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端午宴(二):二更
宫宴的与会人员多且尊贵,要注意的地方多着呢,安姐儿去,金渔必须跟着。
随行人员数量有限制,不能超过两人,高敏那边是白霜和红杏,金渔斟酌再三,把四丫的名字报上了。
这种场合,既不适合乳母随行,也不适合碧荷、黄梅等有家室的,下头的小丫头又稚嫩,数来数去,唯有四丫能顶上。
四丫虽稍显木讷,但木讷也有木讷的好处,起码令行禁止,不用担心她“灵机一动”捅娄子。
请帖提前一个月到达宾客手中,在这期间,金鱼忙着做端午节麒麟摆花,高敏和徐白虹也没闲着:
随行人员的衣裳都是现做的。
不论男女,皆是内套浅青色带兜里衣,外罩雪青色的斜襟纱衫,领口、袖口和下摆用银线滚三道祥云牙。
丫头统一用同色衣料扎双丫髻,缀两朵小小米珠头花;小厮同料头巾,无发饰,二者皆腰佩深色丝绦。
穿的鞋也是统一的浅青色鞋面配灰底,看着清爽又耐脏。
当日赴宴者众多,尤其是那些皇亲国戚,说不得还要带仪仗,光各路随行人员就达数百之巨。像这样统一打扮,一扭头就看见,不容易走丢,有什么事也方便接应。
四丫头一次有这个待遇,摸着新衣服爱不释手,“宾客那么多,万一有跟咱们穿同色衣服的呢?”
她还没穿过细纱料子呢,听说比厚实的缎子都贵。
“老爷和夫人早打听好了。”金渔道。
筹备宴会繁琐,赴宴亦繁琐。
谁也不愿跟人家撞衫,接到帖子之后,高敏都会先打听清楚与会人员有哪些,比自己地位高的有谁?再结合她们的喜好和家中近况,推测当日的穿戴打扮,提前避开。
就连出行的马车上也带着备用衣裳,力求完美。
而像这次这种国家级别的大型宴会,连随行人员的衣着也要讲究,不能乱糟糟的,显得没规矩。
要不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比主子多呢,人少了根本忙不过来。
端午节当日,众人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只随便嚼了点肉干就上了车。
天色尚早,日头却已不甘寂寞地升起来了,照得街上明晃晃的。
在院子里尚不觉得,一出门就觉出热闹来。
平时安静的街巷也乌泱泱挤满人,暖风吹在脸上,没一会儿就催出汗意,说笑声、叫卖声盖过蝉鸣,嗡嗡作响。
巡逻的士兵、衙役人数翻了一番不止,车队在出城的路上走走停停,得有两三刻钟才看见城门。
不过马上就不堵了,因为从城门口就开始分起了阶级:
今日西门的一正两中两侧,五门全部开启,皇亲国戚和有爵位的人走正门,官员走中门,余者走侧门。
人车分流,瞬间秩序井然起来。
有出城的就有进城的,放眼望去全是人头,怕不是附近几个城镇的人都来了。
有挑着担的,有骑着驴的,还有拉着手步行的,纵然尘土弥漫,也盖不住老老少少脸上的笑。
五月初,城外早已绿茵成片,树底下、草地上,多的是摆开摊子卖货的人,有从各地贩了新鲜玩意儿的,也有附近的农户,想趁过节热闹,多卖几个钱儿的。
“枇杷,枇杷,快马加鞭运来的鲜枇杷,生津止渴,润肺化痰!”
“蜜桃,蜜桃,粉嘟嘟赛蜜甜的鲜桃儿!”
叫卖声又高又亮,毫不费力地穿透车厢,落到众人耳朵里。
普通百姓们走的侧门堵得要命,老半天才挪几步,有手头略宽绰些的,渴得受不了,原地掏出几个大子儿买了鲜桃吃,热燥燥的空气中立刻被甘甜的水汽充满了……
安姐儿还是第一次节假日当天出城,被这个阵仗惊得够呛,又有些好奇,想掀开车帘细看。
车帘边角有挂钩,牢牢扒在车壁上,风吹不动,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安姐儿的手指还没碰到挂钩呢,就被金渔及时阻止了。
人太多,虽然大部分都是淳朴的百姓,亦不免有心怀叵测,想浑水摸鱼的歹人。若靠得近了,有的还敢把手伸进车子来抢东西呢。
抢完了扭头就跑,外面人这么多,哪里找去?
东西丢了事小,万一弄伤人怎么办?
而且城外风尘大,她们又穿着簇新的纱衫,若真掀起帘子来,不一会儿就脏了,稍后去西苑还要面见诸位贵人,就很失礼。
安姐儿乖乖放下手,隔着纱帘看,“这么看着,大家都很和气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金渔见缝插针进行安全教育,“好些人贩子看着也是慈眉善目的,谁又能想到他们背地里做出那等伤天害理的混账事呢?”
当年也是过节,一位官员的孩子就被拐走了,还是在城中最热闹的路段呢,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安姐儿跟着紧张起来。
她不想被拐走。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大一小两条岔路,大的那条早有禁军把守,是专给接到请帖的客人们设置的。
还是先核对身份,再安检,力度可比当初去长公主的城外山庄大多了,连安姐儿等人都被掀开车帘细细对着脸看过。
毕竟那会儿赴宴的只是女眷和孩童,主人也只有长公主一位皇亲国戚,今日的西苑却几乎汇聚了整个权力中心,万一真混进去什么刺客,不知多少人要脑袋搬家。
安检以后就好走多了,喧嚣和尘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甩到身后。
安姐儿恋恋不舍地扒着后车窗看了几眼。
金渔笑道:“若喜欢,改日咱们回了夫人再出来玩。”
京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没个冷清时候,且有得玩呢。
路面提前修整过,非常平整,马车行驶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道路两侧洒了水,有几个地方的土明显翻新过,应该是临时栽种了花木。有的地方实在修不好,就直接用帷幔拉上。
看着那些在空气中猎猎作响的帷幔,四丫忍不住掰着手指算:这么多布,能做多少衣裳啊!
西苑离城门并不远,但也走了大半个时辰,皆因前面几位还带着仪仗,走得很慢。
原本金渔等人还想好好看看西苑内的风景呢,却不曾想大道直通大殿后方,完全避开了人群的同时,也绕过了风景。
稍后下车又要安检,有几位夫人头上戴的簪子头太尖,都被劝下来,临时搁在门口小匣子里封好,等走的时候再拿回去戴。
这是怕伤人。
想象中的热情交际也没有,因为众人的座位提前都安排好了,落座之后就不许随便乱走。
座次依据爵位、官职而来,高颖和王清河夫妇在末席,隔着老远呢,眼神交流都费劲,根本说不上话。
西苑的军事意义和政治意义大于娱乐,所以单论风景,还真没什么看头。
安姐儿坐了会儿就觉得无聊,小声道:“金渔姐姐,你帮我看看彭姐姐来了没有。”
金渔站着呢,看得远,趁人不注意扭头看了眼,“没呢。”
身份越尊贵的越晚来,今日长公主也会到,以宋夫人的脾性,肯定要死死黏住了。
安姐儿有点失望地哦了声。
今日是高敏和徐白虹一席,安姐儿兄妹坐他们下首的小席,康哥儿便道:“看看船吧,等会儿还有表演呢。”
这座大殿的视野是最好的,放眼望去,整片巨湖一览无余。
微微升腾的水雾间,已经有若干彩船演练,紧挨着大殿的是禁军水军的四条,稍后要表演掉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的百戏。
若干水军俱都晒得黑亮亮,腰束得细细的,赤着双臂,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脯来。
安姐儿见后面又有一座小巧的楼船,船上开着几道绘制了精美图案的小门,搭着棚子,便问父母,“那是做什么的?”
徐白虹瞧了一眼,“演傀儡戏的,看它侧面是不是还有一条小船,上面满是乐手……”
他和高敏儿时都曾随父母来过,虽已过去多年,如今再见,依旧如数家珍。
此刻无事,夫妻二人便轮流讲解,金渔等随从也跟着涨了见识:
除禁军表演之外,还有杂技团,各样街头市面上常见的喷火、顶缸、旋舞等都有。
末了还有水秋千呢!
安姐儿来了兴致,“水上怎么荡秋千呢?”
高敏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些都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赛龙舟,但金渔对当年的龙舟“沉得快”事件记忆犹新,没敢抱太大的指望。
一旁的白霜笑话她,“你素来胆大,怎么偏在这事儿上畏畏缩缩的?这个真的好看,不哄你。”
当初就数白霜最坏心眼儿,金渔很警惕地反问:“姐姐亲眼见过吗?”
白霜还真没亲眼见过,一时被她问住了,回过神后哭笑不得。
早知当初就不逗她了,这下好了,当真没半分信任可言。
白霜确实没见过,但参赛的要么是日夜操练的水军,要么是从全国各地征调的善水战之士,怎么可能不好看呢?
陆陆续续的,人来了一多半,有穿着罗裙的侍女送了果盘上来,又有冰沁过的酸梅汤。
见果盘中有切好的桃子,安姐儿便回想起方才在城门口听见的动静,用小银叉子插了一块来吃,入口便眼前一亮。
她看看金渔,眼珠一转,伸手把自己的荷包拽下来丢在地上,“我荷包掉了。”
金渔欠身去捡,刚蹲下去,就见安姐儿左手持叉从右胳膊底下伸过来,上面戳着好大一块鲜桃。
金渔:“……”
金渔忙张口吞了,垂着头飞快地咀嚼,沁凉甘甜的汁水四溢。
妈呀,真不愧是宫宴,好甜好多汁!
等太阳和水平面呈四十五度角时,远处响起鼓声,然后是号角,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香味。
有内侍官跑来报讯,“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跪拜行礼,“恭迎陛下。”
一直过了将近两刻钟,才听内侍叫起,金渔等人再抬头看时,就见大殿正中已坐满了人。
为首的自然是帝后,紧挨着皇帝的便是长公主和几位皇子、公主,可见恩宠。
金渔眯眼细看,见那穿黄袍的约莫五十岁来岁,看不清五官,但身材匀称,坐姿挺拔,似乎很健康的样子。
她悄悄松了口气。
那就好,可千万别搞什么突然驾崩啊、政变什么的,为奴为婢已经够惨了,若再在乱世中为奴为婢,还不如死了算了!
皇帝仿佛很和气,还特意向四周百姓挥手示意,短暂的沉寂后,成千上万的百姓山呼万岁,真有排山倒海之势。
不少初次面圣的泪洒当场,又有书生诗兴大发,歌功颂德……
稍后先由禁军表演百戏,不光有配乐,竟然还有各色烟雾弹打造氛围感、布景,金渔看得津津有味。
傀儡戏很有意思,就是木偶有点小,大约只有正面的皇帝等一干皇亲国戚、高官能看清,其余的只能猜。
安姐儿好奇的水秋千也得了解释:
水傀儡的船划走后,先有两艘大船上来,船上各有一架与船体相接的巨大秋千,方才演过百戏的禁军们再次登场,伴着鼓乐声在秋千上翻筋斗、倒挂摘球等,花样百出。
最后等秋千荡到最高处,那二人竟奋力跃起,在空中抱膝连翻数个跟头,一猛子扎进水里去了!
金渔目瞪口呆,随众人一起拼命拍巴掌。
好厉害!
这就是古代的文工团吧?!
安姐儿也不觉得无聊了,时不时跟哥哥讨论几句,又遗憾雅姐儿没来。
喝彩声四起,绵绵不绝,皇帝带头打赏,皇后、长公主等人亦纷纷跟上。
又有内侍托着荷叶大圆盘从席间走过,众宾客也纷纷解下荷包,或摘了玉佩、镯子、戒指丢进去。
高敏和徐白虹早有准备,赏了一包银锞子,咚一声,压得那托盘一歪。
待内侍走完一圈,湖面已重归平静,方才的表演船只和烟雾都散了,慢慢上来二十来条色彩艳丽的龙舟。
赛龙舟要开始了。
有舵手操纵着大龙船上前,请皇帝点了龙睛,岸边又放几串鞭,鼓声渐紧,震得人心肝儿乱颤。
“龙舟”只是统称,实则真正在舟上雕龙画凤的寥寥无几,一是容易犯忌讳,二则也影响速度。
今日表演居多,湖面上泊着的龙舟就很泾渭分明:龙头船上载的都是红衣禁军,虎头船上的都是青衣百姓,皆是各地有名的好手,被征召来献艺的。
白霜和红杏都大了,盯着那些人高高鼓起的胳膊和油亮亮的胸脯看个不住,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小脸儿通黄,抿着嘴儿乐个不停。
又有几个内侍挨桌子发彩券,上面细细标注了龙舟队伍的号码,供宾客们押宝下注用。
金渔站在安姐儿身后看了半日,发现玩法还挺多的,有单押,就是赌哪一条得第一;三押,就是猜测一二三名。
还有最高难度的满堂彩,赔率最高,要把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全猜中,据说还真有人押对过,可谓一日暴富。
除了真正的龙舟爱好者,谁提前琢磨这些?众人不过趁热闹瞎乐呵,胡乱押了几条。
随着一声锣响,二十多条船利箭般激射而出,因速度太快,前头竟微微翘起!
每条船上都有负责打鼓、喊号子的,站在船中控制节奏,无论船只快慢,皆稳如泰山。
期间疾冲、绕弯、换向,花活儿频出,令人目不暇接,精彩程度跟当年金渔看过的“沉得快”根本不是一回事!
三轮过后,每一轮的前三名又攒成一局,最终决出真正的“三鼎甲”,精彩极了!
