”
门子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咋还吵架呢?
“别吵,”她哥哥忙一把拽着一个,先向金渔赔不是,又板起脸训斥,“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朝廷命官的家,真当是咱们家里的炕头上啊?人家肯给咱们看,就是大恩!万一闹出动静来,连累了恩人,我看你们怎么办!”
母女俩这才不出声了,像犯了错的孩子,喃喃着向金渔赔不是。
金渔道:“你们先别急,且到不了要银子的时候呢,我得回去找我师父商议商议,看能不能治。”
本以为是简单的咳疾,没想到竟然是心疾,二者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她的医术毕竟还没到家,心脏泵血功能不足也分先天和后天的,如果是后天引发的,倒可以调理一番,亡羊补牢;可如果是先天心脏结构缺失,那就只能维持着了。
此言一出,一家三口都不敢出声了,就连最疼钱的娘也有些怕了。
疼钱归疼钱,可是人活一辈子,哪有真不怕死的呢?孙子孙女还没长大成亲呢……
午休时间,院子里各处都有些松散,金渔顺利找到江大夫,把整体的脉象和体征说了一遍。
江大夫又问了几个细节,沉吟片刻,“有些棘手,照你所说,倒像是出生之日就有的。”
只不过就像金渔推测的那样,一开始问题没这么严重,若生于富贵之家,一辈子养尊处优,或许到七老八十才显现出来,甚至一辈子没影响。
但她只是个农家女,几岁就开始干活,劳心劳力,身体自然损耗严重,这才四十多岁就爆发。
“你打算怎么拟方子?”江大夫问。
金渔斟酌许久,“她的身子亏空得利害,眼下当以清淤活血和保养为主,并佐以滋养心脏的药材。桃仁加红花,此乃活血猛将,能尽快冲散血瘀。当归加川芎,活血养血,可散瘀而不伤根本。枳壳加杏仁,可理气宣肺……”
这些都是治疗肺病的,她还没怎么接触过心疾,不大会用药,便没有胡说。
江大夫点点头,又提笔加了两位强心的药材,定下君臣佐使的分量,“就这么着吧,先吃吃看。叫他们出去照方抓药,若三副之内有效果,就再吃五天。若没有效果……”
他没有说完,金渔就已经懂了:
若无效,就说明这个病症确乃先天心脏缺损导致的,且已经极其严重,除非开胸手术,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治标。
都说三分病七分养,若想进一步好转,就只能寄希望于疗养,不能干重体力活,不能劳累。
可普通人家根本做不到,说了也白说,徒增烦恼。
所以你看,世上有千万种病,其中一大半皆由穷字而起。
金渔拿着方子回去交代过后,一家三口皆面容黯淡,有种认命的颓败。
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
怎么就从娘胎里带了这个呢?
穷人家,怎么能得这个病呢?
金渔灵光一闪,顺便给杜妈妈的哥哥和儿子把了一回脉,悲哀地发现她哥哥也是心脉弱,儿子倒还好。
那么,大概率是遗传了。
杜妈妈这一支比较幸运,拥有一具完美的躯体,他哥哥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如果继续再这么操劳下去,他哥哥到了母亲这个岁数,很可能会出现一模一样的症状。
回去跟江大夫说时,江大夫也沉默了许久,“这就没法子了。”
没想到她儿子也跟着来,这倒是个验证的好法子,奈何真相总是这样残酷。
金渔盯着花园里越积越厚的雪,出了好久的神,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其实最初学医,她只想给自己的生命多一层保障,若来日能借此出头、脱身,自然更好,还真没什么济世救人、悬壶济世之类的崇高理想。
后来为了进步,她才开始对外实践,第一次感受到救人于危恶困顿之中是多么令人愉快,是多有成就感的一件好事。
但随着看过的病人越来越多,她又获得了一种崭新的无力感:
对疑难杂症的无力,对现在科技落后的无力,对于许多人明知身处泥潭却无力改变的无力……
脑袋上突然落下一只大手,按着她的脑袋晃了晃。
江大夫叹道:“别难受了。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世人总说医得了病,医不了命,殊不知,即便是病,也有许多医不得,早些习惯吧。”
心太软的人,是当不了大夫,也发不了财的。
“我倒不是多么难受,”金渔摇摇头,“就是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把实情告诉他们?”
不是总有人说吗,如果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病人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活得长久。可如果戳破了真相,心里撑着的那口气散了、认命了,很快就会死掉。
“放屁!”江大夫罕见地骂了脏话,“她娘倒是不知道,如今又怎么样了呢?若早些年就开始保养,何至于此!”
顿了顿,江大夫又说:“他们大老远找上门,不就是为求个结果?难不成你什么都不说?还是要他们继续为庸医所困,吃那些又贵又不管用的破药方,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金渔顺着一想,果然好受许多,“倒也是。”
杜妈妈的哥哥现在还年青,尚可早做打算,或许来日改个行,做点不全拼体力,轻快的小买卖什么的,不比一味干农活稀里糊涂累死强?
所幸几天后,杜妈妈含泪给金渔磕了头,“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下辈子也报不完!”
她哥哥强压着老娘吃了药,第二天就大大见效。
这么一来,她哥哥也深信不疑,决定把名下的地租给旁人种,自己做个货郎,贩些零碎往周边各个村子卖。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日日在家,但好歹轻快些,想歇就歇,能多活几年。
第92章 [92]一更:买卖
金渔决定将杜妈妈之母和她哥哥作为长期随诊对象。
一来,在交通、通讯不便的时代,先天性心脏病的病例很难遇到,而且又是两个,正好拿来做早、晚期干预的疗效对比;
二来么,算她的一点私心吧。
她和杜妈妈的关系一直不错,反正只是看病,也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就帮人帮到底吧!
杜妈妈知道后,当场就哭了。
穷人看病难,不光是没钱,更难的是遇不到对症的大夫,期间百种波折和挫败的滋味,当真难以言表。
赶上白霜过来说话,看见这院子里一群人其乐融融,还打趣金渔呢,“你管人倒颇有一套。”
人人都有私心,金渔年纪又小,按理说,总得有人时不时试探一回才对,可如今呢?
白霜看得出来,杜妈妈等人对金渔没半点阳奉阴违,就很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
金渔糊弄着笑,“嗨,许是投缘吧。”
寻常的威逼利诱自然不可能,但是如果她能够一定程度上左右人的健康和生命呢?
十天后,杜妈妈之母和哥哥又来。
这回他们没带鸡蛋,换了一麻袋红枣。
“前儿是我们考虑不周,”杜妈妈的哥哥憨笑道,“姑娘这样金贵的人,怎好摆弄生鸡蛋。这枣儿是我从市集上挑的最好的,极甜的,姑娘拿着当零嘴儿吃吧。”
金渔死活不要,杜妈妈也劝,“我哥哥近来学做买卖呢,姑娘只当帮个忙,尝尝中不中吃。”
“尝一把就得了,哪儿有弄一麻袋的,”金渔无奈道,“你们现在比我需要补营养,鸡蛋、红枣,凡是能吃的都多吃些,比药管用。”
营养?连杜妈妈在内,娘儿仨面面相觑,不懂是个什么意思。
金渔耐心道:“你们只管把人养身子当成种地,庄稼要长得好,少不得施肥浇水,人也是一样,不吃好喝好,光干活就饿得受不了,又哪里来的余力养病呢?”
三人齐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这么说,三人就懂了,不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穷人家打小吃糠咽菜惯了,骤然说要吃好的养身子,总觉得羞愧。
金渔又给母子俩把脉,很高兴地说:“好多了,看来是有好好吃药。”
以现有的条件,心脏的物理性破损无法靠中药补足,但至少能将伤害压到最低。
好比排水池堵塞,已知无法疏通,只要控制下注水口,再勤快点往外舀水,就永远不会溢出。
杜妈妈她娘难掩骄傲道:“这两个都逼着我吃呢,”又忍不住心疼,“还是拖累了……”
孩子孝顺,她自然高兴,可谁知道这药要喝多久呢?
得花多少银子啊!
金渔劝道:“不能这么想,吃药只是花一时的钱,赶明儿您身子养好了,就能干点不轻不重的活儿贴补家用,大家都轻快,多少银子挣不来?若一直这么拖拖拉拉,好不好、歹不歹的,上上下下哪一个不劳心费神?又要腾出个壮劳力来照顾您,日子还过不过了?”
兄妹俩很是服气,你一言我一语道:“人家大夫都这么说了!”
“就是,日后您可得听我们的!”
瞧瞧,到底是读书识字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连娘都被说动了。
面诊完,金渔又去找江大夫商议方子,一边走一边琢磨:
肺部淤血排出不少,桃仁和红花势必要减量,它们一动,对应的当归和川芎也要跟着动,但可以少动。
枳壳和杏仁理气宣肺,是不是可以适当增一点?
只是之前为了尽快见效,用的生杏仁,止咳平喘的效果好归好,却有毒性,不适合长期吃,是否要换成药效略逊,整体却更温和无害的炒杏仁呢?
江大夫先叫她试着改,改完后再看,仔细告诉她哪里改得好,哪里太过保守,又该如何调整。
以往江大夫只给高敏等人看病,说是看病,实则以保养为主,几年下来,不少救人的技艺都生疏了,如今被这个半路捡来的弟子硬拉着重新拾起来,如蒙尘的宝箱重见天日,倒也有趣。
目送金渔兴冲冲离开,江大夫好似看见一株直冲天际的翠竹,单薄又挺拔。
长吧,长吧!
重新回到侧门口,金渔把新药方给了那娘儿俩,“年前不必再换方子,但年后开了春,一定得再来一趟。”
春日万物复苏,许多病到了春天也容易反复,需得时时关注。
一家三口如今对她感恩戴德,听了这话简直比得了圣旨还敬畏,各个点头如啄米,“哎,哎哎,记着了,开春再来。”
转身回院子之前,金渔给门子抓了两大把红枣,“尝尝吧!”
我的患者送的!
门子忙掀起衣襟兜住,笑着奉承道:“姑娘如今越发能干,治病救人可是行善积德的大事,我也跟着沾沾喜气!”
一番话说得金渔嘴角都压不住了,“咳,还行,还行吧……”
哈哈哈哈哈!
里头就是管事们的院子,杜妈妈帮金渔提着一个麻袋,自然就被人瞧见了。
有人问道:“呵,什么好东西,买这么许多?”
金渔顺手给他抓一把,“近来想枣糕吃,正巧杜妈妈的哥哥如今卖这个,我觉得倒比平时吃的还好。”
杜妈妈投来感激的目光:这是给自家谋生路呢。
“这得做多少枣糕?开铺子都使得!”那人接了尝,“嗯?是不错,怎么卖的?”
要过年了,哪家不得预备几个点心盘子,这枣子肉厚核小,滋味甘甜,竟一点儿不比这家里采买的差。
杜妈妈忙不迭道:“今年收成好,只要七文钱一斤。”
鲜枣不大值钱,可干枣却颇费工夫,又要杀斤两,这个价钱已不算贵。
果然,那人点点头,“倒也罢了,可有现成的?给我包五斤。”
干吃、泡水、揉点心,哪一处用不到?
杜妈妈大喜,“有有有,我兄弟还没走远,我这就去叫他!”
金渔笑道:“妈妈糊涂了,你怎好胡乱出门?”
说着,叫她扶着麻袋,自己去照壁外面对门子道,“方才那娘儿俩往哪里去了?辛苦你喊回来,有人要买枣呢!”
两个病人能走多快?门子一探头就瞧见了,利落地把嘴里的枣核一吐,蹿过去追,“那个,那个卖枣儿的……”
买东西就是这样,一家买,左邻右舍都眼馋,又不是什么贵货,多多少少要跟着买几斤。
一来二去的,此事竟传到大厨房胡妈妈耳中,也要了枣子来看。
见新枣子品相极好,又比原先那家干果铺子里的报价低一文,便做主换了,又告诉他,若有旁的干果、干货,也只管捎了来验。
私下里,胡妈妈还抱怨呢,“真真儿的奸商,原本从谁家采买是照顾谁家生意,可他们倒好,因连用了几年,便觉得离不开了,明里暗里说艰难,又说赔本买卖云云,还想变着法儿涨价呢!”
呸,还赔本呢,既如此,老娘不买了,你们也少亏损些。
这一回,杜妈妈一家可真是遇着天降馅饼!
旁人不知道,杜妈妈心里门儿清,这一大家子从上到下、从主到仆几十张嘴,一年怎么不得消耗百八十斤枣子?
这可比她哥哥顶风冒雨走街串巷卖得多多了,又轻快,又能即刻拿到货款!
若真能顺带着再卖点旁的干货,不比种地强多了?
