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二更:二更
秦夫人便笑赞安姐儿英姿飒爽,有女将之风。
“你说总跟你哥哥一处跑,那你哥哥的骑术一定很好啦?”
安姐儿很喜欢听人夸奖哥哥,“是呀,我们还去过猎场呢。”
猎场二字一出,便听有个妇人幽幽道:“阿弥陀佛,陛下以仁治国,何苦造那杀孽。”
金渔大为诧异,努力看了那人几眼:
谁家的舍利子呀?在外行走多年,她已许久没见过这般没眼色的。
高敏面上的笑容一淡。
如此仁心仁德,干脆去剃度当尼姑好了,何必在此聒噪!
高敏虽心中不快,在场却有几个信佛的频频点头,显然对此很是赞同。
好不容易办场像模像样的宴会,偏有人不给面子,宋夫人就很不高兴,出声道:“他们小孩子家家的哪知道这些?况且当日多少王公显贵都去了!”
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场子,你且给我等着!
那人一僵,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是长公主的场地,不禁有些讪讪的。
她才要开口,却听安姐儿道:“我们才没有打猎,哥哥还救了一头小鹿呢!”
几位急于讨好宋夫人的女眷立刻声援,“对对对,确有此事,当日世子爷也在的……”
“哎呦,你们不说我都差点忘了,的确,当日似乎是有几个男孩儿做了坏事,谁家的来着?”
一听还牵扯到长公主的长孙,方才出声那人就更慌了,讪讪道:“我不过随口一说……”
安姐儿岂会觉察不出对方语中的恶意?大声道:“父亲也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日我们并没有随他们去打猎,哥哥说太危险,只带着我们在河边玩了会儿!然后就回去找彭姐姐了。”
一听又扯到自家女孩儿身上,宋夫人就更不高兴了,“狩猎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昔年陛下还曾射头箭,以亲手打到的猎物祭祀呢!”
有本事你叫陛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去!
事已至此,最初开口那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天可怜见,她这几年吃斋念佛惯了,当真是一时口快。
这下好了,不光没显出自己的宅心仁厚,反倒一口气得罪了好几家,还顺道给这家的男孩和世子爷打出仁厚的名声来……
一时又有几家夫人叫安姐儿上前说话,她都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很有几分高敏的模样,众人越发欢喜。
那边秦夫人看她应对自如,扭头对高敏道:“都说言传身教,我看你便教得极好。”
高敏心满意足,口中谦虚道:“夫人过誉了,小孩子心直口快,我还怕她冲撞了人呢!”
“哎,这算什么冲撞,”秦夫人并不将那几人放在眼中,身体微微向高敏倾斜,低笑道,“若真有恁般菩萨心肠,何不换了荆钗布裙来?”
还穿着绫罗绸缎呐,也不知要害了多少蚕的性命才能织出一寸丝来!
高敏以扇掩面而笑,顿觉亲近不少。
秦夫人渐渐收了笑容,“我记得你弟妹也是个爱热闹的,今儿怎么不见?”
“快别提。”高敏摇摇扇子,“前段时间出城避暑,她家小的那个不耐热,骤然回来,总是哭,家里人不忍心,给他屋子里多用了一盆冰,不曾想竟着了凉,折腾了数日才缓过来,哪里离得了人。”
秦夫人深有同感,“养儿不易呀,从那么丁点儿落草,好不容易长到会叫人了,但凡有点小病小灾的,我们这些当娘的怕不是比他们还疼呢!”
又看安姐儿,“你家这个丫头就极好,瞧瞧,长得也比同龄人高些,听着中气也足,眼睛也亮。”
高敏叹道:“她小时候也是胎里弱,全靠身边的人用心调理,熬了这么些年才慢慢好了。如今脾胃还是弱些,哪里敢给她吃生冷的?夏日瓜果桃梨入口的也有限。”
顿了顿又笑,“她生在京城,倒比她哥哥强些,早年刚来北边那会儿,她哥哥还想家呢。”
话赶话,很自然就扯到康哥儿身上。
秦夫人心领神会,也笑了,“别说孩子重情,就是咱们这些大人,骤然离了熟悉的地方也难适应呢。”又嗔怪道,“亏你还是当娘的,背地里这么说他。”
“也不过说这两年了,孩子看着小,一个个长得飞快,再过几年成了家,自有他媳妇说去,我也就不管了。”高敏摆摆手,意有所指,“明年南下,他还念叨着要去替我们探望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呢,安排得井井有条,一转眼,竟也能当个大人使了。”
秦夫人明白,这是她在变相说自家男孩少年老成,心有城府,是个能担得起家族重担的好孩子。
她便也回道:“都说故土难离,小孩子到底好些,就说我那几个在山西的侄子、侄女儿,因早早的就过去,如今到比他们爹娘更像个当地人,面也吃得,醋也喝得……”
众人又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会儿,眼见日上中天,要预备开席了。
最初信佛的那位自讨没趣,周围人便不大同她说话,她自己也尴尬,便找了个由头,说家中有事提前离场。
宋夫人连留都没留一句,还特意嘱咐自己的贴身婢女,“日后提醒着我,远着这等晦气东西些!”
又叫人将她方才用过的器具统统拿去开水煮过。
婢女笑着应了,气呼呼地添了一把火,“在自家作威作福就罢了,跑到咱们的场子上,竟然还敢这般,依奴婢看,分明没把长公主放在眼里!”
宋夫人一听,“就是这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回头我就去找姑母告她一状!”
说白了,还是没有真正尊重她这个主人,所以才会说恁般不过脑子的混账话。
婢女:“……夫人,那话很不好,该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宋夫人一拍脑门,“对对对,你瞧我,都给她气糊涂了……走走走,看戏去!”
今日天气极好,瓦蓝的穹窿高得要命,晃悠悠泛着一团团棉絮似的白云,吹下来的风都是舒展的。
虽还有些燥意,但只要躲开日头,荫凉里便很舒爽。
听风阁外围逼仄,不宜作乐,饭后众人皆移步前院。
但见院子里早早撑起凉棚,处处船帆似的起伏,颇有几分豪迈之气。
四周摆满名菊,各桌上了鲜切的果子、沁凉的果茶,呷一口,酸甜开胃,清爽极了。
单赏花无趣,宋夫人还特意命人架起大秋千,请了一个杂耍班子来,复刻西苑龙舟赛前的表演。
儿郎们一个个蜂腰猿臂,精神抖擞,在秋千上使出浑身解数辗转腾挪,极尽讨好之能事,好不养眼!