龙舟赛过后,竟然还有单人独木舟水舞。
这一项同速度关系不大,乍一看,如水上芭蕾也似,倏尔绕成圆环,层层嵌套,一时又如花朵绽放般四散开去,其水面漂移流畅无比,好似被风拖着的露珠。
更兼持桨的都是清俊的少年、青年,就更赏心悦目了。
该项目结束时,贵妇、贵女们打赏得尤为慷慨!
听说每个项目的前几名都会被禁军招揽,有人接受,也有人只带着奖品回家,下一年再来。
虽只短短一日,却带给金渔无限精彩,回家后的两三天都跟四丫等人热烈讨论呢。
后面去沈夫人家搭麒麟,沈夫人也拉着她说话,叫她细细描述当日场面。
这会儿金渔已经先后跟爹娘、姐妹、同事讲述过无数遍,可谓倒背如流,又根据客户需求适当添加了一点小细节,堪称好评如潮。
沈夫人一家听得如痴如醉,很是满意。
金渔挺喜欢出外差,原本的月钱一文不少不说,出来大家都拿她当客人,好吃好喝好招待,事后打赏也丰厚。
像沈夫人、宋夫人等虽然不如王清河出手大方,但能说会道,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可即便如此,金渔也从没想过脱籍后以此为生。
为什么?
因为该死的封建等级制度。
手艺人通通被归为匠人行列,虽非贱籍,也只比下九流强那么一点儿,顶多不叫人绕道走罢了。
看看那些真正出了大力气扎骨架的匠人们吧,顶着大日头忙活半天,晒得脱皮,却连主子的面儿都不能见,用饭都只能在闷热的角房里,打赏也只得边角料……
若非如此,当初金渔也不至于那么偷偷摸摸地扎花灯卖钱。
眼下众人对金渔客气,并非尊重她的手艺,而是看在高敏和安姐儿的面子上,拿她当半个自己人。
若来日金渔真的脱籍,重操前世庆典策划的旧业,在世人眼中,就直接沦为匠人了,连商贾都不如!
第112章 [112]筹谋:一更
端午节之后的近一个半月,金渔都游走在各家帮着扎麒麟框架,并因此得到许多打赏。
有趣的是,打赏内容直接反应了各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和主母们的性格:
王清河家从祖上不知多少代起就富贵,如今在政坛上的影响力虽然减弱,但几百年来积累的巨额财富几乎没受到影响,每次打赏都最多,且以现银和随手摘的各样金银首饰为主,是金渔最喜欢也最实用的。
沈夫人和王翰林的结合类似高敏和徐白虹,只是底蕴没有高徐两家厚,给出的打赏显然经过精心规划:以布匹为主,小件首饰和银子为辅,是这个阶层最常见的打赏构成。
宋夫人的特征更明显,现银几乎没有,全是布匹、笔墨纸砚、珠花乃至胭脂水粉之流,看似价值不菲,实则全是从长公主的赏赐和各家赠礼中选出来的,左手倒右手,根本不用自掏腰包。
金渔统统笑纳。
棉布和丝绸极易磨损,尤其像她这种工作性质,衣服更新换代极快,消耗量极大。
就算用不完,整卷布匹也可以转手卖出去,亏不了。
至于笔墨纸砚、珠花脂粉之流,都是日常必需品,更不用推脱。
因有匠人帮忙,又是做熟了的,金渔全程都很闲,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当家主母和少爷、小姐们说笑,顺道把各家点心师傅的手艺尝了个遍。
她是个闲不住的实心眼儿,偶尔回想起来,不免觉得银子烧手,就用随处可见的柳枝编些小物件。
主母们倒还罢了,不过一时稀罕,彭姑娘、雅姐儿、宏哥儿等小孩子就不同了,那是真喜欢:
都是富贵窝里长大的,金银珠玉习以为常,偏这样粗糙的野物最稀奇。
有闹着金渔编柳条球的,有叫她编鸟笼的,还有鲜花篮子、小灯笼、柳哨等等,乱七八糟一大堆。
连着好几天,彭姑娘都请金渔精心编了小篮子,装满鲜花送往父母房里、长公主府,又额外打赏金渔。
金渔感慨她小小年纪便处事周全,“夫人已经赏过了,况且您同我家小姐要好,又是这样粗笨的玩意儿,您不嫌弃就罢了……”
彭姑娘正色道:“母亲赏是麒麟那一份,我赏,是这几日你辛苦的份,岂可一概而论?”
她年纪小,能支配的财物很有限,但依旧叫人拿了一对小巧的银锞子,每个约半两重;又有两刀好纸,一沓宫中流传的彩笺。
因这几日金渔曾夸过她自制的玫瑰花酱香甜,又吩咐人拿拳头大的小罐子装了些带走。
每每回家,金渔都会先把各处得的赏赐说给高敏听,彭姑娘的也不例外。
高敏赞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小姐做派,既是给你的,你就收了吧。”
金渔捧着东西回家,一进门夏莲就笑,“今儿又得什么好东西了?”
天儿有些热,夏莲也从外面买了冰,娘儿俩守着冰盆整理家当。
他们一家三口都有进项,且很不少,用冰并不心疼。
这几日光王清河就赏了金渔十两银子、一对银镯子,再把沈夫人、宋夫人等的折算成银子,也不少呢。
夏莲看着金渔记账,“你这几年又攒了不少,是我跟你爹再给你凑凑,买一座院子继续放租呢,还是怎么着?”
金渔笑道:“还差得远呢,况且再想遇着那样好地段的实惠房子也不容易,哪里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之前你还的那些,我跟你爹都单独收着呢,再拿回去使就是了!”夏莲无奈道,“一家子骨肉,偏你小孩子家家的分得清!”
之前她跟周山以借钱之名接济女儿买房,本就没打算收回来,奈何这丫头忒犟,硬是一点点还完了。
金渔倒不急着说这些,转而想起另一桩心事来。
她把账本在手里翻了几下,无意识地拨弄着边角,试探着问:“娘,您和爹想过脱籍吗?”
以前金渔就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夏莲和周山待她真的很好,她不能一声不吭就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但是大家来自不同的时代,接受了不同的教育和文化影响,对待脱籍一事,大约也有不同的想法。
须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金渔不确定他们是怎么想的,就不能自以为是的对他们好。
夏莲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金渔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突然有点后悔问了。
万一爹娘不想脱籍呢?
万一爹娘就此觉得,自己是个不忠于主子、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坏孩子呢?
“娘,我……”金渔头脑一热,慌忙开口。
“我跟你爹早猜着了。”夏莲同时开口。
金渔一怔,定定地看着她,过热的大脑重新降温,“猜着什么?”
夏莲摸摸她的脸,眼睛里蓄满混杂着慈爱、心疼等诸多情绪,“猜着总有小鱼不愿意被困在池塘里。”
金渔的喉咙里突然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哽得难受,噎得想哭。
她不想被困住。
上辈子不想被大山困住,这辈子,她也不想稀里糊涂被一纸卖身契困住。
“我跟你爹又不傻,”夏莲笑道,“就连孟有田那样的货色,也知道给子孙后代寻条好出路……”
早年珠儿走时,夫妻俩的心都碎了,天也塌了,什么将来,什么明天,统统懒得考虑,混一日算一日吧。
可后来,他们又有女儿了!
那些一度被埋藏的将来和明天,好像又抖去尘埃,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在紫草出嫁之前,夫妻俩一直觉得金渔还小,日子且长着呢,可回过神来一看,只怕也没几年了。
如果一直当丫头,婚事肯定是主子们做主,好的呢,像紫草那样配了有功名的人,当个秀才娘子,就是世人眼中的大造化了。
可凡是考取功名的,哪个没有野心?年轻人心高气傲,都觉得自己来日势必成就一番大事业,天下多的是好女子,真的甘心娶一个丫头,一个奴才吗?
就算真成了,男方必然是吴先生那等被磨去志气的,年纪就大了,过去就要给人当后娘。
若想再好的,肯定要放籍,毕竟哪有官太太做奴婢的呢?
所以,夏莲和周山是真的想过来日向主子求情,给女儿放籍。
只是没想到,女儿小小年纪的,也想过了。
金渔抓着她的手,“那您和爹呢?”
夏莲和周山只想过金渔,还真没考虑过自己。
这会儿被女儿问了,她才认真想了许久,“先顾你自己。”
透过昔年孟有田一事就能看出,想放籍脱身,靠的是主仆之情以上的私人感情。
徐白虹和孟有田两人从小吃着同一个娘的奶,一起长大,这种感情已经非常接近于真正的兄弟,所以徐白虹会发自内心的希望孟有田过得好,让他的子孙后代能够科举,也像自己一样享福。
因此不等孟有田开口,徐白虹就主动给他放籍,还给他油水多的肥差。
若非孟有田贪心不足,孟家在地方上就起来了!
但是在高敏身边,金渔显然没有这样的体面,也永远达不到那样的情分。
无论金渔再如何能干,在高敏看来也只是陪房家生子的女儿,从根源上就是她的所有物和私人资产:
金渔做不好,该罚;做得好,理所应当得,一点财物上的赏赐和言语夸奖,就算主子仁至义尽。
甚至作为工具,金渔前期靠出谋划策立足,后期这样的本事越强,反而更容易被留在内宅,留在高敏身边使唤,更难脱籍。
所以当初她换牙,因为不大体面而临时被调到安姐儿身边,不得不说也是命运的神来之笔,一下子就让事情有了新的转机:
金渔摇身一变,突然就成了陪伴小姐长大的心腹丫头。
在过去这些年中,金渔又很主动地对安姐儿施加影响,不断提升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如今金渔和安姐儿的情分早已超过高敏对翠溪和翠清,几乎可以与昔日徐白虹和孟有田比肩。
以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要抓住合适的机会,放籍是水到渠成的事。
夏莲认真听她说完,问道:“那放籍之后的日子呢,你有什么打算?”
金渔早想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像春柳这样,脱籍后依旧在姐儿身边当差,既有进项,又有靠山……”
在这个年代,女人在外过活并不容易,哪怕金渔拥有房产,也可能引来恶人的觊觎,所以她仍然需要强有力的政治庇护。
如果实在留不下,金渔也会选择挨着安姐儿家住,隔三岔五递帖子拜会一番,叫外人知道她不是没有靠山。
确认女儿依旧冷静克制,夏莲松了口气,“就是这样。”
时下有种风俗,一旦某人做了官,立刻就会有亲朋好友乃至十里八乡的老乡,携财产,举家来投,主动卖身为奴,以求得庇护。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想在外面生活真的很难。
没本事?光苛捐杂税就能要了你的命。
有本事?树大招风,保不齐哪天就祸从天降。
说到底,讨好主子和讨好外面那些衙役、官员,有什么分别呢?
给人当奴才确实失去了自由,但同时也获得了庇护,不用整日担惊受怕,惟恐辛苦所得被人夺去。
普通百姓的灭顶之灾,在当官的人眼中,也许只是抬抬手就能拂去的尘埃。
金渔反复斟酌过,以她和安姐儿多年的感情,再加上安姐儿的品行,计划完全可行。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金渔不免生出一点野望和贪心,想着能否也将父母拉出泥潭。
但其中有个无法回避的阻碍:即便来日安姐儿出嫁,高敏也只会把金渔一个人的卖身契给安姐儿,周山和夏莲夫妇依旧是高敏的奴才。
这就意味着,安姐儿能做主的自始至终只有金渔一个人。
更要命的是,按照世俗习惯来讲,长辈立了功,自然而然会惠及下一代:如果周山和夏莲先放籍,金渔就自动变成良籍。
可如果是金渔先放籍,就很难向上兼容。
想让高敏松口,单凭金渔和安姐儿的私人情分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足够大的额外功劳!
甚至就算有功劳,也未必能行。
夏莲考虑到了这些,所以才让金渔先顾自己。
金渔早有准备,“我会医术,来日肯定能立功的!”
人吃五谷杂粮,肯定会生病,就算安姐儿无事,来日她和丈夫的亲朋好友呢?保养、就医,总能找到机会的。
而安姐儿来日的夫婿注定了不会是普通人,只要金渔立功,都不用他们开口,高敏自会为夏莲和周山考虑:
怎能让贵人的恩人有一对当奴才的父母呢?
哪怕已经相伴多年,夏莲依然会时不时为女儿的思虑周全所震惊。
但正如金渔最初担忧的,她和周山是彻头彻尾的这个时代的人,思维方式和金渔本人有着根本的区别。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制度,也习惯了背靠主子过活,习惯了听命令行事。
突然叫他们单出去……只要这么一想,夏莲就觉得心里发虚,生出一种被迫独立面对风雨的恐慌。
倘或她还年轻,还充满野心和干劲,也许想也不想就会跟着往外冲。
但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在这个年代就算黄土埋半截啦,漫长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耗光了她的野心。
何况一旦放籍,以夫人的多疑和谨慎,他们夫妻很有可能会失去眼下的权力和风光。
到时候,恐怕真就要指望女儿过活……
夏莲做不到。
她必须坦率地承认,怕女儿累是一回事,可比起像普通老百姓那样依靠儿女养老,她还是更留恋如今发号施令的生活。
她也渴望被需要,被人奉承、追捧。
看到夏莲脸上的踟蹰,金渔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确实,人的习惯和思维是很难改变的。
尤其像夏莲和周山,现在已经完全混出头了,又是这个年纪,主子既不可能随便打发了,也不可能拿他们的终身开玩笑,所以面对的压力和金渔完全不一样,自然心境也不同,对于脱籍就没有那么迫切。
晚间周山回来,听了娘儿俩的筹谋,也说:“听你娘的吧,先顾好你自己是正经。”
女儿有本事,这是好事,但主子的恩情也不是无穷无尽的,用一点就少一点,必须精打细算。
若来日安姐儿真的有心帮忙,能轻轻松松带全家脱籍呢,自然好。
若不能,他也不希望女儿把有限的机会消耗在这上面。
反正他们是入了衙门户籍簿子的一家人,只要一个在外面过得好,里头的人也不敢轻视他们夫妻。
第113章 [113]少女心事:二更
等金渔给几家扎完麒麟框架,刚好赶上高敏每年出城避暑。
临行前,周山还不忘劝慰女儿,“你才十五,又得用,便是主子也爱多留你几年,且不必惊慌,船到桥头自然直。”
“哎!”金渔倒不怎么慌。
原本最担心的是爹娘不同意她脱籍,如今既没了这个阻碍,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出门前,董七还来送呢,又狠夸金渔能干,“金姐儿小小的年纪,又是这样的本事,夫人、小姐真真儿的一刻也离不开!榴娘但凡能学着一分,来日我也就不愁了。”
周山假意谦虚,“别这么说,榴娘也是个好孩子,前儿我还听小渔说她沉稳,学得快呢。”
这事儿到给金渔提了个醒儿,她最近忙得厉害,竟忘了给榴娘留作业!