没准儿娘和哥哥就能养好了!
回家把事情一说,杜妈妈她娘喜得直念佛,“真是遇着菩萨了!”
又抓过儿子来反复叮嘱,“人家看咱们艰难,这才发善心,你可不许忘本,学坏了。”
她儿子连连点头,“丧良心的事咱不干!”
有了活路,一家人的心都跟着活泛起来,觉得有盼头了。
几天后,杜妈妈她爹和哥哥带着几个麻袋上门,请胡妈妈亲自验过,定了干枣五十斤,无花果干、松子和核桃各三十斤。
柿饼容易坏,且只要了十斤。
爷儿俩喜得晕头转向,结结巴巴道:“真,真要这么些啊?”
他们就是去集市上,去附近几个村里、山里,从几百个大小摊贩、农户手里筛选出合适的,然后赚差价,不过花些笨力气和时光罢了。
哪怕一斤只赚一文钱,这一笔就能赚足足一百五十文呢!
再加上之前零零散散卖的干枣,前后才几天,就赚了近二钱银子!
银子,这可是银子啊!
往年他们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得闲,能剩点粮食就不错了,何曾见过银光?
胡妈妈乐了,“我唬你们不成?这些还算少呢!”
煲汤、制点心、烹茶、摆盘,哪样不用干果?
再者,家里大小四位主子,两个姨娘,外加几个一等丫头和管事,饭菜不说,日日都有点心份例,哪怕只是一小碟,架不住人多,一天下来就多少了?
若非今年家里连连出了大喜事,需得低调行事,光年前后就得多少宴会?这点不过零头罢了!
父子俩这才信了。
他们不识字,便用炭条在破布片上画出相应图形,以十斤为单位,几十斤就涂几个黑点,转头就送了来。
除了账面上要的货,两人还额外包了两份,一份给胡妈妈,一份给金渔。
夏莲见了,也是感慨,“前儿送的干枣才吃了多少?竟又送了来。”
金渔笑道:“收下吧,不然他们心里不安。”
遇着这种知恩图报的忠厚人家,谁不想顺手拉一把呢?
待开了春,那娘儿俩来复诊,竟还额外捎带着两双鞋。
“姑娘,您有善心,连诊费都不要我们的,还帮着谋生路,我们若不做点什么,便是菩萨也不原谅!如今我身子好些了,给您做了两双鞋,粗针粗线的,别嫌弃,私下里将就着穿吧。”
杜妈妈的娘亲手拉扯大了好几个孩子,孩子们从小穿的衣、踩的鞋,无一不出自她手,故而一眼就能看出金渔的尺码。
怕长个儿,还额外放了半指宽。
百纳底布鞋,簇新的藏青布面,上面还努力工整地绣了两朵迎春花。
这家人身上穿的布都没有这个好!
只怕是咬牙去布庄割了一尺,精打细算裁了鞋面。
布鞋多轻啊,可是真奇怪,金渔接过来时,却又觉得那样沉。
第93章 [93]二更:影响大家阅读体验,抱歉啦!
金渔帮杜妈妈一家不过顺手为之,但对后者而言却是救命之恩大过天,自然要回报。
杜妈妈只是个奶娘,没有别的本事,却知道一条:奴才们想出人头地,就得和主子有情分,于是她便见缝插针地增加金渔和安姐儿相处的机会。
以往带着安姐儿从正院回来,杜妈妈都会先叫四丫等小丫头上前帮忙,如今张口就是,“姑娘,我们回来了。”
很多时候她们进门时,金渔并不在跟前,如今既叫了金渔的名字,金渔自然就要放下手头的活过来迎接小主子,于是顺理成章和安姐儿玩到一起。
或是哄睡,哪怕安姐儿没要求,杜妈妈也会主动问一句,“可要金渔姑娘过来给姐儿讲个故事吗?”
见面三分情,相处多了,情分自然就深了。
安姐儿对金渔本就依赖,再有杜妈妈如今的推波助澜,更是离不开,一会儿不见就要问的。
若说一开始金渔没觉出来,时候久了,岂有不懂的?不免和杜妈妈更要好。
二月下旬,桃花、杏花进入盛开期,宋夫人在城外举办春日宴,高敏、王清河等人带着孩子过去一看,乐了,这不就是照着她家那次宴会复刻的吗?
宋夫人大大方方承认了,“早知道就该提前问问你的,还是不如你家做得好。”
说完,又砸吧嘴儿,“到底差哪儿了呢?”
后方的金渔一看,马上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当日宋夫人是以宾客身份到来的,她看见的只是明面上客人能看见的,但背地里看不见的细节才是关键。
这是城外的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庄子,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此时鲜花盛开,远远望去随山势起伏,云蒸霞蔚,好不动人,可真正身处其中时便有诸多不便。
比如进山的那段路,因地势起伏、路径狭窄,无法乘车,只能步行。从下车点到最佳赏景地点,金渔粗粗数过,竟有近四百步!
对常年养尊处优的命妇、贵女们而言,可不短呐!
当初高敏在家举办宴会,从大门口到花厅短短二三百步的石砖铺地,金渔都叫专人走过无数次,考虑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方有了后面流水般顺滑的体验。
可宋夫人显然没考虑那么多:
迎宾的只是个摆设,山路本就难走,女眷们穿的又是精致的绣鞋,没什么抓地力,路上金渔还看见若干隆起的树根,若非随行丫头、婆子提醒,有几位命妇都差点踩上去……
就连安姐儿,也因出城而放松警惕,一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好歹被金渔和杜妈妈一左一右提住了。
小姑娘倒没害怕,拉着她们的手打晃,只小声说:“等会儿到了,我想喝茶。”
嘴巴干干的。
见她头发、衣服上蒙了一层细尘,金渔顺手抽帕子拍了拍,“好。”
连着大半个月未见雨雪,城外春风又大,真是又干又燥。不光安姐儿这样,其他命妇、贵女也没好到哪里去,有几人不敢明面上甩脸子,却已开始暗搓搓抱怨,“忒干……”
有人想叫丫头取来帷帽,可见宋夫人本人都没戴,她们便不好喧宾夺主。且四周枝桠横生,戴了也不方便,只得强忍。
若要金渔来做,固然不能控制风雨,却会在宴会开始的前一天和当天清早,派人在附近一带用最细密的水壶洒水,一来防尘,二来降温增湿……
稍后众人到了半山腰的凉亭,还没坐下呢,便纷纷要茶吃,又拿手巾拂面、擦汗。
当初金渔安排的热手巾只是为了暖手,可今儿呢?众人是真的有灰要擦,一条哪里够?
一时间,诸多丫头纷纷去茶房找热水续,出出进进的,就显出几分混乱来。
这边的茶房是临时设的,只有几口小泥炉,上面坐的也是描金错银的精致南瓜铜壶,据说是长公主赏的,美则美矣,但容量有限,最适合贵女们不紧不慢细细品茶。
奈何此刻众人只想解渴,大大小小加起来,起码要五六壶,又要拧热手巾,一时间却哪里烧得来?
没法子,只好先一人半盏茶,润润喉。
如此一来,众人就更不满了:
天干物燥的,你巴巴儿叫了我们爬山来了?
爬就爬吧,连茶都不狠心给够,算什么呢!
宋夫人以前四处赴宴颇多,却鲜少自己办宴会,城外宴会更是开天辟地头一茬,看得干着急,死活想不通到底哪儿出了毛病。
还是有丫头提醒,说炉子不够,这才急忙忙去往大厨房借。
可大厨房隔着这边将近二里地呢,一来一回,保不齐客人们都渴过了!
因宴会在城外,今日安姐儿身边除了金渔和杜妈妈外,还加了个四丫,她才去拧了热手巾,回来就小声对金渔道:“茶房只有四口泥炉,火力不足,铜壶又小,哪里够用……”
金渔嗯了声,替安姐儿挽起一截袖子,“都装不知道的吧。”
当初他们家也来了差不多这么些宾客,却一口气备了八只猛火炉子,从始至终热水不断,净手、烹茶、烫酒,一样也不曾耽搁。
客人可以用不到,但不能想用的时候没有!
好在风景确实是美的,短暂的混乱和不满过后,众人渐渐缓过来,开始有心思赏景了。
宋夫人还请了个乐班子在林子里演奏,风一吹,落英漫天,倒有几分诗情画意,进一步消除了众人方才的些许微词。
难得出城放风,小孩子们就有点坐不住,安姐儿悄悄戳戳金渔,“我想去外面看花。”
彭姑娘也在,两个小姑娘隔着人头挤眉弄眼的,早就蠢蠢欲动了。
高敏并不约束女儿,扭头对康哥儿说:“叫上宏哥儿,带妹妹玩去吧。”
又叮嘱金渔和两个乳母,“看紧了,别受伤。”
安姐儿飞快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快步来到彭姑娘身边,拉着她的手嘻嘻哈哈跑远了。
春寒料峭,她们还穿着夹袄、披着薄斗篷呢,但颜色已经颇鲜艳,远远望去,像两只翻飞的蝶。
“慢点!”康哥儿在后面追了两步,又想起还有个宏哥儿,忙掉头抓上他,“别摔着了,哎哟!”
金渔和杜妈妈忙道:“哥儿,我们看着呢,您别摔了!”
前头两个小姑娘已经开始蹲在地上捡落花了,又兴致勃勃地问起彼此近况,这个说开始学画,那个说开始练骑马,叽叽喳喳,讨论得不亦乐乎。
康哥儿和宏哥儿这才赶到,忍不住嘟囔,“都叫你不要跑这么快……”
我都差点摔倒了!
“给你花!”安姐儿把捡的花捧在掌心,笑容灿烂地举到他跟前。
对上妹妹的笑脸,下半截话就这么噎在康哥儿嗓子眼儿里。
他哼哼两声,“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对方,“你自己玩吧。”
赵妈妈凑到金渔身边,低声道:“姑娘,后面还有几位小公子、小小姐,都不大认得,似乎有要过来的意思。”
金渔一直很有主意,自冯家宝哥儿事件之后,一旦出门,赵妈妈便很习惯找她商议事情。
金渔顺着往后面瞄了眼,果然看见几个或跃跃欲试,或不情不愿往这边走的身影,“静观其变吧,若人家来打招呼,咱们不要失礼,亦无需过分谄媚……”
去年年底方老爷子入阁,轰动一时,奈何闭门谢客,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呢!
成年人之间的交际太过显眼、生硬,不少人便会选择从孩子下手,这样就水到渠成了,想必那几个孩子出门之前,便得了家人的嘱咐。
方老爷子有七个孙子,最小的三个跟康哥儿年纪相仿,而那三人中最大的十三了,今年要回南边预备下场,早就不出门了。剩下那两个,因父母与宋夫人素无往来,今天也没来。
没了他们,与方老爷子最亲近的孩子就是康哥儿等人,自然会被关注。
不等带着任务的孩子们走近,白霜便急匆匆从后面赶上来,“世子爷和小爵爷到了,夫人叫你们过去请安呢。”
康哥儿带着弟弟妹妹先行,金渔落后一步,与一干擦肩而过的小贵宾们一一行礼,“失陪了。”
对方的丫头、婆子跟着还礼,又忍不住对自家小主子说:“您瞧,方才不抓紧着点儿,如今世子来了可怎么好?”
哪怕徐白虹再受皇帝器重,明面上也还是个五品官,跟他的儿女往来很正常。
可世子乃长公主之孙,不认不识的,哪个敢随意上前?
有个小少爷委屈道:“本来就不是我要来的……”
他们的父母还想借助康哥儿这副踏板,进一步与世子接触呢!谁能想到,连第一步都没踏出就被迫夭折。
这些话,金渔只听了一点只言片语便离开了。
大户人家的小孩子也不好当啊!
金渔一行回凉亭时,世子和小爵爷正被一群女眷围着,虽面上还带着笑意,耐心却所剩无几:
因主办人是宋夫人,来的宾客中非但没有皇亲国戚,连勋贵都屈指可数,他们一来,可不就成了香饽饽?
见康哥儿等人回来,世子和小爵爷都隐隐松了口气,忙装着很熟的样子杀出重围,“过年宫宴那回你们怎么没去呢?”
众女眷见了,纷纷望向高敏,带着几分试探和羡慕地说:“不曾想令郎竟与世子这般亲近……”
高敏嘴上客气,心里却暗道,非但你们不知,我这个当娘的也不知!
非但我这个当娘的不知,也许连康哥儿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跟世子爷恁般亲近了!
多亏你们“逼迫”啊,倒叫我家捡了个大便宜。
那边康哥儿和弟弟妹妹还没来得及问安呢,稀里糊涂就被拉走了,边走边在心里琢磨,这叫我怎么回呢?
