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二更:乱套
不知是上回夏莲拒绝得忒委婉,林妈妈没听出来,还是真就屎糊了眼,觉得自家儿子就那么好,两天后,竟又巴巴儿登门。
这一次,林妈妈竟不绕弯子了,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问夏莲觉得自家儿子如何。
夏莲已笑不出,死盯着茶水表面的倒影,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给她脸了。
早知道,就该端起来泼过去,喝喝喝,给你喝个够!
没听见夏莲的动静,林妈妈自顾自说上了,“我觉得不错,咱们都在一个院子里,两个孩子也算打小一处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年岁又合适……”
这两天她回去跟男人商议,夫妻俩越盘算越美,问了儿子,竟老早有这个意思,就觉得此事有七分准。
就是知根知底,才不愿意结亲!
夏莲心里骂了句,嘴上婉拒道:“她是内院的丫头,一概婚丧嫁娶都有主子做主。主子们不开口,别说她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也不敢胡乱安排。”
烦死了,要不是看你男人在老爷跟前有些脸面,几家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大扫把打出去了!
林妈妈就笑,言语间很是不以为意,“话虽如此,可金姐儿在夫人跟前恁般的有脸面,如今姐儿跟前也是说一不二的,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常情,只要她自己愿意,夫人和小姐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原本夏莲便与她无甚交情,听到这话,已是心里起了刺。
真当自己儿子是什么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宝贝了?
知道的呢,是想上门说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施恩来了!
纵然夫人和姐儿不拦着,你怎么不先问问我闺女愿不愿意?
还“只要她自己愿意”,听听,什么混账王八话,传出去,还以为我家女孩儿上赶着求嫁呢!
这回夏莲没再同她客气,只拉了脸,“没影儿的事,扯东扯西的做什么?我家里还有事,就不送了。”
说完,也不理林妈妈,甩手进里屋去了。
林妈妈没想到她这么强硬,竟半分情面也不留,一时怔在当地,回神后满脸涨得通红,嘴巴开开合合,又不敢骂出声,一跺脚,扭着肥腰走了。
晚间她男人和儿子回来问进展,林妈妈没好气道:“人家眼光且高着呢,未必瞧得上咱家!”
哼,整日跟着主子们出入,必然把心养野了,说不得是想捡高枝儿呢!
她儿子一张脸拉得老长,筷子一撂,“我就看中她了!”
早年金渔刚到这院子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呢,瘦瘦小小的,不大起眼。后来又掉牙,来去匆匆,就更瞧不真切了。
不曾想如今长开了,竟有十二分出挑。
她隔三岔五就陪着主子们外出,说不得要从车马房那边过,一来二去的,刚哥儿就上了心。
林妈妈只这么一个儿子,溺爱非常,听了这话,又爱又恨,戳着他的脑门儿低声骂道:“你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这么大,如今为了你,巴巴儿去那边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只满口闭口看中了……”
还没娶过门呢,就眼里没娘,若果然如愿以偿,这个家里还能有她的立足之地?
“行了!”她男人一拍桌子,不悦道,“少说几句。”
林妈妈就不敢吱声了。
她没有正经差事,只能手心朝上要钱,对儿子好歹还能说几句,对上丈夫,当真不敢有半点反抗之心。
“刚哥儿娶亲是正经大事,你是他娘,你不操心谁操心?”男人不耐烦道,眼睛往桌上一扫,林妈妈立刻捧了酒壶倒上。
“可是,可人家不愿意,我又有什么法子……”林妈妈讪讪道。
“就知道你办不成什么事儿!”她男人不屑道,一口喝干,沉吟片刻,“过两日我去老爷跟前提一嘴。”
他好歹是从南边跟着老爷过来的,总能有几分薄面吧?
只要老爷点头,夫人还能驳了老爷的面儿不成?
再能干,不也是个丫头嘛!
就算成了亲,照样能在里头伺候,什么都不耽搁。
他说到做到,几天后徐白虹休沐,他便寻了个由头求见,陪笑说了。
徐白虹一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谁?“
他还以为徐白虹真没听清呢,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就是原先在夫人跟前伺候,几年前去了姐儿房里,周山的那个女儿,叫金渔的。”
徐白虹一挑眉,斜眼瞅了他半天,意义不明的笑了,摆摆手,“你先去吧,此事不要对外说。”
他有点茫然,老爷这到底算应了还是没应啊?
可他又不敢追问,就想着,既然夫人和姐儿器重,必然要拿个乔,说不得老爷也要抽空说……
殊不知他一走,徐白虹转头就拿个笑话说给高敏听。
高敏气笑了,把小梳子往梳妆台上一丢,“你竟应了不成?“
有紫草嫁给秀才吴先生的先例在,她手底下的心腹人,哪怕只是三等丫头,再怎么也沦落不到配车夫!
不对,如今连个正经车夫还没混上呢!
徐白虹如何不知她所想,笑道:“自然没有。”
顿了顿,又道:“平心而论,那丫头只差在出身上,论模样、心性、人品,哪样都不差,又识文断字,再过两年,放出去配个举人亦绰绰有余。”
他确实护短,可不是没脑子!
若那厮问个普通丫头,徐白虹二话不说就应了,可金渔……
哪怕徐白虹私心来看,也觉得刚哥儿配不上!
听到这里,高敏的气才算顺了些。
金渔算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金渔越出息,她面上就越有光,徐白虹这么说,亦等同于对她的肯定。
“此事无需再提。”高敏冷哼道。
以她对金渔的了解,就算提了,那丫头也不会愿意的,何必多此一举?
退一万步说,万一那丫头真的因同处屋檐下,日久生情,高敏也想棒打鸳鸯!
车夫,车夫啊!当家主母跟前出去的大丫头配车夫?
高敏丢不起这个人!
九月初八一大早,金渔亲自带着四丫和两个婆子出门,往雅姐儿和彭姑娘家里送节礼。
重阳节是大日子,全国上上下下都放假,各家明面上的大礼早送完了,这趟出来是安姐儿单独给两个小姐妹准备的,便要由她院子的丫头出面。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一盆蛮狮糕,就是用面粉蒸出来的发糕,上面插了小彩旗,并堆砌许多石榴籽、栗子肉、松子瓤儿等干湿果品,又用彩色面塑了狮子,以保平安、驱除瘴气。
另外一人一盆黄白花瓣,莲蓬花蕊的万龄菊,一盆粉粉嫩嫩的桃花菊。
按规矩,走动送礼这样的事,等闲不必劳动一等丫头,但四丫路不熟,说不得要金渔亲自带着走一趟,认认门。
回来时,老远就看见满仓一个劲儿的使眼色。
四丫见了,主动带着婆子回去复命。
这俩日预备过节,姐儿和哥儿都去正院用饭的,晚回去一刻也没什么。
等金渔过去,满仓先飞快地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低声道:“姑娘这几日且小心些,车马房那边想讨你做媳妇呢!”
什么玩意儿?!
金渔平时何等冷静、机智,听了这话,大脑足足有三四息空白。
谁想干什么?
车马房?
媳妇儿?
娶谁?
我吗?
林妈妈!
满仓义愤填膺道:“车马房的管事是老爷的人,万一私下通了气儿……姑娘早做打算才是。”
金渔终于从近乎荒诞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该不会已经嚷嚷得天下皆知了吧?
真该死啊!
满仓不屑道:“那家人虽然也在这边院子里住着,但他男人仗着自己是个管事,何曾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那个刚哥儿也随了爹,只为人有些轻浮,私底下和几个要好的兄弟透了口风。姑娘你说,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他不知道那伙人中有人同我有往来……”
但凡听到的,满仓也不管是真是假,一股脑全秃噜了。
“……说是想走当年孟有田的路子呢,来日姐儿出嫁,姑娘定是姐儿身边第一人,好生伺候几年,略求一求主子就能开了恩,把儿孙放归良籍,或是给小主子当伴读,或是出去找个学上……”
能自己考上自然最好,就算考不上,以金渔的身家和在主子跟前的脸面,也能想法儿谋路子去地方上捐个小官做,子孙后代就再也不用当看人脸色行事的奴才了。
听他断断续续说完,金渔竟笑了。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回安姐儿那边的路上,金渔就琢磨,此事该如何处理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又能永绝后患?
直接打上门?
不可,对方毕竟只是私下议论,尚未公开,男人嘴贱是常有的事,世人尤为宽容,若对方就此狡辩说是玩笑,己方反而容易沦入被动。
找主子告状?
也不好。
金渔有十分把握安姐儿不同意,八分把握高敏不同意,可剩下的徐白虹呢?就算五分吧。
是的,最大的变数在徐白虹身上。
林妈妈一家毕竟是徐白虹的人,若金渔什么都不说,没准儿徐白虹还觉得她低就了,若金渔上来就激烈反抗,徐白虹未尝不会觉得折了面子,反而转过来推波助澜……恰如当年的宋夫人执意成就高敏。
不能慌,越是要紧的关头越不能慌!
金渔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只觉得脑子里那些乱哄哄的杂念都被丢出去了,果然清醒许多。
此事急不来。
最好先看看徐白虹的反应,若他不上心,此事便没影儿。
若他上心……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金渔大可以效仿昔日翠溪,以与安姐儿感情深厚、绝无二心为由彻底跳出来!
至于以后是否会遇到真正心动的人……真得了自由身再说吧!
为人奴婢,每日刀尖起舞尚且自顾不暇,哪儿来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
反正这些年金渔也算看明白了,高敏再冷酷,对趁手的工具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想明白退路之后,金渔骤然轻松。
该干嘛干嘛!
明天就是重阳节,朝廷放假,徐白虹不必去衙门,安姐儿和康哥儿都在正房玩耍。
眼见夜色已深,黄梅问:“是否要接姐儿回来?若走了困劲儿,还不知道要折腾到多早晚才睡呢,明儿就起不来了。”
金渔描完最后一个字,擦擦手站起来,“我去吧。”
黄梅乐得偷懒,“还是姑娘疼我。”
金渔倒不是疼她,而是想找机会看看徐白虹的反应。
徐白虹正讲朝廷上的趣事呢,见是金渔来,不自觉想起前日的事,下意识多看了她几眼:
确实是个好丫头,配刚哥儿可惜了。
他的眼珠一动,金渔就察觉到了,心下一松:
看来老爷早就知道了,憋到现在还没开口……有希望!
初九一早,金渔正张罗着陪安姐儿过节呢,小丫头绿芬突然来报,“前院有人来传话,说夏妈妈崴了脚,想叫金渔姐姐回去看看。”
安姐儿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关切道:“可要紧么,要不要叫江大夫过去瞧瞧?”
绿芬茫然,“来人没说明白。”
“哪里就用惊动江大夫了,”金渔心急如焚,“想来是没事的,不过我不大放心。”
安姐儿就懂了,“你只管去吧,明儿再回来。”
“还是姐儿疼我。”金渔飞快地行了一礼,急匆匆往回走。
好端端的,怎么崴脚了?
出了院门一瞧,正是当日取例菜的那个小丫头。
“我娘怎么样了?”金渔忙问。
“姑娘别急。”小丫头凑到她耳边,“门上的满仓叫我来的,说夏妈妈和林妈妈打起来了……”
第102章 [102]一更:快刀斩乱麻
一听小丫头的语气,金渔心中的担忧便去了七、八分。
看样子,娘暂时没输!
以夏莲素日为人,定是那林妈妈言行出格,方如此忍无可忍。
“可知为什么打架?”金渔边飞快地往家走边问。
那小丫头一路小跑跟着,闻言摇头,“不大清楚,只突然听见屋子里碎了什么,又隐隐约约有人说话,满仓便叫我快来喊姑娘。”
还好还好,不清楚就说明还没闹大!
金渔心道,等事情结束,还真得好好谢谢满仓。
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做个了断,不能再拖下去了,忒恶心人!
二人一路疾驰,转眼就到了前院。
南门口的满仓正探头探脑望风呢,见她们过来,马上蹿过来低声说:“似乎有打斗声,姑娘小心些。”
金渔点头,“多谢!”
院子里住的都是管事,今日过节,大多各处忙活去了:周山一早就出门替徐白虹传话去了,老五则去酒楼订的阁儿内检查,周妈妈也在二院管小丫头们,并不在家,不然根本打不起来。
其余各家也自有去处,大多要等主子们用过早饭才放假,所以此刻并无多少人围观。
金渔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地上散落着几个盆子、碎碗,墙上的挂画歪了,门帘也扯下来一半……显然,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打。
现在的主战场在卧房,但局势跟金渔的想象有点差距:
夏莲的声音又低又急又快,活像机关枪成精,突突突一刻不停地往被按在炕上的林妈妈脸上喷:
“亏你也是当娘的人,怎长了这样一副黑心烂肺,那样的腌臜话也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别当说话做放屁,出了口就不承认,都给你自己吃了不成?只吃出满脑子屎!”