秦夫人看着看着就笑了,同一旁的高敏低语道:“这宋夫人倒是个妙人。”
内宅女眷们宴饮,素来多以文雅著称,要么自己联诗文,要么请个小巧的戏班子、乐班子来浅闹一回,斯斯文文的,何曾有人似她这般,这般的下里巴人!
秦夫人是头回赴宋夫人的东道,今儿也算大开眼界了。
高敏莞尔,“虽有些浅显,却也不失直白可爱,倒比那些拐弯抹角的轻快多了。”
秦夫人一琢磨,也笑了。
是啊,戏班子、乐班子而已,谁没见过呢?吱呀呀从小听到大,终归没什么趣儿。
成亲的女眷们看得高兴,女孩子们也能瞧个热闹:没露胳膊、没露腿儿的,怕什么呢?
安姐儿悄悄问金渔,“姐姐,方才我答得好么?”
金渔正看细腰呢,听见动静瞬间回神,趁着给她换热茶,凑近了笑道:“好极了,再没比那个更好的了。”
小姑娘的回答看似直白随意,实则把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家四口都夸了个遍,且还有理有据的:
母亲慈爱开明,父亲严厉关怀,哥哥文武双全又心地善良,就连我自己呀,也活泼可爱!
金渔估摸着,也就是泰哥儿还小,光知道满地爬,但凡再大点儿,他姐姐也能抠出些优点给他扣上!
安姐儿有点得意。
中场休息时,彭姑娘悄悄拿了个巴掌大的小锦匣与她,“下头人送来的,原本是一对,我看着极好,给你一个。”
安姐儿打开一瞧,“哇,真好看,谢谢姐姐!”
说着,又举起来给金渔瞧。
是一朵依照颜色和形态雕刻的红翡绿翠荷花手把件,红色部分是花,绿色部分是叶,浑然天成,栩栩如生。
整块料子极纯净,迎光可见手指,几无杂质。
安姐儿对价格没什么概念,金渔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且不论雕工,单这样一块料子便价格不菲,还要请了大师来设计图案纹样……
“如此好东西还记挂着我们小姐,”金渔额外叹道,“便是亲姐妹也不过这么着了。”
安姐儿一听,忙上前搂着彭姑娘,“好姐姐,你待我真好。”
彭姑娘像模像样地拍拍她的背,有点不好意思,“人家送的……”
金渔笑道:“送给您,就是您的东西了,您再送我们家小姐便是割爱,怎么不算好呢?”
不远处秦夫人见了,对高敏笑道:“那小姐妹两个玩得倒好,叫我想起我小时候来了。”
会被人真诚相待的孩子就差不到哪里去。
宋夫人到底爱面子,稍后散席,还特意叫人挑了两盆叠金黄,两盆白的佛顶菊送给高敏。
高敏很是推脱,“今日得夫人款待,怎好再拿这样贵重的菊花!万万使不得!”
此二种菊花皆为当下名种,又开得这样好,虽不至于千金难求,也动辄几十、近百两一盆。
“嗨,你同我客气什么!”宋夫人嗔怪道,“今儿混进来那起子不着调的,本就是我这个东道的疏忽,岂有叫客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
“这……”高敏略一迟疑,“也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反正她又不是回不起礼,收就收了吧。
“这就对了!”宋夫人满意了,又朝正手拉手说悄悄话的两个小姑娘努努嘴儿,“我家这个难得有个投缘的手帕交,日后还得你们多多费心呐!”
比起高敏,全程陪伴的金渔更明白宋夫人的意思。
大约是从小跟着母亲四处奔走,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彭姑娘非常早熟。刚见面时,金渔甚至都觉得这姑娘有点讨好型人格,遇事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周围人的感受。
也就是后来渐渐混熟了,彭姑娘才偶尔流露出符合年纪的小孩子模样,开始学着拒绝了。
比如之前大家去马场玩,她不喜欢骑马,便勇敢地说出口,然后在原地赏景、画画,等大家回来,而非如当初在围场时强行上马……
作为母亲,宋夫人肯定发现了女儿的变化,但又说不出口,只能靠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激。
第122章 [122]一更:一更
“矮?”沐浴完毕的徐白虹正换里衣,就听妻子来了句。
“唉,谁能想到呢。”高敏有些烦躁地扇着扇子,外罩的浅青罗衫随之翻飞,“我同她母亲见面不多,偶尔见时,也多是坐着的,又有发髻,何曾看得真切?去岁我倒是见过那姑娘,确实不算高,可想着才十一岁,且有的长呢……”
若非金渔提醒,她都没注意到:一年过去了,胡姑娘竟没怎么长高!
八月下旬的夜里已不算热了,但高敏心下烦闷,又听窗外蟋蟀喳喳乱叫,硬生生憋出几分燥气,要叫冰镇渴水来吃。
“哎,都这个时辰了,要甚渴水。”徐白虹叫住丫头,“告诉厨房里,调些桂浆。”
桂浆内有生姜、赤茯苓等数种药材,可生津止渴,益气和中,远比渴水更适合现在的高敏。
丈夫体贴,高敏好受了些,放缓语调,“所幸还有一年,你得空见见那位侍郎大人,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在朝?也一并瞧瞧。国子监还有一个,赶明儿我就给沈夫人那边传话……”
若父母和已经长大的儿子们都不高,那高敏就死了心了。
老话说得好,女从父,子从母,儿子的身高样貌更容易随母亲,风险更高。
徐白虹失笑,“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她父亲不照样做到侍郎?”
他虽未相中胡姑娘,但也觉得妻子这般紧绷,有些过了。
“你不是胡侍郎,怎知他的苦?”高敏白他一眼,继续琢磨起来。
又不是非胡家不可,何必留些隐患?
万一呢?
“罢罢罢,都依你。”反正也不是徐白虹的第一人选,便不同她争辩,自倒了杯温水喝,“那些最快也是后年的事了,不妨徐徐图之,眼下却有另一桩大事,需得同你商议。”
见他不似玩笑,高敏也正襟危坐起来,“什么事?”
徐白虹沉吟片刻,低声道:“自打我接了如今的差事,各路商贾试探便没停过,绿玉茶园只是其中之一。这二年我细细翻阅卷宗,着实水深,竟大有可为……”
虽说官员三年一考,但升到五品之后,再想往上走就很难了。徐白虹调任户部已近两载,三年考核在即,不得不早做打算。
以他的为人和官声,再续一届不成问题,可之后呢?