马车还没来,金渔朝榴娘招招手,“《三字经》的字你都认得了,给你一个月,好生背熟了,回来我要抽查的。”
“啊?”榴娘傻眼,“全,全背啊?”
《三字经》全篇一千多字呢!她才刚会读。
“啊什么!”董七在一旁恨铁不成钢道,“家里也不用你做什么,你就去背!”
这妮子,傻乎乎的,好好的机会到跟前了也不知道抓!
榴娘苦着脸应下,金渔这才满意了。
才上车,四丫就低呼出声,“呦,车子这样软!”
安姐儿大了,隔三岔五就要跑马,金渔必要陪着,庄子上的规矩又松散,屋里不能没有可用的人,这回便叫四丫也跟着去。
金渔伸手一摸,还真是。
她顺手掀开垫子一瞧,呵,多了一层减震通风的藤席!
四丫又在小抽屉里发现了一大包薄荷糖,一小盒薄荷膏,“真好闻。这也是跟着小姐白得的?”
金渔笑道:“夫人倒考虑不了这么细,你只管吃吧。”
如今董七管着车马房,一准儿是他悄悄贴补的。
夏日坐车出行很遭罪,董七这么做,确实贴心。
路上安姐儿有点不耐烦,中途出来放风时悄悄跟金渔说:“若是母亲许我骑马就好了,一溜烟儿,我就到了庄子上了……”
话音刚落,树荫底下歇息的高敏就抬声道:“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告诉你,到庄子之前,收起那点小心思!”
这么晒,这么远,沿途又有村民和野兽,哪个敢放她出去野?
安姐儿缩缩脖子,很是懊恼。
母亲怎么什么都知道!
众人都乐了。
次日到了庄子上,众人先休息一夜,次日小云就带着肥鸡、肥鸭和刚从禽舍里捡来的热乎乎的鸡蛋登门请安了。
高敏颇有兴致,自己数了菜谱,“将那鸭子同酸笋一起烧,鸡用荷叶包了再上笼屉,蛋么,蒸个清清爽爽的蛋羹吧。后山的河里可还有活虾?若有呢,剥几颗虾仁搁上,若没有,倒也罢了。对了,将瑶柱泡上,过几日用瑶柱炖蛋吃,康儿和安儿都喜欢。”
交代完毕,自有大厨房的人来接了去,小云又呈上账本与高敏细瞧。
高敏看过,笑道:“这一笔字虽不中看,记账却仔细。”
小云有点脸红,说日后会勤加练习。
她似乎没什么练字的天分,又或许是用错了法子,分明很努力,进步却几乎看不出。
高敏又说几句,摆摆手放她去了。
一出门,小云就变戏法似的翻出几只漂亮的鸡毛毽来,跑去找金渔等人玩。
她天天守着禽舍,专门盯着那几只最骄傲的大公鸡,收集了好些漂亮羽毛呢。
一路奔波,安姐儿还有些疲乏,且马也才从城外来,且得休息几日。
她便不着急骑马,同众人一起踢毽子玩。
小云整日在山里野,身法灵活,踢毽子时也恨不得有一百种玩法,向前踢,绕后踢,跳起来踢,翻跟头踢,花样百出,一身红衣飒飒作响,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甩在脑后,像肆意驰骋的枣红马。
安姐儿惊叹不已,带头拍巴掌,“踢得真好啊!”
几个人加起来都不如小云自己踢得多。
四丫和小云不熟,但两人都是极真诚的好姑娘,一起踢了会儿毽子就熟络起来。
四丫又缠着她,要她教。
小云倒是不藏私,奈何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四丫试了好几回,差点左腿打右腿把自己撂倒,把红杏逗得肚子疼。
安姐儿踢完一局,出了好些汗,跑到荫凉里歇息,见金渔盯着小云笑,也好奇地瞧了几眼,“看什么呢?”
金渔含糊道:“许久不见,小云长个儿了,方才比了比,比我高小半头呢!”
安姐儿不以为意,“她不是本就比你大一岁么,这有什么奇怪的,明年这会儿,你一准儿比她还高呢!”
这话金渔爱听,她就想长大高个儿!
安姐儿还要做功课,踢了几轮就去沐浴更衣,回房间练字去了,留下金渔四人在外间说话。
四丫也忍不住说:“小渔,你老瞅小云做什么?”
金渔笑嘻嘻凑近了,语出惊人,“你可是有心上人了?”
四丫和红杏都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小云蜜色的脸蛋刷一下红透了。
原来是真的啊!
“什么心上人?”
本该在屋里练字的安姐儿突然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亮闪闪的眼底满是好奇。
金渔无奈,伸手把她按回去,“小孩子不许听。”
安姐儿一边往后缩一边扒拉她的胳膊,嘟囔道:“我九岁了,不是小孩子啦!”
“明儿夫人还要检查功课,”金渔搬出高敏来吓唬她,“你若写不好,夫人可要罚我呢!”
听了这句,安姐儿才不情不愿地坐回书桌。
到底好奇,她还不死心地冲着金渔的背影喊,“回头偷偷说给我听啊!”
就算是小孩子,也想知道嘛!
金渔没什么诚意的点点头。
看看情况再说吧!
外面红杏抓着小云看了半天,又按着金渔摇晃,“快说,你怎么知道的?你们两个偷偷写信了不成?”
金渔被她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怕再打扰安姐儿,张开胳膊,撵鸡似的把三个人赶到院子外面的树荫底下,这才低声道:“她打小就大大咧咧的,何曾在意过穿戴?这回却梳了溜光的头,换了鲜亮衣裳,瞧,还戴了镯子!”
细细的虾须镯,五六个一套,统共没一两重,但胜在灵巧、数量多,人一动,镯子就相互碰撞到一起,嚓嚓作响,灵动可爱。
四丫和红杏一听,俱都双眼发亮,嗖一下凑到小云脸上去看,又拉她的手,“哎呦,还真是!”
小云给她们看得不好意思,捂着脸要躲,“如今我也管事了……”
她不仅擅长驱逐蛇鼠虫蚁,还在空闲时间专门去捉了蚯蚓来喂鸡喂鸭,下出来的蛋又多又好,鸡鸭肉质也格外香甜。且也能写会算的,几年下来做得不错,如今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禽舍小管事。
金渔不听她狡辩,“你才十六,若想借助打扮服众,只会往暗色、深色上使劲,这件却是枣红色!”
“哦~”红杏和四丫都觉得有道理,连小云自己也无话可说。
三个人硬是拿出三堂会审的架势,“逼”着小云交代了。
小云今年十六了,又日益受到重用,周围便有人陆续开始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她家里人更是屡次捎信儿来,不是今天看着村子里的甲很好,就是明天看着隔壁村子的乙也不错,总之就是想叫她回去。
若在以前,小云也就回去了。可自从经历过全家人逼退祖母刘妈妈一事,小云已经明白家中并非想象的那般一团和气,对家里人不大信任了,只充耳不闻。
红杏性子急,听不得这许多没用的,出声催促道:“谁要听这个!”
我要听心上人,心上人到底是哪个!
金渔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又冲小云笑道:“不必管她,你只说你的。”
傻子,少女心事懂不懂,怎么不得铺垫铺垫?
小云脸上热乎乎的,忙拿手掌扇风,“主子们爱吃鹿肉,庄子上每年都要添几头,管事便说不如正经弄个鹿苑,养几头母的下崽。他爹就是贩鹿的,特意选了健壮的母鹿来卖,又照料产崽,去年他也跟着来……”
养鹿的场地距离禽舍不远,偶尔闲着没事时,小云也喜欢过去摸摸小鹿,一来二去的,两人就认识了。
两个人性子都野,这个终年漫山遍野的跑,那个动不动就跟着亲爹去关外,竟很聊得来。
红杏也不闹了,聚精会神地听着。
小云继续道:“虽说如今我起来了,本也不关旁人什么事,并不是抢的谁的活儿,可总有些人眼红,明里暗里地说我一个村里的女孩子不该识字,又念了书,越发不本分。不曾想那日就给他听见了,还同旁人打架呢……”
只此一遭,小云就觉得这个人不错。
“哇!”红杏以手捧脸,跟着傻乐呵,“真不错啊!”
四丫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打赢了嘛?”
小云笑了笑,还真没打赢。
说闲话的有三个人呢,那个男孩儿单枪匹马的,又不是武曲星转世,哪里打得过?
原本不打算计较的小云一看,也动了真火,举着石头把那三个混账撵得满山跑,一直追到他们家里去。
庄子上的人都知道小云和金渔、红杏要好,私底下偷偷说几句酸话倒罢了,如今被正主逮个正着,生怕她告状,便押着那三人道歉,如此方才揭过去。
事后,小云说不得又要探望勇士……
一群人听得心满意足,当晚红杏回爹娘那边时,也兴致勃勃讨论了一回。
结果第二天,红杏就耷拉着脸回来找金渔抱怨,“好端端的,我同他们说小云的事呢,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张口就是什么小云比你小一岁都有了着落,你也该上点心了。正好前儿还有媒人同我们说……”
第114章 [114]【捉虫】一更:一更
见红杏气鼓鼓的,金渔忍不住笑了一场。
红杏恼羞成怒,追着来打她,“同你说正经事呢,偏又来笑我!”
金渔捂着嘴,咽下去最后两声笑,“说起正经事,你爹娘说得未必不是正经事,你可问过了?是他们听你说起小云的事,随口一提呢?还是真的有了人选?”
红杏正心烦呢,随口甩出一句,“肯定胡诌呢!”
“这倒未必,”金渔却不这么想,“你爹娘虽不拘小节,却非随口乱说之人。”
红杏一听,也没了主意,三下两下将一条好好的帕子揪得劈了丝。
成亲?
她不知道。
这些年周围的人什么活法都有,都有利有弊,红杏不免越发挣扎。
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打算,走一步看一步,若没人逼迫,一辈子这么混着也挺好。
反正她是夫人的近身丫头,按照旧例,老了也不会没人管。
故而昨儿爹娘一说,红杏就起了逆反之心,很不愿意谈。
来到庄子上,从高敏开始就比在城里时放松许多,红杏隔三岔五就来找金渔一起睡。
两个姑娘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虫鸣,趴在炕上看窗外的星星眨眼睛。
“唉,我要是星星就好了,”红杏叹了口气,“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金渔笑道,“你不是星星,自然也不知星星的烦恼。”
“你这个人!”红杏扭头白她一眼,“就不会说点我爱听的吗?”
“爱听的白天早说完啦!”金渔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看她,“可不说不代表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满足于现状,畏惧改变可能带来的风险,金渔很理解她的心思。
不过红杏也没打定主意要自梳,倒不好提前把另一条路堵死。
红杏哼哼两声,没有反驳。
金渔想了个主意,“不如这样,咱们先不开口,先叫我娘去问问你娘,看到底是一时玩笑还是怎的。若是玩笑呢,你也不用烦了,风一吹就散了。若不是玩笑……你爹娘对你如何,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总归不会害你。”
红杏的睫毛抖了抖。
这倒是。
爹娘最疼她了。
“反正又不是见了面就定下,不如先托人打听打听是个什么情况。”金渔道,“若果然好呢,就见一面,免得错过了正缘。若不好,咱们扭头就走,难不成他还敢追到城里去?权当消遣解闷儿吧!”
缘分这种事,谁能说得清什么时候来呢?
十几岁的少女听不大进父母的话,却会将朋友的建议奉为圭臬。
于是第二天,夏莲就往红杏家串门去了。
安姐儿一早就去了高敏那边,金渔有意让四丫露脸,叫她陪着去的,自己留下背药方。
院子里还有几个丫头、婆子,都是临时调来的,只每年这个时候同金渔见面,对她既好奇,又敬畏,一个劲儿地做活表现。
庄子上虽凉快,日晒却半点不逊色,明晃晃的大日头雪亮一片,照得人眼晕。
金渔便道:“也没多少落叶可扫、杂草可除,先歇歇吧。”
众人都不识字,不知金渔背的什么,又感激她心善,只一味夸赞。
正背着呢,外头有个婆子出声道:“顺哥儿来啦!”
金渔抬头一瞧,就见晒出一头油汗的顺意兜着什么进来,忙笑着吩咐众人,“快去打水,预备手巾。”
又对顺意道:“怎么不跟着你主子?”
顺意笑道:“哥儿正替夫人检查姐儿的功课呢!”
说话间,走进来,将拎着的外衣下摆往桌上一放,就从里面滚出来好些红的李子、黄的杏子来,满桌子滴溜乱转。
有丫头眼尖,忙扑过去捂住。
金渔惊喜道:“哪儿来的?”