林妈妈又羞又恼又恨,双腿乱踢,伸长了胳膊去挠夏莲的脸。
夏莲也不是吃素的,抓着她的头发用力一扯。
“啊!”林妈妈顾不上攻击,哀嚎着反手护头皮去了。
气喘吁吁冲进门的金渔:“……”
啊这……
听见有人闯入,对战双方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来看,看见是金渔,都跟着松了口气。
夏莲的手指下意识一松,林妈妈趁势挣扎,差点翻身坐起来。险些被掀翻的夏莲一激灵,马上抓得更紧了,又空出一只手去捂林妈妈的嘴。
她罕见的有些慌乱,“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夫人或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样的混账事怎能叫闺女听见!
林妈妈却似得了救星,两条胳膊疯狂挥舞,含糊不清地喊道:“金姐儿,你娘疯魔了,快叫她撒开!”
她常年蹲守家中,连出门的时候都少,论力气,根本拼不过夏莲。
金渔回神,反手就把门栓上了。
夏莲和林妈妈都愣住了。
金渔把两只袖子往上一撸,随手抓过铜盆架子上的长手巾,干脆利落地勒到林妈妈嘴里,用力收紧,在她后脑勺处打了个死结。
这样就吆喝不出来,不怕被人听见了。
手巾深深嵌入林妈妈的面颊里,痛得她眼泪直流,别说骂人,就连正常呼吸都难,一个劲儿干呕。
夏莲:“……”
我的孩子到底在正院里学了些什么呀?
林妈妈方才只是气,只是恼,可金渔这手一亮相,立刻就开始怕了。
杀人灭口吗?朗朗乾坤,不至于吧?
她就是想结个亲而已啊,你不愿意就算了嘛!
这娘俩到底想干什么?
金渔提了一条板凳横在炕前,大马金刀地坐下,问夏莲,“她这几回都来说什么了?”
夏莲刚习惯性想遮掩,却见女儿把小脸儿一沉,只好老实交代。
前面的倒还罢了,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普信男,和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长的自嗨。
可今天林妈妈又趁过节登门,试图把亲事敲定。
她儿子转过年来就十八了,放在仆人里,不算小了,着实拖不得。
大过节的,好好的心情都被败坏了,夏莲岂能不恼?直接放话说不可能,推着她就往外撵。
一想到丈夫和儿子的逼迫,林妈妈又怕又恼,一家人私下的揣测和揶揄脱口而出,“她日日在主子跟前打晃,又见旁人当了小老婆,必是也起了想头,这才瞧不上下头的人!”
这话可太严重了。
金渔是正院的丫头,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几个主子,说她“起了想头”,能有什么想头?
左不过就是扒着两个男主子呗。
若金渔是公共空间的普通丫头,这话说也就说了,除了难听,谁也挑不出什么过错来的:
丫头想当姨娘又不犯法!
可问题是,如今她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一等掌事大丫头!
若果真如林妈妈所言,成了事,岂不成了当爹的纳亲女儿的心腹、亲哥哥抢亲妹妹身边的贴身丫头?!
何等荒唐!
若传扬出去,必成街头巷尾淫/乱杂谈,一大家子的脸要不要了?名声还要不要了?
金渔沉了脸,二话不说,上去左右开弓几个耳刮子,又出门叫了满仓,“叫两个有力气的粗使婆子来!这婆娘竟敢私下里编排夫人,真真儿狗胆包天,幸得我娘听见了,非押到正院请主子们裁处不可!”
这话不光是说给满仓听,更是说给暗处偷听的人们听。
现在院子里确实没几个人,但不是没有人,如不好好收尾,来日指不定要被扭曲成什么!
若照实说,难免牵扯到康哥儿和徐白虹,保不齐就有那等心怀叵测,或是同林妈妈一家交好的,要污蔑金渔勾引主子。就算高敏知道了真相,可谣言刺耳,势必也会影响她对金渔的印象。
果然,众人一听是编排高敏,纷纷觉得扫兴:
嗨,没热闹可听了!
又觉得林妈妈作死。
夏妈妈一家子都是夫人的心腹,你说这话还给人家听见,不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满仓一溜烟儿跑去喊人,夏莲却难掩担忧,“若押送过去,夫人必然要问的……”
女儿还小呢,就被牵扯进这种事,会不会有风言风语?
“娘,你跟爹不知道,私底下早有风声了!”金渔指着双颊红肿的林妈妈骂,“似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羔子,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知悔改的!素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不彻底绝了前路,日后回想起来,只会觉得是咱们不识抬举,害他们丢面子,必然伺机报复!捉贼拿脏,今日好歹抓了个现行,正好趁机撕破脸……”
金渔正愁没法子一口气按死呢,这家人就自己送上门来,岂能放过?
夏莲爱女心切,一时乱了方寸,现在听她一通拆解,脑子立刻清明,也上去扇了两巴掌。
等会儿到了主子跟前就不方便动手了,先出出气再说!
打完了,夏莲又狠狠往林妈妈身上皮薄肉嫩处拧了几把。
扇脸容易被看见,她就不信这婆娘敢脱了衣裳叫人验,打了也白打!
金渔又三言两语将之前满仓听见的话同夏莲说了。
夏莲一听,越发火冒三丈,又扑到林妈妈身上一通好打,“不要脸的混账,满嘴嚼蛆,你们一大家子都死绝了、没种了,祖坟给人刨了不成?子孙后代一个个巴巴儿打旁人的主意……”
林妈妈痛得要命,叫又叫不出声,彻底慌了神。
她方才说了什么很要命的话吗?怎么突然就要押送到主子跟前了?
她没有差事,男人也不尊重她,不把正经事说与她听,见识便很有限,只觉得编排金渔的话过瘾,情急之下便喊出来解恨、泄愤,哪里知道能牵扯这许多?
不多时,满仓果然领着两个干重活的壮实婆子来,先把林妈妈结结实实捆了,然后便由金渔娘儿俩带着往正院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金渔见一个说一句,再加点貌似不经意地引导,“……不安分,张口闭口主子如何如何……”
于是不多时,大家都知道林妈妈冒犯夫人,捅了大篓子。
但凡是人,吃饱了就想寻些乐子来看,金渔一行人还没到正院呢,后面已经被猜出几个花色:
有说是林妈妈的男人中饱私囊,被夏管事查住的;
有说是林妈妈一家眼红金渔姑娘得势,想走个门路谋好处,结果被夫人驳回,一家人就疯魔了……
徐白虹难得休沐,正同妻子说笑呢,忽听挑帘子的小丫头进来报说:“车马房郑财的媳妇私下编排夫人,十分难听,被夏妈妈和金渔姑娘听见,已经叫人捆了押来,想请老爷和夫人处置呢!”
大过节的,这是要做什么?
高敏一时没反应过来,“郑财是谁?”
徐白虹低声说了两句,高敏瞬间懂了,沉声道:“带上来!”
她倒要听听,他们好吃好喝供出来的奴才到底是怎么编排主子的!
林妈妈从没来过正房,自带畏惧,还没进门呢,腿就先软了。两个婆子只一推,她便跌倒在地,差点把两只膝盖骨摔折了。
夏莲和金渔先请了安,然后夏莲就开始告状,“同她家本不熟,前几日她突然登门,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结亲的话,我就说,小渔如今在正院伺候,岂有私定终身的道理,自然该由主子做主的。”
既然小渔说私下已经有风声,想必主子们亦略知一二,若直接跳过说亲一事,倒显得她们心虚,仿佛故意隐瞒、强加罪名似的。况且也没头没尾,前后不通,不如一一道来,主子们听着也受用。
此言一出,高敏的脸色就好看了些。
正是这话!
夏莲又道:“可那家人却只盼着走昔日孟有田的路子,等不得,恼了,私底下编排许多。我们原本想着,些微小事,能忍则忍了,怎好轻易叨扰主子?故而不曾言语。”
众人一听,便对林妈妈一家唾弃不已:
这哪里是想结亲,想屁吃呢!
一听“孟有田”三个字,徐白虹顿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感。
可恶,果然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可谁知,这家子编排我们还不够,竟诋毁起主子来!” 夏莲还在持续加码,情绪突然激动,“只道什么小渔常年跟着几个主子出入,日日看着,夜夜听着,又见有人成了小老婆,也想捡高枝儿……”
高敏和徐白虹立刻变了脸色,“混账!”
难怪堵了嘴带来,这话嚷嚷起来还了得?
尤其徐白虹,此事简直是往他肺管子上戳。
且不说孟有田一事,他三十多岁了,唯二的两个姨娘还是自家夫人做主提拔的,若被人误会贪恋女儿的闺房丫头……官声还要不要了?
眼见高敏和徐白虹大怒,林妈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严重性,拼命磕头、摇头,眼泪哗哗直流。
金渔指着她喝问:“你敢说自己没说?”
林妈妈心一横,死命摇头。
反正没有旁人听见,我就不承认,你能怎得?
只要不认这一遭,了不起就是说亲不成罢了,又能如何?
金渔早料到这一出,“你敢拿你男人、儿子的命发誓?但凡有一点儿不尽不实,你儿子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你敢不敢?!”
林妈妈这种人她可太了解了,一辈子就为了伺候儿子,必要时刻,自我牺牲也无二话。
可一旦涉及到儿子?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林妈妈的眼眶都快瞪裂了,看向金渔的目光仿佛能杀人。
见此情形,众人便知夏莲没有说谎。
高敏面沉如水,对徐白虹道:“这家人留不得了。”
在他们眼中,主子就是这样的人?
若不杀鸡儆猴,来日谁都敢诋毁主子,那还了得?
只要涉及名声、前途,徐白虹连亲如半娘的乳母一家都能处置了,何况区区一个车马房的管事?
“来人,叫人牙子来!”
不能叫他们继续留在京城,也不能送回南边老家,万一有个认识的,就有波澜再起的危险。
第103章 [103]二更:二更
不同于孟有田已发还良籍,林妈妈一家人的卖身契还在徐白虹手里捏着呢,处置他们根本不用过官府。
徐白虹懒得打骂,直接告诉人牙子,要把这一家三口发卖了。
其实直到现在,林妈妈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犯了哪条忌讳,只知道老爷和夫人莫名其妙就生气了,然后自家莫名其妙就要被发卖。
冤,她觉得太冤枉了!
林妈妈正落泪呢,就听过去绑丈夫郑二的仆从回来复命,“老爷,郑二喊冤,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婆娘挑唆的……若她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一概与他不相干!”
林妈妈一听,如遭雷击,连眼泪都忘了流了。
什么叫他不知道?
什么叫婆娘挑唆?
那话不是咱们一家三口一起说的么?
且不说林妈妈自己,就连金渔等人都听得连连皱眉。
虽说林妈妈不无辜,可她男人这般行事,实在凉薄。
徐白虹骂道:“好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凡郑二有点担当,徐白虹还佩服他是条汉子,现在看来,无情无义,竟无半分可取之处!
林妈妈不过一介寻常妇人,连点正经活计都没有的,见识有限,她能知道什么?一概言行举止,不都靠着郑二撑腰?
若无郑二授意,岂敢如此!
徐白虹厌恶地摆摆手,“把人带走吧,不必见了。”
好好的节日,真是扫兴。
郑二一家被发卖,他们住的屋子也被收回。
徐白虹打发人去抄了一遍,竟然也搜出三四百两的家私,不由越加恼火,“自孟有田后,家中不设采买,都由各处购入,饶是这么着,竟也拦不住他贪!”
郑二是从孟有田倒台后才有机会贪墨的,前后才几年呢,就攒了这么多?
“水至清则无鱼,”高敏要了账本来看,“如今家里常年养着四匹马,你每日出入用一匹,我和两个孩子但凡出门,又要跟着丫头婆子,说不得也要两辆车、两匹马,额外一匹替换、备用的。”
光四匹马每日吃的豆料、草料就不是个小数,每斤贪一点,积少成多。
再有马和车日常所用器具,也要时常维修养护,譬如原本车辙能用一年,但郑二以磨损严重为由要求提前更换时,难不成高敏和徐白虹还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或是刷的漆不鲜亮了,车帘车篷旧了,要换新的,原本五十能买到,郑二让卖方喊八十,多出来的双方再分账……
种种手段,不胜枚举,哪里防得住。
只要雇人,就要有下人捞油水的觉悟。
徐白虹叹道:“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平时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每每摊开来说,不免心惊。”
听说此事时,金渔正接受爹妈和姑姑、姑父的安慰,也跟着骂了一场。
她在正房主子跟前打滚儿,一年也才弄个几十两,车马房那样的贫瘠之地,竟也被郑二榨出这许多油水?