“若只苦熬资历,起码接下来十年都要在五品上打转,”徐白虹微微蹙眉,眼底翻滚着野心,“稍有差池,明升暗降也是有的。”
户部的肥差人人觊觎,岂容他在这个位置上熬到晋升?最迟两届,必要调动。
他来六部的起点太高,若不精心筹谋,很可能下个职位的实权就要跌。
官场之上,不进则退,跌落容易,再想爬起来就难了。
高敏懂了,心头一颤,“你要去地方上?”
京官确实风光,但很难出政绩。凡跻身高位者,必去地方历练,方可成就金身。
虽早有预料,但……地方上危险呐。
“是也不是,”徐白虹缓缓吐了口气,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妻子兼盟友听,“调任地方不过下下策,非不得已时不为。水至清则无鱼,地方远离京师,必有积弊,朝廷不可能放任不管……”
每隔一段时间,朝廷就会派出钦差往各地突袭查案,以此肃清吏治,保天下太平。
外派的钦差保留原职,快则数月,慢则两年,必回,既比调任地方稳妥,又容易立功。
高敏听得心潮澎湃,亦不免心生忧虑,“可若地方尾大不掉……”
哪年没有钦差立功、平步青云,哪年又没有钦差不明不白地死在地方上?
你想加官进爵,地方上的为非作歹之徒却是想保命呢。
双方一旦下场便是不死不休,功劳是要拿性命去拼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不是孤身潜入,朝廷的卫队可不是摆设,钦差办案,必有禁军随行。”徐白虹说这些,显然早已经过深思熟虑,面上闪过狠戾,“何况他们不好对付,咱们几家便是吃素的不成?”
朝廷不可能吃一堑不长一智,不然每次都把钦差折在地方上,朝廷的颜面何在?律法威严何在?
若注定了离京就必死无疑,还有几个官员敢办差?
徐白虹早都看过了,这几年钦差死的很少了。
见高敏仍有愁容,徐白虹拍拍她的手,推心置腹道:“你说今日秦夫人依旧谨慎,想来是杨阁老授意,此举未必全然为了维护自家女孩儿……”
说到底,还是杨阁老觉得徐白虹现在的品级有点低,不大情愿孙女下嫁。
欣赏官场后辈是一回事,可涉及孙女婚事,却是另一码事。
若采取最稳妥的法子,按部就班熬资历,他本人倒是安全了,可最多十来年,康儿必中进士,待到那时,他最多不过官居四品,能给儿子提供什么助力?
且要不了几年,女儿亦会谈婚论嫁,父亲是五品还是三品,很可能直接决定未来的女婿人选。
高敏十分动容,“其实京中多有名门淑女,再为康儿另择就是,何必强求?”
夫妻二人虽偶有磕绊,然终究是少年情分,这些年又相扶相持,人到中年,她怎舍得夫君以身涉险?
“倒不全然为了他,”徐白虹坦率一笑,烛火下眸光闪亮,很有些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我是两家这一代人中品级最高、权力最大的,又正值壮年,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大丈夫生于世,自当报效朝廷,求个封妻荫子、反哺家族。
若只图一时安稳,早年他就归隐山林,安心做个隐世大儒了,何必来京城搅混水!
徐白虹心意已决,高敏亦知这是最快最好的法子,当下不再反对。
接下来的日子,夫妻二人频繁往老家去信,又叮嘱儿子许多,开始筹备可靠的人手。
朝廷固然有卫队,但只要是外人就有被收买的可能,又或者涉及党派之争,不得不防。
真到性命攸关之际,靠得住的还是自家人,需得细心筹谋。
纵然金渔两世为人,也无法预测朝廷暗流动向,故而见一连数日高敏心事重重,也只以为她查证了胡家人身材矮小,懊恼人选落空。
金渔心道,虽有些遗憾,不过这也是提前准备的好处,若仓促之间定亲,哪里查得了这么细呢?
不过那日之后,安姐儿倒是和胡姑娘慢慢往来起来,有时也请她去自家马场玩。
奈何胡姑娘似乎有些洁癖,没待一会儿就面色发白,坐立难安,以后再也没去过。
为此安姐儿还有些不好意思,悄悄问金渔,“是不是熏着她了?”
哪怕她隔三差五就去跑马,每次也能闻到马场里的牲口味,不习惯的人也许真的难以忍受。
金渔笑道:“也许吧,不过胡姑娘并非小气人,何况她自己也说了,从没摸过马儿,有些好奇才来瞧瞧的。”
胡姑娘的爱好显然更传统,偏向琴棋书画之类的多些。
偶尔得闲,安姐儿、雅姐儿、彭姑娘,再算上新认识的胡姑娘,四个小姑娘就会轮流攒局,谈诗论道好不热闹。
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捶丸、投壶、踢毽子,嘻嘻哈哈一天就过去了。
金渔看了也替她们高兴。
就算当不成亲家,有这样的手帕交也很不错。
亲眼见证妹妹的交际圈子逐渐成型,康哥儿欣慰之余,不免有点吃醋:
前儿谁跑我屋里哭,生怕有了嫂子就没哥哥疼来着?
转眼到了九月,小爵爷又来请兄妹二人去猎场围猎,徐白虹和高颖照样跟着。
徐白虹至今仍不知女儿在宋夫人举办的菊花宴上说了什么,只觉得大家都好奇怪:
几乎遇见的每个人都极力邀请他上马狩猎,热情得叫徐白虹头皮发麻。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说自己骑术不佳,只过来充数的,可众人竟很不信,只笑他谦虚过头。
徐白虹:“……”
这年月,说实话反而没人信了吗?
没奈何,徐白虹只好撒谎,说自己前段时间玩马时不慎扭伤,正在休养。
众人方恍然大悟,流露出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啧啧,真是大家族底蕴深厚啊,明明是文官出身,骑术竟也如此精湛,还敢私底下玩花样了。
佩服佩服!
且不说高颖和徐白虹满头雾水,另一边的康哥儿也断然回绝了小爵爷参与围猎的邀请。
小爵爷很是诧异,“都到这儿了,不围猎来干嘛呢?”
康哥儿坦然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我应试在即,岂敢涉险?”
之所以来围场,当然是围场群山绵延,风景优美,岂是自家的小小马场能比的?
且看别人围猎也别有趣味,又能社交,更何况还有美味的新鲜鹿肉可吃……
跟着的顺意和金渔听了,都很高兴。
对嘛,这就对了!