李子倒还罢了,望燕台的杏子一般六月中上旬就结束了。
顺意得意叉腰,“后山摘的!有几棵树位置不好,熟得极晚,竟很甜,不少鸟儿都去吃呢。”
说完了才去洗手,又去外面拍打衣裳。
“好端端的,去后山做什么?”金渔提醒说,“那边蛇可不少呢,虽说没毒,不小心遇见也够吓人的。”
顺意边洗脸边道:“老爷叫去的,夫人也同意了的,有好几个人跟着呢。”
若非如此,他哪儿来的闲工夫去摘这些!
“老爷说的?”金渔叫人去拿果盘,准备挑些好的给安姐儿尝鲜。
杏子和李子都不算什么善良的水果,吃多了不好,安姐儿脾胃又偏弱,尝个味儿就得了。
野生的自然比不过果园里用心栽培的,个头都不大,颜色倒很不错。
杏子已经熟透了,被这么一路兜过来,有的擦破了皮,渗出甜美的汁水来,凑近了就能闻到浓郁的果香。
金渔拿了一颗来吃,细腻绵软,甘甜可口,除了核大些,竟没什么毛病。
老爷让康哥儿去后山?
去做什么?
后山只有几块单独留出来的麦田。
麦田?
哦,金渔好像猜到了。
“可不是!”顺意直起腰来,像狗子一样用力甩了甩头,“老爷说,要读书却不能死读书,来日应试少不得要涉及农桑,可不能真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不过到底是精心养大的儿子,徐白虹也不舍得真叫康哥儿下地,正好高敏的庄子上有“自留地”,就叫他来体验体验,顺便同农户们说说话,也算了解民生。
等明年康哥儿南下,沿途走走,到家后再去佃户那边瞧瞧稻子,也就齐全了。
“晒坏了吧?”金渔咋舌。
看看顺意就知道了,他是伴读,日常跟着康哥儿养尊处优的,才来多久?脖子和脸就黑白分明。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顺意就该回去了。
金渔略送了送,“摘得忒多,又是这个天,哪里放得住,若再有,你只管留着自己吃吧。”
杏子、李子不比桃子滋养人,吃多了泛酸、烧心,庄子上的人也不大爱碰。
顺意摸摸鼻子,“你们吃不完,分给要好的人吃嘛!我得走了!”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金渔转回屋里,将那些最漂亮、最完整的杏子、李子攒了两碟,剩下的又按着破皮、完好分作两堆,先跟这边的丫头、婆子们略分了分,还剩下一大半。
婆子们笑道:“姑娘少往这边来,不知道,后山和山下多的是李树、杏树,原本为了开花好看,有人故意种的,也有自己长的,少说千八百棵!一起熟起来时,哎哟哟,漫山遍野都是,又不耐颠簸,哪里来得及卖,要么自吃,要么任它烂在地里……”
也就是城里人稀罕,她们早一个个吃得冒酸水了!
金渔听得大笑,“怎么不做成蜜饯?干果?城里卖的可贵了!”
见她爱听,婆子们也爱多说,“倒是有往城里那些干货铺子卖的,可人家挑剔着呢,小的不要、不好看的不要,不甜的也不要……”
干果想做得好看好吃也不容易呢,大部分人折腾半年,根本卖不出去,索性就放弃了。
金渔一边听,一边用夹有硝石的匣子将水果罩起来降温,等安姐儿回来,盯着她略吃几个就叫停,又把那些挑出来的二等果分给四丫和红杏。
小云也不稀罕,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看她:
这个都没吃够?
你们城里人真可怜!
晌午金渔回家,就听夏莲兴冲冲道:“你告诉红杏,她爹娘说正经的呢!早已提前打听过了,是附近村子里的男孩子,祖上出过举人呢,好歹混了个九品小官做,子孙又没续上,实在可惜。不过如今他们家也是世代读书,他爹早年中过秀才,眼下在村里教书,附近几个村子的都去那里上学,学问差不了。他本人亦很端正,从小识文断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聪明孩子,莫说秀才,就是举人也未必中不得……”
金渔打断,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爹还继续考么?他有兄弟么?”
夏莲愣了下,“他爹考不考倒不知道,不过他家只一个男孩儿。”
“那他爹肯定不算老,又在京畿,必然要考的。”金渔皱眉,“如此说来,他家岂不是很穷?”
一般来说,普通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就够艰难的了,他们家还世代读书,那不得叮当响啊?
红杏虽然是个丫头,却是从小跟着夫人的家生子,爹娘又宠爱,从小到大就不知“苦”“累”怎么写。
说得直白点,红杏的生活水平比不少小地方、小门小户的小姐都高!已经活了十七年,冷不丁的去村里?
根本适应不了。
夏莲笑道:“这个倒不必担心,他家祖上传下来近一百亩地呢,爹又有功名,不必纳税,如今都租给别人种,吃喝是不愁的。又有他爹教书的束脩,一年也不少呢。”
金渔觉得自家娘亲也有点好日子过久了,不知人间疾苦的意思,“近百亩,究竟是多少呢?四舍五入,九十亩算,六十亩也算。就算知道了田亩数,还分上中下田呢,上田一亩能产两百多斤,中田只得一百五上下,下等田忙活一整年,颗粒无收的时候也有呢!”
这些都是她和小云的日常闲聊中听来的,肯定可靠。
而且上田完全掌握在权贵手中,没有门路,普通人中田都买不到,所以那家人名下的应该是大部分下田和小部分中田。
夏莲愣了,恍然大悟,“对啊,是旱田啊!”
她和红杏的爹娘都是南方人,只知道水田一年两熟,又能养鱼,一年光稻米就有两三百斤,怎么都饿不死,还真忘了水田、旱田有别!
金渔:“……”
所以你们两个娘到底打听了什么嘛!
怪不靠谱的。
既然说到了,索性一口气说完,金渔继续道:“你们还可以问问厨房上的人,粮价并不稳定,又贱,哪怕太平年间,一斤面也不过十文上下……”
就照中田、下田各半,一百亩地年产也不过几千斤。去掉四成租子,麦子去壳,再磨出面来,到手更少了,还得自己吃呢!
就照一家四口吧,既然是读书人家,肯定不可能饿肚子,算上汤水、菜蔬,一个人一天怎么也得四两面吧?
四个人一天照一斤六两,一年就将近六百斤,扣掉一家几口人的口粮,能卖多少?
这还是好年景呢,万一遇到天灾,入不敷出也不稀奇!
夏莲讪讪的,“那还有束脩呢。”
金渔瞅她一眼,不用说,夏莲就乖乖转头,再回去跟红杏她娘商议了:
束脩听着好听,可他爹教了多少学生?每个人束脩多少?
爷儿俩日常读书、考学,开销如何?
这些都没摸清楚呢,怎么叫孩子见!
第115章 [115]二更:二更啦
金渔那一连串疑问扔出来,活像往红杏爹娘脑门儿上甩了几根烧火棍似的,瞬间把人敲清醒了:
竟有这许多不尽不实!
红杏爹娘忙亲自与夏莲泡上等好茶吃,十二分的感激,“这是我们自己一点点挑的竹叶、松针混着晒干的梅花做的岁寒三友茶,半点残缺、半个虫眼都没有的,又用枣花蜜渍的,山里的泉水泡着,甜而不腻,你尝尝。”
惭愧之余,夏莲亦难掩得意,“孩子们是好姊妹,应该的,应该的……”
哎呀,女儿长大了,顶用了!我这个当娘的也跟着沾光啦!
红杏爹又去翻箱倒柜,硬生生凑了六个干湿果盘出来,“吃吃吃,不是外人,多吃。”
红杏娘拍着膝盖叹道:“真不怪夫人、小姐那样器重,只这份细心周道吧,多少大人都不及的。”
夏莲喝了口茶,果然满口回甘,“眼下最要紧的,一是找了那媒人来细问,二则若果然不死心呢,不如再从庄子上找个信得过的,单独出去打听。”
红杏爹娘想了一回,“先问问媒人吧,不然冒然打发人过去,万一叫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多么上赶着呢,越发得了他们的意了!”
就算叫人去问,在人家的地盘上,也未必能问出真话来。
还不如直接托了老五往衙门走一趟,查查那爷儿俩名下究竟有多少产业是正经。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若想叫自家贴补……那就很该死了。
回家时,夏莲左手提着一只熏鸡,右手拎着一只熏鸭,次日就叫人煲了与女儿吃。
金渔失笑,“就咱们两个,哪里吃得了这许多!”
大热天的,偏又做热汤来喝,倒是过瘾。
“他们非要给,我竟推脱不得,原本还多呢!”夏莲笑道:“天气热,放不了多久,索性一遭煮了算完。咱们吃不了怕什么?叫了四丫、红杏和小云一起来!”
金渔先托了外面的婆子去传话,又问夏莲问得如何。
几个小的最能吃,她们一来,这点就不够了,夏莲又叫人往大厨房提娘儿俩的例菜,还额外使钱点了两个清爽的凉拌菜蔬,一尾烧鱼,“眼下只知道他爹确实还年年科举,旁的且得等媒人来了细说。”
天气热,金渔先将肉块连汤一起盛出来晾着,闻言忙道:“当日我也要去!”
论理儿,未婚女孩儿不宜参与这样的事情,但夏莲想着,女儿怕不是比几个大人还得用呢!况且她也渐渐大了,说不得过两年也要处理这些事,不如提前练练,便应了。
金渔这才有心思说别的,“他爹才三十来岁,只怕轻易不肯放弃。我看那些科举的,考到五六十岁的也不少,且有得熬呢!”
金渔自己就练字,各项开销一清二楚,知道这就是个无底洞。
别的不说,科举对书法要求极高,正经读书人每天都要练字。
如今市面上最好的练字用纸当属大青白纸,一张就将近八文钱,略次一等的是竹制玉板纸,一张六文钱。
金渔是依靠了几层主子,时不时能得打赏,这才常用玉板纸。每次用完了需要自己买时,她也只舍得买再次一等的霜纸,也要四文钱一张,再次就不能保证练字效果了。
对于书法熟手来说,每天至少要练五到十张大字才能不断进步,最低消费二十文,略勤勉些的,三、四十文也不稀奇。
这还只是纸,笔墨也是消耗品,用得飞快。
练字用纸每张差不多能写一百五十个字,一天八张纸,就是一千两百字。
写字要用墨吧?
市面上常见的墨条三到五钱一根,小心使用,每一根大约能写四万多个字,差不多一个月就能用一条墨。
再说笔。
要写字好看,笔比墨更重要,常见的中等练字毛笔一支就要二到五钱,基本写五千到八千字就会磨损严重,必须要换了。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读书人坚持每天练字八张,每个月光毛笔就要换三支,又是一两,甚至一两半。
砚台耐用,先抹去不算,仅笔墨纸这三样,一个正经学生每月就要开销近三两!
他们家还是爷俩一块花,意味着光父子俩每年读书写字,就要砸进去七、八十两。
金渔劈里啪啦一通算,直把夏莲算傻了眼,“这样多!”
哪怕知道读书费钱,但具体金额还是叫夏莲狠狠吃了一惊。
主子们慷慨大方不缺钱,从不计较成本,所以她还真没仔细算过。
在京城,二十两就够一家四口舒舒服服过一年!
难怪普通人家要祖孙三代供养一个书生,不然是真供不起呀。
金渔哼哼两声,“还没算买书呢!”
大禄朝印刷术发达,三百千之流的启蒙读物很便宜,一二百文就能买一本。
但只要略上一点难度,涉及到《诗经》和诸子百家之流,售价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少则三五百钱,多则几两乃至十几两一套。
若要应考,时不时还要买些邸报、历年考题,以及各省各地自行刊刻的名家文选来细细品读。
因是小作坊自刻,成本极高,售价就没有低于二两的!
平均下来,一年光买书也得十两、八两的。
这还不算应酬和置装,以及深造的拜师费,外出考试产生的路费、伙食费、住宿费呢。
所以说啊,相亲就要刨根究底,不然乍一听那家人年收入一二百两,又有什么束脩,土财主似的富裕阔绰,一般人肯定就心动了。
可这么一算,堪堪够父子俩折腾罢了。
夏莲摸着女儿的脑袋感慨,“这些年你跟着主子们念书,省了多少钱啊!”
金渔笑道:“省钱反而是次要的,多少好书外面都买不到呢。且我跟着哥儿、姐儿念书,也常常听先生、夫人、老爷答疑解惑,若在外面时,哪怕有银子也请不来这样高明的先生!”
再则跟着出入各种高端宴会、庆典,她被动学了多少普通人不敢奢望的技能,了解了多少平民够不着的内幕,积累了多少常人难及的人脉?
真真儿的千金不换。
所以前期金渔是真的不舍得脱籍出去,一旦离开,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免费进修机会?
夏莲唏嘘,“光父子俩读书就这么些,还没算一大家子人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呢,又有各家红白喜事、交情往来,逢年过节各样开销……”
万一谁再生一场病,哪怕只是最常见的风寒,要想彻底治好,没有三五两也打不住。
那家人有那么多亩地不假,可面对如此巨额的开销,一年下来能剩个十两、二十两就不错了!
娘儿俩正说着,小云先背着两个大西瓜到了,进门笑道:“他爹送了几个西瓜来,我一人怎么吃得完?给你们两个吧。”
金渔被她的造型逗得前仰后合,忙起身去接,“你也不拉个车子,坠得膀子不疼么?”