周妈妈啐道:“我说呢,他们家只一个正经挣钱的,姓林的自己不舍得花,对待儿子却很是阔绰,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我正奇怪哪儿来的银子呢!”
她悄悄算过,那样的开销,根本不是一个小小车马房管事负担得起的。
老五当场就笑了,“大惊小怪,这才哪儿到哪儿?”
金渔心头一动,“怎么说?”
车马房贪墨,难不成还有别的路径?
老五随手往嘴里扔了一粒蜜饯,“也就是郑二上任不久,胆子没养肥、路径没摸透,等再过几年,说不定就会伙同外面的马贩子给马儿喂药,上报说马儿病了死了,老爷和夫人难不成还会给马诊脉?说不得就信了。回头郑二转手一卖,怎么不能分个百八十两?”
集市上好些牲口就是这么来的。
金渔上了心,“前儿夫人还跟老爷商议,要寻觅一处马场呢!”
回去她就要提醒一番。
不然没准儿姐儿刚跟一匹马培养起感情,转头座驾就“病故”了。
夏莲一个劲儿磨牙,“真真儿的贪心不足,细水长流不好么?”
当了管事,哪怕不额外努力,每年少说也能有个几十两,足够花用了,何必呢!
周山道:“贪心不足,就是这样了。”
却说郑二家被抄的消息传开,车马房上下无不胆战心惊,唯恐被连累。
尤其曾经跟郑二父子一起议论过金渔等一干内门丫头的,皆如数九寒天被浇了冰水,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郑二公开的罪名是贪墨、不敬主子,可同他交好的几个人如何不知内情?猜到其中有金渔的手笔。
真是没想到,金姐儿瞧着爽朗宽和,动起手来竟这样果断狠辣。
一旦发卖出去,能熬多久尚未可知!
有人壮起胆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小事罢了……日后咱们可不敢再说了。”
至于将一家人赶尽杀绝么?
未免忒狠辣。
有个姓董行七的,一直在郑二手底下做事,但二人脾气不和,加上董七也有个女儿,从来不参与这些讨论,此时见郑二倒了,方鼓足勇气说:“要我说,你们一个个也该收敛些,积些阴德。内院固然风光,可明里暗里的风波比咱们这边只多不少,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外来丫头飞速晋升,固然有认了爹妈的缘故,可若没一些真章在身上,能得主子青睐?”
他早就说了,别凭岁数断人,能从正院底层一点点爬上去的,会是什么善茬子?
可偏偏有些人不听啊!
这不,遭了报应了吧?
你们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轻飘飘说是小事,可女孩儿家的名声何等要紧,“做小事”之前,可曾想过女孩儿家里怎么想的?
如今吃了亏了,竟还不长记性!
众人听了,面上做烧,又有些羞臊,才要出言反驳,又见主子派了人来,说:“郑二去了,日后他的营生便由董七担着,董七呢?”
董七人都傻了,被旁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上前,点头哈腰,“我在我在。”
来人把原本郑二管着的册子丢给他,笑骂道:“你小子,福气来了!主子赏罚分明,日后你好生做事,好处且多着呢!”
董七晕晕乎乎接了,“是……”
我?
日后我管车马房了?
方才被他说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换了副面孔,纷纷上前恭贺,“董管事,恭喜恭喜啊!”
既升了官儿,住处自然也要换,董七次日就带着妻女乐呵呵搬进新家。
从今往后,他们也是住在管事院的人了!
他媳妇还跟做梦似的呢,看看这里,摸摸那里,“以后真住这儿了?”
郑二一家匆忙倒台,又是被发卖的,除了钱财、首饰、衣裳和几样值钱的摆件充公外,一干桌椅箱柜、锅碗瓢盆都留下了,真是天上掉馅饼!
郑二一家是跟另一家分的两间厢房,正好夫妻俩一间,女儿一间,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在车马院的小小倒座房里挤着了。
其实车马处日日都有人打扫,并不脏,也没什么味儿,但……总归不如别的院子体面。
董七挠挠头,脸上全是傻笑,“是啊。”
谁能想到呢,这好差事竟落到自己头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傻乐呵起来。
笑完了,他媳妇又说:“主子们眼明心亮,固然嘴上不说,其实平日里都看着呢,谁处事稳重,谁偷奸耍滑,主子们心里明镜儿似的!”
董七为人老实,不大会讨好巴结,以前总落不到好。
如今看来,大约正是这份老实本分,才入了主子的眼吧。
董七叫了女儿来,又跟浑家商议,“虽说外人赏脸,称呼我一声管事,咱们却不好当真,依旧本分行事才好。”
他浑家白他一眼,“还用你说?”
这不就尝着甜头了?
董七嘿嘿一笑,又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咱们是后来的,院子里哪一家不比你我资历深?且得好生预备了礼,一一拜访,来日倘或有个什么,也是个照应。”
董七还单独对女儿说:“金姐儿只比你大两岁,日后都在一个院子里,你需得敬重些,手脚勤快些,但凡人家能从手指缝里漏些,就够你受用不尽了。”
第二天晌午,金渔回来和夏莲一起用饭,才吃完,叫小丫头来收了桌子,就听有人在外面说话,“夏妈妈在家么?”
“谁呀?”夏莲隔着窗子问。
“我是才搬来的董七的女儿,替我爹娘问好来了。”
夏莲和金渔对视一眼,都走出去看,就见门口俏生生立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哦,你爹就是董七,你叫什么?”
“我是石榴花开的时候生的,爹给我取名字叫榴娘。”榴娘甚少同管事和一等大丫头面对面,有些紧张。
“红红火火,是个好名字。”金渔笑道:“进来坐吧。”
榴娘道了谢,同手同脚地进去了。
进到屋里,也不敢正经坐,被让了好几回才小心翼翼坐了一点凳子边儿,又想起来见面礼,忙又站起来,将带来的匣子递过去,“这是我跟我娘闲时做的,还请不要嫌弃。”
“你们真是客气,”夏莲开了橱柜,凑了一盘四样点心端过来,“你娘呢?”
榴娘不好意思吃,只努力控制着不去看,“我娘是二院上看门的,如今正当值呢。”
金渔问:“我似乎见过你。”
“姐姐好记性,”榴娘腼腆一笑,“我在三院各处扫院子,姐姐出入时,说不得什么时候见过我。”
金渔心里哦吼一声,还真是。
三院就是第三进,西跨院正是她的医学师父,江大夫长居之处。
第104章 [104]一更:一更
虽是头一回面对面说话,但榴娘对金渔并不陌生。
扫地的活儿枯燥又沉闷,闲来无事时,大家也只能捡些消息嚼嚼,其中被提到最多的便是这位夫人、小姐跟前的大红人。
在一干奴仆圈儿里,金渔完全是活着的传奇:
六岁被卖进来,几个月有了管事爹娘,七岁被正式留在夫人身边,八岁就跟着奔赴长公主的荷花宴,九岁换牙,该消停了吧?人家转头就去了小姐身边!小姐就不舍得她走了!
如今十四岁,哪个不服她?
有婆子啧啧称奇,“我们镇上有个神童,十四岁中了秀才,估摸着金渔姑娘也差不离。”
念书的叫神童,做活的叫什么?
神奴?
感觉怪怪的。
众人便都笑了。
但无论如何,大家对金渔的印象都不坏:
她慷慨,大方,为人和气,家里办宴会剩下饭菜时,她会特意给收拾桌子的婆子们留着,还会主动提醒哪件盘子容易坏,小心磕碰……
不过以前榴娘只是倾听者,她觉得金渔的生活距离自己太过遥远,听完了,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不同:
大家住在同一座院子了!
每天都能见好几回呢!
董七叫榴娘敬重对方,榴娘做得更多:
她开始观察金渔。
金渔在小姐院子里有自己的屋子,偶尔天气不好时,便不回来,除此之外,日日雷打不动地回家睡觉。
她起得很早。
每每榴娘胡乱吃了早饭,准备去三院上工时,路过金渔家,都能发现她卧房里亮了灯。
榴娘不大明白,小姐少说还得大半个时辰后才起呢,伺候洗漱亦无需一等丫头亲自动手,根本不必着急……
那么金渔姐姐早起做什么呢?
榴娘悄悄问爹娘,爹娘也说不清楚。
董七挠挠头,呵呵玩笑道:“听说夫人和小姐身边的大丫头都识文断字的,没准儿也早起用功呢。”
识字?
这个榴娘信。
因为她常见金渔往西跨院江大夫那边去,具体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偶尔能瞧见一老一少对着张纸嘀咕,若不识字,肯定看不懂。
榴娘懵懵懂懂的,问董七,“识字一定是很好的事。”
她也想识字。
董七愣了下,“怎么说?”
榴娘掰着指头数,“几个主子都识字,主子身边的大丫头、随从、心腹管事也识字……”
她发现了,越是做精细活计,就越靠脑子。
就连郑二,原先也不识字,后来当了管事,就慢慢认了不少,起码能看懂账簿了。
还有爹,不也跟着几位老资历,略认了几个么?
如若不然,怎么可能接郑二的差事!
董七想了会儿,郑重起来,“你想识字吗?”
以前一家人窝在车马房里,被郑二等人压得抬不起头,根本看不到明天,觉得前程也就那样儿了。
识字?
给车夫跑腿儿打杂的识字作甚?还是看门的妈妈、扫地的丫头要念经?
可如今不同了,天上掉馅饼,一下子砸在他董七的脑门儿上!
他成了管事了!
好好做几年,还怕帮衬不了妻女?
尤其是女儿,她才十二岁,扫一辈子地太苦了,来日也说不到好人家,总得想法子提起来。
只是正如女儿所言,丫头想往上爬,很难,可只要识字,就容易多了,因为内院的丫头动不动就要帮着夫人整理帖子、记账,甚至是念书。
董七的媳妇戳戳他,“你又说些不着调的了,她这么大了,却去哪里学?难不成还巴巴儿请个先生?”
董七摸摸脑门儿,一狠心,想出一个厚脸皮的主意:
女儿又不考状元,只要略认几个常用字,比得过其他竞争的丫头即可,未必非要正经拜师。
她不是经常能见到金渔姑娘吗?若见了,就豁出去上前问,哪怕三天学一个,一年下来,不就有一百了?
过个三两年,也就够使了。
他媳妇忐忑,“能成吗?”
人家金渔姑娘那么忙,又跟自家不熟,这么觍着脸凑上去,可别被嫌弃了!
再说了,一个扫地丫头想认字,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笑话怕什么!天底下可笑的事多着呢!还差这一遭?由他们笑去!”董七笑道:“榴娘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家若不愿意,以后就不问了呗!”
行不行的,试试呗!
就算人家不愿意教,也多了个相处的机会不是?
榴娘愿意试一试。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很想同金渔说说话,可又不知该聊什么,有了这个借口……
“你想识字。”
看着榴娘拿出来的当票,金渔一眼识破了她的真正目的。
榴娘刷一下红了脸。
唉,我还是太笨了。
金渔乐了。
今儿金渔特意亲自来给安姐儿拿浴药,远远看见榴娘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扫落叶,就把荷包里的糖瓜与她吃。
结果榴娘道了谢之后,就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说想问问纸上写了什么。
金渔噗嗤一下就笑了。
多么拙劣又可爱的小把戏。
榴娘闹了个大红脸,全身的血都涌到脑子里,嗡嗡作响,羞得恨不得现挖一条地缝钻进去。
“祥瑞当,”榴娘耳畔忽然响起天籁,一抬头,就见金渔指着当票最上头的三个字说,“是这家当铺的名号。”
“啊?”榴娘傻乎乎抬头,茫然中混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金渔笑笑,“想识字是好事,没什么可害臊的。”
榴娘心里奇迹般平静下来。
是啊,这是好事!
“不过想识字可不容易,”金渔朝当票努努嘴儿,“一上来就学这么难的,就是绕弯路啦。”
横平竖直还不认识呢,一起手就来这么多笔画,还不看得眼晕啊?
榴娘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她家里三个人,愣是凑不出一个正经识字的,哪里知道这些呢?
“先从《三字经》开始吧,”金渔想了下,“晌午我回家吃饭,你若得空,就去我那边。”
三百千之类的启蒙书她有好几本呢,早就倒背如流,用不上了,白放着可惜,不如送给别人。
不过也不能一口气全送,万一榴娘只是一时好奇呢?
慢慢来吧!