父亲说过,如今他虽身处要职,但品级和资历有限,依旧要给那些老前辈和权贵让路,还是不能到殿内用膳,一顿饭下来灌半肚子冷风,不忍心叫他和妹妹跟着遭罪……
但这话能直接说嘛?
康哥儿正琢磨呢,安姐儿已脱口而出,“冷呀!”
她只在院子里玩一会儿雪就冻得手冷脚冷,父亲、母亲却还要在风口上吃冷饭,真可怜。
世子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大实话了,对上安姐儿认认真真的大眼睛,愣了下,笑了,“是我的不是。”
他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子,从来都是跟着长公主一起坐的,抬头就能看见太后、皇帝和皇后,脚下有地龙,身后还有火盆,温暖如春,又能欣赏歌舞,不免忘了外面的官员及其家眷是何等辛苦。
小爵爷也在一旁嘟囔,“要不是父亲硬拉我去,我也不爱去!”
他的位置虽不比世子那么靠前,但也在殿内,落座后就不能乱动,就连外出更衣都要有人跟着,还得速去速回,不许在外面乱逛,简直跟坐牢似的。
一顿饭吃完,腿都麻了。
第94章 [94]一更:一更
干站着说话无趣,且林内鲜花繁茂,阳光照不透,久站不动有点冷,小爵爷便问彭姑娘有什么好玩的。
彭姑娘早有准备,流利道:“捶丸,双陆,围棋,投壶,射柳皆可。向阳处有条小溪化冻,流觞曲水也使得。”
世子和小爵爷对视一眼,心下有了计较:
双陆、围棋太雅,射柳对箭术要求极高,在场众人只小爵爷和世子学过,还都算初学者,自然也排除。
投壶嘛,今天有风,只怕准头有失。
而流觞曲水得人多才好玩,他们这会儿躲清静呢……
那就捶丸好了,男女老少皆宜,如今的安姐儿也不是前几年初见面时的矮萝卜了,很能玩一玩。
彭姑娘立刻着人去安排球具,又叫人提前往场地里摆放桌椅、茶具、帷幔等物,以备稍后中途休息。
捶丸自有唐一代便风靡全国,发展至今更演变出许多玩法,不拘地段皆可,而这种凹凸不平的山地,恰恰是最正宗的。
因地势所限,可以设置不同难度的球窝,非常考验击球者的判断和机变能力,更具赏玩性。
小爵爷最喜欢玩,便兴致勃勃地安排起来,“我看咱们也不必分什么大筹小筹,不如分作两队,投骰子点数多者先攻,进球数多者为胜。”
世子笑道,“这倒是你的做派,不过那球洞有难易之分,又怎么算呢?”
小爵爷痛快道:“这个也不难,先攻者可先选,只看天意罢了!”
世子点头,“这就更有趣了。”
人为尚可破,天意更难违啊。
在场的主子有世子、小爵爷、彭姑娘、康哥儿、宏哥儿和安姐儿,正好六人,可做两队。
众人才要抓黑白棋子分队,彭姑娘却说:“我不长于此道,便不玩了,在旁边当个判官。”
今日母亲设宴,她就是东道,理应照顾好几位贵客,若也跟着一起玩,难免一时忘形,就顾不好旁人了。
还是在一边看着吧,凡有个什么不妥,也能随时安排、弥补。
只是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五个人,不好分队了。
安姐儿听懂了,主动开口,“让金渔姐姐也玩。”
金渔吓了一跳,“使不得!”
这孩子还真敢说呀,对面那都什么人啊,我在旁边看着就不错了,哪能真上场!
结果一个敢说,几个人敢接,世子和小爵爷还都点头了,“可。”
高门大户里,下人陪玩屡见不鲜,就连陛下闲时在宫中游戏,不也都是那些黄门陪着吗?
他们在家时,玩伴也是身边伺候的丫头、小厮,并不觉得有什么。
金渔立刻反省。
来此地多年,尊卑制度果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怎么比古人还封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没玩过。
彭姑娘的人已经送了球杆和球来,小爵爷上前拿了一根趁手的比划两下,“你总见人玩过吧?”
见金渔点头,小爵爷大咧咧道:“这就够用了。”
金渔心道,您这心可真够大的!
王清河就很喜欢捶丸,每次来找高敏时,总要拉着她和两个孩子玩,金渔在一旁看多了,对规则烂熟于心。
总结起来就几句话:定点击球,每个人一次只能打一下,入窝者胜,就这么简单。
可知道怎么玩是一回事,能不能玩好又是一回事……
不过做主的几个都不嫌弃了,金渔也知道自己是凑人头的,就这么着吧!
玩不好,还陪不好吗?
等真开球了,金渔才发现刚才的担心纯粹多余,真正玩得好的只有小爵爷和康哥儿,世子纯纯的人菜瘾大,剩下包括金渔在内的三个都是菜鸡,捶半天没有一杆进。
抓棋子分队的结果是世子、康哥儿和安姐儿一队,小爵爷、宏哥儿和金渔一队,前者五五开,后者一拖二,压力巨大。
彭姑娘立刻忙起来,忙着给众人找补,忙着绞尽脑汁挑好的来夸,又忙着向下人诸多交代。
金渔很有理由怀疑,这姑娘悄悄打发人跑去前面的球窝降难度去了……
之前看王清河和高敏玩的都是平地版本,这次却要在山坡上,利用天然地形设置屏障,非常考验击球者的判断和技巧,也很容易露底。
金渔都看着康哥儿偷偷舒气:
若世子和他是敌人,还得琢磨怎么输得不着痕迹……现在好了,只要全力以赴即可,因为两队简直菜得势均力敌。
大约从小到大被人捧惯了,世子对自己在同龄人中脚打一般的稀烂球技没有半点羞耻,非常坦荡地表示,“我马球打得极好。”
小爵爷报之以笑声。
金渔不确定小爵爷和康哥儿算不算高手,不过他们打得时候确实赏心悦目,经过精妙计算的小球飞出奇异的弧线,常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落入球窝。
偶尔世子手感来了,也能有个匪夷所思的好球。
每当这时,金渔等人便疯狂叫好,活像看到国手。
轮到金渔这三个外行时,就纯粹的拼运气和大力出奇迹,每次挥杆都能铲飞几块草皮,最后只要他们三个一上场,小爵爷就带头往后躲,根本不敢往前站,不然准被糊一身。
就这么打到最后,小爵爷俨然有点身心俱疲,反而放弃了取胜的执念,说起别的项目。
“说到马球,我父亲说秋天要带我去打猎呢!你们去不去?”
“下帖子也不过提前半个月,你倒好,春日说秋日事,还早呢,再说吧!”世子无奈道。
康哥儿倒是感兴趣,奈何才学骑马,怕跟不上。
世子笑道:“这有什么,难不成你还指望靠这个过活?”
东道主绝不会叫参与者空手而回,有专人驱逐猎物往眼前赶呢,若实在射不中,还会有人偷偷拿扎了箭的猎物混进来……
康哥儿看看他自信的脸,再回忆下方才惨烈的球技,“这倒也是。”
他带着点不敬不畏的心暗想道:您的球打成这样都敢下场……
安姐儿小声问金渔:“什么是打猎?”
金渔想了下才说:“前儿姑娘念书,念到过渔樵农猎,这农人以种地为生,渔人以打鱼为业,樵夫砍柴换米,猎人嘛,就是以狩猎为食。”
她不确定安姐儿对捕猎是个什么态度,会不会觉得过于残忍、血腥,但眼见着世子和小爵爷都对此颇感兴趣……这样讲,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打猎和种地没什么区别,不会第一时间反感。
等来日安姐儿真的有幸接到帖子,到时候再说详情不迟,若能接受就去,不能接受的话,随便告个病假也就混过去了。
安姐儿明白了,双眼放光,“鹿肉是这么来的吗?”
口水津津。
别说安姐儿,金渔自诩自控力惊人,一提起鹿肉还馋呢,“那倒不是,咱们吃的是家养,更好吃。”
野鹿可能有寄生虫,而且肉的纤维更多,脂肪更少,口感就不如家养的肥嫩香甜。
两个人一讨论起吃来就全身心投入,也不因不进球失望了。
除了开局不利,整场春日宴的体验感到也还不错。
众人都累了,回去的路上就在车里睡得东倒西歪。
等下车时,金渔已经睡了一觉,恢复了精神。
早有黄梅等人接应,先伺候着安姐儿梳洗,回屋歇息,金渔等人自去整理不提。
一时金渔拿香胰子洗过手脸,涂抹香脂,又重新梳好了头,才扎头发呢,就听见门口有小丫头来叫,说夫人叫她过去说话。
金渔就猜着是要问跟世子和小爵爷的相处,忙收尾过去。
正房里高敏才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卸了首饰、妆容,闭着眼歪在榻上叫小丫头揉腿,懒懒的。
直到白霜提醒说金渔来了,高敏才睁开眼,带了几份倦意地说:“你把康儿他们和世子、小爵爷玩的情形说来我听。”
金渔如实讲了,待提到安姐儿直白地回答说,是因为怕冷才不去宫宴时,高敏整个人都从榻上半撑起来,直到听金渔说世子笑了才慢慢躺回去。
一天天的,真是操不完的心。
“世子果真没有不快吗?”
“确实没有,奴婢细瞧着,或许还颇欣赏姐儿赤子心性呢。”
高敏抚了抚胸口,心道安儿未免太过天真浪漫。
可话又说回来,世子乃长公主嫡孙,从小周围环绕的人便多阿谀奉承,虚与委蛇,想必早就看腻了,也看倦了……
金渔观察着高敏的神色,调整语速慢慢收尾,“世子和爵爷都颇和气,还请哥儿和姐儿去秋猎,姐儿瞧着倒颇有兴致,还想鹿肉吃呢。”
说起来,她得加强骑术练习了,万一安姐儿也去凑热闹,可别跟丢了。
一旁的白霜听了便笑,“奴婢说什么来着?哥儿姐儿那般人品,外人见了岂有不爱的,夫人白担心了。”
高明面上亦流露出几分得意,不过还是谨慎道:“到底是天潢贵胄,容不得疏忽。”
金渔恭敬道:“夫人思虑周全,奴婢万万不及。”
高敏就笑了,“你一个小丫头能处事不惊,便很难得,倒是那个捶丸,很该练一练。回头你就去寻紫草开库房,寻几支趁手的球杆,闲来无事,和安儿在院子里耍一耍,于养生也有益处。”
捶丸乃老少咸宜的风雅运动,风靡全国,达官显贵,无人不通,若安儿继续与这些人往来,以后必会常参与此事,而金渔作为她的大丫头,也一定会再次面临这种临时充人头或陪玩的情况,不得不提前预备着。
也就是小爵爷豁达,不计较,万一遇着那些脾气不好、又爱面子的,看金渔打成那个熊样,当场甩脸子也是有的。
提及此事,金渔难免脸红,她以前确实没接触过这些高级运动。
眼见着要活到老学到老了。
“对了,”高敏又想起一事,叫住准备退下的金渔,“拿球杆的时候顺便从库房里挑份礼物给彭姑娘,贵重些,宋夫人会喜欢的。”
若无宋夫人母女,她的孩子不可能跟这两位小爷搭上线,来日好处且多着呢。
且听金渔所言,今日彭姑娘极尽心,自该答谢。宋夫人最疼爱这个女儿,只要打点好了她,宋夫人自然高兴。
回到正院,杜妈妈正跟四丫守着门口做针线呢,见金渔归来,忙叫小丫头倒茶,“姑娘出去一趟辛苦了,快歇歇吧。”
“不必倒茶,”金渔叫住那小丫头,“给我一壶滚水即可。”
等送了开水来,金渔从随身荷包里捏出几片黄芪和红枣丢进去,估摸着泡出效力,也给杜妈妈和四丫一人倒了一杯,“今天在城外吹了大半日风,又在林子里冻了许久,喝点补补气血,解乏驱寒。”
她好歹还参与了活动,后半程手脚就暖和起来,然杜妈妈和四丫一直在旁边束手站着,想必冻透了。
杜妈妈顺势放下手中针线,接了茶来吃,“又饶了姑娘的好东西。”
黄梅出去找碧荷说话了,几个小丫头也在远处,杜妈妈便压低声音,“世子和小爵爷待哥儿姐儿这般亲近,你说夫人和老爷会不会……”
这也是金渔所想:
高敏那样紧张,是否起了联姻之心?