“又说傻话,”小云无奈道,“庄子里的路怎么跟城里的比?但凡颠一下就该碎了。”
夏莲过去接了一个,顺手拍了拍,砰砰作响,“真是个好瓜,难为你费心带来,先放到屋后的河里湃着,午睡后正好吃。”
说话间,红杏和四丫也来了,一手擎着大荷叶遮阳,一手抓着几颗黄澄澄的杏子,“昨儿尝着那杏儿不错,可惜只找着这几个。”
“眼下也只后山那几棵树上有了,”小云道,“乱糟糟的,可不好摘呢。”
若在以前,她也就替大家往后山走一趟了,奈何这些日子夫人命人将那一圈围起来,说是要留给少爷。
雪白干净的少爷去地里做什么?小云不知道,也没问。
“顺意天天跟着康哥儿往那里去,”金渔笑道,“还说闲得慌,回头再托他摘几个就是了。”
种地的事,顺意也不懂,半点忙帮不上,竟成了个大闲人。
红杏和四丫的例菜挺一般,懒得提过来,一早就叫下头的小丫头和婆子们吃了。
众人先去洗手,各自端碗、分箸,忙而不乱,不一会儿就得了。
一时饭毕,困意上涌,众人在树荫下略溜达几步便回房午休。
纵困意翻涌,哈欠连天,红杏还不忘对金渔说:“方才我家去了一趟,爹娘都叫我好好谢谢你……”
真奇怪,也不知小渔同他们说了什么,短短一天不见,爹娘突然就不着急了!
第二天,高敏又在检查兄妹俩的功课时,红杏提着满满一大篮子杏儿来了,“顺意那傻子,我不过委托他摘几个解馋,竟弄了这么一大堆来,如何吃得完?”
金渔一瞧,竟比昨日的还多一倍不止,也笑了,“这也忒多。”
“我也这么说!”红杏嚷道,“想叫他拿回去些,竟掉头就跑,活像有狼追似的。”
金渔跟着笑起来,“哪里就……”
嗯?
嗯?!
她脑袋里仿佛有什么被点亮了,当即眯起眼打量红杏,貌似不经意地问:“他倒是尽心,你们很熟么?”
红杏顺手往她嘴里塞了个熟透的杏子,“他哪天不陪着哥儿往正房去?少则一两回,多时三四次都有……”
一天见那么多回,怎么可能不熟!
金渔一挑眉,嚼嚼嚼,继续道:“大热天的,难为他摘这么些。”
“说起热,”红杏突然笑起来,“前儿他给你送东西时你瞧见没?晒得跟鬼一样,昨儿晚上他穿了件深色衣裳杵在黑影里,我愣是没瞧见,一出声吓了我一大跳!”
金渔跟着笑了一场,“鲜水果离了枝头留不住,吃也吃不完,晒又费工夫,不如熬些果酱,浇在乳酪和冰碗里都好吃。”
一篮子鲜杏也熬不了多少果酱,各处分一分,马上能吃光。
红杏嘴巴里立刻分泌起口水,“这个主意不错。”
金渔马上安排下去,又对红杏说:“只咱们几个能吃多少?难得人家巴巴儿送来,回头果酱熬好了,你给顺意送一瓶去。”
熬果酱并不难,几个时辰就得了,红杏果然回赠给顺意一瓶。
金渔就赶紧问:“可收了?”
红杏点头,乐呵道:“没想到他看着黑黢黢的,竟那样爱吃甜,美得都快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金渔:“……”
傻姑娘,他贪图的哪里是那一瓶杏子!
晚间金渔忍不住跟夏莲嘀咕,“娘,您说顺意如何?”
夏莲脱口而出,“你相中他了?”
那孩子,那孩子最近可黑啊!
当家长的怎么都这样啊?但凡说个异性的名字就跟过电似的紧张。
金渔啼笑皆非,“只怕是他相中红杏了。”
“哎呦!”夏莲来了精神,嘶一声,跟着琢磨起来,“你还真别说,有门儿!”
见夏莲似乎知道什么,金渔追问:“怎么个有门儿法?”
她不是康哥儿院子里的人,后来又离了正房,对顺意的身家背景还真不了解。
夏莲笑呵呵道:“那可是老爷精挑细选的人,肯定差不了!瞧瞧日常为人处世,很有章程,你不还说他仗义?”
听说顺意还跟徐家沾亲带故的,奈何母亲早逝,父亲又娶,他处境艰难,被族长知道了,亲自接了去教养才被选中。
“我记得他跟你同岁?”夏莲想了想,“那可比红杏小两岁呢。”
“小两岁怕什么,”金渔理直气壮,“会疼人就行!”
本来照顾人的天分也不是按年龄算的,多少老货都跟残疾似的,只等妻子伺候呢。
哪儿比得上顺意有眼色,红杏不过提了一嘴,他就刺溜蹿树上进货去了!
想到这里,金渔不免有些遗憾:
可惜啊,唯一不在正房当差的坏处显出来了,但凡她还跟红杏在一块,肯定一早就发现那小子的眉眼官司了,何至于被蒙到现在!
可恶,作为红杏最好的姐妹,她竟连吃瓜都没吃到第一线!
“他不是奴籍,又从小跟着哥儿一起读书识字,来日也是能下场的……多少达官显贵的亲信不都是这么起家的?”金渔细细数着优劣势,发现竟没多少劣势!
有跟康哥儿多年相处的情分在,来日一干开销都不必顺意自己负担,能省多少银子?!
这么多教育资源砸下去,顺意考中秀才的可能性可比那个什么“秀才世家”的高多啦!
夏莲拍着巴掌笑,“这可是舍近求远了,早知有这么好的,她爹娘何苦巴巴儿从外头找?”
年纪合适,背景干净,又知根知底的,难得还能够着好前程!
“咱们一开始不也没想起来?”金渔笑道,“这就是不在跟前的坏处,一家人一年也见不了几回面,又是内宅深处的事,红杏嘴巴又严实,从不主动说主子的长短,她爹娘哪里知道女儿身边有谁、什么成色?”
母女俩对视一眼:
那么最关键的来了,红杏喜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暂且不好说,但就红杏多年来的反应和前几日金渔套话来看,肯定不讨厌。
有前途又不讨厌,落在长辈们眼中,那就有七分准啦!
有顺意比着,夏莲立刻就觉得媒人介绍的那个很一般,“那还相看什么呀?叫人给媒人传话,回了吧!”
“回了干嘛?”金渔难得起了点坏心眼,“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顺意再好,红杏不喜欢也白搭,该搜罗还得继续搜罗。
就算红杏喜欢,也不能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不然来日顺意很可能不珍惜。
“就是摸爬滚打后抢到的果子才香甜!”金渔斩钉截铁道。
夏莲:“……前两天我看你吃人家白送的果子也挺香的。”
这孩子到底在正院学了些什么啊?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第116章 [116]求营养液:一更
六月的山间清晨仍颇有凉意,昨儿夜里又落了点雨星,金渔才一推窗,便被扑面而来的水汽激得一抖,放眼望去,只见白纱般的薄雾四起,笼罩了整片山头。
“别看啦,先来吃饭,面要坨了!”夏莲在屋里喊。
“哎!”金渔顺手抓了件薄绸褂子披着,一眼瞧见桌上的肉沫豆角臊子面,不禁苦了脸,“怎么还是这个?”
已经连吃四天啦!
夏莲忍俊不禁,“前儿你不还说好吃么?”
“第一天好吃,第二天也行,谁知道还有第三天、第四天啊!”金渔硬着头皮坐下,举箸欲食,却觉重若千钧。
鬼晓得会不会有第五天、第六天!
夏莲其实也有点腻味了,“说是今年多种了几畦,竟很能结,市面上也多,卖又卖不出去……”
“晒成干豆角嘛!”金渔努力扒面,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如死灰,“冬天菜蔬少,炖着多好吃!”
“你以为他们没晒啊?”夏莲叹道,“说是一觉醒来,架子上又能收了!”
左右无甚好品味的,越品味越伤心,金渔疯狂吞食,觉得管种菜的这人很有点问题:
去年丝瓜泛滥,硬塞过来的丝瓜瓤子她现在还没用完!今年就轮到豆角了,谁知道明年是什么!
你就不会匀称点嘛?!
待用过早饭,山雾散了些,远处虽还是雾蒙蒙的,却已不妨碍行走了。
怀揣着对豆角的愤怒,金渔快步朝后山走去。
麦子虽然割完了,但康哥儿还要跟着农户们收拾麦秆、翻地等等,顺意自然要跟着。
金渔一路疾行,老远就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忙上前请安,说想讨点麦秆。
“又要编东西不成,若是寻常活计,交给旁人去做也就罢了。”康哥儿心情复杂道。
真正来田里走了一遭之后,康哥儿才知道不光麦芒扎人,麦秆边缘竟也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
细细回想起来,以前他老闹着让金渔编东西玩儿,私底下不知受了多少伤呢。
“这几日夜里凉,城里带过来的竹席太冷了些,我就琢磨着给姐儿弄个麦秆的,更柔软,也更舒服些,贴身的东西哪里放心让别人去做?”金渔说话的工夫,就有人提了好几捆麦秆来。
自从那年麦秆出了风头,庄子上早已养成留存的好习惯,每年都会把最漂亮最完整的一批留出来,预备上头的人要。
金渔估摸着凉席尺寸,挑了五捆,显得很拿不住的样子。
康哥儿见了,果然对顺意说:“我这边不急,你先帮金渔姐姐把麦杆弄回去吧。”
在场的都是干粗活的男佃户,不好进妹妹的院子,只能顺意去了。
顺意不疑有他,上前左右开弓提了四捆,只叫金渔拿着一捆,边走边说:“庄子上丫头婆子多的是,哪里就轮到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干这活了?”
金渔也不说话,只一味催着快走。
顺意觉得自己仿佛一头被驱使的驴,疑惑道:“姐儿今晚就使还是怎得,就这么着急?”
“我忙着呢,又要照看姐儿,又要忙活红杏相亲的事……”金渔似乎是忙昏了头,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着不对,警惕地朝顺意看过来。
顺意人都傻了。
他的疑惑和笑容还停在脸上呢,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听见了什么, “谁?”
忙着要给谁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吧。”金渔往前抬了抬下巴,闭口不提,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顺意怎肯放过?“我又不是聋,听见了就是听见了,到底怎么回事嘛!”
金渔叹了口气,十分为难,然后用谴责的眼神盯着他,“你这人好不晓事,姑娘家的私密事,你一个外人也来问!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
一句话把顺意噎了个半死。
是啊,我一个外人,怎好问人家这种事呢?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得亏最近晒黑了,要不然就跟变幻的走马灯似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蹩脚的理由,“那,那什么,都是一块长大的,平时关系也不错……况且是你自己说的,我问一句怎么了?”
金渔好像给他闹得没法子,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才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红杏年纪也大了,爹娘相看女婿呢。”
肉眼可见的,顺意的身体都僵硬了。
金渔心下得意,暗中哼哼两声,你小子,被我套出来了吧?
非亲非故的,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他爹娘常年在山里,能有什么好人选……”
顺意皱巴着脸嘟囔。
“民间也是藏龙卧虎的,莫要小看天下英雄啊!”金渔义正词严,继续提着麦杆往回走,“那家人有良田百亩,祖上出过举人,做过官,代代都有秀才,竟是个书香世家。如今在一方教书育人,备受敬重……”
金渔故意模糊了许多信息,简直像个媒人一样光把正面的摆出来。
真不怪红杏爹娘上头,这么一听,谁不说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人家?换谁都要心动。
金渔一边说,一边观察顺意的表情,空出来的右手蠢蠢欲动。
但凡这小子说出一句类似“举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红杏”之类的话,金渔就会原地蹦起来,甩他个耳刮子尝尝鲜。
所幸没有。
顺意根本插不上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的,像个木偶似的跟着金渔的脚步走,送了麦杆,然后原地愣了会儿神,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去了。
金渔站在后面喊,“不吃口茶了?”
瞧着背影有点紧绷,还有点落寞。
啧啧。
顺意的不对劲连康哥儿都看得出来,中午往回走时还问呢,“想什么呢?心神不宁的。”
顺意心里乱糟糟的,才要推说没什么,却见康哥儿把脸一拉,摆出主子的款儿来威胁道:“少在我跟前弄鬼儿,还不从实招来?”
早在康哥儿四岁启蒙时,顺意就跟着他了,二人一起玩一起闹,功课过于繁重时还一起抱头痛哭,多年情分即便比不上安姐儿和金渔,也差不了太多,故而顺意只犹豫了片刻便说了。
康哥儿一怔,盯着他瞧了半日,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正好进了院子,顺意急了,一撩裤腿,往墙根儿底下一蹲,扭头赌气道:“我就说不想说,你看你,我说了你又笑……”
人家正伤心呢。
康哥儿闻言笑得更厉害,扶着铜盆架抖了会儿才慢慢收敛。
他一边洗手,一边慢条斯理道:“你自己憋着老不说,姑娘家矜持,又如何知道呢?”
“我……”顺意挠头,心里活像窝了一堆蚂蚁似的刺挠。
“这下好了,人家父母着急。”康哥儿继续道,“自古婚姻大事,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真相中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顺意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上了,脑门儿突突直跳,“我现在就去同她说,可还来得及?”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康哥儿突然又吭哧吭哧笑起来,“金渔姐姐从不说人闲话,更何况这等私密事。”
顺意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基本失去了思考能力,听了这话,只呆头鹅一般的“啊?”
啥意思,听不懂。
看着他的表情,康哥儿简直都要怀疑自己这个伴读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只好说大白话,“金渔姐姐最擅察言观色,必定是你哪里露出行迹,被她看出,特来试你。”
此言落入顺意耳中,直如洪钟大吕,叫他骤然转悲为喜,一张被晒得黑黢黢的脸上都放出光来,“是了是了,就是这个道理!您既一眼看出,怎么不早说?”