江大夫老远就看见金渔和榴娘在角落里嘀咕,等金渔过来才道:“你才多大,就当起先生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几年下来,金渔已经把常见的药材和脉象认全了,剩下的珍稀案例也只能等什么时候遇见再说。如今她主攻开方和针灸,这两样才是真正的跳出理论之外的实战。
也就是近身伺候了安姐儿,金渔才知道大户人家这么多门道:
幼儿体弱,极易生病,光靠日常饮食是不够的,有条件的人家便会给孩子配浴药,隔三岔五泡一泡,效果很好。
条件更好的,譬如安姐儿这样的,还有乳母和金渔在沐浴后帮忙推拿、按摩穴位,药效就更好了。
老百姓是不用想了,且不说怕伤风感冒、买不起药包,简简单单的“热水澡”三个字,耗费可太大了:
普通民宅有独立水井的并不多,好些的呢,从附近挑;差些的,就要从水贩子手里买,光日常饮食用水就是一笔大开销,还想泡澡?
做梦去吧!
挑水不累人?买水不花钱?还是烧水不用柴火?
城里的柴火得花钱买,城外的柴火也得单独拨出人去捡!
“最近可太平了?”郑二被撵出去,江大夫也隐约听到一点风声。
“好多了!”金渔大笑。
闹一出杀鸡儆猴,底下某些人心浮动的家伙瞬间沉寂下来,简直耳根清净。
现在金渔唯一的烦恼就是……没有卫生巾可用!
她上个月来月经了,被迫用了月事带,根本不好用!
内裤没有弹性,月事带不贴身,又不防水,很容易漏。
难怪紫草等年纪大些的丫头每个月都有几天不出现,原来是月事假。
身上不痛快,本来就烦,偏那些不知好歹的混球撞上来,不弄死他们,金渔道心得毁。
不仅如此,金渔还有点痛经。
把这事儿告诉江大夫时,少有表情的江大夫直接闹了个大红脸,人都结巴了,“这这这,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口无遮拦的!”
痛经并不罕见,但世人总以为月经污秽,岂肯轻易说出口?
就连高敏这般上流女子,也是在日常请平安脉时顺口、隐晦地提一句,江大夫顺手给调理着。
金渔理直气壮,“我是病患,病了就该找大夫!岂能因陈规陋俗讳疾忌医?”
说完,就斜眼瞅着江大夫:亏您还是名医呢,这么迂腐!
她上辈子吃够了痛经的苦,这辈子没卫生巾已经够惨了,才不要继续忍痛!
江大夫:“……”
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涉及隐私,许多人总是扭捏,有症状也不告诉,确实影响行医诊断。
江大夫清清嗓子,迅速冷静下来,“你自己可把过脉了?”
金渔点头,“有点堵。”
她没接触过相关病例,能摸出脉象,也能试着拟方子,却有点拿不准。
江大夫示意她伸出手来,现场教学,“痛又分不通则痛、不荣则痛,你摸着淤堵是对的,正跟你幼时忍饥受冻、冷水洗衣有关,以致外邪入侵、气血淤堵,所以痛感猛烈……”
金渔用心记,“那吃点什么药好呢?”
江大夫白她一眼,“学了多久了,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不懂么?你既已入针灸门,自己试着扎几针吧,比吃药管用,还能去根。”
“啊?”金渔苦了脸,“扎我自己啊?”
以前确实听说过医护人员拿自己练手的事情,如今也是轮到她自己了。
江大夫乐了,“怎么,不舍得?”
治病救人,说来轻巧,病患既以性命相托,你就得负起责任来,连自己都不敢扎,还算什么大夫?
金渔抓紧时间记了穴位:三阴交、地机、关元、中极是基础,可根据情况针灸或艾灸,再配合其他零星穴位,效果加倍。
念叨着穴位回到安姐儿院子里后,杜妈妈还凑上来小声问:“肚子疼可好些了?”
“好多了,”金渔道谢,又忍不住抱怨,“月事带真难用。”
太容易弄脏衣裤了。
杜妈妈抿嘴儿乐,“这还算好的,乡下好些地方都没得用!”
“那可如何是好?”金渔惊讶。
“也只能那么着了!”杜妈妈叹道。
常见的月事带是两层厚布里面夹着草木灰,可就连这小小草木灰,在穷苦人家也得精打细算:
草木灰能肥田,能刷盘子、刷碗。没有皂角又买不起胰子的人家,还会用它洗手、洗头、刷锅。
女人本就地位低,又是月事这等“污秽”,需求自然被排在最后。
不光草木灰,用了月事带不要换的么?不要洗的么?
多祸害水!
杜妈妈想起伤心事,“我娘说她小的时候,就是拿土堆个土墩坐着、躺着……”【注】
只有随处可见的,不要钱的土,才是女人们唯一能支配的。
第105章 [105]心眼儿:二更
杜妈妈唏嘘一回,又有点不好意思,“瞧我,唠叨这么些没用的话,说起来,过几日春柳成亲,姑娘可要去贺一贺?”
金渔笑道:“我倒是想,奈何不得空。左右她日后依旧在这里当差,也不差那两天的表面文章,我已提前送了贺礼。”
春柳比金渔大近六岁,今年都快二十岁了,在这个时代,算绝对晚婚。
她未婚夫是隔壁村的,早年在城内酒楼里帮工,两人往返京城的路上见过几回,日久生情。
两边早就定下来,原本三年前就该成婚的,奈何男方的寡母病逝,结结实实守了三年孝。
不少人说可惜,金渔却私下对春柳说:“我问过师父了,女子二十岁之前生育着实有损气血,你这也算歪打正着。”
“定都定下来,我也不急。”春柳偷偷告诉她,“说句丧良心的话,此番真算白喜事了……”
她未婚夫人很好,奈何母亲早年守寡,吃了许多苦,对儿子看得极紧,对儿媳妇不大和善……若非如此,春柳也不至于迟疑到十七岁才定。
如今婆婆去了,春柳着实松了口气。
亲娘都不怎么样,春柳怎么可能喜欢伺候别人的娘!
金渔真心道贺,“进门没有公婆,便是你自己当家作主,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
如今男方入了大师傅的眼,正经拜师学手艺,说不得熬几年就能出师,早日拥有自己的食肆……
成亲是大事,春柳正经上报给高敏知晓。
当时她还忐忑呢,她是雇佣的,怕不是就要丢了这份活计,日后只能靠卖针线活儿为生。
虽说依旧不愁吃喝,但失去固定收入,总归不美。
近几年跟她差不多大的丫头们陆续出阁,高敏也不意外,照旧例赏了她几两银子,又貌似不经意地问:“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春柳心尖儿一动,试探着说:“若夫人不嫌弃,奴婢自然愿意留下。”
留在这里的话,她既能做本职,又能抽空赚外快,还有几个小姐妹伴着,三不耽搁,岂不比自己出去打拼轻松得多?
春柳一直在正院看大门,并没跟高敏面对面说过话,但高敏竟似很了解她,当下要了她的针线细看,又叫她现场绣了朵花,“这样好的针线,出去可惜了,去针线房那边当教习姑姑吧,日后领二等月例。”
练一手好针法可不容易,这丫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若出了这门,家去做了粗活,要不几天手就糙了,再也碰不得细腻料子和丝线。
教习姑姑就算个小管事了,春柳大喜过望,事后还糊涂呢,“谁在夫人跟前说的好话?”
天大的人情!
还是白霜跟着出来道贺时说起,“还不是红杏那丫头,隔三岔五挂着你绣的荷包打转,有几回叫夫人瞧见了,还问呢。”
春柳又惊又喜,转身去拧红杏的腮,“你怎么不告诉我?”
红杏一扭身躲开,笑道:“我不过炫耀罢了,夫人相中了要留你,与我何干?”
她只是觉得,若春柳就此出去,只怕就不能安安静静做活儿了,且姐妹们分居两地,必然要生疏,这才大胆一试。
这几年出去的、退居二线的丫头不少,家里正值用人之际,春柳素来本分,从不生事端,手艺也好,高敏自然愿意继续雇佣。
春柳感慨万千,“你们待我这样好。”
就算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也不过这么着了。
红杏正色道:“也是你人好,我们才愿意同你往来。”
说着,又笑,“也别急着谢,我们还指望使唤你跑腿儿呢,到时候你可不许偷懒!”
小夫妻俩在城里租了一处小屋子,地段不算特别好,但也在城内,又是同人合租的院子,一月只要几百钱。
以后春柳便白天来上工,傍晚家去,出入很是方便,且光明正大。
“便是你们不说,我也要问的。”春柳笑道,“你跟小渔本就给了我许多东西,如今又帮了这么大的忙……”
姐妹一场,金渔一口气给了春柳四匹缎子、一根银钗添妆。
春柳很是受宠若惊,又骂她败家,“你自己的日子不过了?正经居家过日子的平头百姓有几个能穿绫罗绸缎?你纵给了我也用不上,白放着可惜了。”
素面缎子在外面能卖到二三两呢,这一份就超过十两了,太贵重。
民间嫁娶,只配送一床被、一个盆、一口箱子的多着呢!
“我就缺这几匹布?”金渔却道:“即便外头不穿,里面也用得到,如今你是教习姑姑了,也该置办几身体面衣裳。”
争来让去,最后换成两匹缎子,六匹细棉布,银钗没动。
乍一看数量多了,可一匹缎子能买近十匹细棉布,整体价值拉下来,春柳的负担大大减轻。
红杏没那么宽绰,送了两匹细棉布,外加几卷丝线,一套剪子、顶针、绣绷什么的。
作为春柳的好友,红杏和金渔亲自“面试”过她未婚夫,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为人有点羞涩,但看着挺踏实,知道要跟金渔等人见面,还特意收拾过着装,主动掏腰包请小姐妹三个去茶肆喝茶、吃点心。
哪怕他自己也不宽裕,但他敬重春柳本人,便会善待她的朋友。
与金渔和红杏合买房子的事,春柳守口如瓶。
她想好了,日后过去帮忙收租或看顾租客时,也只说是金渔和红杏凑钱买的,她帮着照看。
反正就春柳的出身和收入而言,无论如何都买不起房子,男方根本不会怀疑。
这是独属于小姐妹们的秘密,也是春柳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晚间金渔回家,一进门就见正厅的八仙桌上摆着几匹布和好多礼盒,“呦,不年不节的,谁家送的礼?”
夏莲给她端了温水来,闻言笑道:“你自己应承的事,转头就忘了不成?”
“我?”金渔茫然,“我应承了什么?”
没答应帮谁办事啊。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夏莲也跟着起疑,“董七娘子亲自来的,说你应承了给榴娘当先生……”
别是那家人胡诌的吧?
金渔这才知道是董七家送的束脩。
上午金渔随口应了要教榴娘识字,榴娘欢喜坏了,好不容易忍到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巴巴儿跑去告诉了爹娘,两口子也觉喜从天降。
一家人原本想着,金渔贵人事忙,能偶尔教一两个字就谢天谢地,不曾想竟要从《三字经》开始教!
这不就跟外头私塾里的先生一样了?
“且不论来日教多少,如今既有了这话,咱们便该当个正经事来做,别的不说,束脩是不能少的。”
夫妻俩商议已毕,也不吃饭了,马不停蹄跑回家翻箱倒柜,凑了一份体面的礼物出来。
当时只有夏莲在,她素知女儿有几分侠气,听说此事,倒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金渔就觉得董七那家人挺有意思,有点儿大智若愚、顺水推舟的意思。
看着好像憨憨的,其实很有点小心眼,不然不可能从一干人中脱颖而出,接了郑二的班:
天地君亲师,这个年月的师徒关系可不比后世,是在法律和人情等多方面都被认证的牢不可破的同盟。
一旦正式收了弟子,先生就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了对弟子的生杀大权,或打或骂,亲爹娘也不能随意插手。
可相应的,如果弟子在外受了欺负,先生就有责任为她出头。
这就意味着,金渔一旦收下这份礼,董七一家就自动和她绑定了。
夏莲这才弄明白原委,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也算为女儿谋划殆尽了。”
可这样算计到自家闺女头上,夏莲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那怎么着?”夏莲问。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金渔干脆利落道。
这有什么抹不开面儿的?
“这我不能要,”不等开饭,金渔直接就把东西送回去了,面对那一家三口坦然道,“本就是你情我愿顺手的事,不必这样郑重。”
金渔自己才几岁?又要上班又要上学,已然分/身乏术,哪有余力再正经收徒弟?传出去叫人骂猖狂呢。
她对榴娘的第一印象固然不错,但两家人之前素无往来,彼此并不熟悉,对方的人品、心性如何,尚未可知,岂能轻易结盟?