不等她回答,杜妈妈又道:“就是不知道是哥儿还是姐儿。”
她对外面的事不了解,并不清楚皇室中有无适龄贵女。
金渔亦低声道:“只怕不会是哥儿。”
高敏和徐白虹骨子里是有股清高骄傲在的,君臣有别,倘或康哥儿果然尚了贵女,来日他们这对公婆见了儿媳妇也得小心谨慎。
而且康哥儿势必要科举,若娶臣女为妻,来日一切都算他自己的功劳,就算老丈人有点助力,世人习以为常,亦不会多言。可如果他娶了皇室贵女为妻,少不得被政敌之流说吃软饭,纵有十分努力,落到世人眼中也只剩三分。
一半猜测成了真,杜妈妈又惊又喜,连嘴里的茶都差点忘了下咽,“乖乖,那可是大造化!”
四丫茫然,“什么造化?”
金渔看着她,叹道:“大智若愚的造化!”
四丫更听不懂了。
金渔笑笑,提醒杜妈妈,“到底是没影儿的事儿,你我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可不好当正事宣扬。”
杜妈妈笑道:“姑娘忒小瞧我,我虽大字不识几个,好歹也知道分寸呢。”
皇室中人岂是她能随便议论的?
不过到底忍不住多说两句,“说起来,咱们姐儿也不是配不上!”
老爷和夫人皆出身江南望族,世代书香,老爷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只要不犯大错,怎一个前途无量了得?
姐儿也是聪慧伶俐,玉雪可爱,莫说小爵爷,便是世子也并非攀不上。
第95章 [95]二更:出嫁
次日金渔如愿见到了球杆。
奈何捶丸规则虽简单,器具却很讲究,单单一支球杆就分什么撺棒、杓棒、鹰嘴儿的,长短、材质各异,看得她眼花缭乱。
问紫草,紫草也只晓得皮毛,跟她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请教了高敏,请她帮忙给挑的,又恶补了一番捶丸入门知识,“你看那杓棒,前头宽扁,最适合下蹲击高球。鹰嘴儿的带弯钩,遇着凹地的球,非它莫属……”
接下来几个月,金渔着实蹭了上流社会的教育资源,骑马、捶丸、书法/轮着来,中间偶尔还夹杂着高敏和徐白虹亲授的古琴、围棋和水墨画课,当真千金不换。
不过后面几样对金渔的职业拓展作用不大,算“选修”,了解皮毛即可,仅前面三样是必修。
她还额外加了一个医术,日子非常充实。
要不怎么说高门大户出来的孩子都多才多艺呢,天天这般狂轰滥炸,纵无天分也能混个中游水平。
六月初八,黄道吉日,高小姐出嫁,高敏带着两个孩子过去撑场面。
唐代以前的迎亲多循周礼,傍晚迎亲,有“婚”通“昏”。但从唐以后就改了时辰,新郎家要在卯时,即早五点之前抵达新娘家迎亲,必须赶在午时前完成流程,抵达男方家,然后再行牵巾、拜家庙等。
这日非休沐,徐白虹和高颖等人不得亲至,只能赶晚宴。
倒是高大人因是嫁女,一早就得了假,却一宿没睡……
男方卯时前就可能到,那么作为女方亲眷,高敏一行就要更早,天不亮就出发。
自从来到安姐儿这边,金渔已经很久没起这么早了,一路上主仆几个都哈欠连天,睡眼惺忪,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夏日天亮得早,到时东方已泛起青白色,看得清了,但高小姐家依旧处处张灯结彩,红烛长燃。
嫁妆早已搬去新房晒过,由专人看管,今日只管迎亲。
众人一早就开始忙活,但凡有关联的小辈男丁们都在前院门口堵着,预备稍后男方来迎亲时,“刁难”一二。
哼,可不能叫他们轻轻松松就把我高家的姑娘娶走了!
后院多为女眷和孩童,前者围在一处说着恭喜的话,后者则好奇地盯着高小姐看。
安姐儿也不困了,大声道:“新娘子真漂亮!”
高小姐面上泛起一点胭脂色,含羞带怯,竟似不必再抹粉了。
众女眷便笑,“来日安姐儿成亲,也漂亮。”
安姐儿还不明白成亲是怎么回事呢,只是理所应当地说:“我不成亲也漂亮啊!”
大家都这么夸我的!
众人乐得前仰后合,王清河过来搂着她亲个不住,“哎呦,真是好乖乖!”
忽听得外面一阵笑闹声,有丫头拍着手跑进来,“新郎迎亲来了!”
“哎呦,这样早!”
“前头预备好了么?”
“鞭炮呢?可齐备了?”
霎时间,屋子里像烧开了的热水壶似的喧闹起来。
王清河便怂恿对屋子的一群小孩,“还不快出去讨彩头?”
众人齐齐欢呼,乌泱乌泱往前冲,转眼就听见前面闹得更厉害了。
王清河大笑,冲他们喊道:“多要几个红封,不给就搂住他们的腿,千万不能放进来!”
“看我的!”有个小子一蹦三尺高,撸着袖子就冲过去了。
安姐儿蹭在高小姐身边坐着,托着下巴直勾勾盯着她瞧,“我不去。”
我要留在这里看漂亮姐姐。
新郎虽至,说不得还要过五关斩六将,且有的熬呢,众人才不急不慢地给高小姐上妆。
精致的嫁衣就摆在一旁,上面用金银线绣出龙凤,被窗棱里照进来的阳光映得闪闪发亮。
“姐姐,你的手好凉啊。”安姐儿正好奇地打量桌上的脂粉小盒呢,不小心碰到高小姐的手,诧异道,“你冷吗。”
高小姐勉强冲她笑笑,迎着几位长辈看过来的目光,低低道:“我,我有些怕。”
今天之后她就要去别人家里生活了,哪怕同在京城,也不能如以前那般日日见到爹娘……
虽然和沈公子相识几年,也颇聊得来,可总听人说婚前婚后两张皮,成婚后他会不会变呢?
“小姐不要多想,咱们划拳玩儿吧!”金渔的声音打断了高小姐的思绪。
她是个极温婉善良的姑娘,对金渔的印象也不差,这会儿脑子正空着呢,听见声音就下意识照做了。
众人尚在不解间,金渔便已连输三把,笑着对大家说:“民间一直有句话,说凡正缘者,成婚当日运气极旺的,无坚不摧,逢赌必赢。”
她一早就背好两套说辞,但凡期间高小姐输一把,她就带着多玩几局,权当解闷儿、分散注意力。
也许正缘运势这种事情确有其实,倒省了费工夫了。
越是重要的日子,越信这些说法,众人看向金渔的眼中满是赞许,又笑着劝慰高小姐,“正是呢!这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正缘呢,神仙都许了的。
高小姐素知金渔机灵聪慧,可她更知道自己在划拳上没什么天分,以往从来没有连胜三场过,此刻也不免有些相信,果把紧张去了几分,“多谢。”
“小姐多礼,”金渔道,又故作沮丧,“奴婢倒想赢,只怕今日划到天黑也赢不得!”
高小姐莞尔,屋里也爆发出阵阵笑声。
安姐儿在一旁只听了个大概,看着金渔连输三把之后,眼珠子转了转,坏心眼就冒出来了,“姐姐,我们也玩,我要下注!”
金渔从小看着她长大,这小丫头眼睛一转,就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便明知故问:“赌什么呢?”
安姐儿嘿嘿几声,“若我赢,就多吃一碗酥山。”
小孩子嘴馋又贪凉,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她就整天想方设法的琢磨冰碗子,高敏、金渔和杜妈妈天天带人围追堵截、斗智斗勇。
金渔嗯了声,“你若输了,接下来两天就要听话。”
那边几个大人听见动静都不出声了,笑吟吟等着看热闹。
都是熟人,哪个不知金渔这个伶俐丫头?她既敢应,必有准备,只等着看乐子吧。
就连在外间忙活的丫头们,也嘻嘻哈哈前来凑趣。
“谁赌钱?”
“想什么呢,赌酥山呢!”
“酥山?那个也能赌?”
果不其然,一连五把,安姐儿光荣挂零,急得小姑娘嘴巴噘得老高,抓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就赢不了呢?
现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倍感惊讶。
还真就一场不赢呀!
高小姐见了,越发对方才的事情深信不疑,对未来又添几分期盼。
“姐儿,这可是天意!”金渔收回手,一派高人风范的弹弹袖子,挑着眉毛对安姐儿说,“接下来两天你可得听夫人的,这么些人都看着呢,不许耍赖。”
安姐儿想赖皮又抹不开脸儿,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脑袋扎进一旁看热闹的高敏怀中,哼哼唧唧的,“母亲……”
我想吃酥山嘛!
高敏笑得不行,正色道:“君子无信不立,你可不许食言而肥。”
不能吃酥山,且肥不了呢!一计不成,安姐儿从她怀里露出一条眼缝儿,可怜巴巴的去看王清河:舅妈……
王清河伸手戳戳她的脸颊,“这我可做不了主。”
安姐儿绝望了。
一旁的杜妈妈很是稀罕,拉着金渔的手看个不停,琢磨良久,“果真是正缘!”
金渔斩钉截铁道:“自然!”
高小姐那边确实是天公作美,可对上安姐儿,金渔简直手拿把掐。
这几年她陪安姐儿玩了多少回游戏?早就把那小家伙的习惯摸得底朝天,比如说这个划拳,安姐儿第一把喜欢出什么,第二把喜欢出什么,早就倒背如流了。
别说五把,就是十把、二十把,安姐儿也赢不了!
转眼过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已经开始奏乐,念催妆诗了,高小姐这边的妆扮也到了尾声,换上崭新的嫁衣。
她又有些难过了,母女俩一对视,先后红透眼眶。
高敏道:“日后都在京城,说见也就见着了,这是喜事呢!”
高大人在鸿胪寺内任的那个职位,升官不易,只要不犯错,怎么也能熬两届,还能再陪女儿好几年呢!
沈家也不是不通人情的,若高小姐果然想爹娘了,一年四季随便找个什么赏花赏柳的由头,两边一同出门,说见也就见着了。
白天见了爹娘,晚上照样回婆家歇息,怕什么?
稍后高小姐出门,众人在她前方撒五谷钱果,以压三煞,又念送嫁诗。
外面的沈公子与人缠斗一个多时辰,依旧神采奕奕,面泛红光,果然是极好的兆头。
就是陪他来结亲的几个好友、兄弟“遭了殃”:身上挂着好几个小孩儿,简直寸步难行!
有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无奈道:“新娘子都接到了,你怎么还不下来!”
那孩童摇头,死死抱着他的腰,“长辈们没说放行呢,我是男子汉了,得守承诺!”
众人跟着起哄,又闹一回。
就连门口的轿夫也跟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讨足了喜钱,这才气沉丹田,朗声道:“夫人,请~上轿!”
一时乐声大作,鞭炮齐鸣,烟尘弥漫恍若仙境。
四面八方来看热闹的路人跟着道恭喜,高沈两家的人端着簸箕、果盘,沿途撒出去好些喜钱、糕饼点心,越发圆满了。
花轿晃悠悠远去,高家也暂时安静下来,稍后众人便要简单收拾一番,去男方那边进行接下来的流程,晚间还要吃席呢。
高小姐的父母携手站在大门外,伸长了脖子眺望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久久不愿离去,一时老泪纵横。
高敏等人见了,说不得又上前安慰、道喜。
金渔一回头,就见刚还高高兴兴的安姐儿红了眼眶,“姐儿?”
安姐儿瘪瘪嘴,突然眼泪汪汪的。
她指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不舒服。”
真是个敏感的孩子。
金渔叹了口气,先蹲下抱了抱她,“你是看姐姐离开家了,替她难过是不是?”
安姐儿点头,眼泪瓣儿吧嗒吧嗒掉下来,在衣襟上坠开一串串水花。
“之前咱们说过的,觉得不舒服要怎么做来着?”金渔循循善诱。
安姐儿吸吸鼻子,抽噎道:“要,呜呜,要告诉父亲、母亲。”
金渔指指高敏所在的位置,“去吧。”
安姐儿哇的一声就扑过去了,一嗓子把高敏吓得够呛,“怎么了怎么了?”
等女儿颠来倒去说明缘由,高敏不禁啼笑皆非,人家成亲,你难过什么呢?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高敏的心脏也跟被谁狠狠捏了一下似的,又酸又疼,眼眶也酸胀起来。
是啊,怎么能不难过呢?
再过几年,如此分离的便是她们母女了!
第96章 [96]围猎(一):一更!
秋季是狩猎的好时候,小爵爷七月底就给康哥儿下了帖子,邀他八月底去城外围猎,留足了恶补骑术、更换骑装的空。
帖子里还额外写了,回复时要附上随行人员的名单、说明是否擅长骑射,方便他们安排人保护,或协同狩猎。
这是康哥儿人生中第一次接到正式的请柬,心情颇有点澎湃,马上就找到父母说了,“父亲,您陪我们去吗?”