反正实话实说,以普通人的骑术和箭法,根本就不可能射中猎物,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非去冒险凑那个热闹呢?
小爵爷和世子一听,不免有些惭愧。
小爵爷拿马鞭戳戳下巴,突然有点心虚。
说起来,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也要准备下场呢,可一想到应试要吃的苦便心生怯意,又怕落榜遭人耻笑,便每每借口拖延。
世子看着康哥儿,由衷佩服,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抱拳行了礼。
一直没出声的彭姑娘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其实这边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咱们找块草场,放开了跑一回马也很好,几位既然有意下场,更该珍重自身才是,何必非要以身涉险呢?”
第123章 [123]【捉虫】二更:二更
大多时候,彭姑娘都只是默默倾听、附和,甚少主动发表自己的意见,今日突发一言,倒显得有些突兀。
小爵爷听了,一挑眉,看稀罕景儿似的歪头瞧着她笑,“你今儿倒敢说话了。”
见众人的视线皆汇聚而来,彭姑娘张张嘴,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突然就散了。
她还是不大适应被人关注。
虽说大家经常在一处玩,却又能细分出亲疏远近:
康哥儿兄妹自不必说,彭姑娘同世子有些亲缘关系,而小爵爷却同世子亲如兄弟。
但世子算君,彭姑娘只算臣女,实际也还是敬着畏着多,所以算来算去,她竟同安姐儿最要好。
对于小爵爷,虽认识数年有余,但两人几乎没有正面说过话,更谈不上了解。故而此刻小爵爷一开口,彭姑娘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拿不准小爵爷是说笑,还是因扫兴而怒极反笑?
偏彭姑娘的丫头也随主子不善言辞,此刻她处境尴尬,那丫头也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世子倒是了解小爵爷,知他并无恶意,可因他俩习惯了这等相处方式,习以为常,自想不到有姑娘正因此而备受煎熬。
金渔便笑着打圆场,“岂不闻女大十八变?何况小爵爷您千金贵体,又要预备着考取功名、光耀家族,略谨慎些也无妨。”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小爵爷架起来再说!
世子的随从德宝也笑着对自家主子说:“世子爷,上回您的弓箭坏了,侯爷和夫人还念叨了好几天呢。”
那长弓乃长公主所赐,还没用两次就坏了,两口子也不敢叫长公主知道,悄悄请了能工巧匠来修补。
后又听说是被猴子抢去的,夫妻俩很是后怕,破天荒把世子骂了一顿,德宝也跟着挨了罚。
抓坏弓箭好歹还能修,若抓坏了人可怎么好?
世子一听,瞬间兴致缺缺,便对小爵爷笑道:“说的也是,既如此,咱们就去里面跑马。”
他确实不想再跟猴子斗殴了。
世子都这样讲,小爵爷自无二话,忙对随从道:“你去同父亲说,今儿我陪客,就不随他骑射了。”
不多时,伯爷的心腹随从亲自来回话,话里话外都是欣慰,说小爵爷长大了,知道分辨利害了,“伯爷极高兴,说会单独给几位留一头鹿烤着吃。若还有什么想要的,随时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小爵爷没想到父亲有这般反应,愣了下才点点头, “好。”
以前他着急忙慌的想跟着骑射打猎,无非想叫父亲对自己另眼相看,本以为今日不去,父亲会失望,没想到竟更高兴?
更深层的东西,他一时间还没理顺,但已隐隐明白,或许以前自己钻牛角尖了……
一行人打马往前走,彭姑娘主动落在后面,悄悄对金渔道谢,“谢谢姐姐解围。”
刚才她怕小爵爷生气,故而不敢辩解,可金渔是仆从,若因此触怒小爵爷,后果必然更严重。此举是冒了风险的,彭姑娘很领情。
金渔笑道:“您客气了,小爵爷并非那等心胸狭隘的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几个人能连续几年玩到一起,就证明都是很不错的人,必然不会因一两句建议而暴怒、迁怒。
像小爵爷,看着威风凛凛、左右逢源,可说到底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整日听着祖辈、父辈的英勇事迹长大,自然急于得到认可。
说到认可,无非文治武功,如今小爵爷尚未下场应试,那么触手可得的就是骑射之类的祖传武艺……
彭姑娘摇摇头,正色道:“话虽如此,到底是姐姐有侠义之心,我岂敢忘怀?”
金渔不免有些唏嘘。
这位姑娘跟自己接触过的许多大家女孩儿都不同,唔,有点像当年的高小姐,有些另类的“穷人孩子早当家”的意味。
“嘿,”冷不丁的,小爵爷突然纵马窜过来,探头探脑来了句,“你们又在后面偷偷嘀咕什么呢?”
彭姑娘被他吓了一跳,颇有种说人坏话被抓正着的心虚,“没,没什么!”
金渔心有余悸道:“小爵爷,人吓人,吓死人呐!”
这熊孩子!
小爵爷哈哈笑着,恶作剧得逞一般打马追世子去了。
听见背后有马蹄声,世子略一扯缰绳,马匹渐渐慢下来。
看着赶上来的好友,世子无奈道:“别到处吓唬人。”
尤其彭姑娘,怎么说也是祖母叫带着玩的亲戚,真吓出个好歹来,他也不好交代。
小爵爷大笑,摇头晃脑道:“以往那丫头总是木木的,还不如徐家那个丫鬟有趣,如今却像泥人突然会说话了,倒有些意思。”
以前的彭姑娘太过少年老成,处处周到,分明大家年岁相差无几,她偏要做出一副里外周全的隐忍稳妥样儿,在小爵爷看来,就显得有些刻意的虚伪:
左不过是为了讨好长公主来的,若非世子同意带着,谁愿意同她玩!
可今儿这一嗓子一出来,木头人忽然会喘气了,活了!小爵爷不免觉得新奇。
世子知道他大事上有分寸,又提醒几句,便不再多言。
还是上回的河边,早有围场的人搭起遮阳帷幔,内置躺椅、茶炉、点心匣子,还挪了个装满山泉水的半大水缸来做烹茶之用。
又在几十步开外竖起箭靶,备好弓箭、扳指。另有几根鱼竿,一套投壶用的铜壶、壶箭,几副球杆,抬头可见穿着围场侍卫服的人正在远处撅着屁股插棋子、挖球洞。
金渔看了一圈,暗道伯爷用心。
有这许多消遣,莫说世子,便是皇子、公主来,也够玩一会儿的了。
一看箭靶,小爵爷又来了兴致,反手抄起背后长弓,抬手就是一箭,正中靶心。
少年人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竟真有几分骁勇小将的影子。
营地的侍卫们纷纷喝彩,世子也带头赞了几声好,“真不愧是平北侯的后人!”