董七一家慌了神,喃喃道:“可,您教榴娘识字这样的大事……”
榴娘杵在一边,慌乱地搓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金渔爽朗一笑,“这算什么?我教过的也不止她一个,原本一天到晚也没多少闲工夫,顺手的事罢了!”
此事与榴娘无关,榴娘想不到这么深,也扎不了这么准。
这话是隐晦地提醒董七,甭管他有没有故意为之、顺竿爬的小心思,教人读书识字这种事,金渔不是第一回 做,你们一家乃至榴娘,也不是独一份。
家里的有桃花、四丫、红杏、春柳,庄子上还有小云,金渔教过的人多着呢!哪一个拜过师?都是朋友,一切尽在不言中,关键时候你拉我一把,我帮你一回。
董七听懂了,面皮微烫。
他确实存了私心。
他并非初出茅庐的雏儿,岂不知传道授业一事何等郑重,若金渔果有此意,怎么可能只叫榴娘私底下传话?
但……金渔一家三口的大腿实在太粗了,如此近在咫尺、千载难逢的机会,董七不可能不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
既然金渔姑娘不讨厌榴娘,万一就成了呢?
若果然能成,日后哪怕他们夫妻都死了,榴娘也算终身有靠。
事实证明,盛名之下无虚士。
董七向金渔行了一礼,郑重道:“姑娘,是我冒失、冒犯了,还望姑娘莫怪。”
试过,就死心了。
金渔并不怪他。
真怪的话,就省了敲打的功夫了。
这个时代,肯为女儿谋划前程的,坏不到哪里去。
金渔满意了,“邻里邻居的,都是为主子效力,谈不上怪不怪的。”
这就算是接收到歉意了,董七悄悄松了口气。
这位姑娘真是名不虚传,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恭恭敬敬送走金渔,榴娘踟蹰半日,小心翼翼地问:“爹,那,那我以后还能跟金渔姐姐学认字吗?”
刚才好像怪怪的。
董七冲女儿虚弱一笑,“不要着意登门,什么时候偶尔遇见了,问几个字也就是了。”
对方既然看破自己的小心思,自不会再单独说什么教授的话,但既然明面上没驳回,那就是默许了业余教习,也算给自己留点一点老脸吧!
想到这里,董七又满足了:
得了,豁出这张老脸去,也算给女儿谋了条生路,不亏!
第106章 [106]一更:一更
自金渔登门之后,榴娘便很忐忑,次日在院门口碰上时便不复之前的雀跃,小心翼翼地向金渔行礼。
原因金渔心知肚明,却没什么安慰的心思。
怕不怕的,本不在几句话上,说多了倒显得虚伪。
“昨儿一时忙忘了,今晚回去,记得去我那里拿《三字经》。”
听了这话,榴娘才安心了些,“哎。”
金渔现在的活儿虽轻快体面,但在岗的时间比较长,往往要入夜后才回家。
榴娘比她到家早,胡乱吃了饭,便巴巴儿趴在窗口,盯着斜对面金渔的屋子瞧。
直到那边亮起光,榴娘心头一喜,才要动,却被董七按住,“你自己忙了一天回家是什么滋味儿?”
坏了,榴娘僵住,“累。”
她每天回家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横在炕上,瘫着,什么都不做,谁也别来打扰。
“金姐儿跟你还不一样,”董七拿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她这里更累。”
现在过去不是招人烦嘛!
见女儿明白过来,董七才松了手,又眯着眼看浑家做衣裳去了。
榴娘去点了一炷香,下巴垫着手掌趴在桌上静静地等:
忙了一天了肯定很累,说不得又要洗手、洗脸、换衣裳……
烧完一根,榴娘又点了一根,直到香炉里只剩下香灰,她才理理衣裳往外走。
“拿着。”她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缝衣裳了,递给她一个用红布封了口的粗陶小坛子。
虽说金姐儿不要他们家的束脩,但怎么好空着手登门呢?
“这是我娘拿手的鸡油菌笋,极下饭的……”
听见外间有人说话,红杏朝金渔挤挤眼,“呦,上学的来了。”
她来找金渔玩,见桌上久违的摆着《三字经》,问过后才知道对方又招惹了个小姑娘。
金渔白她一眼,“就你话多,你出师了不成?”
还不是被我按着描红?
红杏冲她做了个鬼脸,继续低头描红。
紫草姐姐有孕,如今月份小倒还好,再过些日子月份大了,只怕精力不济,说不得就要提个人上去帮衬,红杏想争取一下。
她简直不敢想象来日朱枣压在自己头上的情形,太可怕、太恶心了!
不多时,榴娘束手束脚地进来,见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一时有些懵。
这是谁?
她最多到过三院,红杏又极少往外走,故而不认得。
金渔随意介绍了,麻溜把《三字经》给榴娘,“会念吗?”
三百千的普及率很高,经常被编成歌谣四处传唱,好多不读书的人也能来几句,榴娘亦不例外。
但榴娘只会前两句,背完了就红着脸站在原地,“剩下的我就不会了。”
哪怕就这两句,她也只认得前两个字。
“若只想识字呢,每天照着三字经背两句,看久了就认识了,并不难。若想书写呢,”金渔并不笑话她,想了下,又翻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临的笔划字帖,先照着这个把横平竖直练一练。一开始可以先拿木棍练,坚持几天,能坚持下来,还想继续学,再来找我学执笔。”
毛笔字对腕力要求很高,初学者的通病是手抖,大可以先练腕再拿笔。
原版字帖还是当初紫草给金渔的,意义非凡,不能随便送人。
好在如今金渔的基础笔划已经很能见人了,拿自己的临摹教初学者,正合适。
榴娘应了,见金渔没有留客的意思,很有眼色的告辞了。
榴娘走后,红杏又胡乱说了几句,等描红结束,才向后仰躺在炕上,跟小姐妹说知心话,“前儿还有人到我跟前旁敲侧击呢,亏你那边闹了一场,给他们吓着了,也不敢同我提了。”
这一二年,正房里红杏等几个三等丫头也渐渐大了,引得不少人动心思。
只没想到突然爆出郑二一事,高敏也顺势整治,意思是她身边出去的丫头都要高配,外头才算清净了。
金渔正抄从安姐儿那边带回来的史书呢,头也不抬,“那你是怎么想的?”
红杏比她还大将近两岁呢,快十六了,更紧迫。
“我也不清楚。”红杏顺势打了个滚儿,托着下巴看她,“以前我从没想过,只隐约听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后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看着翠姨娘和桃花,我有些怕,又见翠溪自梳,觉得不嫁人也挺好。”
可现在再看春柳和她未婚夫,又觉得,似乎嫁人也没什么不好。
有时红杏挺讨厌自己的,讨厌自己怎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茫然。
可她也曾问过周围的人,像紫草姐姐、白霜姐姐,分明在主子跟前那样能干、独当一面的厉害角色们,似乎成亲前也没什么筹谋。
“到年纪就嫁了呗!”
“民间盲婚哑嫁的多着呢,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咱们好歹还有主子做主……”
这么一看,原来大家都很茫然,只是不知怎得就被推着往前走了。
红杏盯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指望旁人做主呢?”
“就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张纸写满,金渔吹吹墨迹,挪到一边晾干,“无论成亲还是不成亲,定然都有各自的难处,不过我想着,如果两个人真要一起过大半辈子,还是得有点情分才行。”
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哪怕有感情,都有可能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消磨殆尽,更何况原本就没情分的?
说起情分,红杏还有点脸红,爬过来戳戳金渔,“你想要什么样的情分?”
金渔失笑,停下笔,认真想了想,又摇头,“我也说不好……”
“怎么不进去?”外间夏莲端着莲子羹站了半天不动弹,周山出来倒水,瞧见了,很是奇怪。
夏莲朝他摆摆手,把托盘放到门口,蹑手蹑脚退回来,低声笑道:“说情分呢。”
“什么情分?”周山满头雾水。
夏莲拉着他回屋,又是笑,又是叹,“孩子大了……”
周山听了半日,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才憋出一句,“来日怎么着,都随她。”
只要孩子健健康康活着就好。
夏莲也是这么想的。
都说养儿防老,焉知没有更多烦恼、苦痛?
再者,并非他们自卖自夸,以小渔的人品、本事,嫁个寻常男人着实委屈了,可若要找好的,奴才的身份又是个拖累……
若不成亲,以她和安姐儿的情分,来日也不怕无人侍奉、送终。
一番谈话触动夫妻二人愁肠,大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夫妻俩一时想着来日金渔嫁人的场面,骨肉分离,难受,偷偷躲在被窝里落几滴泪;
一时想着女儿嫁了个不好的人家,遭罪受委屈,更难受,掉泪;
或是嫁了好人家,又要应对三妻四妾,还是难受,又掉泪……
对门的金渔和红杏也是说到半夜,话题早歪到不知哪里去,又不知怎么扯到桃花身上。
“前几个月还天天来给夫人请安,后来月份大了,那肚皮跟吹气似的鼓起来,我看着都胆战心惊,夫人便不许她来了。”红杏双手合十念了几句,“可千万得好好的啊。”
四个多月的时候,江大夫诊出是男胎,上上下下都欢喜,桃花也久违地现出笑颜,自觉余生有靠。
“她肚子很大么?”这两年金渔并不频繁往正院去,桃花又少出门,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真不大清楚对方的近况。
“比当初夫人怀安姐儿时大多了!”红杏很肯定。
虽说男女有别,可婴儿时期应该差不了太多吧?
江大夫虽是金渔的师父,但公私分明,也很有职业道德,从来不泄露病患的情况,所以金渔也不清楚内情。
金渔问:“她进补多吗?”
“不少,”红杏感慨道,“得知是男胎后,夫人比谁都欣慰,各色补品不要钱似的赏下去。桃花一直对上回的小产耿耿于怀,岂有不吃的道理……”
说到这里,红杏意识到不对劲,“你说,会不会……”
红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渔打断,“别瞎想!”
想了也没用。
桃花是腊月初二发动的,当时金渔和安姐儿兄妹俩在城外新建的马场。
马场在城北,出城坐车只要一个时辰,算很近了。
马场规模中等,听说是徐白虹买了附近的荒地建的,高颖和徐白虹的两个兄弟也入了股。
眼下四家有十个孩子,已经、准备学骑马的有七个,再加上各自陪同的心腹,光马就养了十多匹。
金渔都不敢想得花多少银子。
反正她就是白蹭的。
冬日天短,再算上往返、热身,能玩的时间没多少。
“我还没玩够呢!”安姐儿不想走。
康哥儿也不尽兴,但作为兄长,他不能带头造反。
兄妹俩正磨磨蹭蹭往外走呢,忽有人打马来报,“少爷,老爷和夫人叫小的来传话,说难得来一趟,不如再玩一日。”
马场后面就有专供休息的卧房,都是为了防备坏天气的,如今倒也能用得上。
康哥儿和安姐儿一听,大喜,“果真么?”
“那还有假?”来人笑道。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掉头往回跑,“再把马牵出来!”
这会儿马鞍都卸了,且得等一会儿呢。金渔叫顺意先看着两个小主子,自己去送来报信的人,“辛苦你跑一趟,老爷和夫人都还好吧?”
来人笑道:“都好,还是喜事呢。”
金渔隐约猜到,顺手从荷包里掏了把钱给他,“哦,什么喜事?既是喜事,怎不叫小主子回去?”
“嗨,王姨娘发动了,叫得怪大声的,吓着小主子怎么办?”那人美滋滋接了,“说不得明儿少爷和小姐家去就能看见弟弟了!”
第107章 [107]荒诞:二更
金渔一夜未眠。
次日用过早饭,一行人踏上返程,全程金渔都在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奈何收效甚微。
连着疯玩两日,康哥儿和安姐儿都累了,在暖烘烘的车厢里睡了一路,到家时反而神采奕奕。
康哥儿眼尖,一下车就指着大门问:“怎么挂着弓箭?”
迎上来的门子笑道:“给少爷、小姐道喜,今晨家里诞下二少爷,大喜啊!”
如今两人渐大,出了门,大家便都正经叫起少爷、小姐来,乳名只留在家里喊。
兄妹俩果然欢喜,手拉手往里跑,“弟弟在哪里?”
金渔和顺意追在后面,但见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俱沉浸在新生儿诞生的喜悦中,忙着往光秃秃的树枝上绑红绸子。
“母亲!”