京城常见的消遣活动中,围猎是除打马球之外最危险的,他才十一岁,肯定不可能单独带着妹妹赴约。
徐白虹面露痛苦之色,“当然。”
高敏难得打趣他,“如今你也沾了孩子们的光了。”
若非如此,文官出身的徐白虹很难有直接跟武将后裔面对面的机会。
徐白虹大感欣慰,“确实如此。”
康哥儿眨巴眨巴眼,笑嘻嘻问道:“父亲,您行不行啊?”
最初确实是父亲带他们兄妹去学骑术的,可是一来父亲公务繁忙,二来好像确实没有太高的天分,勉强能骑着跑马之后,就渐渐的不去了,只拨出心腹陪伴。
高敏很不给面子的大笑出声,徐白虹面上微微泛红,作势抬手,“没大没小,先生白教你了,该打!”
康哥儿哈哈笑着躲开,一溜烟跑了,“我去找先生请假!”
随着年纪渐长,他读的书也越来越深,需得时时有人从旁教导,而徐白虹的公务却越发繁忙,便有些接不上。
高敏虽在,又要照顾管家,也不清闲,偶尔教点琴棋书画之类的杂艺倒也罢了,还真抽不出空天天守着孩子准备应试。
于是去年年初,夫妻俩就给孩子们请了一位老进士讲书,专攻科举。
如今先生就住在前头二进的西客院里,每日上午上课两个时辰,课余时间也能随时过去请教。
安姐儿也会去听,不过毕竟和哥哥差了三岁,学习进度很不一样,大部分时间只是听个表象,内核需得过几年才能悟出来。
倒是便宜了金渔,已经跟着读到四书五经了。
先生并不迂腐,又听说是伯爷之子相邀,自无回绝的道理,不过还是板着脸提醒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不可轻易涉险。”
康哥儿恭恭敬敬谢过,“是。”
先生点点头,又问安姐儿去不去,得知也去后,又叮嘱康哥儿记得为人兄的职责,要照顾好妹妹。
哪怕平时再沉稳,康哥儿依旧是个十一岁的小少年,第一次受邀参加如此刺激的户外活动,根本平静不下来,打发人给妹妹送了信儿后,回到院子里就开始翻箱倒柜。
赵妈妈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还没去呢,已经怕起来,一个劲儿地唠叨,“来日去了,哥儿可别轻易涉险,骑着马呢,万一马受惊,摔下来不是好玩的。”
当初顺意头回学骑马就摔了,半边身子肿了大半个月呢,青紫交加,浑似没个人样儿,谁看了不怕?
其实要赵妈妈说,作为文官的孩子,会骑马就完全够用了嘛,何必非要去学人家狩猎呢……
康哥儿正扒拉骑装呢,闻言笑道:“妈妈不要担心,当日父亲陪我和妹妹一起去。”
一听这话,赵妈妈更担心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老爷也只一个花架子……”
老爷的骑术还不如哥儿好,若真乱起来,指不定谁保护谁呢!
康哥儿读懂她的表情,捂着肚子笑了一场,又说:“放心吧,金渔姐姐也去的。”
在骑马方面,徐白虹的可信度明显低于金渔,赵妈妈这才勉强有了点安心的意思,“既如此,你凡事和姑娘商量着来。你年纪小,不知道外头人心坏着呢,只有咱们自己家的才对自家人真好,你不要轻易听谁怂恿,万一磕着碰着,不说我,老爷和夫人就要心疼死了……”
又抓着顺意的耳朵反复强调,“你也别只呲着个大牙傻乐,眼珠不要离了哥儿身上半刻……”
顺意被她唠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忙不迭点头,“记得记得,我记得了!”
帖子上写的日期是八月二十八,辰时正开始,但猎场离城有些距离,怕仓促间出乱子,徐白虹头一天散了衙就带着孩子们去城外庄子上住了一宿。
次日一早,一家人才不紧不慢的赶路。
徐白虹带着女儿坐车,康哥儿早按捺不住,执意骑马相随。
小小少年身姿挺拔,沐浴着阳光,十分意气风发。
徐白虹挑着车帘看了一回,也有些得意,这是他的儿子。
文武兼修,不外如是。
在猎场入口处同高颖父子碰了头,验过帖子,宏哥儿自跑来找康哥儿和安姐儿玩,开口就是“弟弟如何如何”。
去年王清河又生了个儿子,已经快周岁了,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很是可爱。
康哥儿认真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我妹妹小时候力气也大……我妹妹小时候也好看!”
安姐儿给哥哥助阵,“我哥哥小时候也好看!”
宏哥儿笑,“这就是扯谎了,你哥哥小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安姐儿愣了下,对哦!
她仰头对金渔说:“我也想有个弟弟玩。”
金渔谨慎道:“这个得看天意……”
上个月,桃花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高敏比上一回更重视。包括金渔在内,都真心盼着是个男孩儿,不然桃花遭罪不说,兄弟俩的年龄差距太大,日后许多事都会不方便。
说话间到了猎场,安姐儿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的景致吸引过去,“哇!”
绵延起伏的山丘之上,好大一片浓翠的森林!
林地间辟出几块空地,用来安置车马、扎帐篷,另有靶场供人消遣,稍后狩猎结束,还会现场烹饪。
金渔还没住过帐篷呢,也跟着期待起来。
秋猎是小爵爷的父亲操办的,伯爷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交友甚广,此刻围场里不说人山人海,也能称一句人头涌动。
算上受邀的宾客和他们的随从,以及伯爷安排的猎场护卫、骑手,人数起码过百。
“好多马!”宏哥儿也顾不上炫耀弟弟了,指着前方烟尘滚滚的马场喊道。
“哪里哪里?”众人都跟着往那边看,继而发出如出一辙的惊叹,“哇,好多马!”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些马儿的皮毛都被阳光晒得闪闪发亮,很是显眼。
为保万全,马匹的数量比人数多出一成,体型又大,看起来就更壮观了,活像一片移动的山峦。
中秋节后,早晚已经有温差了,此刻时辰尚早,吹过来的风都是凉的,众人在树荫底下看了会儿就觉得冷,便寻了个马场护卫问路,找主人寒暄去了。
在此之前,徐白虹只在年底的宫宴上远远见过伯爷,拿不准此人适合脾性,不过打过招呼后便疑虑尽消:
名不虚传,伯爷确实豪爽。
康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上前请安,伯爷言简意赅,声若洪钟,“我听那小子说起过你们,不要拘束,玩去吧!”
然后孩子们就真去玩了。
日头渐渐升高,狩猎尚未开始,众人先随马场侍从去挑选马匹,培养下感情,不然等会儿不好骑。
康哥儿虽是骑马来的,但自家庄子上养的马原为拉车之用,速度有限,根本不能参与狩猎,依旧要现场选。
一行人到马场时,已经有几个孩子在了。
金渔飞快地扫了一圈,发现一张长公主宴会上见过的熟面孔,立刻提醒康哥儿等人过去打招呼。
从这里就能看出文武官员教导孩子的不同:武将家庭出身的孩子们,大多带着自己的惯用马来,在这里选马的都是家中没有常备马匹的文官后裔。
今天过后,徐白虹夫妇势必会考虑给孩子们建马场,毕竟临时选的马哪儿有常骑的保险呢?
安姐儿最小,也最矮,选的是一匹灰色的半大马驹,瞧着性格有些温吞。
她一开始看中的是一匹红色小马,非常活泼,不等她靠近便主动凑上来,用软乎乎的嘴巴子拱她,亲热得要命。
但金渔劝住了,“此马虽好,但眼下什么事儿都没有呢就这样跳脱,只怕稍后热闹起来更难管。”
这种马更适合性格强悍的骑手,而非拉缰绳时会担心扯痛坐骑的安姐儿。
安姐儿素来听劝,可对上小红马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有点不舍得。
马场的侍从笑道:“这位姑娘说得极对,小姐大可以在此骑上一试。”
安姐儿果然上去试了一圈,不等落地就放弃了:
确如金渔所言,小红马太聪明太活泼,就不大听她这个骑手的话。
众人骑着马溜了两圈,微微发了点汗,回到搭建起来的凉棚那里休息。
世子和小爵爷也在,见他们过来,笑着招手,“来,看我的马!”
众人围观马时,金渔默默观察:
凉棚里有十来个孩子,一大半不认识的,安姐儿是最小的一批,最大的应该不超过十五岁。
十五岁以上的,基本都跟着大人走了。
彭姑娘也在。
小姑娘穿一身玉色骑装,捏着小马鞭,挺像那么回事,可凑近了才坦白道:“我刚学呢,只会叫人牵着走。”
安姐儿骄傲道:“我会骑着跑啦!”
彭姑娘哇了声,“你真厉害。”
安姐儿嘿嘿笑了几声,又小大人似的安慰她,“不难的,多骑几回就好啦!”
那边小爵爷还在吹牛,“今天我至少要猎两只兔子!”
金渔瞄着他手里那把细溜溜的弓,心道就看哪个侍卫给您往箭头上插了!
小爵爷只比康哥儿大几个月,细胳膊细腿的,能像模像样拉开一张轻弓已属难得,射程不过三五十步,根本追不上猎物。
退一万步说,就算猎物刚好撞到近前,轻弓的杀伤力也不足以致命,估计猎物直接就背着箭逃跑了……
骑马,射箭,这两项随便那一项都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二合一的骑射,这意味着要在马匹疾驰中松开缰绳,双手拉弓,瞄准夺命狂奔中四处乱窜的猎物……难度直接突破天际。
第97章 [97]围猎(二):二更
时候差不多了,又有侍卫牵了几条猎犬来。
安姐儿只见过亲戚家养的宠物拂菻狗,小巧可爱,惊讶道:“好瘦。”
又细又长的一条,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狗!
这是狗吗?
彭姑娘指着其中一条,“肋骨都看见了。”
是不是吃不饱饭呀?
金渔也是第一次亲眼见传说中的细狗,正欣赏标准的车座子脸呢,就听牵狗的人解释说:“此为细犬,专做狩猎之用,天生细长,擅钻密林,跑起来迅捷如风,人连它们的影子都追不上呢……”
说话间,又来了几个身上标号的侍卫,正对着安姐儿等人选的马匹屁股上的印记。
侍卫先向康哥儿等人行礼,又道:“我等是这猎场的人,稍后诸位不必强跟狩猎队伍,只听我等口号即可。”
孩童能把马骑溜就不错了,自始至终也没人指望他们跟着大部队猎杀,所以每个现场选马的人都额外配一名经验丰富的骑手,负责从旁保护、认路。
金渔和顺意跟着松了口气,活像卸下千钧重担。
这样安排才对嘛!
哪怕来之前反复做了心里构建,可真到了这里,亲眼目睹场地之大、人员马匹之多,任谁都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护住小主子。
现在看着百十号人都聚在一处,井然有序,可一旦跑起来,势必会分成几个梯队,外来的小孩子一定会掉队,迷路事小,万一坠马就糟糕了。
跟着安姐儿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腰身劲瘦,露在外面的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
他给了安姐儿和金渔每人一只哨子,“稍后我会再给你们每人两枚烟火棒,若不慎走散,不要惊慌,只需对着天空拉掉引线,几息之内便会有烟雾升空,我等自会寻过去。”
烟火棒可能失效,哨子便是第二重保障。不然这么大的林子,嗓子喊哑都未必听得见。
金渔试着吹了下,把自己吓了一跳:跟普通的哨子完全不一样,声音又尖又响,穿透力极强。
安姐儿缩缩脖子,问侍卫,“为什么不现在给烟火棒呀?”
她正好奇呢,想看看跟过节放的烟火有何不同。
话音刚落,低沉的号角声传遍猎场,伴着惊飞的鸟群,伯爷带头从远处走来,宣告狩猎即将开始。
金渔和安姐儿顾不得许多,跟着上马。
那侍卫亲自帮她们整理了马具,检查脚蹬,这才把装有烟火棒的小腰包递过来,额外强调,“除非走散,或是遇到危险等紧急情况,一定不要拉动。”
烟火一升空,整座猎场的搜救队和医者都要动,不是小事。
正说着,队伍中就冒出两股红烟,也不知是谁捣乱,现场就拉动引线。
附近几个孩子惊慌失措地喊起来,连带着他们骑的马也跟着骚动,小范围内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对金渔和安姐儿的座驾连发几声号令,两匹马乖乖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事故中心。
他叹了口气,对安姐儿道:“这便是原因了。”
总有几个不听话的。
金渔心道,真是每一条规则后面都有故事啊!
同行的父亲们纷纷探头去看,确认不是自家的才放下心来。
说是来玩,未尝不是考核,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说明这个孩子叛逆、浮躁,不听人言,来日难当大任。
短暂的混乱过后,狩猎开始。
鼓声伴着号角炸响,伯爷率先朝天射出一支响箭,朗声笑道:“诸位,且试身手!”