虽说靶子不远,弓也是少年人用的轻弓,但准头确实不错。
小爵爷难掩得意,神采飞扬,“父亲都说我大有长进!”
又请世子射。
世子试了几箭,也大多中了,复又欢喜起来。
金渔看着,便知世子同小爵爷交情深,且心胸宽广。
虽说这里是伯爷的地盘,但世子毕竟为尊,小爵爷如此抢红,若换个小心眼儿的来,一准要翻脸了。
小爵爷又招呼康哥儿来,康哥儿老实摇头,“我没学过。”
如今他的大半精力都用在应对考试上,能维持住骑术不退步就不错了,实在没有余力再练箭。
小爵爷大感诧异,“你家都有马场了,竟然不会射箭?!”
康哥儿理直气壮道:“马场是骑马的,与射箭何干?”
小爵爷:“……”
这话还真没毛病。
但自古以来,骑射不分家,你怎么能丝毫没有动容呢?!
见康哥儿丝毫不以为耻,小爵爷突然来了干劲,当即滚鞍落马,亲自帮他选了把细弓,又教导了诸多注意事项,扭头看见一旁的几个女孩子,乐了,“傻站着作甚?试试嘛!”
安姐儿下意识看金渔:想玩!
金渔失笑,“那就去玩。”
彭姑娘有些犹豫,习惯性摇头,“我在旁边看着就好。”
小爵爷听了,抽空回头啧一声,“方才你的神气哪里去了?”
彭姑娘被他说得脸红,又有些羞恼,一赌气,去一边的架子上随手抓了一把弓,学着方才他和世子的样子,用力一拉。
没拉动。
小爵爷噗嗤笑出声,“你也忒贪心,那把弓我和世子用就罢了,你那点细胳膊……哎哎哎别走啊,算了算了,我给你挑!”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彭姑娘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说,面子上挂不住,眼眶微微泛红,一扭头就要走。
金渔想骂人,看小爵爷的眼神都不对了。
挺好一孩子,可惜长了嘴!
这年纪的男孩儿都是这么猫嫌狗厌的吗?
不对不对,康哥儿和世子就不这样。
世子也有点看不下去,板着脸朝小爵爷喊了句。
小爵爷自知理亏,忙冲上去向彭姑娘赔了不是,又重新选了一把细弓与她,老老实实道:“你以前没练过,又是个姑娘家,力气小,得用这个才行……”
彭姑娘用力瞪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真是个混帐,日后有这厮在的地方,我就不来了!
眼见两人重归风平浪静,金渔等人才收回视线,各自玩耍起来。
一旁的侍卫不是摆设,金渔请侍卫帮安姐儿挑了一把最轻的细弓,自己也拿了一把,先穿戴好护具,然后才慢慢试着拉弓。
另一个侍卫在她耳边指导,“慢慢来,稳住,不要放空弦……”
弓看着细,可真要拉开、瞄准,维持一会儿,还挺累人的。
第一回 松手时,金渔没控制好方向,弓弦啪一声抽在护臂上,吓了她一跳。
安姐儿和侍卫也吓了一跳,忙探头来看,确认她穿了护臂才松了口气。
这下要是打在肉上,大半条手臂都会被抽成青紫色,能肿好几天呢。
那护臂是新的,被弓弦抽过后,留下一道明显的白痕,看得安姐儿直缩脖子。
金渔安慰她说:“没事没事,这护具极管用。”
又请侍卫替安姐儿再三检查。
隔着护臂挨了一下之后,金渔反倒放开了,又慢慢摸索着试了几回。
“嗖!”
没中!
金渔不死心,又连射几箭,只有两箭上靶,还都是瞎蒙的。
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中。
侍卫昧着良心赞道:“姑娘手稳,还是有天分的。”
金渔摇头,笑道:“行不行的,试过就有数了。”
她这两年偷偷练针灸呢,手确实稳,但射箭这种事光靠手稳显然不够。
亲自射箭之后才知,哪怕是固定靶,想射中也不容易。
如此看来,小爵爷确实得了点真传。
再看康哥儿和安姐儿,大约都遗传了徐白虹的纯粹文官体质,皆很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意思,气得小爵爷直挠头。
正在一旁自娱自乐的世子也亲自来指点了几回,斟酌半天才温声安慰安姐儿,“你还小呢,又是个女孩子……”
听懂弦外之音的安姐儿哼哼两声,拿脚尖蹭草地。
那我还会骑马呢!
世子再看同样无辜脸的康哥儿,又是一窒,勉强道:“其实来日你若走文官路子,这个不学也罢。”
别到时候靶子没射中,转头扎自己人身上了。
反倒是被迫赶鸭子上架的彭姑娘,意外的上手很快,喜得小爵爷手舞足蹈,“看吧,看吧,我教得没错!”
天可怜见,那对兄妹丝毫不见长进,搞得他都要怀疑自己的箭术了!
第124章 [124]【捉虫】成长:一更
这日围猎结束之后,彭姑娘就打发人给安姐儿和金渔送了两份礼。
依旧不算厚重,但能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给主子送礼当然可以不管仆从,但给仆从送礼却不好越过主子,这份周到细致又叫金渔叹了一回。
闲时同夏莲和周山说起,夫妻二人亦唏嘘良久,“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似风光的高门大户,也未必好过啊!”
有其母必有其女,宋夫人为了一大家子殚精竭虑,彭姑娘从小耳濡目染,自是有样学样,处处不肯松懈。
娘儿俩抱紧了长公主这座靠山,衣食住行、家人前程自然不愁,可哪样不是卑躬屈膝、婉转奉承换来的?不免多受委屈。
如此看来,这偌大的天下,也不过是一对对花色各异的主仆罢了。
就连小爵爷,平时耀武扬威的,可到了世子跟前,不也要事事以他为先吗?世子说不去狩猎,小爵爷就不去。
一家三口叹了一场,转念一想,自家尚与人当奴为婢,不也是看主子脸色行事吗?前脚得了好处,后脚亦不免沾沾自喜,又有什么资格同情旁人!