害得我白担心,真是虚惊一场。
“我可不觉得是虚惊一场,母亲院子里几个大丫头不都陆续嫁了么?”康哥儿擦干净手,把手巾叠了两下才放回架子上,“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年岁到了,父母操心乃人之常情。”
且不提顺意一腔心事被康哥儿弄得忽上忽下,那边红杏爹娘叫了媒人来,又请金渔母女坐镇,一条一条地问起来:到底多少亩地,地在哪里,中田还是下田,前些年收成如何……
饶是媒人经验丰富,也被金渔噼里啪啦算得心里发虚,强撑着陪笑,“姑娘年纪不大,忒也精明。”
上回眼见着就要成了的,却又从哪里蹦出这么个太岁!
不用夏莲开口,红杏她娘就皱了眉,“这是我们大小姐身边的心腹人,你胡说些什么!”
这年月,说个未婚女孩精明可不算好话。
媒人一听,唬得不得了,忙抬起手来作势打了自己两下,“哎哟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瞧我这破嘴,在乡下和那些粗人混惯了,一时没留神,姑娘见谅则个。”
金渔懒得同她计较。
自古媒人的嘴,骗人的鬼,说出来的话能有一半信就不错了。
此时作态,也未必是真心悔改。
小闹一场,媒人再开口时,态度就端正多了,遣词造句也谨慎多了,“姑娘是小姐身边的尊贵人,又年轻能为的,眼光自然高些,可不是老婆子我信口胡说,那家人着实是实实在在的富裕户。何况他爹还教书,一年起码能从附近村子里收十个学生,一个学生束脩二两半,这又是二十多两的进项呢,怎么算都够花了。”
“您这就说笑了,”金渔不吃这一套,“银子哪儿有够花的时候?”
媒人一听,乐了,“姑娘到底年轻,这话虽动听,可凡是正经居家过日子的,谁敢那样的?不说精打细算,也要持家有方。”
红杏娘不大乐意,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叫我家女孩儿精打细算了?
“我女儿从小跟着夫人,何曾吃过一日苦?打小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既不会缝纫,也不会做饭,即便来日成了家,也得有丫头婆子伺候。”
这话当真没有一星儿掺假。
大户人家内部的家生子,从小就吃大厨房,衣裳也有浆洗处清洗,自己搓几件贴身小衣就顶了天,一双手养得葱白似的,还真从没接触过粗活。
尤其红杏又是家里最小的,爹娘也偏疼,当差之后月月精光,还得爹娘经常贴补,这些活就更不会做了。
类似的事媒人不是没遇到过,却没见过有人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愣了会儿才笑道:“女孩儿家娇养也是常有的,如今还小,倒没什么,等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慢慢就会了。”
金渔嗤笑一声,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说得难听点,像她们这些高门大户里的高等丫头,根本就不是世人眼中的“实用型”,一般人家压根儿养不起!
红杏娘不干了,“你这人好没意思,前头翻来覆去说那家人如何富贵,一年怕不是二三百两的进项,又世代书香,既这样富贵,难不成还请不起几个下人?偏等着新妇当牛做马不成?”
当丫头时都没吃过的苦,没道理当了正头娘子后却要从头吃一遍吧?
第117章 [117]二更:二更啦
媒人接到信儿时,还以为此事要成了,至少能挣个大猪头,却不曾想进来之后就被全方位围攻,当真是欢天喜地来,灰头土脸走。
红杏她娘态度很坚决:我家女儿从小到大都是娇养的,以前没干过的粗活、累活,成亲之后也绝不会干,不光要有丫头、婆子伺候着,而且还得管账。
当时那媒婆一颗心就凉了大半截:这亲事只怕要黄。
莫说乡下,就是城里,一般人家的媳妇儿也摆不出这样大的架子。
乖乖,这哪里是娶媳妇,别是请了一尊瓷娃娃摆在屋里吧。
见那媒人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金渔直截了当地问:“你既说男方那样好,那他们相中我们红杏什么了?”
说来说去,搞得好像红杏高攀似的!
面都没见过,谈不上贪恋美色,且若要找能干粗活的,何必往城里来?
说不得就是看中红杏在高敏跟前的体面!
对普通人而言,考中秀才又怎么样呢?岂不闻“穷秀才、穷秀才”,多得是潦倒一生的。
只怕是那家人吃够了只做秀才的苦,指望来日红杏豁出脸去往主子跟前求一求,或是帮着中举,甚至是混个芝麻小官儿做做!
媒人听罢,神色尴尬,午饭也没好意思吃,落荒而逃。
夏莲说不出的欣慰和骄傲:
瞧瞧,这就是我女儿,这般的一针见血!
打发走媒人,红杏娘强留金渔母女用了午饭,自是杀鸡宰鸭炖鱼,好不隆重。
回家的路上,夏莲还说呢,“我以为你要告诉她们顺意的事。”
“又不是我要娶红杏,做到这一步已算仁至义尽。”金渔干脆利落道,“男子汉大丈夫,若他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打光棍去吧!”
夏莲笑道:“说的也是,如今看来,非但红杏家里人不知道,只怕红杏自己也蒙在鼓里呢。”
事情毕竟没有捅破,若她们娘俩提前告诉了红杏的爹娘,但凡猜错了,或是红杏不愿意,好事也要变成坏事。回头两个孩子还在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么尴尬。
说起此事,金渔难免有怨气。
顺意那小子读书读傻了不成?
明年清明之后,他就要跟着主子南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年多,待到那个时候,红杏都十八、九岁了,若在外面的普通百姓之家,没准儿孩子都养下来,还有他什么事儿?
“这也怨不得他。”夏莲看着路边的野草叹道,“从小没了娘,爹又靠不住,虽跟着族人过活,也是寄人篱下,只求个温饱罢了,哪个去教他呢?”
来到这边,日子虽然好过了,身边到底没个亲友长辈的,一番心事岂敢轻易往外吐露?只好憋在心里。
况且红杏又是夫人身边的丫头,若直接拿到明面上,无论成不成,对女孩儿的名声终究不好,所以顺意才没奈何,只能绕弯路,借着金渔之手贴补。
如此想来,倒是个难得的稳重谨慎孩子。
经夏莲这么一分析,金渔也稍稍原谅了顺意一点,“不过接下来还是要看他的表现,我可不会主动帮忙!”
以前没意识到的情况紧迫,慢悠悠的来倒也罢了,如今既然火烧眉毛,如果顺意依旧按兵不动,或是快出发了才表白……也不值得托付。
要么早说,要么不说,拖到最后才说算什么呢?
答应?太突然了,也没个准备。
可若不答应,来日传出去,必要有人说红杏辜负他一番心意!
“这倒也是,”夏莲笑道,“虽说里面有夫人做主,但红杏的爹娘也在京中,需得先过了他们这一关。”
夫人一年固定来庄子上的日子就这么几天,若错过这一回,只怕就没机会了。
婚姻大事,说是投二回胎也不为过,旁人顶多顺手帮一把,没有步步催的道理。
午后太阳很晒,娘儿俩路过荷塘,顺便折了片大荷叶举着,又见肉嘟嘟的莲蓬肥嫩可爱,也折了几个剥着吃。
“姑娘可回来了,”到家时,门口的粗使婆子便上前道,“方才大小姐打发人来找姑娘,说沈夫人带着雅小姐到了,问姑娘有没有空过去玩。”
“小姐不午睡了么?”看看日头,起码还得两三刻钟呢。
婆子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她只是外面粗使的,哪里知道里头的事呢?
夏莲看金渔,“去不去?”
走这一趟,怪累的。
金渔洗了一回手脸,对着水面理理碎发,“您睡吧,我去瞧瞧,这会儿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亢奋得很,又过了困劲儿,晚上再睡不迟!
还没到安姐儿的院子呢,金渔远远地就听见说笑,脆生生的,像两只快乐的鸟儿。
门口打盹的婆子见了她,忙起身问好,笑道:“姑娘来了,两位小姐在里头玩呢,方才还说起您。”
“这样高兴?”金渔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六月下旬多热啊,谁家出门不是早起避着日头出发?
“本来是早走的,”婆子道,“只是昨儿夜里下了点雨,有一段路竟塌了一块,上头积着水,车夫没瞧见,不留神把车轴弄断了一根,耽搁了半日……”
原来如此,从院门到房门口的短短几十步路,金渔已经把前因后果了解清楚,才进门,眼前登时一亮,“呀,哪儿来的荷花仙子?”
安姐儿闻言大笑,过来拉着她说:“方才我也这样说。”
也不知雅姐儿哪里弄的衣裳样子,上半身是一片片连起来的八副长裙,纱料由白及红,红色又从浅到深染就,末端修成花瓣尖尖的形状,拿细细的银线锁边,于膝下散开,行走间活似荷花翩然。
裙子里面套着荷叶色的散腿阔脚纱裤,堆了足有四五层,略有点风便重重叠叠荡开一片,似摇摆的莲叶,漂亮得很。
才得了新衣裳,雅姐儿就迫不及待想来找好朋友分享,却不曾想耽搁了半日,懊恼极了!
到了这里之后,被安姐儿狠命夸了一番才缓过来。
雅姐儿抿嘴儿走了几趟,小脸儿红红的,又害羞又得意,忍不住拿起一旁架子上搁着的帷帽戴上,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金渔:
快夸我!
金渔乐了,“这个真好看!”
帽子也有心思,乃是用细细的竹条仿着荷叶起伏掐出轮廓,外罩绿纱,边沿垂下若干银链子穿着的细碎水晶珠儿,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极了雨后滚珠的大荷叶。
“这是我自己想的衣裳样子,图纸已带了来,”雅姐儿满足了,对安姐儿笑道,“赶明儿咱们一起穿。”
这套衣裳只胜在心思奇巧,通体没有绣花,做起来并不费事。
两个姑娘有日子没见面,见了就有说不完的话,这个说骑马,那个说弹琴的,好不惬意。
雅姐儿也是由父母带着,边读书,边将琴棋书画试了一圈,觉得于琴一道有些天分,方开始钻研。去岁沈夫人专门请了个女先生给她,如今也是日日练琴,偶尔放假才有空做些消遣……
因没有午睡,日渐西斜,困意上涌,一个两个开始小鸡啄米。
金渔笑着叫四丫带人铺床,自己拿了个沙漏看时辰,“睡一会儿吧,不然整个下午没精神。”
这个沙漏全部漏完差不多就是两刻钟,正好解乏,又不至于夜里走了困。
雅姐儿今日也算遭罪了,同小姐妹闹了一回,早已精疲力竭,脑袋才沾着枕头边就睡着了。
安姐儿翻了个身,眼睛亮闪闪的看金渔,“好姐姐,你这几日忙什么呢?都顾不上陪我说话了。”
金渔帮她盖了纱被,“忙大人的事。”
“又是大人的事,”安姐儿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眼皮,“之前小云的事你还没告诉我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人已经迷糊过去了。
直到傍晚太阳落山了,两个姑娘才手拉手去找各自的母亲。
高敏叫了雅姐儿上前说话,“你们好不容易来,别急着走了,留下住两天吧。”
因高小姐和沈公子的婚事,两家可比以前亲近不少。
沈夫人的外甥十四岁了,也要预备考试,她同高敏很有话说,一时哪里聊得完?自是要秉烛夜谈的。
傍晚蚊子多,众人便不去外头玩,叫丫头取了花牌来玩。
金渔等人得了空,也各自去找相熟的同伴消遣。
“想什么呢?”红杏似乎有点心不在焉,金渔都到了跟前了还走神。
红杏掐着新帕子转圈,还没开口呢,脸先红了。
哦?有情况!
四丫正和雅姐儿的丫头讨论哪种绿豆糕更好吃,一时顾不上这边,金渔抓了一根驱蚊棒,拉着红杏去外头树底下。
这里地势开阔,正是讲悄悄话的好地方。
有了当年的经验,金渔先重点检查了树背面,确认无人才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红杏捂着脸,触手滚烫一片,犹豫了下才小声说:“我也不好说,顺意……怪怪的!”
午间康哥儿和安姐儿都来高敏这边用饭,红杏又碰见了顺意,本想像往常那样略点点头就过去的,谁知他竟像有话说似的。
“我问他,他也不说,树荫底下还憋得一头汗……”
原本红杏没多想,可架不住有小丫头无意中说了一嘴,“顺哥儿老盯着姐姐瞧呢!”
红杏不是傻子,哪怕以前没多想,可这些日子家里人张罗着给她说亲,又听了小云的故事,自然而然生出那根筋,就隐隐猜着了。
但顺意没说出口,红杏也不好问。
万一人家没那个意思,多丢脸呀!
金渔恨铁不成钢。
顺意啊顺意,真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金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红杏,“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红杏没吱声,脸儿却越发红了,盯着不远处的水面出神。
没往这上头想倒也罢了,可今日一琢磨,往日细碎的琐事便都鱼鳞波似的泛了起来。
一看这个,金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呢。”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红杏也来气,“是呀,真讨厌!”
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叫人猜来猜去像什么话!
还好还好,还是那个敢爱敢恨的红杏。
金渔便道:“他若果然有意思,正该先向你表明心意,再去你爹娘跟前过了明路,若什么都不说,你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也这样想!”红杏气呼呼的,“谁耐烦同他打哑谜!”
红杏本就没什么耐性,又觉得金渔说得对,接下来几天,愣是没给顺意好脸色。
有话就说,装哑巴呢?
谈恋爱毕竟只是生活中的一小部分,红杏一锤定音,金渔便也暂时撇开,专心琢磨药方去了。
如今金渔已不常去高敏跟前,自不能实时掌握进度,不过七月初,红杏娘就亲自登门,“小渔,你可知哥儿身边有个叫顺意的?”
第118章 [118]安排:更新啦
顺意?
到家里去了?
金渔先不着急说,请她坐了,又泡茶,“您见着他了?”