说罢,用力一夹马腹,一人一马激射而出。
他一出发,众人立刻跟上,霎那间,几百只铁蹄踏得烟尘滚滚,大地亦为之震颤。
“我先走了,哈哈!”
“以前方歪脖树为标,看谁先到!”
“……公子不要横冲,且随我来!”
人笑声,狗叫声,马蹄声,瞬间响成一片!
纵然金渔等人未发号令,座驾亦被感染,随大流跑了起来!
光亮的皮毛下,无数肌肉拉伸、涌动,速度瞬间飙升!四周景致飞快地向后掠去,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金渔本能地紧张起来。
好快,好快!
她从来没跑过这么快!
侍卫立刻赶上,先来到安姐儿身边,直接伸手扯住她的缰绳降速,又对嗖一下超过去的金渔喊:“拉缰绳,不要让马做主!”
金渔依言照做,胯/下马儿感受到她的决心,果然慢了下来,不情不愿地甩了个响鼻。
侍卫带着安姐儿赶来,对金渔道:“你往它脖子上狠拍几巴掌!”
得让这些畜生知道骑手不是好惹的,不然下回还敢,人早晚被它甩下来。
几巴掌下去,效果立竿见影:马儿的眼神都清澈了,也更听话了。
康哥儿等人亦是同样的遭遇,恢复到熟悉的慢步小跑时,惊魂未定。
这就是围猎吗?果然厉害!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待众人重新聚首,先锋部队早已跑没影儿了,只剩下弥漫的烟尘和渐渐隐去的隆隆声。
亲身经历过之后,康哥儿彻底歇了狩猎之心,原地拟定新目标:
今日只要守好弟弟妹妹,健健康康地回家便是圆满!
至于世子、小爵爷什么的,已顾不得了,只盼着他们好运吧。
几个侍卫带着他们在林子里跑了会儿,期间时不时拿起哨子,吹出长短不一的哨声,有时哨声会落空,有时会从某个方向传来应答,活像两个人在说话。
托哨声传信的福,金渔等人堪堪赶上一波围猎:伯爷带十几个人追一头鹿。
训练有素的猎犬和马匹形成一个包围圈,在箭雨覆盖下,将惊慌失措的鹿朝着特定方向逼去。
但鹿的速度和弹跳力惊人,在复杂的林地间,载人的马根本追不上,渐渐的,原本成型的包围圈硬生生被拖成椭圆形,追兵也只剩下两条细犬,轻烟般消失在林间。
听着远去的犬吠,哪怕作为围观者,金渔也跟着激动起来,既想狩猎成功,又希望鹿能逃走。
吃鹿肉和亲眼看着鹿在眼前被杀,完全是两码事……
前方喧闹渐去,侍卫忽道:“往西约二里地,有条小河,诸位可往那边歇息。”
金渔等人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心脏狂跳,脑海中仍回放着刚才鹿突出重围的残影。
真刺激呀!
金渔看看安姐儿,就见她一张红彤彤的小脸儿上湿淋淋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油,头发也乱蓬蓬的,“也好。”
今天光跟在大部队后面吃土了,这会儿日照又毒,去洗洗也不错。
猎场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野兽生存的环境,林子、草甸颇多,中间穿插着蜿蜒的河流,侍卫说的便是其中一条支流。
安姐儿长了这么大,只见过池水、湖水,还是头一回被允许靠近流动的小河。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她快乐极了,迫不及待地问:“金渔姐姐,我能玩水吗?”
金渔没急着回答,先问侍卫,“这条河深吗?”
那侍卫看了看安姐儿的身量才说:“对这位小姐而言,不浅,不过在岸边玩应当无碍。”
稍后众人下马,侍卫们牵着马去下游饮水,金渔等人直奔河边。
河水清可见底,乍一看似乎很浅,可金渔拿了个棍一戳才发现,最浅的地方也有一尺多深,便对安姐儿等人道:“不许走得太近,只在岸边儿洗洗手脸便罢,不然回头我要告诉老爷的。”
今天徐白虹也来了,可压根儿没上马,大大方方留在营地跟高颖下棋。
与其冒着风险骑马出丑,还不如一开始就坦然享受。
孩子们乖乖答应,“好!”
河水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很舒服,风一吹,更加凉爽。
金渔飞快地洗去汗渍和尘土,索性往草地上一坐,仰头看着天空中游动的白云,惬意地吐了口气。
真舒服!
安姐儿犹豫了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席地而坐,指着天上的云彩说:“像小狗。”
金渔掏出帕子,替她擦擦鬓边水渍,“渴不渴?”
安姐儿点点头,“有一点。”
“顺意,”见顺意还活蹦乱跳的,金渔朝他喊道,“去找侍卫大哥要点水喝。”
生水里还不知有什么呢,可不敢乱喝。
“哎!”顺意撒腿去了,不多时,搂着两只水囊跑回来,递给她一只,“另一只给咱们少爷和宏少爷喝。”
金渔道谢,又叮嘱道:“看着哥儿和宏哥儿点,别叫他们喝了生水。”
顺意笑道:“姑娘也忒小心,好端端的,谁会……”
还没说完呢,便听宏哥儿的随从惊慌失措道:“您怎么能喝生水!”
金渔:“……”
顺意:“……”
水囊沉甸甸的,金渔先举着喂了安姐儿,自己也狠灌几口。
喝完水,安姐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彭姐姐不见啦!”
金渔笑道:“彭姑娘安全着呢,回营地就能见着了。”
彭姑娘那都不叫骑术,根本不可能出来骑马,估计也就是在营地附近溜达溜达了。
几匹马也喝饱了水,正甩着尾巴,低头啃食岸边多汁的嫩草。
草地又厚又软,开满了红的黄的小花,引来许多蝴蝶飞舞。
宏哥儿和康哥儿不知发现了什么,嬉闹一阵,虚虚握着拳头跑来。
“金渔姐姐!”康哥儿眼睛亮闪闪的,“给我编个蝈蝈笼子吧!”
金渔笑着看宏哥儿握着的拳头,“抓着什么了?”
大白天的,想捉蝈蝈可不容易。
小哥儿俩笑嘻嘻道:“蚂蚱!好大的蚂蚱!”
“行吧!”金渔也好久没编草玩意儿了,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手痒。
草都是现成的,她招呼顺意寻了些又长又平的,十指翻飞,没一会儿就得了个带提手的草笼子。
宏哥儿小心翼翼地把蚂蚱放进去,“谢谢姐姐!”
“有鱼!”宏哥儿的随从突然指着河水喊道,“好多呀!”
金渔和安姐儿对视一眼,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哪儿呢?”
果然有鱼,但最大的也不过小拇指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野外的小鱼很警惕,见有人过来,嗖一下就游走了,几个小孩发出失望的叹息。
金渔从随身荷包里翻出一块碎成渣的点心,“我看看能不能把鱼引过来……”
原本预备着垫饥的,结果在马背上一同折腾,早碎得不成样子了,正好喂鱼。
“哎,过来了过来了!”康哥儿惊喜地指着聚拢而来的小鱼们。
连主子带随从,几个人越蹲越低,最后直接趴在草地上看,又省力又不怕掉进水里。
众人正看得开心呢,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块石头,落入河中溅起老高的水花,把众人吓了一跳,好不容易聚起的鱼群亦四散而逃。
侍卫们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攻击,朝远处喝道:“谁?!”
哪怕石头再小,只要速度够快、距离够远,也能致伤乃至致命,若有人受伤,他们难辞其咎。
金渔和顺意等人先把各自的主子护在身后,继而朝着石头来处怒目而视。
哪个混蛋,敢乱丢石头!
第98章 [98]围猎(三):一更
没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侍卫们又喝了一句,才从林子深处响起急促的摩擦声,竟有一头小鹿猛地蹿了出来!
众人都愣了。
小鹿?
可小鹿是不会扔石头的。
“它受伤了吗?”安姐儿忽然指着小鹿的腿说。
小鹿的右后腿一瘸一拐的,明显不太敢着地,但还是拼命撑着向前逃窜,嘴中时不时发出惊恐的“咩!”“咩!”
它真的太小了,连叫声都不是人们熟知的“呦呦鹿鸣”,更像一头小羊,奶声奶气的。
金渔问侍卫,“猎场里的母兽和幼崽已经提前几日圈起来了吧?”
狩猎有狩猎的规矩,不杀母,不猎崽,否则会被认为有伤天和,历朝历代皆有相关律令条文,本朝亦不例外。
鹿大多春日产仔,现在还不到九月,这只明显是幼崽,最多不过半岁,本就不该出现在围场内。
侍卫没有否认,“是,不过猎场甚大,密林又多,纵然全力搜索,偶尔也会有漏下的。”
另一个侍卫才要说话,林子里突然传来亢奋的喊声,“看见了,在前面!”
“快快快,给我抓住它!”
说话间,林子里又嗖嗖飞出来几块石头,有的落到河里,有的飞过河对岸,但更多的,却是噼里啪啦砸在小鹿身上。
小鹿越发惊恐,“咩咩”声骤然拔高,踉踉跄跄想跑。
可它跑得太久了,腿也太痛了,踉跄一下跪倒在草丛里,四条细细的腿打着颤。
下一刻,四人四骑便从林子里大笑着跃了出来,“抓住了,抓住了!”
为首的是两个十四五岁的随从打扮的少年,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十岁出头的主子,四人手里都抓着弹弓,不断从腰间布袋中抓出石块来射。
金渔皱眉,那些弹弓肯定是特制的,射程太远,力道也太大了,有几块打在小鹿身上,竟隐隐见了血花。
“它太小了,不能打!”康哥儿忍不住喊道。
“哥儿!”顺意心惊胆战,忙上去把人拉回来,“弹弓无眼,误伤了您就不好了。”
这可不是什么磕磕碰碰的,鹿皮都挡不住的石头,人肉更不敢想。
四人这才注意到河边有人,射弹弓的动作一顿,飞快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发现不认识,明显松了口气,“你们是哪家的?”
问归问,却依旧驱使着马儿上前,将受伤的小鹿围在中间。
“家父户部郎中徐白虹,”康哥儿抿了抿嘴,还是上前行礼,“敢问两位兄长名讳?”
那两个少年换了个眼神,哈哈大笑,“不告诉你!”
难怪没在宫宴上见过,原来是五品小官之后!不足为惧!
说完,又对随从道:“快捉了!”
两名随从滚鞍落马,抓起马背上的网子往小鹿头上一撒,“兜住了!”
“哎!”康哥儿急了,顾不得许多,忙跑上前几步,“先帝和陛下都说过,不能抓小兽的……”
他一动,顺意、金渔连同几个侍卫都呼啦啦跟上去,唯恐出事。
来人手里的弹弓射程太远了,现在距离又这么近,万一打在要害处……
侍卫本就靠前,且人高腿长,三步两步赶上康哥儿,将他拽到身后,问那两个少年,“敢问两位公子,同行的侍卫何在?”
大型围猎禁用弹弓,若有围场的侍卫在,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若围猎、虐杀幼兽的消息传出去,势必有损伯爷名声,陛下亦要不快,不能不管。
那二人有些不耐烦,本不欲回答,又怕侍卫报给伯爷知晓,只含糊道:“走丢了。”
围场配给的侍卫忒也聒噪,规矩又多,瞻前顾后喋喋不休,他们不想听,便想了个法儿把人甩开了。
不是来打猎吗?就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侍卫走近,见他们身上的烟火棒未动,便知是扯谎,“既如此,请放烟花,待人来接。”
“我认路!”略大些的少年恼了,“让开!”
今日来的皆是贵客,可除了世子,无一人贵得过伯爷。
侍卫不为所动,竟大步上前,勒住他的缰绳,一把拽下装有烟火棒的布袋。
“大胆!”少年慌了,“你做什么!你可知我是谁?!”
“好奴才,敢对主子动手?!”另一名少年也驱马赶来,竟举起马鞭,作势要打。
可他亦知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侍卫品序再低,也是伯爷的人,这一鞭子下去,侍卫可能暂受皮肉之苦,自己要面对的就多了……故而迟迟不敢落下。
侍卫面不改色拉动烟火棒,“我是奴才,却是伯爷的奴才,两位公子有什么话,稍后同伯爷说去吧。”
金渔等人看呆了。
真没想到,侍卫竟这样强硬。
不过细想想,就是这样才对嘛!
东道主好不容易举办一场盛宴,期间不知消耗多少心血,偏有人不长眼,要来裹乱,这不是打脸嘛!伯爷能高兴才怪!