相顾而笑,不免觉得荒诞。
狩猎季长达几个月,且康哥儿明年就要南下,一去一二年,不免牵挂,世子和小爵爷便频频叫他们兄妹出门玩耍。
接连三次,彭姑娘皆未到场,要么推说不得空,要么推说身子不适。
一次还能说巧合,两次、三次,明显是刻意回避。
眼瞅着都快进腊月了,彭姑娘竟似从世子和小爵爷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一般,再无动静。
长公主从孙子口中得知后,还以为小姑娘病了,难得主动叫人上门探望。
发现没事,便放下心来,却不曾张扬。
此事安姐儿兄妹知道,世子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往外说,都觉得出来玩嘛,人家喜欢来就来,不喜欢来就不来,何必强求?
久而久之,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爵爷憋不住了,别别扭扭问起。
安姐儿脆生生道:“彭姐姐说她不善骑马,也不大喜欢狩猎,就不来给大家扫兴了。”
小爵爷皱眉,“她射箭不是挺有天分的吗?”
安姐儿又道:“彭姐姐说了,既有天分,正该苦练,已在家中设了靶场,待来日学有所成再说。”
学射箭而已,所需不过靶子、弓箭、护具,谁家置办不起呢?何苦颠簸半日,大老远跑到围场来!
世子却不知彭姑娘正在练箭,笑道:“她有心了,既如此,倒也罢了。”
他看得出来,彭姑娘并非真的同自己亲近,不过是刻意讨好罢了。可他并不缺讨好的人,回回看着个比自己还小的亲戚家的姑娘陪笑,又不好强行撵走,又不好真使唤她做什么,世子本人也不自在。
其实照世子说,宋夫人此举着实有些过了,祖母既已认了“姑母”的身份,已足够她狐假虎威,何必再拉扯上下一代呢?
这样也挺好的。
小爵爷突然有点不痛快,可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为何不痛快,嘟囔道:“还是我教的呢,这算什么?”
安姐儿拧着眉头看他,语出惊人,“您为什么一定要揪着彭姐姐不放呢?”
就算教,也不过随口指点几句,那日就算你不说,不还有侍卫么?人家的经验和箭术未必比你差呢!
众人皆是一惊,康哥儿忙道:“她并非有心……”
话未说完,世子就笑着摆摆手,“实话实说,何必紧张?”
当日之事,确实有些过了,他也看不下去,当场敲打过好友。
小爵爷一怔,是啊,我为什么要揪着她不放呢?
哪里怪怪的!
小爵爷有点烦躁,“爱来不来吧。”
哼,跟我求着她似的!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几年大家不都是一起玩的吗?”
分明就是躲着我嘛!我就那么叫人讨厌?
安姐儿眨眨眼,“可是您以前几乎从不跟彭姐姐说话呀。”
她来不来,与你何干?
小爵爷:“……”
突然觉得这个曾经可爱的小妹妹也不是那么可爱了。
正如安姐儿所言,其实无论彭姑娘来与不来,皆与小爵爷关联不大,他依旧可以骑马射箭,依旧可以肆意飞扬。
奈何,就是有哪里怪怪的。
小爵爷百思不得其解。
伯爵夫人很快发现了儿子的异常,小爵爷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当日自己的出言不逊。
伯爷大怒,“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你却去戏耍一小女子,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还以为你懂事了呢!
小爵爷本就懊恼,又搞不清自己的心思,见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也是恼了,脱口而出,“您何曾教过我?!”
除了逼着我练武,就是整日唠叨什么祖辈荣耀,翻来覆去地说要我光宗耀祖,可到底该如何做?您教过我吗?
只叫我猜,猜猜猜!
把这十多年来心里的委屈、憋闷和不确定吼出来之后,小爵爷草草行了一礼,甩手回房。
好没意思,朋友不跟我玩了,爹也骂我!
伯爷又惊又气,满面错愕,有些后悔话说重了。
不过,被驳了面子的恼火很快就压下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内疚,他立刻拍桌子,“反了,逆子!”
“你有什么脸吼!”伯爵夫人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他说的有错吗?你整日守着那几个兵,恨不得连家都不回,今日操演,明日围猎,可还记得伯爵府门朝哪边开?难得一家人坐着吃顿饭,也是满口家族荣耀、事业前程,何曾教过他做人的道理?他不都是学了你?”
一家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骂完丈夫,伯爵夫人又去看儿子,母子俩有生以来第一次说了知心话。
在母亲的开导下,小爵爷向彭姑娘送了份赔礼,还亲手写了几个字。
倒把彭姑娘惊得不行。
真是赔礼信吗?
该不会是藏头诗,想借机咒我吧?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小爵爷瞧不上自己,不过是看世子的面子不做发作而已。
数月前突然热情,彭姑娘浑身不自在,如今竟然又送赔礼……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倘或自己心安理得的受了,外面肯定要说自己猖狂呢!
小爵爷好歹是功臣之后,而她呢?不过是长公主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强行攀附的罢了,说出去不过是个六品官之女……若正经按品级来算,连出席宫宴、参与围猎的资格都没有。
彭姑娘心中阴谋种种,宋夫人却一味生气。若不是这一出,她还不知道女儿在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不止一级。人家都赔礼送上门了,她们就不好继续拿乔。
到底窝火!
彭姑娘心里没了主意,宋夫人也不擅长这方面的应对,灵机一动,娘儿俩就去了高敏家里,当娘的找高敏拿主意,当女儿的则去找安姐儿和金渔说话。
她们全程见证始末,且同自家亲近,还是公认的有智谋,问问她们总没错!
宋夫人母女正往正院走呢,路过花厅所在的院子时,就隐隐听见里面有破空之声,似乎是谁在练武。
快进腊月了,屋子里起了地龙,暖融融的,宋夫人脱了外面的大氅,边用热手巾捂手边同高敏玩笑道:“莫不是你家的哥儿真要文武双全不成?”
彭姑娘也是这么问的,金渔笑着给她奉茶,“姑娘说笑了,是家里的护卫。”
就在前几天,南边的年礼到了,随年礼一并来的还有十二个护卫。
一色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各个儿身体倍儿棒。听说大部分是从两边的家生子里精挑细选的,还有几个甚至是跟两家出了五服,亲缘淡漠,但是生活没出路,巴不得带着全家来投靠的老乡。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专门的武艺教师,一并安排在客院厢房住着。
众人日常要么在花厅演练对打,要么就去马场里精进骑术和马上作战功夫。
安姐儿兄妹也十分好奇,在家看过几回,去马场也碰见几回,果然都是真功夫,看得人眼花缭乱。
众护卫来了就上岗,兄妹俩一人两个,高敏也两个,在家不用,出行就带着。剩下六个暂时没有安排,只轮班看家护院。
前儿高敏和王清河带着儿女们出城上香,护卫们都按人头跟着,一半前引开路,一半殿后,当真是浩浩荡荡。
似乎有点夸张,但京中多权贵,又是年根儿底下,比这更夸张的多得是,看习惯了也没什么。
况且这么一来,金渔和顺意的压力大大减轻,倒也痛快。
安姐儿小,说不出什么来,金渔却莫名联想到后世的备战,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紧迫。
备战?