见她笑吟吟的,红杏娘便不那么紧张了,“说起来真是好笑,前儿没头没脑的就到了家里,瞧着倒是个懂规矩的,进门便问候,可问他来做什么,也不说,只一味扫地、挑水……”
听到这里,金渔已笑成一团,手里的茶壶抖得咔嚓乱响。
红杏娘也跟她一起笑,又加手势,绘声绘色道:“我跟她爹使劲拦,竟拦不住。我就说,顺哥儿,家里自有专门洒扫的小厮,何必你来做?偏做得又不好,水洒了一地!他涨红了脸,又拿抹布来擦地。”
金渔放声大笑。
这倒合了顺意的品性,他本不擅长甜言蜜语蛊惑人心,且跟着康哥儿这许多年,琴棋书画倒是学了些,体力活儿早搁下了,哪里还挑得来水!
“此事红杏可知道?”金渔擦了把眼泪。
“哎呦呦,快别提她!”红杏娘一撇嘴,满脸嫌弃,“月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不嫁人,如今倒好,饭也不着急来家吃了,得空就往外跑……”
金渔心中暗自点头,这个流程才对嘛,起码得先让女方知道自己的心意才好登门,不然跟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
听顺意说是康哥儿的伴读,红杏爹娘很有点儿天上掉馅饼的欢喜,这不比外头找的那个强多了?但因上回吃的亏,夫妻俩怕也是个外强中干的,故特意来问金渔。
金渔倒了两杯茶,去她对面坐下,“顺意人虽不错,可天下不错的人不在少数,最要紧的是他们两个到底合不合得来。”
红杏娘就叹,“有你这样的姐妹,真是她的福气。”
至于要不要答应,金渔只能给建议,“且不说他现在还没提亲,就算提了亲,依我说,既然明年就要随哥儿南下,不如等回来了再议,也来得及。”
红杏娘紧张兮兮的,“你都说好,可见着实是个好的,万一给人家相去了呢?”
金渔便道:“若果然轻易就给人拉去,就说明他不是非红杏不可,用情浅薄,不值得留恋。就算眼下仓促成婚,来日南下,未必不会在外留情,届时更难收场。”
少年人的情感炽热又真挚,但未必长久,这一年多也算给双方一个冷静期,看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心之所向,看经历了外面的繁华和诱惑之后,是否还有真心。
红杏娘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听她语气间仍有不舍,金渔便笑道:“即便现在勉强成就姻缘,他一走,红杏也像守活寡!再说了,好人家的女孩儿都恨不得多留几年,咱们随随便便就应下,岂不叫人看轻?显得红杏等不得似的,一来二去的,顺意也未必珍惜。”
顺意以后必要跟康哥儿四处奔走,康哥儿又是那般的出身,势必会面对诸多诱惑,心智不坚者,注定不能专一。
红杏是个急躁刚烈性子,夫君不忠,只怕比杀了她还难受。
涉及自家女孩儿的名声,红杏娘立刻觉得金渔言之有理,“正是这个道理,上赶着不成买卖!”
顿了顿,她又凑近了,“我和他爹是觉得,难得这个顺意长得不错,且又跟在哥儿身边,来日前程是不愁的……”
红杏娇养惯了,若落到寻常百姓之家,实在糟践,她也适应不了。
可若要求个好前程,红杏的身份就有些不上不下。
什么是好前程?为官做宰!
但能考取功名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未必肯娶个奴籍丫头做正室。
想当正室原配,势必要赶在男方发迹之前成婚,就得赌,赌男方来日的前程,可又有考不上的风险。
所以夫妻俩满地搜罗,想找个十有八/九能考中的,这不就相中了之前的男孩儿:
家世不错,祖上出过官,家里也富裕,年纪又相当,乍一看,实在是天赐良缘。
金渔叹道:“真是用心良苦啊。”
前头那个男孩儿的家底固然有水分,但放在外面,也确实算矮子里拔高个儿。
红杏娘唏嘘,“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她又从小在我们眼前长大,怎么能不操心呢?”
顿了顿,红杏娘又说:“若不想赌,想捡现成的,只怕就要如紫草那般给人家当续弦、当后娘……”
倒不是说吴先生不好,可……毕竟大了将近十岁呢!
顺意就不同了。
虽然也有考不上的风险,但有康哥儿在上头撑着,再不济,顺意也能做个心腹管事,不愁前程。
“若顺意能考上呢,红杏就是名正言顺的官太太,夫人肯定就给她放籍了。”金渔跟着一起畅想,“就算考不上,还在康哥儿身边做事……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届时顺意的日子也不比一般的秀才、举人差。”
“放不放籍有什么要紧?”红杏他娘倒不觉得有什么,“有好日子过就够了。”
大人物身边的奴才也比外头的芝麻小官滋润呢!
金渔一怔,笑了,“您说的是。”
“烦了你半日,我也该走了。”红杏娘站起身来,拉着金渔的手说,“跟你说了,我这颗心啊,才算放下了。”
金渔送她到门口,又嘱咐,“此事最好不要声张,连夫人那边也别叫知道才好。”
红杏确实是高敏身边的,但康哥儿可是她儿子呢,谁知道究竟会偏向谁?
一旦当家主母掺和进来,随便说句话都是盖棺定论,届时真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红杏娘用力点头,“对对对。”
送走红杏娘,金渔略收拾了一下就往安姐儿那边去,结果一进门就见小姑娘在抹眼泪。
四丫就住在这边院子里,日夜陪伴,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见金渔来,如见了救星。
“先去预备温水、面脂,给姐儿净面,”金渔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趁着外头还凉快,把四面的窗子都开了,换换气……”
金渔一来,众丫头、婆子便如找到主心骨,抛却慌乱,流畅运转起来。
待一切安排就绪,金渔才过去搂着安姐儿,抽了帕子给她擦泪,“怎么了?”
安姐儿有点不好意思,抓过帕子捂住脸,脑袋埋进她怀里,闷声道:“方才哥哥叫人给我送荷花,我,我想起他明年就要走,难受……”
多丢脸呀,大清早就哭鼻子。
可她只要这么一想,就很难受。
金渔没有取笑她,“手足情深是值得夸赞的好事,没什么可害臊的。”
可安姐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抱着金渔流口水的奶娃娃了,哼哼两声,表示没有完全被安慰到。
“还有别的。”安姐儿吸吸鼻子,小声说。
“还有什么?”金渔鼓励似的拍拍她的脊背。
“还有……”,安姐儿把脸在她怀里蹭了蹭,“母亲说,等哥哥回来,就要张罗着定亲了。”
定亲后,他就不再只是自己的哥哥了,安姐儿突然生出一点对未来的惶恐:
嫂子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会不会难相处?会不会不喜欢自己?哥哥会不会只顾着嫂子,就不再陪自己玩了呢?
她觉得不该这么想,却又控制不住,不禁既委屈,又自责。
真是个情感细腻的小姑娘,金渔摸摸她的脑袋,一条条拆分过去,“夫人和老爷这样疼你,怎么可能挑个同你不睦的儿媳呢?何况咱们安姐儿这样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就算哥儿来日成了亲,他不也还是你哥哥吗?到时候只会多一个人疼你,也许啊,你哥哥还会吃醋呢!”
“真的吗?”安姐儿仰起脸来,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
金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当然,我从来不哄你!不信你自己想想,从小到大遇见的人,可有不喜欢你的?”
安姐儿顺着想了一回,安心了。
嘿嘿,好像大家都很喜欢我。
“对吧?”金渔笑道,“那先洗洗脸,洗完脸咱们就去哥儿那边。”
可不能白哭一场,总得趁机加深一下兄妹感情。
高敏和徐白虹终会老去,那么与安姐儿血脉相连的就只有兄弟了,这也是她最深最重的倚仗。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安姐儿和嫂子处不来又如何?在家也就那几年,还是分院子住着的,不想见就不见。
即便来日出嫁,只要兄妹情在,就不怕。
金渔直接让人把安姐儿的早饭送到康哥儿那边,兄妹俩一起吃。
主仆二人去时,康哥儿正练字呢,见她们一反常态的大清早过来,还有点紧张,“怎么了?”
事到临头,安姐儿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打扰哥哥上进,“没什么……”
金渔笑道:“妹妹想哥哥了。”
康哥儿一双眼睛立刻软得像春天的湖水,马上丢开毛笔,“来,咱们先用饭。”
金渔顺势拿眼往旁边一扫,“顺意呢?如今他也是偷懒了,大清早的不陪主子读书,做什么去了?”
若是别的丫头说这话,算僭越,但金渔是高敏身边出来的,先就比一般丫头高半截,小主子们也要敬重,况且又是看着康哥儿长大的,这么说就不算没规矩。
康哥儿一僵,含糊道:“他,咳,他有点事……”
金渔斜眼瞅他,“是病了还是怎么着,不然什么事能比当差还重要?”
肯定公费谈恋爱去了!
康哥儿心虚,不敢跟她对视。
毛头小子,兄弟义气,打量我不知道呢?
金渔差点被气笑了,“哥儿和善,本不是坏事,可日子还长着,急什么?常言道,一天之计在于晨,大好时光不念书……”
光谈恋爱有屁用,来日红杏的前程可都指望顺意奋斗呢!
金渔平时总是笑盈盈的,极少发火,所以一旦语气严厉,众人就都很怕,没有一个敢上前劝。
一干小厮、丫头俱都贴墙根儿站着,兄妹俩乖乖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稍后顺意回来,看见金渔就是浑身一僵,更心虚。
金渔连他一块骂,“主子宽和,你也没了规矩不成?伴读、伴读,不伴着哥儿读书,做什么吃的!别觉得我说话重,若此事叫夫人、老爷知道,有你好果子吃!”
这话顿如冬天里的一盆冰水,将康哥儿和顺意兜头泼了个透心凉,突然开始后怕起来。
“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母亲!”康哥儿哀求道。
金渔不做声,只看顺意。
顺意早慌了,忙不迭认错、赔不是,再三保证绝不会再犯。
金渔这才勉强收了,“非我定要做这恶人,只是旁观者清,必要有人说出来才好。”
哼,这个家没我真得散!
第119章 [119]二更:更啦
被金渔骂过之后,康哥儿和顺意那发热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开始低调行事了。
顺意不再往红杏家去,也不再明目张胆地找红杏玩,恢复了曾经的眉目传情。
因他已表明心迹,反而越加珍惜。
偶尔两人在夫人院子里见了,不经意间侧身避让时碰到的指尖都能让顺意激动半天。
如此暗流涌动的情愫,竟比放到明面上更动人。
红杏娘对这个现状很满意。
若依着这几个毛头小子的行事,说不得过几天就有人传他们私会了。
且不说此事能不能成,就算成,顶着这样的名声也叫人瞧不起。
为此,红杏爹娘明里暗里将金渔谢了又谢,到底不尽兴,还专门给她打了对银镯子,又粗又沉,每只足有五两重。
金渔看着那一对镣铐般的银镯子头皮发麻,十二分推辞,奈何未果。
夏莲乐不可支,“收下吧,这点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你若不收,他们总觉得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心里过意不去,还得想着法儿换别的,何苦折腾。”
金渔只得硬着头皮收了。
往小匣子里放时,触底咚的一声,极具威严。
夏莲跟着乐了一场,“对了,这几日我见姐儿天天往哥儿那里跑……”
当日金渔叫安姐儿去找哥哥诉说心事,很是奏效,从那之后,无论读书写字,康哥儿都带着妹妹。
头几日高敏担心儿子分心,康哥儿便道:“妹妹聪慧又乖巧,有她从旁鞭策,我学得更快呢。”
高敏并不轻信,亲自检查功课,发现确实没有退步,便也默许了。
她统共就这么一对骨血,自然盼着他们亲近的。
私底下,金渔还对顺意说:“哥儿进学,你也别闲着,哪怕来日考个秀才呢,一辈子就有指望了。远的不说,你只看昔日老爷的伴读吧,如今也在地方上做到知县,为一方父母,封妻荫子,何等风光!就算不为你和红杏的将来,少爷待你这样好,你若出息,来日也是个助力,方不辜负多年情谊。”
顺意在康哥儿跟前再得脸,也只是个伴读,自己立不起来终究不保险。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味沉浸在当下的小情小爱中,来日有情饮水饱不成?
顺意听罢,大为震撼,十分惭愧,果然打起精神,跟着用功起来。
如此一来,红杏与他虽不得日日说话,但知他为了将来拼搏,亦心中甜蜜。
金渔看着也很安心。
说得难听点,万一日后她在安姐儿跟前失了宠,或是意外落魄了,有今日的情分在,顺意和红杏也是条退路……
七月上旬,众人回城,略交际一番便是中秋。
王清河和高颖的长子宏哥儿只比康哥儿小一岁半,过不两年也要南下的,王清河与高颖也想提前打个样,便商议中秋节两家凑在一起过。
高敏和徐白虹自然乐意。
自家虽然还有一个泰哥儿,但跟长子差了近一轮,前期根本指望不上,还得靠堂表兄弟们。
中秋之前,高大人带着一家来拜访,顺便请教。
一转眼,他在鸿胪寺待了近两届,如今眼前摆着两个选择,一是平调京官,“看似品级不变,但着实无甚实权,不过混日子罢了。”
徐白虹听了,便猜到另一个选择,“你想去地方上?”
高大人不意外他能猜出来,一咬牙,坦率道:“若到地方上,起码能升半级,又有实权……”
话音未落,高敏便说不妥,“有进取之心虽是好事,却也看用在什么地方,兄长莫非忘了昔年返京之难?如今你连外孙都有了,又有几个十年好挥霍!”
地方上的实权官,看似风光,但以他的出身和资历,根本抢不到好地方的肥差,去了偏僻贫瘠之地只能苦熬,又难出政绩。
那等地方多民风彪悍,万一有个好歹,别说回京升迁,只怕就要折在当地,反而得不偿失!