红烟升腾,两名少年和随从都慌了。
这,这岂不是要惊动全场了?!
见势不妙,两队主仆竟想逃之夭夭,奈何其他侍卫也围拢上来,阻住去路。那位小公子的缰绳也还被侍卫拽住,竟动弹不得。
“你松手,”他涨红了脸,初始的嚣张荡然无存,“我,我不知道它是小鹿……”
如此拙劣的谎言,众人嗤之以鼻,你瞎啊?
“有人受伤了吗?”僵持不下之时,又有几人循着红烟陆续赶来,为首的竟是世子。
金渔等人一愣,忙向他行礼,“您怎么来了?”
世子一顿,脸上罕见地闪过一抹尴尬,避而不答。
他驱马上前,一眼看见草丛中挣扎哀鸣的小鹿,再看那两对手持弹弓的主仆,瞬间猜到原委,不悦道:“你们是哪家的?竟把弹弓带进围场!”
弹弓的杀伤力远低于弓箭,多用于猎杀鸟儿和幼兽,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只狩猎大型动物的猎场。
同样的话变成回头箭射到自己身上,那两个少年瞬间白了脸,避重就轻,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不能带弹弓。
世子不吃这套,喝道:“纵不知律法,也该有怜悯之心!”
这么小的鹿崽可能都不知道怕人的,亏你们也下得去手!
说完,世子一摆手,跟来的几个随从便齐齐下马,先拆去小鹿身上的网子,折返时顺手把主仆四人的弹弓和弹子都缴了。
这么多人围着,小鹿也分不出善恶,早被吓坏了,蜷缩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安姐儿扯扯金渔的衣袖,哀求道:“救救它嘛,好可怜呀。”
她本聪慧,“把脉游戏”玩多了,已隐隐猜到金渔会医术,只是没有告诉别人。
金渔赧然,小声说:“我只会把脉……”
她还没学过治外伤呢,再说了,鹿的脉在哪儿啊?!
安姐儿想去摸摸小鹿,却又担心再吓着它,十分踟蹰。
金渔道:“咱们不要过去了,万一它还有母亲呢,若身上沾染太多人味儿,也许会被弃养的。”
她没怎么研究过野生动物,只隐隐听过类似的说法,不确定是否适用于鹿群,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安姐儿就乖乖不动了,又祈祷它母亲还在。
这么小就没了母亲的话,该多可怜呀!
“世子。”随从将弹弓拿给世子看,“强牛筋绞的铁木三股弓,全力拉动,射程可达二十丈!”
比常见的轻弓更具杀伤力。
偌打在人的头颅上,后果不堪设想。
“可恶!”世子罕见地动了真火,“把人押到伯爷面前,再叫了他们的父兄来!”
眼见大势已去,那两名少年彻底慌了神,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滚下来,结结巴巴道:“世子,我们真的知错了!”
“我等日后定不再犯,还望世子不要,不要告诉……”
别告诉伯爷,更别叫我们的父亲知道!
前倨而后躬,简直荒唐可笑,金渔心道,你们可不是知错,而是知怕!
伯爷毕竟是外人,小鹿也被救下,知道后也不会对两个少年追杀到底。
可他们的家人就不同了,哪怕为了挽回在伯爷跟前的颜面呢,也要加倍严惩……
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继而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伤者在哪里?”
是看到信号的救援队来了。
完了!
闹大了!
那两名少年登时面无人色。
伤者没有,伤鹿倒是有一头,救援队众人挠挠头,只好再去请兽医,又让世子等人移步。
世子又盯着那二人哼了声,这才离去。
今日本就不顺,偏又见着此等污秽,当真晦气!
康哥儿这才有功夫细看世子,“您的弓呢?”
记得早上碰面时,世子背着一张描金的精致牛角弓来着,现在却只剩下箭囊。
此言一出,世子的几个随从纷纷憋笑,吭哧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都是看着世子长大的,敬重之余,更多亲昵。
眼见世子面露尴尬之色,康哥儿也知道问到不该问的了,忙描补道:“说起来……”
世子摆摆手,摸摸鼻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我的弓被猴子抢走了……”
若是寻常弓箭倒也罢了,丢了就丢了,值什么?
偏偏那弓乃祖母长公主所赐,还没用几回呢,就被猕猴抢走,简直欺人太甚!
于是世子一行人也顾不上打猎了,追着猕猴满山乱跑。
可地上的人怎能追得上树上的猴儿?不到两刻钟就跟丢了,十分懊恼。
一行人撵了半天猴子,又渴又累,想着附近有条河,便来歇息,正巧看见红烟,想着若有人遇险,正好帮一帮,便加速赶来。
金渔等人听了,既想笑,又不敢笑,直憋得肚子痛。
第99章 [99]【捉虫】结束:二更
既来狩猎,晌午便以炙肉、煮肉为主。
据说今日伯爷收获颇丰,但场面比较血腥,小孩子们都没被允许近前观看。
不过金渔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安姐儿等人没见过血,还好奇呢,“姐姐,什么味道,怪怪的。”
出发的时候没有的。
康哥儿好奇,“会有野猪和熊吗?”
他偷偷去舅舅家看过话本,话本里的游侠经常杀野猪吃,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世子大笑,“怎么会!那两样畜生可是会吃人的,纵然原先山上有,也早早绞杀了,岂容它们活到现在。”
熊掌确实美味,却非此等毗邻京城的山间可有的。
听到吃人,众人都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了。
倒是小爵爷特意跑来跟众人炫耀,“我真猎了好几只兔子!”
又笑话世子一无所获。
世子丢了一回脸,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你自己射了几箭?”
谁不知道谁呀,准是随从先把猎物射中,然后再叫他赶上去补最后一件,就算是他做的了。
小爵爷装听不见的,又问:“你的弓呢?”
亮闪闪的,怪好看的,怎么不见了?
世子:“……杀才,看打!”
早就候在凉棚底下的彭姑娘迎上来,先跟世子和小爵爷行了礼,又拉着安姐儿的手咬耳朵,“听说你们遇见两个坏蛋,可还好么?”
两个小姑娘嘀咕半天,金渔笑道:“小姐玩得可还好?”
彭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想跟着出去凑凑热闹的,谁知跑起来忒吓人,便只叫人牵马,在附近走了走,摘了些小花。”
那马儿一动,她就坐不住了,若非侍卫眼疾手快接住,她就要坠到地上去啦!哪里还敢再逞能呢?
金渔赞道:“小姐谨慎,就是这样才好,不然回头宋夫人听见,可要心疼的。”
这种有自知之明的小孩最讨喜啦!
宋夫人很不喜欢这种烟尘四起的场合,觉得不大体面,何况也跟武将的家眷们说不上话,便委托了长公主府里的一个嬷嬷和几名侍卫照看,叫女儿全程跟着世子一起活动。
正如世子所言,猎物以兔子、雄鹿为主,还有不少漂亮的野鸡。
尤其是前者,因繁殖过快,把好些地面都刨得坑坑洼洼,经常崴马蹄、啃噬草甸,伯爷非常鼓励大家猎取,竟堆成一座小山。
宴会期间还有歌舞欣赏,乃是几十个棒小伙儿组队完成的剑舞和战舞,配乐亦多用大鼓和号角,不断变换阵型,模拟作战场面,气势雄浑,令人心神激荡。
又有杂耍艺人擎起燃烧的木柴,口含烈酒,奋力一喷,火焰“噗”一下窜起近丈高,离得近的宾客甚至能感觉到逼人的热度!
他连喷五口,火球一口比一口更大,火苗一口比一口更高,整个人被照得金光灿灿,油汗淋淋,犹如火神降世。
众人惊呼连连,继而暴声喝彩,纷纷将身上的玉佩、荷包丢过去打赏!
穷文富武,这话很有些道理,这些人打赏起来也极尽豪放。
看着卖艺人身上的几处烫伤旧疤,金渔也替他高兴。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地上的打赏少说也值几百两,回去收拾一下就能退休了。
宴席气氛推至最高峰时,伯爷本人竟也忍不住下场耍了一段枪法,但见枪尖寒气森森,亮如游龙,金渔把手掌都拍痛了。
伯爷带头,旁边几个本就蠢蠢欲动的便也放得开了,接力似的舞了一段,又做祝酒词。
其舞姿豪迈,大开大合,隐有战场奋力杀敌、胜后祭祀天地之意,令人肃然起敬。
武官多的宴会和文人聚集的宴会确实不同,就连徐白虹和高颖亦不自觉跟着扭动身躯,打起拍子。
稳定的局势,蓬勃的经济,必然会滋养出绚烂的艺术,直到此刻,金渔才算领会了。
傍晚散场之前,世子的弓已被寻回。
有人追赶时,那猴子便故意拿弓戏耍,死活不愿意归还;可等失主放弃,那猴子玩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随手把弓挂在一棵树上。
围场的侍从们找过去时,长弓正吊在树梢闪闪发亮呢!
握着失而复得的宝弓,世子百感交集,看见上面两个清晰的牙印后,又气得咬牙切齿。
可恶的泼猴!
太阳西斜,金辉铺地,一日的热闹逼近尾声,众宾客开始预备返程了。
有的人离得远,便就地在围场后面的客房住下。
徐白虹和高颖并不久留,当天就带着几个孩子回了自家庄子上。
两家人先行沐浴更衣,又歇息片刻,然后便凑在一起“开会”。
短短半日,鹿崽风波已传遍整座围场。
伯爷本人倒没说什么,那两个少年的父亲却诚惶诚恐,如丧考妣。
此事传开,这两个孩子的名声就不好了,莫说来日的婚事,只怕求学……也不会有名师愿意收。
皇帝以仁爱治天下,四海臣民无不效仿,怎么会有人喜欢试图虐杀幼崽的人?
若不好好收尾,只怕其他孩子的名声也要被连累:一条藤上出来的血脉,能有什么分别?
然徐白虹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很是教育了儿子一番,“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心有善念是好事,你却不该贸然上前!”
若现场没有侍卫呢?若那侍卫没赶上呢?
或是那几匹马失控了呢,上千斤的巨兽,一蹄子下去,焉能有命在?
一开始康哥儿没觉得有什么,还很高兴救了小鹿的性命,此刻听父亲一说,也有些后怕,“我以后不敢了。”
教训完了儿子,徐白虹又教训安姐儿和宏哥儿,跟着的顺意和金渔等人也没能逃脱。
金渔办事得力,全程没有出任何纰漏,徐白虹只敲打几句便罢,只骂顺意,“你跟着做什么吃的?主子冲上去了,你还在后头看!”
当时确实是顺意大意了,回过神来,康哥儿已经到了现场。
他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奴才知错了。”
康哥儿忍不住分辨道:“此事怪不得顺意,是我自作主张……”
“既知这个道理,更该谨言慎行,”徐白虹抬高声音,“非但你们主仆一体,便是咱们全家上下也是一体,但凡谁有个好歹,其余人也跑不了。你可知道厉害了?”
康哥儿拼命点头,眼眶泛红,“孩儿知错了,求您不要责打顺意。”
“孩子知道错了,”高颖心疼得不得了,出声打圆场,“那不是有侍卫在嘛!况且此事对康儿的名声大有裨益……”
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两家落得个教子无方的恶名,相应的,康哥儿和世子等人,自然便获了博爱之名。
“我就怕这个。”徐白虹叹道,“若他吃个亏还好,若因此获益,岂非得了鼓舞?来日又会忍不住。”
万一有歹人借此设下圈套,诱康儿中计呢?
或许在外人看来,他想得太多了,但康儿是他唯一的儿子,不能不防。
高颖沉默片刻,摸摸外甥的脑袋,“这孩子沉稳,必不会再犯。”
康哥儿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徐白虹又对依旧跪着的顺意说:“既然康儿给你求情,便免了你的板子,只革三个月的月钱,你可服气?”
“奴才心服口服,谢老爷开恩,谢少爷开恩!”顺意喜极而泣,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徐白虹一摆手,自去吃茶。
不用想也知道,回头康儿肯定会自掏腰包,把这三个月的月钱给他补上,如此一来,顺意必会对康儿更加死心塌地。
“那两个小子是什么来历?”高颖另起话题。
如此嚣张,想必有些根基。
此事虽由世子最终定性,可确是康儿率先戳破,他们吃了大亏,来日是否会对康儿不利?
“打听过了,两人是堂兄弟,祖父乃都指挥使司佥事,升授昭毅将军。”徐白虹道。
高颖恍然,冷笑道:“原来如此。”
第一个名头乃省一级最高军事指挥官之一,后面的名头却是额外的荣誉散阶,都是三品。
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父辈呢?”
徐白虹嗤笑一声,“最高者不过知府而已。”
地方上的四品官,算得了什么!