可这种事会发生在一个文官身上吗?
乍一听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可高敏和徐白虹从不会做无用功。
何况古往今来,文官死的就少吗?
一定是什么事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
覆巢之下无完卵,多想无益,金渔能做的也只有以静待动。
彭姑娘不过随口一问,虽有些羡慕,却不深究,只说了自己的苦恼。
安姐儿不悦道:“本就是他出言不逊,早该赔礼了,纵收下又如何?”
金渔也道:“是呢,那般人家最好脸面,若您原样退回,岂不是打他们的脸?即便不结仇,也显得小气,越发没完了。”
赔礼丰厚又如何?都是彭姑娘长期忍辱负重换来的!
彭姑娘心下安定了些,“可太过贵重,叫我心中不安。”
穷文富武,这话一点不假,仅一份小孩子间的赔礼便可见端倪。
顿了顿又苦恼道:“若收了赔礼,日后我还要不要去围场呢?”
不去?好像不给面子似的。
去?更像自己图那份赔礼!
如今想来,实在不必跟得那样紧,活像跟屁虫似的,反叫旁人看轻。
以前她看不透,处处小心,恨不得执鞭坠镫,如今豁出去闹了一场,旁人竟敬重起来,直令她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太温柔顺从了也不好。
金渔道:“这有何难?叫夫人以她的名义挑些回礼便罢了,略简薄些,是那个意思就好。一来一回的,疙瘩就算解开了,两家日后也有由头继续往来,进可攻,退可守,岂不好?”
安姐儿接道:“去不去围场又有什么要紧?我父亲也说日后不去了呢!”
即便日后继续往来,京城统共就这么大,固定的圈子、场合就那么几个,不去围场就见不到了吗?
彭姐姐又不是随叫随到的马夫!
若果然如此,不往来也罢!
彭姑娘顺着想了一回,心中郁气尽消,笑了,“嗯!”
几人凑在一处吃茶,又赏腊梅。
过了约莫两刻钟,红杏亲自带着小丫头来给安姐儿送过年的大衣裳,又对彭姑娘笑道:“夫人说,请小姐和宋夫人用过午饭再走。”
彭姑娘笑道:“多谢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渔亲自上前接了衣裳,叫四丫检查,并叫安姐儿试穿。
彭姑娘见了,也来凑趣。
她们在里头玩,金渔便送红杏出去,顺便说说话。
到了院子里,红杏便从袖带中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瓷瓶来,打开向金渔抱怨,“你瞧瞧,竟是这么个色!”
是一瓶唇脂,香味淡雅,色泽油润,一看便不是寻常货色。
“他买给你的?”金渔笑问。
红杏有点高兴地点点头,不过马上就又不高兴了,“年纪轻轻的,谁用这个色呀,真是白瞎了钱了!”
金渔忍俊不禁。
高敏审美绝佳,带得下面一众丫头亦审美不俗。
红杏的唇色本就鲜艳,日常要么不涂唇脂,要么就抹无色或是浅浅的水红,只薄涂一层就很好看。
可顺意买的这个呢?简直血红一片!若涂在嘴上,能硬生生老十岁不止。
金渔笑完了,“难得一片心意,日后你只告诉他,胭脂水粉定要问过了你再买!这一瓶么,你只将日常用的无色的混一些,调成浅红也就是了。”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该叫他花还得花,但得花对地方。
红杏听罢,这才笑了,“这个法子好,回去我就试试。”
“可定下什么时候走了?”金渔问。
“夫人已找人看过日子了,说三月十八、二十一都是宜出行的好日子,”红杏年轻,平时也不是整天和顺意腻在一处,倒不觉得分别个一年半载的有什么,语气轻快道,“若南边来人早呢,就十八走,若来得晚或是天气不好,就二十一。”
三月上旬乍暖还寒,天气变幻无常,出远门容易生病,中下旬就可以了,再晚就热。
分别之际,红杏突然问金渔,“你说,叫他顺便捎几匹缎子回来卖可好?”
第125章 [125]二更:二更
金渔又惊又喜地看着红杏,啧啧称奇,“哎哟哟,士别三日,当真刮目相看!”
这还是当初那个月月精光的红杏吗?
红杏被她说得脸红,一跺脚,“你只说行不行嘛!”
县试、府试、院试,去南边少说得一年,万一觉得势头好,想乘胜追击,接着考乡试攒经验呢?
就算不一直待在南边,往返几次,说不定两三年也是有的。
如今顺意又不下场,中间空闲时间那么多,闲着反而容易生事,不如寻些正经营生来做。
红杏是南边过来的,又在北边住了这么些年,知道丝绸等物南北差价极大。
像最常见的素面缎子,在南边可能也就一两出头,可到了北边,起码要翻一番,卖到二三两!
至于那些贵价的绫罗绸缎锦、湖丝苏绣等,差价就更多了。
许多提花缎子,南边不过六两、七两,到了北边就能摇身一变,飙升至十几二十两呢。
哪怕随便带个十几匹,回来转手就能挣上百八十两,岂不省事?
欣慰之余,金渔追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我提的,他也说好。”这些年红杏也算看明白了,人活于世,银钱是顶顶要紧的。
她不像金渔那么有本事,每年光各路打赏就有几十两,真真儿是个小财主了。红杏如今是二等,每年的月钱和随大流的赏赐加起来,顶了天十几、二十两,又要开销……
无病无灾倒还罢了,若遇着什么事,且不说生老病死,就像之前那般的买房赚钱吧,金渔自己就能拿大头,她却还要父母贴补。
爹娘年纪渐渐大了,几个哥哥、姐姐又在南边,万一有什么事,就得红杏顶上。爹娘日常帮衬她那么多,哥哥姐姐们也体恤,总不能只往里进,不往外吐吧?
但凡真有点毛病,只怕红杏立刻便要入不敷出。
到时候再向旁人借?不成!