康哥儿兴冲冲拉着妹妹跑进正屋,才要往里冲就被朱枣和银鹿劝住,“弟弟还小呢,哪里经得住外来的寒气?先随奴婢去用热水沃沃手吧。”
稍后众人洗干净手脸,又往熏炉上烘了烘,这才呼啦啦涌入里间。
高敏正在上首,含笑看翠姨娘和翠清逗弄乳母怀中的婴儿。
他才吃了奶,窝在乳母臂弯内,睡得正香。
见儿女进来,高敏冲他们招招手,“来看看弟弟。”
金渔行了礼,也跟着凑了上去。
据门子说,婴儿是今天清晨才降生的,此刻全身红肿,肌肤上多见胎脂,头颅有些变形……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发育得很好,眼缝极大,胎发也浓密。
是了,桃花形貌昳丽,生的孩子自然也随她。
安姐儿诧异,“他的眼睛像青蛙!”
又鼓又肿,丑丑的。
“他好大呀!”康哥儿惊呼。
王清河生次子后,兄妹二人都去看过,记得小婴儿没这么大来着。
翠姨娘笑道:“哥儿好眼力,弟弟近八斤呢,结实极了,哭声也响亮极了,日后定能保护好哥哥、姐姐!”
康哥儿听着怪怪的,立刻纠正她,“我才是哥哥,是哥哥保护弟弟才对。”
翠姨娘下意识望向高敏,“哥儿真是个好兄长。”
高敏笑了下,没说话。
金渔心尖儿一颤。
大禄朝的每斤不止五百克,而后世新生儿超过四千克就被称为巨大儿……
桃花呢?
她还活着吗?
金渔更关心桃花,可现场这么多人,竟无一人提及生母。
直到红杏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给小主子们送牛乳茶,才抽空朝金渔微微点了点头。
金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还活着!
新生儿一味睡觉,身上也不干净,味道怪怪的,又不能随便碰,安姐儿玩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他也不跟我说话。”
众人大笑,“弟弟小呢,起码得一年后才会说话。”
安姐儿失望,“啊?”
倒是康哥儿有经验,“你小的时候也这样,养一阵子就好了。”
安姐儿瞅一眼弟弟奇形怪状的脑袋,不想承认,“我才不是!”
高敏笑道:“你们自然生得更好。”
外人的孩子,怎能与我亲生的相提并论?
两日不见,母子三人亦甚是思念,高敏留了两个孩子用午饭,金渔自带人回东跨院。
离开正房时,金渔忍不住往西跨院看了眼。
安安静静的,不知情的根本不会想到,热闹之余,还有个活人在那里。
见她回来,绿芬等几个小丫头忙上来倒热水、递手巾,又预备热茶,“姑娘辛苦了。”
“家里可好?”金渔问道。
绿芬笑着点头,“添丁进口,一切都好。”
绿芍跟道:“家里上上下下都得了赏,外院一个月,咱们正院是三个月,王姨娘身边伺候的和翠姨娘都是半年。姑娘的赏钱已经送去前院,由夏妈妈签收了。”
她们才来不久就赶上这样的大喜事,高兴坏了。
见她们口齿清楚,打理得井井有条,金渔也高兴,“多谢你们费心,如今越发长进了。”
杜妈妈凑上来同金渔分享,“可见过二少爷了?长得真好。”
金渔洗了手和脸,腔子里一颗心脏砰砰直跳,“这两日我不在家,也不知是什么情形,可还应付得来?”
“哎呦,亏着你不在,怪吓人的。”杜妈妈此刻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心有戚戚道,“整整疼了一天一夜,不知流了多少血,最后都没动静了……多亏江大夫医术高明。”
当时大家都以为王姨娘必死无疑,没想到江大夫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金渔听得心里一咯噔,师父救了桃花,夫人会高兴吗?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是雇佣来的,又有秀才的功名在身,还是能起死回生的大夫,高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大不了一拍两散,怕什么呢?
这就是自由身的好处,只要不犯法,要面子的雇主也不好轻举妄动。
“对了,”杜妈妈又说,“姨娘产育有功,老爷和夫人赏了好多东西,我们也预备着送点什么道喜,姑娘可要一起?”
桃花这一胎必然元气大伤,身子如何尚未可知,金渔听了这话也来了精神,便问她们什么时候送,送什么。
“我还没给姨娘送过诞育礼呢,也不知是个什么规矩。”
“事发突然,我们也没个准备,且姨娘说不得要休养些日子,倒不急在一时。”杜妈妈道。
就算现在送过去,只怕姨娘也没有精力接,反而扰得她不得安生。
黄梅进来拿东西,顺口道:“哪有定例,手头有什么就送什么吧。”
衣料、补品,或是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都成。非亲非故的,难不成还单独出门买去?
金渔往屋里看了看,“四丫呢?”
杜妈妈低声道:“吓坏了,又哭又吐的,我报了风寒,暂叫她歇一日。”
四丫不是这院子里年纪最小的,却是和桃花感情最深的,昨儿桃花惨叫,四丫感同身受,早撑不住了。
金渔替她道谢,“妈妈有心了。”
杜妈妈摆摆手,“自家人,客气什么。”
午饭后,安姐儿回来歇晌,忽问金渔,“姐姐,回来之前,你闻到了吗?”
金渔下意识问:“什么味儿?”
院子里的味道太多了,西北风的味道,雪的味道,炭火的味道,薰香的味道,各人身上淡淡的胭脂香粉味……
安姐儿搂着她的脖子,身子有点抖,“当日围场里的味道。”
血腥味。
满是血污的被褥、衣裳虽然已处理掉,但桃花的血足足流了一天一夜,一时半刻,哪里散得尽?
正院与西跨院一墙之隔,自然闻得到。
金渔不知该说什么,拍拍她的脊背,“没事了。”
安姐儿小声问:“生孩子是很可怕的事吗?”
一定很可怕,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血腥气呢?
金渔的喉头滚了滚,努力搜罗着合适的词汇,“人和人不一样……”
若来日安姐儿有孕,高敏一定会拼尽全力呵护她,教她适当进补,勤加锻炼,绝不会养出这样大的胎儿,以致难产。
当晚,安姐儿没睡好,第二天就有点蔫哒哒的,金渔不敢怠慢,忙报给高敏知晓,又叫人请江大夫来看。
江大夫诊了脉,“连续两日纵马,本就有些疲累,昨儿似乎又有些惊着了。这倒不打紧,多带着见见日头,玩两天就缓过来了,若还不放心,我再拟一剂安神汤。”
高敏这才放下心来,又问:“安儿以前曾去过围场……”
狩猎场那种地方更血腥,怎么就没吓着?
江大夫道:“有备而来、突如其来,自不可一概而论。”
去围场之前,安姐儿就知道会有猎物,会见血,早有准备,自然不怕。
可昨天所有人只告诉她是大喜事,而血腥味又暗中提醒她并非如此,两相矛盾之下,心思敏感的小姑娘便把自己琢磨蔫儿了。
高敏沉默半晌,亲自把女儿搂在怀里哄睡,“我知道了,开药吧。”
她在,金渔便插不上手,正好送江大夫出去。
师徒俩一路无话,直到院门口,江大夫才道:“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金渔嗯了声,小声问:“会连累您吗?”
江大夫似乎有些错愕,琢磨片刻,竟笑了,摇摇头,“怎么会?”
到底还是个孩子,难免天真。
轻飘飘的三个字,在金渔听来却不亚于五雷轰顶。
是啊,怎么会?
金渔曾经设想过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去母留子。
为何?怕桃花有威胁,怕庶子近生母、远嫡母。
可是,夫人真的会怕吗?
去母留子,是人感到威胁时才会使用的招数。
而桃花,真的会对高敏产生威胁吗?
不会!
徐白虹不可能对妾室产生真感情,高敏又何曾将桃花放在眼中?!
不怕她死,自然也不畏惧其生,真真正正的“不在意生死”。
一个卖身为奴的小丫头能翻起什么风浪?无依无靠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但凡有点反心,一把锁就困住了。
至于孩子,总有人说母子连心,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根本就是谁从小养在身边就亲近谁……
桃花活下来,对高敏而言不过多一张嘴而已,还能赚个贤名儿呢!
金渔突然有种荒诞的解脱感和自嘲。
习惯了现代文明的她还是低估了封建权力的绝对压制。
后世人看桃花和高敏,总是先入为主地觉得是弱者和强者之间的较量,只要豁出命去,弱者也能咬掉强者的一块肉。
可这个时代的真相却是:蚍蜉撼树,云泥之别。
多讽刺,又多么现实,桃花因渺小被选中,又因渺小而逃过一劫……
自始至终,桃花连与高敏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第108章 [108]一更:更新啦
在物质条件方面,高敏确实没有亏待桃花,凡有所需,没有不给的。
桃花产后一度虚弱不能自理,房里的丫头忙不过来,高敏又给她额外补了个丫头日夜照料。
原本姨娘身边只有一个二等,一个三等,如此一来,桃花就比老资格翠清多了一个三等,眼见着压过一头去。
翠姨娘并无怨言,“她为老爷诞育子嗣,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人了,本就该比我高些。”
两人都在一个小院住着,无聊时也常凑在一处说话,几年下来,自然有几分情谊,岂会计较这点?
金渔没给桃花送衣裳布匹、胭脂水粉之类的日常用品,那些她都不缺,只根据她的情况揣摩着配了一些黄芪、党参之类补气血的药包,煲汤或是直接泡水喝皆可。
除此之外,金渔还托春柳去外头针线铺子挑了一大包彩绳,往书肆里买了几本当下时兴的连环画,补了笔墨纸砚。
物质生活丰盈不假,但如果精神世界长期空虚,人会崩溃的。
这些都不在姨娘的日常份例里,单独要的话,纵然高敏不说什么,保不齐就有下头的人说桃花张狂……
新年添丁是大喜事,那个乳名泰哥儿的小胖子的满月礼颇盛大,除去些微细节和宾客,乍一看,竟跟昔日安姐儿的不差什么。
众人都赞高敏宽仁大度,高敏从容道:“如今他记在我名下,同我亲生的并无分别,自要好生照料。”
开春时,桃花已经能叫人扶着,慢慢下地走几步了。
有一日,徐白虹上衙,高敏带着一双儿女去陈老夫人家赴宴,因是熟人亲戚家,金渔没跟着,只在正房同红杏玩,顺便逗弄泰哥儿。
这座宅子的正房有五间,泰哥儿和乳母就被安置在最西面的房间,既近,又不至于影响夫妻俩和东跨院的兄妹俩休息。
出来时,金渔一眼就看见了在院门口坐着晒太阳的桃花和翠清。
夫人不在,翠清也不轻易进上房,只叫丫头搬了大圈椅来,同桃花慢慢说着话,分线打络子。
阳光很好,将两人的头发染成金灿灿的,随着微风轻轻跃动,柔软得不像话。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
终于,熬出来了。
听见有人出来,二人齐齐抬头,见是金渔,翠清笑着打了招呼,又问泰哥儿状况。
桃花是泰哥儿的生母,反而不便开口。
虽是回翠清,但金渔的眼睛却看向桃花,“乳母和一干丫头、婆子们都尽心,哥儿吃得好,睡得香,长得飞快。等来年,只怕屋子里就盛不下,要出来满地乱跑啦!”
出来乱跑,说不得就能跑到西跨院门口,哪怕不出门,桃花也能远远看几眼。
桃花听明白了,眼眶刷的红透,朝金渔点了点头。
多谢。
她知道孩子养在夫人跟前是最好的选择,名声好、教养好、前程好,可终究是命悬一线掉下来的一块肉,岂能不想?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
赴宴回来后,高敏就开始筹备来年康哥儿返乡应试。
只要没有意外,高徐王方几家的孩子都是十三岁开始下场,哪怕开局不利,也有余力总结经验教训。
听到这个消息时,金渔不免有点恍惚。
好快啊!
偶尔想起来,她还总觉得康哥儿是记忆中那个会哭着鼻子扇花巴掌的小屁孩儿呢,一转眼,竟要准备下场了?
估摸着主子们请安快回来了,茶房送了新煮的清茶、大厨房里也送了新制的四样点心来。
四丫领着小丫头们摆放好,闻言好奇道:“什么是下场?”
前几些年她都在针线房里,从没听过这些。
金渔解释说:“就是读书人应试,一级一级考上来,最后若能在殿试扬名,就会像老爷这般入朝为官。”
四丫又问:“可不是十三下场么,还有一年呢。”
应试,人到了不就行么,怎么这样早?
其他几个丫头听了,也有同感。
对哦,怎么这么早?