徐白虹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若你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言外之意:言尽于此,你若一意孤行,两家绝不会多与助力。
从前几年开始,徐家大哥家的孩子们就开始下场了,未来几年两边参与的孩子们只会更多,有限的资源当然要往更亲近的人身上堆!
听了这话,一旁的高小姐母女俱都感激,只不好明说罢了。
她们早便劝过,奈何这几年高大人颇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苗头,始终心存侥幸,哪里听得进妻女良言?
果然,高敏和徐白虹都明确表示不会支持,高大人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蔫儿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教了。”
原本他想着,如今徐家兄弟、高颖皆站稳脚跟,又有方阁老在上,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的处境总不至于如当初恁般吧?
可夫妻俩这番话如当头棒喝,彻底把高大人打醒了:
是啊,上一代人站稳了,可下一代又要起来了,自己不过八竿子勉强打着的亲戚,怎敢奢望更多?
高敏和徐白虹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人人皆有野心,有次奢望不算意外,单看个人是否听劝、能否把持得住。
方阁老上位,他们几家自然跟着沾光,可亦不免凭空树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等着,巴不得寻点由头将他们拉下马!
都在京中,好歹能彼此看顾,若去到地方上……指不定就要被连累!
何况以高大人的天分,最多不过全身而退,岂敢奢望什么政绩!
既如此,与其去博些微虚无缥缈的“平平”,不如专注自身和下一代。
大人们在里面说话时,金渔正在外间看乳母们带着泰哥儿和高小姐的儿子玩。
两个小子前后脚出生,都是满地乱爬的时候,白白嫩嫩,怪好玩的。
红杏挨着金渔看,不由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啊,仿佛昨儿才出生呢,转眼就这么大了。”
“可不是?”金渔笑道,“再过十一二年,他们也该下场了。”
一代代绵延不绝,方铸就今日的世家大族。
在这里待得越久,金渔就越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宁肯为奴为婢也不愿意出去:平民和大族之差,犹如云泥,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出众就能跨越的。
就拿返乡考试来说,在一般人家看来,自是一段危机四伏的路程,可康哥儿呢?
不仅父母提前一年多准备,就连祖父那边,明年开春也会派外出经验丰富的大管事带着护卫来接。
那管事还会随身携带徐家、高家等在野、在朝人员的书信和名帖,由康哥儿在返程途中一一拜会两家世交、亲朋,乃至地方父母官。
即便有父母官与两家没有交情,看了名帖,也会给个面子,派官船护送康哥儿一行出自己的辖区。
虽说沿途偶有水匪,但也没有几个猖狂到打劫官船的地步,如此沿途接力式护送,康哥儿此行根本不可能有危险,还能顺便拓宽交际!
就连给康哥儿请的那位先生也会随他一同南下,方便随时答疑解惑。
如此疯狂的资源堆积和全方位保驾护航,平民出身的孩子拿什么拼?
而此番南下,除应试之外,也标志着康哥儿正式踏入社交圈,他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的表现,都将作为两家底蕴和教育成果的评判标准,传到世人耳中。
这份另类答卷自然会影响他来日的仕途,但在此之前,关联最大的还是娶妻。
前儿高敏就提醒金渔,叫她早早预备着,说是宋夫人想借长公主的东风攒一个菊花宴,届时会有许多达官显贵到场,其中就有可能与康哥儿结亲的两家。
安姐儿担心和未来嫂子相处不好,人家自然也会担心未来的小姑子不好接近,总要接触一下试试的。
第120章 [120]一更:一更
从不记事起,安姐儿就随高敏频繁出入各种宴会,可谓经验丰富,但此次赴宴之前,她却罕见的有些紧张。
“母亲要我多同秦夫人和胡家姐姐说话,可我连她们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呢。”
秦夫人是杨阁老的小儿媳。
徐白虹倾向杨阁老的孙女,但小姑娘正随父母长居山西呢,一时过不来。倒是她有个叔父在国子监,此番便由婶母秦夫人代劳。
至于那胡家姐姐,便是高敏中意的刑部侍郎之幼女,与康哥儿同岁。
金渔替安姐儿正了正头上的掐丝螺钿菊花簪,“只要不失礼,实话实说即可。”
螺钿难得,将螺钿片细细刻出弯曲的菊花丝更难,而想挑出几十根曲度、色泽、长短都相近的,更是难上加难,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无法估量。
但不得不说,效果好极了,乍一看,似乎只是一朵平平无奇的银色菊花,可一旦见了光,便似七彩霓虹,幻彩流转。
安姐儿皱眉,“万一我说的她们不喜欢怎么办呢?”
“瞧瞧你,小孩子家家的,学什么不好,学人家皱眉。”金渔把她的眉心按平,又笑,“你看,你自己也知道出门挑好的说,所以你又怎么能确定,日常听的都是她们的真心话呢?”
安姐儿一怔,如醍醐灌顶,“对哦!”
“一个谎要靠十个谎去圆,且不说能不能圆得过来,万一你说的那些自以为好听的话,其实她们并不喜欢呢,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想给人留下好印象不容易,可坏印象?太简单了!
若撒谎被人戳破,人们就会觉得此人口中的其他话也不值得信任,就毁啦!
反正安姐儿才九岁,只要不言行无状,实话实说也只会显得率性可爱。
金渔再接再厉道,“何况你平时做的哪样不是正经人家的路子?就连骑马,也不止你一个人会,上至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骑不起马的也有骡子,也有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真正有涵养的人家是有包容心的,可以不喜欢,但绝不会轻易诋毁,就如昔日的彭姑娘。
她就不喜欢骑马,可也从来没觉得旁人骑马有什么不对。
若连这点也接受不了,不结这门亲也罢。
安姐儿就放心了。
如今金渔是掌事大丫头,等闲宴会无需她出马,可今日牵扯到康哥儿的终身,说不得要陪着走一遭。
因是出门,四丫也跟着,她的任务不重,只照顾安姐儿的饮食、行止,时不时帮着递个话、跑个腿儿就成。
时下菊花多为人工培育,占地不广,倒不必出城,宋夫人就借了长公主在城内的一座院子。
有长公主这面大旗,多的是贵妇、贵女赏脸赴宴,果然极热闹。
之前她找金渔搭的麒麟架子派上用场,外层用名种菊花簇拥了,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瞎子都看得见。
无论发自真心还是假意奉承,来人无不夸赞,大大地满足了宋夫人的虚荣心。
看看,哪怕你们以前瞧我不起,如今不也乖乖来了?
有几个人想奉承宋夫人,特来赞她的点子好,“不知是哪里的能工巧匠,夫人可肯割爱荐一荐?”
宋夫人美滋滋道:“虽非匠人,却比寻常能工巧匠更难得呢……”
她为人虽张扬,却也晓得分寸,并未说是高敏家的人,只道是一位好友家的丫头。
那几人一听,顿时歇了心思。
寻常匠人算什么呢?随便叫来也就叫了,不过赏几两银子罢了。可如果是旁人家的仆从,就涉及到交际圈子的问题,万一是敌对阵营的呢?说出来岂不尴尬?
就算平时没有交集,虽不尴尬,可因这点小事去借人也不美。
高敏母女去向宋夫人打招呼时,正瞧见那几位遗憾离去,“今日贵客盈门,可真是劳累夫人了!”
城中环境简单,地面平整,今日的道路走起来可比上回舒服多啦。
宋夫人觉得她极对自己的脾气,主动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来晚了,没瞧见方才那阵仗,啧啧……亏了你家丫头能干!”
说归说,一点儿再行打赏的意思也没有。
金渔深知她的做派,也不求什么,当下将那焕然一新的麒麟打量几回,赞道:“奴婢一点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全仰仗夫人眼光老练独到,配的色这样俊!换做旁人,是万万不能够的。”
高敏微微勾起唇角,颔首表示赞同。
其实配色嘛,不过平平,且因主人疯狂堆砌名品,执着于花团锦簇,反而有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
宋夫人不管那些,又觉得金渔虽然身份低微,可眼光着实不凡,喜道:“是吧?我预备了许久呢!”
说完,又看安姐儿,“这孩子,几天不见越发稳重了,去秋意浓那边找你姐姐玩吧,早上她还问起,攒着好东西给你呢!”
安姐儿便先带着金渔和四丫往里去,留下高敏又同宋夫人寒暄几句才去了另一头,成年人们聚会的听风阁。
秋意浓是里头的一座四面开窗,带回廊的阁,微微起了半层高,可以俯视大半片菊花园,视野极好。
安姐儿等人进去时,彭姑娘已经带着四五个十岁上下的女孩在那里说笑了。
也不知今天这圈子怎么算的,雅姐儿竟然也在,坐在远处。
她和彭姑娘今日是首见,很是生疏,只打了个招呼便罢,未曾正经说话。待稍后彭姑娘作为东道主介绍安姐儿后,两人才发现有一个共同好友,相视一笑,渐渐亲近起来。
金渔很快锁定目标人物:挨着彭姑娘坐的蓝衣女孩儿。
那少女眉清目秀,鹅蛋面庞,瞧着很是可爱。
方才大家都坐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起身相互见礼,金渔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妙:
胡姑娘好像有点矮。
她和康哥儿同龄,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比男孩高一些,而康哥儿比小三岁的妹妹高了大半头,可胡姑娘竟只比安姐儿高出一寸左右。
不过十二岁尚在发育期,突然蹿个头也不无可能。
但金渔肯定要把这个情况报给高敏知晓。
朝廷选官素来注重仪表,放眼望去,哪个不是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以徐白虹兄弟三人和高颖为例,他们虽然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但是据金渔多年来观察估算,身高皆不低于一米七五,高敏本人应该也在一米六以上,所以生出来的兄妹俩也不矮。
倘或真与胡姑娘定亲,若她日后窜个儿还好说,若不怎么动,后代极有可能遗传到她的矮个子,哪怕才学不输旁人,也很容易因为外貌而受到冷落。
可千万别小看外貌对于选官的影响,朝堂内外男人们服美役的风气可比后世重多了,熏香、簪花,屡见不鲜。
甚至就连官员们留的胡须,亦要日日精心打理……
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大多彼此认识,一圈话说完就玩到一起去了。
众人无论性格如何,皆识文断字、饱读诗书,又逢赏菊花,也不知谁提议的,要以带菊花或写秋的诗词联句。
安姐儿年纪最小,但她常年与兄长一处念书,父母亦早有才名,竟丝毫不逊色于众位姐姐。
骄傲之余,金渔冷眼瞧着,那胡姑娘开朗又真诚,单论人品模样,皆无可挑剔。
玩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有丫头来请,“夫人们请诸位小姐往听风阁一聚。”
听风阁的位置极妙,外面精心布置了一圈带孔的洞庭石,风一吹便呜呜作响,雅乐一般。
高敏已经和秦夫人接上头,见女孩儿们来,秦夫人便朝安姐儿笑着招手,“早听你母亲将你挂在嘴边,今儿才算见了。瞧瞧这模样,果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
说着,摘下腰间一枚玉佩与她,“拿着玩吧。”
今日宾客众多,若按人头备表礼,不免有反客为主之嫌;
可若单独只准备给安姐儿的,未免过于扎眼,有心人必然猜到两家想议亲,若事后不成就尴尬了。
这样随手给东西就很合适:玉佩是出门前精心挑选过的,价值不菲,但偏偏是“随手摘下”,又像临时起意,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金渔见秦夫人四十出头模样,却是那位小姐的婶母,那陕西巡抚贤伉俪还要年长一些。而高敏和徐白虹也才三十几岁,年龄差距不可谓不大。
但这恰恰说明徐白虹天资过人,起点既高,升迁又快,端的前途无量。
若非如此,官场前辈们也不可能流露出联姻之意。
安姐儿大大方方收了,冲她甜甜一笑,“多谢夫人厚爱。”
见她举止有度,口齿清楚,秦夫人越发欢喜,拉着她的手细问:“今年几岁了,平时在家做什么呢?”
秦夫人在宫宴上见过徐白虹,夫妻俩都是好身段、好相貌,如今又见女儿生得美丽,便知康哥儿定然也是个翩翩郎君。
听说来年要下场呢,且看看才学如何。
“九岁了,”安姐儿镇定自若道,“日常倒也没什么正经事,只跟着母亲摆弄摆弄琴,看几卷书,偶尔也学着画几笔,翻翻账本子,这几年也爱骑马。”
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就没有把针线活儿挂在嘴边的,不然家里养那么多针线娘子做什么吃呢?还是说败落了,得金尊玉贵的小姐亲自做针线?
琴、书、画,就说明文学修养不差,又有雅趣;而翻账本子,即早早跟着母亲学管家的意思,自然是当作大家主母培养的……
此言一出,附近几位夫人的眼光也聚拢过来。
前头那些倒还中规中矩,秦夫人不住点头,听到后面骑马倒是有些意外,“呦,这倒难得,你不怕么?”
京中到底不比边关,闺阁女孩儿们会骑马的不少,但大大方方说喜欢的依旧不多。
就好比彭姑娘,勉强算会,但喜欢吗?还真不喜欢,就不会对外人说。
秦夫人又看高敏,一副你们真是心大的表情,“你们竟舍得!”
这样聪慧伶俐的女孩儿,万一摔着怎么办!
高敏笑而不语,又听安姐儿道:“母亲原本是担心的,不过听说骑马能强身健体,开阔心胸,又有父亲带着,也便随我去了。如今家里还起了马场,有经验丰富的师傅教,我活动开了,饭量大了,人也高了,自然就不怕了。”
金渔心道,这孩子真是给徐白虹脸上贴金了。
就徐老爷的骑术,一天颠簸下来就瘸了好几天,巴巴儿去了围场也只吃茶……
可这话落到旁人耳中,又多几分意思:
这家对女孩儿是真的好,还专门起了马场,家底也丰厚!就说明家族开明,不拘小节,来日新妇入门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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