祖辈再有脸面又如何?只要父辈撑不起来,这两个小的照样没脸!
那两个小贼的祖母早年患病,被送回京城医治,治好后也不曾回地方上,二小贼长期同老太太同住,俨然将自己当作三品大员之后,哪里还记得父亲姓甚名谁。
出门在外,看的都是父辈荣耀,谁同你往上数三代!
高颖也放下心来,“那就好。”
今日众宾客归家,夜里就会传遍京城,想必明天早上,言官御史们便要闻风而动了,那两家人遮掩都来不及,根本腾不出手再行报复。
回房间的路上,康哥儿情绪很是低落,宏哥儿和安姐儿一左一右陪着他,也不敢说话。
三个小朋友进了房间坐下,金渔叫了粗使丫头来,“去告诉厨房,煮一壶酸枣仁茯苓茶来。”
今天孩子们累着了,也惊着了,喝点安神茶好睡。
可惜这是徐白虹自己的庄子,物产不丰,不然再配几盘点心才好呢。
吃饱喝足,人就会犯困,顾不得想东想西了。
安排完了人,金渔又折回来,见康哥儿依旧郁郁,又劝慰说:“老爷的话虽有些重,却正是爱子心切。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此事也给咱们提个醒儿,日后万不可冒失。”
但凡世子爷晚来一会儿,那两个小的还不知要闹得怎样呢。虽然有侍卫在,但万一他们恼羞成怒,头脑一热,非要拿弹弓打人呢?
下人送了热水来,顺意亲自拿井水兑了,招呼主子们过去洗脸。
康哥儿洗去泪痕,闷闷道:“我知道了。”
这是一处小四合院,三个孩子按长幼分住正房和东西厢,金渔等人分了朝北的倒座房。
宏哥儿盯着哥哥看了会儿,突然跑回自己的东厢房,拿了蚂蚱笼子来,忍痛递给他,“给你玩。”
康哥儿破涕为笑,“我早好了,你自己玩吧。”
见哥哥笑了,安姐儿才放下心来,又问金渔,“小鹿会好吗?”
好像流了不少血呢,腿也伤着了。
“肯定没事的,围场里有好多兽医呢!”金渔笑道。
围场里不光有野物,还养了很多马和珍惜鸟兽,听说光兽医就有七、八个。
就算治好之后母鹿暂时不认,想必围场里的人也会把它好生养大的。
得了保证的安姐儿终于放下心来,只是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想打小鹿呢?”
当时小鹿已然力竭,如果真的想捉去养,大可以直接上网子呀,可偏偏还要用弹弓打了取乐,真讨厌!真可恶!
“这就叫人心难测,百样米养百样人,”金渔叹道,“就像那马,最初的那匹小红马虽然活泼,却桀骜不驯,后面咱们选的小灰马虽然温吞,却很照顾人,人也是如此……”
有的人就是天生变态!
第100章 [100]一更:苗头
回京城后,康哥儿特意向世子送了谢礼。
若非世子及时赶到,纵然围场的侍卫们态度强硬,只怕也无法轻易收场。
他郑重地翻开自己的小库房,在里面扒拉半天,选中一套羊脂白玉雕的梅兰竹菊四君子侍墨摆件。
时下以和田黄玉为尊,羊脂白玉次之,此物正配世子身份。
世人推崇君子之风,这套摆件中一支老梅做镇纸,一束兰花叶片分开,正好做笔架;玉竹挺拔,两侧生出几根枝桠,便是笔挂;菊花怒放,中心略平,便是花瓣簇拥的小巧砚台。
为求拟态,自不如专门打造的器具趁手,但难得雅致奇巧,可为书房增色。
世子痛快收下,还叫人送来还礼,是一套宫中书局新刻的史书,汇集了许多当世大贤的批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康哥儿视若至宝,每每必要洗净手才舍得翻看。
安姐儿也因好奇看了几次,但内容对现在的她而言过于深奥,看不大懂。
金渔便道:“书读百遍,其意自现,反正姐儿也要练字,不如就拿了这个来抄,又能做功课,又能得新书,来日也可慢慢品读。”
安姐儿抄写的时候,她也能跟着多看点。
安姐儿歪头一笑,“待我抄好了,再叫红杏姐姐给我装订成册,也做个上回那样的书皮可好不好?”
金渔失笑,“好。”
如今红杏虽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但做手账的喜好还没变,隔三岔五就用碎布头、染料之类的糊个书页子。
练的次数多了,还真挺像模像样的。
三月里安姐儿过生日,红杏便糊了几张书皮与她,安姐儿爱不释手。
“我家里还有不少碎布头,”金渔道,“晌午就回去寻了给她。”
安姐儿指着桌上那盘杏仁饼道:“有日子没见夏妈妈了,还怪想的,你把这点心带了家去吧。”
金渔谢过,午饭时,果然提着食盒回家。
虽已进到九月,昼夜有了温差,但北方的毒日头可不是好玩的,晌午白晃晃挂在天上,阳光直上直下,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一小团,连个能躲的阴凉地都没有。
热气落到地上,再透过石砖翻上来,烤得人皮疼。
才走几百步,金渔就出了一身油汗,不自觉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去洗一洗。
一进门,发现同院的林妈妈也在,“妈妈来了?”
林妈妈本人并非管事,但她男人是跟着徐白虹来的,日常管着西跨院的车马处,负责主子们和有脸面的丫头、管事们出行,每月光是草料、各项器具的折旧换新等,也有不少油水。
见她回来,林妈妈笑道:“闲来无事,找你娘说说话,姑娘回来了?姐儿近来可好?夫人和哥儿也好?”
她一贯依赖男人过活,并没有正经差事,进不得内院,故有此一问。
金渔放下食盒去洗手,“劳妈妈挂念,都好。”
不大对。
如今院子里一共住了六家管事,老爷和夫人的心腹各半,平时虽然看着一团和气,实则泾渭分明,极少亲近。
尤其是这位林妈妈,以前几乎和自家没有私下往来,不过点头之交,怎会巴巴儿过来找娘说话?
林妈妈又往食盒上瞄了眼,“这是又得了姐儿的赏了?真真儿的心腹人。”
不等金渔开口,夏莲就在后面问:“吃过饭了吗?”
金渔直起腰来擦手,“还没呢。”
身上黏糊糊的,好想脱了衣裳擦一擦,林妈妈怎么还不走?
“正好我也没吃,”夏莲起身,去外头叫跑腿儿的小丫头,“你去大厨房一趟,提了我们娘儿俩的例菜来。”
说完了,才像刚记起来似的,扭头看林妈妈,“哎呦,瞧我这记性,你也没吃吧,不如一并在这里用了。”
林妈妈正上下打量金渔呢,听了这话,岂有不懂的?
“难得同你来说说话,竟忘了时辰。”她又吃一口茶,顺势起身,笑道,“不了,估摸着我男人和刚哥儿也快回来了,我这就家去了。”
她有个儿子,十七岁了,头两年就跟着老子在车马行做事,听说已经在学赶车了。
路过金渔身边时,林妈妈顺势拍拍她的手,笑着对夏莲赞道:“瞧瞧这孩子,越发出挑了,真不愧是夫人身边出来的,举手投足竟有十分的气派。”
金渔本就不习惯同不亲近的人有肢体接触,忙借着替她打帘子的由头抽出手来,装没听见的。
夏莲就绕了下,站到林妈妈的内侧,又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小孩子家家的,当不得夸。”
她一动,就挤着林妈妈了,后者竟像被推出去似的。
出了门,林妈妈还说呢,“改日再来同你说话。”
夏莲扯扯面皮,没应承。
林妈妈一转过身去,夏莲立刻拉着金渔进屋,把门口的纱帘拉得严严实实,嘟囔道:“难得有点空,谁耐烦同她说话!”
金渔把那盘杏仁饼端出来,又脱了外衣,擎着蒲扇狠狠扇了一回,“她怎么过来了?”
夏莲的眼波闪了闪,含糊道:“谁知道呢,闲七碎八说个没完,我还想给你裁剪秋装呢,白耽误了!”
虽说同人说话也不耽搁做活儿,但那可是夫人赏的好料子,若给林妈妈看见,又要费心解说,何苦来哉!
母女俩同个屋檐下好几年,金渔又惯会察言观色的,岂能看不出夏莲心里藏着事儿?
但夏莲不说,她也不好强问,只顺着说了几句,“去岁做的衣裳还有几套没穿呢。”
可算把人送走了!
她赶紧往铜盆里兑了点热水,沾湿手巾,上上下下擦了两遍。
黏腻的汗渍褪去,熟悉的清爽感归来,金渔惬意地吐了口气。
夏莲顺手给她拢了拢打湿的碎发,正色道:“那可不成,眼看着姐儿渐渐大了,往来的又多王公贵族,着实打扮起来,你隔三岔五就跟着出门,自不可失了体面!”
心腹人的待遇直接决定了主人家的底蕴、做派和慷慨程度,当真马虎不得。
小丫头送了例菜进来,金渔过去接了,又用牛皮纸包了几块杏仁饼与她,“辛苦你跑一趟,拿去吃吧,别久放。”
“谢谢金渔姐姐!”小丫头乐得合不拢嘴。
金渔出手大方,人也和气,她们最喜欢给这边跑腿儿了。
金渔如今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一等掌事丫头,夏莲也是大管事,两人晌午都有一荤两素三个正菜,六个盘碟凑在一处,着实壮观。
主家是南方人,菜的品种多,分量却不算大,娘儿俩都不是小胃口,说说笑笑间就光盘了。
几个主子都有午睡的习惯,金渔倒不急着回去,先在家同夏莲小憩片刻,这才重新梳了头,洗了脸出门。
往后院去该走西侧门,金渔出来后就站在墙根儿底下,心里掐着数,估摸着夏莲回屋了,这才蹑手蹑脚退回去,直奔临街的南门。
“满仓。”金渔小声叫门子。
“哎!”看门的满仓正打哈欠呢,听见叫,忙跳进来,笑嘻嘻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金渔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给他,朝林妈妈一家住的屋子努努嘴儿,“这几天你帮我留意下那家人,悄悄地,别声张。”
“顺手的事儿!”满仓不要。
他整日在门上,里里外外一抬脚的工夫罢了!
再说了,金渔一家以往没少给他吃食,怎好再要钱?
“拿着!”金渔不依,强塞过去,“就算你自己不花,也给媳妇多买几斤肉!”
这小子去岁成了亲,年初就当了爹,媳妇还在家里喂孩子呢,正需要营养。
满仓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接了。
调任户部后,徐白虹就比以前回家早了,托他的福,周山也能常常赶回来陪伴妻女。
金渔一般是看着安姐儿睡下才回来的,这会儿只夫妻二人在家,夏莲便拉着丈夫说白天的事。
“我说怎么突然登门,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夏莲多点了根蜡烛,就着火光给金渔缝新衣裳,“话里话外都是她儿子多么多么好,不乱吃酒、不赌钱,这算什么好?”
给主子当差容不得一点马虎,约束自身不是应该的嘛!
到了林妈妈嘴里,反倒成了炫耀来的!
周山猜到对方的来意,皱眉,“这是看上小渔了?”
“什么看上!”夏莲往地上啐了口,“我看她是想软饭吃呢!”
她儿子都十七岁了,有当老子的撑腰,还没捞着给主子们赶车呢,可知处事平平,怎敢觊觎小渔!
左不过是看小渔漂亮,又在主子跟前得脸,眼馋罢了!
依眼下的情形来看,小渔大约是要随姐儿出嫁的,若能娶她为妻,来日摇身一变,岂不就成了自家这样有脸面的心腹陪房?不比给主子赶车光鲜多了?
何况姐儿那般喜欢小渔,来日她定然比他们两口子有权势、地位的多……
周山的眉头几乎拧成死疙瘩,努力回忆着那个什么叫刚哥儿的,越想越觉得不顺眼。
本就是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脑子,普通的能力,若是个普通邻居也就罢了,可他竟然奢望自家女儿?!
呸,什么玩意儿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私底下你我回绝了就好,”周山黑着脸,“别叫小渔听见。”
脏了孩子的耳朵。
“还用你说?”夏莲白他一眼,咬断线头,揉揉脖子,对着灯光抖开衣裳看了会儿,“这花色不错吧?”
周山顺着看,是件浅灰色的珍珠缎无袖长比甲,“不错。”
“那是!”夏莲美滋滋地摸着上面的纹路,“这是近几年新兴起的纹样,稀罕着呢!你瞧瞧这一个个的小点,像不像一颗颗珍珠,光一照啊,就明明暗暗的,不用绣花就够显眼了。”
周山看了半天,没看出像珍珠。
其实他觉得更像一锤子一锤子打出来的铁锅纹,但……他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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