“哪里那样简单。”见点心里有一样红枣糕,金渔招手叫了绿芍来,“你去大厨房瞧瞧,看有没有能替换的。”
安姐儿康健,本就容易上火,而红枣温补,秋冬日食用倒还罢了,春日燥气上升,却有些不妥。
“哎!”绿苕拿了个食盒,装上红枣糕去了。
金渔这才继续说:“秀才之前大多由地方县里做主,高徐两家又是当地望族,说不得要提前拜会各处世交、乡绅、父母官,乃至学政、大儒……”
在高敏身边混了这么多年,长期耳濡目染的,哪怕金渔不刻意去了解,也攒了不少经验在心里。
这些人自然不能直接送给康哥儿秀才的功名,却能从方方面面助力他青云直上。
四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听金渔继续说:“何况南北气候不同,康哥儿自从两岁北上就再也没回去过,难免水土不服,总要提前适应才好。”
说来轻巧,似乎有些矫情,可古往今来,多少学子乃至名人都是倒在小小的水土不服上!
杜妈妈感慨,“这就是大家子的底蕴了,走一步,看十步。在我们乡下,能读书的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又有几个想得了这么远?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就算想得了这么远,也没那么多银子去撒!
约莫一刻钟,绿芍笑着回来了,“胡妈妈叫我替她赔个不是呢,竟没想到那些,另换了一盘陈皮绿豆饼来。”
金渔笑道:“胡妈妈忒客气。”
她也不过沾了学医的光罢了,寻常人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稍后安姐儿回院子,看了绿豆饼,果然很喜欢,一口气吃了三块。
杜妈妈看得胆战心惊,“姐儿,再吃该耽搁吃午饭了。”
安姐儿有点迟疑,“可我饿。”
金渔过去,熟门熟路地摸摸她的肚子,对杜妈妈笑道:“无妨,等会儿写一张大字就消耗完了。”
又对安姐儿说:“最多再吃两块。”
安姐儿这才笑了,“好!”
安姐儿九岁了,日常要做功课,时不时还会跑出去骑马,消耗极大,早上吃得又清淡,根本熬不住。
小姑娘嘛,就该多吃多动,长得高高壮壮的才不容易生病。
吃完点心,安姐儿才心满意足道:“方才母亲把红杏升了二等,我说要她请客呢!”
她知道金渔同红杏要好,所以提前告诉了。
金渔果然惊喜,“当真?”
算算日子,紫草的身子也沉了,确实需要帮手。
晌午消息就传开了,红杏很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只怕人说她得意忘形,强忍着不敢嚣张。
饭后她和金渔、春柳碰头,这才昂首挺胸笑起来,“可算进了一步!”
能名正言顺压朱枣和银鹿一头啦!
金渔和春柳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些年大家都大了,渐渐稳重起来,已许久没再生过龃龉,早期那些事的痕迹也淡了。但几个人都要面子,也挺记仇,到现在仍未和解。
春柳边做绣活儿边叹,“朱枣为人虽可恶,却也不容易,前儿我还听人说她老家来信,闹着要银子呢。”
被家人盘剥什么的,春柳可太有经验、太有感触了。
“闹也白闹!”红杏撇撇嘴,“一南一北的,她家里人能怎么样?”
朱枣坏归坏,倒不蠢,这些年的银子都死死攥在手里,一个子儿没往南边送。
有人偷偷说她不孝顺,可朱枣岂是省油的灯?听见消息就冲上去斗了一场,自此之后,谁也不敢吱声儿了。
“姑娘原来在这儿,”正说着,前院的小丫头擎着一张帖子来,笑道,“世子请哥儿和姐儿出城骑马踏青呢,姐儿午睡,我不敢打扰……”
三月初九出城骑马时,世子和小爵爷也知道了康哥儿来年要回南的事。
“这么说,岂不是一整年不能见了?”
这几年大家习惯了时常一起玩耍,冷不丁要分开这么久,还有点不舍得呢。
康哥儿诚实道:“也许不止一年……”
一南一北相隔近两千里,光路上往返就要两三个月,若天公不作美,拖延几十天也不稀奇。
再者,他受父母委派,还要沿途拜会各路世交、亲友,回去之后照样不得闲,且有得熬呢。
说话的时候,康哥儿习惯性去看妹妹,果然见安姐儿有点不大快活。
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从没分开过一天,突然要分开一年甚至一年多,安姐儿一时接受不了,已经在家里哭过两回。
小爵爷用马鞭挠挠头,“这么说,我也快了。”
世子笑道:“来日你有爵位,何必着急?”
小爵爷瞅他一眼,“我怎么跟你比?”
世子是真正的皇家血脉,又得长公主喜爱,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可他乃勋贵之后,若只袭爵,没有实权,家业早晚得败。
何况纵然承袭爵位,也只是个子爵……
伯爵倒还罢了,子爵丢到京城,是真的溅不起水花。
所以无论如何,小爵爷都要下场。
哪怕屡试不中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或许也会念在他一片进取之心上加以厚待。
若再争点气,真能考取功名,多保一代伯爵也不是不可能!
论年纪,都只是些十岁出头的少年,可却已经对自己的人生有了规划。
底蕴和教育的威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后方随行的金渔看了,不禁感慨万千。
他们的人生有目标,也会有转机,那么……她的呢?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积累了这么多年,只盼着一个契机,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契机。
可这个契机什么时候来,甚至会不会来,她都不确定……
第109章 [109]二更:更新啦
眼下同安姐儿最要好的闺中密友便是沈夫人家的雅姐儿和宋夫人家的彭姑娘,不过沈夫人和宋夫人不是一个圈子的,所以两个小姑娘也不大出现在同一场合。
今日众人相约出城跑马,来的便是彭姑娘。
彭姑娘依旧不擅骑术,如今虽有长进,也只是在小范围内骑着马儿快走,仍无法如安姐儿等人那般纵马疾驰。
不过彭姑娘着实理解不了,也喜欢不起来:
又脏又累的,还有坠马伤亡的风险,图什么呢?
春日绿草如茵,繁花遍地,风也不似冬日那般冷硬了,彭姑娘干干净净地在帷幔内坐着,喝喝茶,吃吃点心,兴致来了画几笔,悠哉游哉地等那几个脏鬼回来……自在极了。
众人在城外疯了半日,又累又饿,便想饭吃。
偏城外的风极大,刮起来夹杂着尘沙,不便野炊,一群人又呼啦啦涌到城内酒楼用饭。
如今安姐儿等人都大了,餐桌上不必人伺候,金渔等人也轮流去用过。
今日乃世子攒局,是他的东道,他的随从德宝便下楼结账。
世子渐渐大了,有了交际后常来这家酒楼用饭,次数多了,不耐烦回回开销,只叫德宝来打声招呼,月底自有账上的人处理。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金渔和顺意也下楼去备马。
顺意道:“咱们的马都在一处,我自己去就行了,人多反而杂乱。”
金渔大大方方道谢,“也好,下回我去。”
顺意此人颇有担当,而且和金渔的职位相仿,又没有竞争关系,二人私下处得很不错,经常这样替换着偷个懒儿。
午时已过,酒楼大堂里颇有几张空桌,金渔捡了一张坐了,又叫跑堂的来,准备带几样点心给爹娘和朋友们尝尝。
这家酒楼的饭菜自不必说,掌白案的面点师傅也大有来头,手艺非凡,席间大家都用了不少。
尤其是镜面糕和南瓜糯米糕两样,单听名字不算稀奇,街上就有卖的,但他家做的味道就是不一样,蓬松细腻,越嚼越香。
跑堂的记性都好,还特意问金渔:“敢问是一并挂在账上,还是单结呢?”
主子们鲜少经手钱财,也不在意这仨瓜俩枣的,常有随从借此谋私利,跑堂的早就见怪不怪了。
金渔忙从荷包里掏出钱来,“我是另一家的,单结!”
出门在外,真得处处小心,稍不留神就可能坏了主家的名声。
几步开外就是柜台,世子的随从德宝正等掌柜的过来,听见这话就笑,“你也忒小心,这点东西算什么!”
金渔笑道:“我算什么人物?岂敢占主子的便宜,些许点心罢了,还买得起。”
再贵也就一二百文,这点儿鸡零狗碎的,可不能被人瞧扁了!
德宝便不再多言。
到底是大家子出来的,哪怕只是个丫头,也颇懂分寸、知进退,难怪世子爱同他们玩,长公主知道了也不反对。
不多时,掌柜的来同德宝说了几句,德宝突然“咦”了一声,“谁结的?”
因方才搭过话,金渔倒不好装没听见的,“怎么了?”
德宝道:“有人把账结了。”
世子身份尊贵,走到哪里都有人抢着孝敬,这倒不算什么,可今日来得突然,怎么就给人知道了?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在弄清楚他们求什么之前,怎好随意接受。
说不定转头就被传成“某某请世子用饭,私交甚笃”……
掌柜的陪笑道:“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说主人家姓黄。”
“天下姓黄的多着呢,我晓得是哪一个?”德宝不耐烦,“你的胆子越发大了,敢替世子爷做主不成!”
掌柜的背后固然有靠山,却硬不过长公主,闻言苦了脸,“小的哪儿敢呢,听说在南边经营茶园,叫什么,叫什么绿玉茶园……”
嗯?茶园?
德宝听了,反而越加摸不着头脑。
世子年纪小,还没领差事呢,一般也找不到他头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想借世子之手讨好侯爷乃至长公主,可是公主素来不干政,侯爷也管不着茶园那摊子事儿。
德宝不清楚,金渔可太清楚了,忙示意他走近些,待远离那掌柜的,才低声道:“绿玉茶园我倒是听过,之前曾试图向我家老爷行贿未遂,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想必是绿玉茶园的主人还没死心,一直努力试探,不过应该都被徐白虹挡回去了。
无奈之下,这才把主意打到两个孩子身上。
若今日是巧合,倒也罢了,若不是……问题就大了!
不过可能性不高。
一行人来酒楼是临时起意,随行的又都是金渔之流的心腹,几乎不可能被人收买。
德宝立刻将此事报给世子,世子又向康哥儿和安姐儿核实了,然后就打发人把掌柜的骂了一顿。
“世子说了,与此人素不相识,他自结他的,与我们何干?若你日后再敢自作主张,滚回老家种地去!”
下午家去,康哥儿就将此事告知父母,徐白虹还特意叫了唯一目睹经过的金渔上前细问,“可是当日那厮?”
金渔摇头,“当时结账的已经走了,事后奴婢还特意问了结账之人的长相,却与当日行贿之人对不上号。想来那茶商不止一个手下,未必会是当日那人。”
高敏不免恼火,“区区一介商户,竟这样胆大包天,肆意窥探他人行踪!”
这回是想行贿,万一下次想行凶呢?
“他未必知道与康儿同行的是世子。”徐白虹摆摆手,让金渔带孩子们下去。
只怕黄老板此番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坏事了。
乳母带着泰哥儿在外间玩耍,康哥儿和安姐儿便不急着回院子,停下来逗弄,“叫姐姐!”
丫头笑,“姐儿忒着急,哥儿还不会说话呢。”
泰哥儿在榻上搓着胖脚丫玩,盯着哥哥姐姐拿来的小玩意儿看个不停,又擎着胳膊到处摸,“啊!”
他的视力有限,还看不了太远,只盯着近处的“活物”和颜色鲜艳的物件抓。
金渔见了,忍不住伸手戳戳他的腮帮子。
小东西!
她对这个小胖子着实又爱又恨,爱的是这小东西长开之后确实很漂亮,而且又是桃花的骨血,天然一分亲近;恨的却是这小东西险些让桃花没了命……
正想着,泰哥儿啊啊几声,抓着她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
金渔骤然回神,顺势拉着他的小手玩起你拍一我拍一。
小婴儿智商都没发育完全,根本不能同时考虑两件事儿,泰哥儿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
泰哥儿的乳母便笑:“姑娘真会带孩子。”
一旁的白霜笑道:“可不是怎得,早年康哥儿和姐儿都爱缠着她玩呢!”
金渔笑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方才说起绿玉茶园一事,徐白虹脸上竟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是否意味着他一早就知道?
距离马场行贿一事已过去一年多,徐白虹又忙,如果在此期间,黄老板一直没有行动的话,徐白虹对他的印象应该很淡了才是,再次被提及,至少应该有个反应过程。
但没有。
是不是说明,黄老板一直在徐白虹眼皮子底下活动呢?
不过这些不是她一个丫头该想的,想了也没用。
金渔顺势抽回手,退到一旁去和红杏翻花绳玩。
泰哥儿身边围了一群人,不差红杏一个,她正依着书架偷懒呢。
见金渔过来,红杏让开一点地方。
她先往里边看了看,见两个大主子正凑近了说话,神情专注;再看几个小主子也玩得兴起,这才对金渔耳语道:“等康哥儿从南边回来,保不齐就要定亲了。”
金渔翻花绳的动作一顿,才要习惯性说这么早,可转念一想:明年康哥儿十三岁,等他从南边回来,快则十四岁,慢则十五岁,对大户人家的孩子来说,正是定亲的年纪。
定下之后,又要好生选日子慢慢走六礼,女方那边再拖两年以示郑重,也就到十八、九岁了。
“你怎么知道的?是哪家的?”谁能不八卦呢?康哥儿也算金渔看着长大的,自然希望他能事业顺利、家庭美满。
“具体定哪家暂未可知……”红杏语出惊人。
金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说什么!”
“你倒是听人把话说完啊!”红杏啼笑皆非,“只是最终人选没定,大面上却选得差不多了……”
现在毕竟还有点小,双方只是有这个意思,而女方呢,则更矜持一点,自然不能轻易表态。
红杏又朝康哥儿的后脑勺努了努嘴儿,“一家有女百家求,咱们挑人家,人家也挑咱们呢。”
正好要下场,大约也是想等等看康哥儿的成绩吧。
毕竟凡世家子出身,怎么都能混个“神童”“才子” 的名头,实在做不得真。
可正经科举就不一样了。
虽说对康哥儿这样的人家而言,秀才可谓手到擒来,但秀才和秀才也不一样,通过答卷就能看出这孩子的功力如何,昔日才名是否名副其实。
金渔一琢磨,确实如此。
哪怕地方上照顾,考卷可做不得假,来日都取了来一看便知。
“不知是哪家闺秀?”金渔难掩好奇,“咱们可见过?”
“你跟着夫人出去的多,”红杏笑道,“也许还真见过呢。”
目前夫妻二人暂定了两位人选,一个是高敏在陈老夫人那边认识的刑部侍郎的老来幼女,跟康哥儿同龄。
另一位则出自徐白虹到吏部之后发展的新人脉。
他的职位颇重要,经常要亲自向几位阁老汇报,一来二去的,就得了赏识。
“……杨阁老有个孙女,跟康哥儿年岁相仿……杨姑娘的父亲任山西巡抚,据说几个叔伯势头也很猛……”红杏兴致勃勃道。
还真是两个好人选。
单看目前的势头,肯定是后者的助力更大一些,祖辈和父辈皆位高权重,但阁老的眼光多刁钻啊,候选孙女婿肯定不止康哥儿一人,难度很高,未必能成。
金渔低声道:“若再给老爷几年时间,也许就门当户对了。”
论家族历史,高许两家也不差,可单论眼前,康哥儿和阁老的孙女、巡抚的女儿……是实打实的高娶。
“可不是么!”红杏道,“那位巡抚比老爷大了一轮呢!”
金渔就明白了,接下来康哥儿的表现至关重要。
而且康哥儿是哥哥,他的婚事将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妹妹和弟弟的起点。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提前两年就开始准备下场。
第110章 [110]端午宴(一):一更
确定康哥儿明年南下后,高敏和徐白虹突然意识到,他“儿子”的独立身份即将结束,一时难舍难分。
再一算,儿子明年一整年都不在家,遂决定端午节大办。
高敏问康哥儿想做什么、要什么,康哥儿琢磨半天,竟想不出来。
“从小到大,凡我想要的,最迟不过几日便得了,想玩的,也不曾被拒,”康哥儿笑笑,“还是母亲做主吧。”
“你是我的儿子,自该有求必应。”高敏想了一回,斜眼瞥了徐白虹一下,“你父亲早年还念叨戏班子,不如就请一个。”
徐白虹被她看得不自在,“我不过当初随口提了一句,你就记到现在……端午节热辣辣的,戏班子又闹哄哄的,不请也罢。”
孩子跟前瞎说什么呢,也不知给我留点面子!
高敏莞尔,这才拿出早想好的主意,“既如此,不如请个乐班子,又动听,又不聒噪。”
戏班子确实太闹腾了些,又要临时搭建戏台,左邻右舍未必喜欢,远不如赏乐雅致。
父子俩对视一眼,“这个好。”
因这两年徐白虹的职位敏感,家中着实低调许久,请乐班子的消息一传开,上上下下皆雀跃不已。
唱戏得眼睛看,奏乐可不用,外院做活的仆从也能沾光跟着听一回,便都期待起来。
久不筹备宴席,高敏亦情绪高涨,特意叫了金渔来,“你清闲几年,也出来活动活动手脚吧,想想做点什么好。”
前几年安姐儿小,又单独住着院子,离不开人,金渔确实过了一段轻快日子,听了这话就笑了,“也不知手生没。”
高敏心情好,乐意同她玩笑,“做不好且等着领罚吧!”
又随手将屋子里的人一划拉,“这几日都听你们金渔姑娘调派。”
金渔顺竿爬,“既如此,夫人得给奴婢个令牌才是。”
白霜等人便嘻嘻哈哈凑上来,要伸手拧她的腮,“好猖狂的丫头,夫人才给你三分染料,竟原地开起染坊来!”
“以往总听人说狐假虎威,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儿呢,如今也算见识了!”
“瞧瞧,这就是忘了当初没牙的样儿了,如今牙长齐,越发要咬人了!”
众人闹了一场,看高敏笑够了便停。
金渔被她们揉面团似的搓了半日,衣裳皱了,头发也乱了,好不狼狈。就连帕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不能用了。
她也不整理,只到高敏跟前喊冤,“夫人您瞧,都欺负我呢!您在跟前都这样,您若不在,还不……”
话没说完,高敏又被这副光明正大告黑状的矫揉造作的模样逗乐了,自顾自笑了半日才撵她走。
金渔才回东跨院不久,红杏就亲自捧着匹珊瑚粉的提花薄缎过来,笑嘻嘻道:“夫人说了,可惜你一身好衣裳,拿了家去再做新的吧!”
这缎子可是南边新出的花样,日影下波光粼粼,很是不俗,白霜等几个大丫头都没得呢,就被金渔拔得头筹。
金渔美滋滋接了,装模做样道:“辛苦红杏姑娘,且进来吃杯热茶再走!”
她最欣赏当家主母这份慷慨的美好品质,简直跟摇钱树似的,隔三岔五过去撞一撞,就能掉下点什么来。
一旁的安姐儿等人见了,俱都笑得前仰后合,也拉着红杏来坐。
红杏不缺这口茶吃,只难得心安理得地使唤金渔一番,便充起大爷的款儿来,叫她拿这拿那,又要剥干果吃。
金渔气笑了,招呼四丫、绿芬等人按着她捶打,“干果没有,我看这里倒有现成的杏干……”
红杏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便求饶,又没事儿人似的求金渔,“好姑娘,回头你把用剩下的料子给我一块,我也做条帕子。”
金渔失笑,戳戳她的脑门儿,“还是二等呢,瞧你这点出息!”
帕子够做什么使的?
一匹布能做一身半衣裳呢,裁剪的零料就够做手帕、糊鞋面、裁腰带啦!回头她做一身,剩下的给红杏做个无袖比甲尽够了。
闹归闹,对即将到来的佳节,金渔不敢有半分懈怠。
所幸现在的房子比原来的三进小院宽敞许多,高敏把第三进的正院花厅整个儿拨给她折腾,金渔便可放肆施展。
端午节嘛,就讲究个热热闹闹、轰轰烈烈,金渔几乎第一时间就决定用鲜花搭一头麒麟。
四丫不知道麒麟是什么,还好奇呢,“怎么不选老虎?”
当年她们四个一块儿逛街时,夏妈妈还在她们额头上用雄黄酒写过王字呢,街上也有好多卖老虎香囊、老虎荷包的,多鲜亮,多热闹!
想到这里,四丫不免有些黯然。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的一起玩耍了……
不过,好歹都不愁吃不愁穿的,也该知足了。
安姐儿想了想,笑道:“是为了哥哥吧?”
世人喜欢将青年才俊冠为麒麟子,麒麟又是镇邪的瑞兽,哥哥下场在即,又要远行,想必金渔姐姐也想以此博个好兆头。
金渔道:“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姐儿。”
这是其一,其二,金渔对麒麟的结构很熟悉,能保证没有失误。
前世传统文化复兴,不少园区乃至机关单位都喜欢用麒麟作塑,金渔也做过几个。
如今场地和经费够用,甚至尺寸都不用变,只要从记忆里扒拉出来,数据照搬就行,可比当初偷偷摸摸做缩小版的狮子花灯简单多啦。
骨架嘛,依旧用竹子搭建,至于表面覆盖的植物么……
提到端午节,众人第一反应就是艾草,金渔也考虑过,可那玩意儿味道忒大,一束两束倒还罢了,若真搭建起一头一人多高的麒麟来,只怕要把人呛晕了。
那就蜀葵吧。
蜀葵原产西南,因有极高的食用和药用价值,如今已遍布全国各地,又恰恰在端午前后盛开,有端午花的美誉,正应景。
且蜀葵花枝细长高挑,成株可高达一丈,最适合塑形。其花卉以红色居多,又名一丈红,名字也不错。
蜀葵以红色居多,却不只有红色,紫色、白色、粉色亦不少见,不过紫色最贵。
虽说高敏许金渔放开手脚去做,但涉及成本波动,还是提前上报的好。
“红色虽好,不免过于普通,况且五月属火,再配红花,过犹不及。倒是紫色尊贵,又有紫气东来之说……”
每年五月都有起火的,且红色也容易使人过于亢奋,燥火升腾,当下确实不宜大面积铺开。
金渔说得有理有据,高敏很痛快就同意了,马上叫吴先生拨款子。
帐房的吴先生娶了紫草为妻,金渔又是紫草的徒弟,拨款极顺利。
如今紫草有孕在身,吴先生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同金渔玩笑了几句,“有空来家里坐坐,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些日子在家休养,反倒浑身不自在。”
金渔笑道:“您这么说,回头我可要天天过去叨扰,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烦!”
吴先生人不错,也很照顾妻子,唯独有一点不好:怀孕时间不好,算算日子,盛夏坐月子,有得紫草熬了。
说得吴先生也笑了。
现在金渔的权限很大,能调动的人手极多,从选竹片、挑花,到摆放,都有人代劳。
就算是搭建麒麟框架,因她提前给出标注好尺寸的图纸,除了最细节的几个部分,全程不用沾一点手。
竹框架整体偏轻,后期表层铺满蜀葵后,风阻更大,可能被风吹倒、被人撞倒,金渔特意选了个“麒麟踏云”的动态造型。
为此,还额外采购了一大块巨石,铺在麒麟翘起的右前蹄上。
巨石沉重,蜀葵麒麟绑上去后,一下子就稳当了。
其他三只蹄子底部也灌入石块,再在地上打桩,哪怕放一头牛来冲也不怕。
胡须、鬃毛末端都散开着,风一吹,蜀葵花枝便簌簌作响,在空中轻轻摇摆起来,仿佛麒麟真的活过来似的。
麒麟做好之后,王清河一家头一批来看,赞不绝口。
王清河更拉着金渔的手稀罕个不停,“啧啧,也不知怎么生就这双巧手,赶明儿给我家也弄一个!”
高敏难掩得意,“你不知做这个多么费功夫,明儿就是端午,哪里来得及!只怕架子都没搭起来呢,端午节早过了。”
“端午节过了怕什么?”王清河早划算好了,“你家这个架子搭好了,能用好几回呢,也不必她日日守在这里,正好得闲,给我家搭一个中秋用!”
待到中秋节,用各色名菊簇拥着,得多好看呐!
宋夫人、沈夫人也来凑热闹,听说王清河带头开口,也厚着脸皮要。
于是端午节之后,金渔便开启了各家巡搭的日常。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随主子们入宫赴宴。
说是入宫赴宴,似乎也不大精准,因为端午宴会举办地点在城外的西苑。
西苑乃皇家四别院之一,以巨大的天然湖泊而闻名,平时是朝廷操练水军之所,只有每年的端午节、中秋节才会开放。
上至没被邀请的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商贾小贩,都能去西苑游玩,甚至沿途摆摊,言官、御史不得弹劾,真正的与民同乐。
端午节宴会的重头戏是赛龙舟。
观赏视野最佳的位置矗立着几座迎湖而建的宏伟大殿,届时会有禁卫军把守,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能入内观看。其余没接到请帖的官员和普通百姓则可以在岸边,乃至连接大殿和湖心的三仙桥上随意找地方。
徐白虹去年就接到过帖子,不过当时他刚任了肥差,妻族那边的方老爷子立刻又入了内阁,风头太盛,便没有出席。
如今风头已过,儿子、女儿大了,要准备下场,又要准备娶亲,正该多领出来走一走。
100-110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