顺意倒是早早跟亲爹恩断义绝,上头没有负担,可一来两人现在还没定亲呢,怎好指望?二来,顺意也不是会开源的,纵每年攒得比红杏多些,也有限。
故而两人一拍即合。
作为康哥儿的伴读和头号心腹,顺意坐船肯定也有单独的房间,反正顺手采买的事儿,多塞几十匹布算什么呢?
将来康哥儿在南边待着的十几,乃至几十个月里,说不得逢年过节也要给父母弟妹、叔伯、舅舅舅妈送东西的,左右都是一船拉,顺意略求一求他,一并送回来就是了。
有高徐两家的名头在,定是源头采买,进价就更低了,赚得也就更多了,也不怕被人坑。
往返肯定还是坐亲戚们的官船,无需纳税,且快又稳妥,简直是白捡的银子,为何不做呢?
若成了,还不止卖一趟呢!
几年下来,怕不是就能直接买院子啦!
金渔赞不绝口,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不错不错,如今真像个正经居家过日子的模样儿了。”
难得自己想了个赚钱的法门,小姐妹也赞同,红杏不免得意,五官简直比屋子里的腊梅花还生动。
“不过我们俩手头都没多少钱,买不了太多,只小打小闹罢了……”
她和顺意悄悄商议过了,既然要做,就捣腾那些贵的,譬如秋冬用的提花缎、细锦等,这些到了北边,可不止能翻一番呢!数量少些,出手也方便。
可……太贵了!
似那等冬日妆花缎,江南采买也要一匹十几、几十两呢,以他们俩的家底,兜掏干净了也就买三五匹……
机会难得,红杏就想着,以前但凡有好事,金渔总念着她,自己正愁人情难还呢,这不就来了机会?便来找金渔入伙。
大好的赚钱机会,金渔自不会往外推,只盯着墙角的薄雪斟酌一番,再同她细细盘算,“你们的主意虽好,我却也有个想头。”
红杏知她素来不说废话,忙催促道:“快说来听听。”
“姑娘们,”正说着,去正房送了热水的婆子路过,瞧见她们在雪地里站着,不由出声提醒,“当心湿了绣鞋,不如进茶房里暖和暖和。”
“妈妈费心,”金渔笑笑,“几句话,说完就走。”
这买卖怎好叫人听见?
婆子不敢打扰她们的正事,又说了句便回茶房去。
红杏拍拍胸口,乐了,“真是隔墙有耳,吓我一大跳!”
早知道,就等晚上小渔回家再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笑作一团。
怕被听见,再引人来看,忙捂住嘴巴,可笑意依旧从眼睛里沁出来。
“说正事呢!”笑了一回,红杏拍拍脸,正色道。
“重工重缎自然好,可过于张扬,又不便打理,日常用得极少。”金渔重拾话题,朝屋里努努嘴儿,“只看咱们家就知道了,饶是几个大小主子,也不过逢年过节、烧香祭祖或是入宫赴宴等重大场合才做一身来穿,一年才能用几匹?”
就连长公主那般的金枝玉叶、天子亲妹,几次私人宴会上,也没见她打扮得多么隆重。由此可见,除非特定场合,大家还是以舒适随性为主。
红杏若有所思。
“花钱买来倒不难,可买了之后却卖给谁呢?想来也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要么彼此认识,被人看破了不好,说不得要避开;要么人家也有自己的拿货路子,自然不屑于从外面零星采买,一不留神就要砸在手里……”金渔娓娓道来。
这种事算蹭主子的便利赚外快,只能私底下闷声发大财,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主子们知道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闹开了,外人一看,好么,你家奴才想法儿从我们兜儿里掏银子呢,谁知道是奴才的主意,还是主子们揭不开锅了?
红杏听罢,如醍醐灌顶,“不错,是我们疏忽了。”
见她听进去,金渔才继续说:“我想着,不如依据时节买些江南那边才出的新鲜花色,绫罗绸缎纱绢绮,哪样都好,只管挑那些花样新奇、风雅有趣的。价钱嘛,北方卖十几、二十两上下的正正好,普通人家买不起,无需咱们费力兜售,而有些余力的人呢,逢年过节瞧见了,咬咬牙,说买也就买了,赚得既多,回本又快。”
北方能卖到十几、二十两的话,南方进价大概在五到十两之间,已算相当不错的带花色的料子了。
而这种料子恰恰是中上流人家使用最多的:这类家庭正是京中最多的,无论居家休闲还是外出会客,都很体面,自然也是销路最广的。
现在金渔手头差不多有个五六十两,等过了年、出了正月,起码还能再得几波打赏,总能买个一、二十匹。
十几匹料子,塞紧点,一口大号木箱就装得下,并不显眼。
这个数量也比较灵活,正好卖给京中的中小型绸缎庄,或是找几个大主顾,说卖也就卖了。
她住的院子临街,每月总有几回和夏莲出去逛,或买零嘴儿,或添点针头线脑的,同好几家针线铺子都熟。而针线铺子大多兼营布料买卖……连销路都不愁啦。
等回了本,就可以继续投进去,钱生钱、利滚利。
退一万步说,就算剩几匹卖不掉,也可留下自己穿用、送人,比从京城买实惠多了。
红杏听得津津有味,只是担心顺意不大会挑。
看看唇脂吧,什么眼光啊!
金渔轻轻撞了她一下,笑道:“信不过顺意,还信不过康哥儿吗,只管照着他准备的买就是了。”
小姐妹二人商议已定,方各回各处。
“姐姐同红杏说什么呢?”安姐儿早眼巴巴在屋子里等着了,“怎么才回来?”
“要过年了,夫人那头事务繁杂,红杏找我商议呢,不免多说几句。”金渔轻轻松松混过去,“来,我瞧瞧新衣裳如何。”
一旁的彭姑娘看她们相处,十分艳羡。
倒不是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可终归是六七岁时才接替过来的,自不会有安姐儿和金渔这般亲密无间。
金渔先退开几步看效果:外面是正红洒金长缎子袄,下面是绿色长裙,因本身就带洒金,足够鲜亮,无需额外绣花。经典的红绿配金,喜庆又富贵,安姐儿的气质和年纪也压得住。
缎面内侧是柔软的狐皮,边缘出了很好的风毛,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再凑近了比身高,“比去岁起码长高了两寸呢!”
彭姑娘笑道:“自从骑马后,长得越发快了,我瞧着气色也好。”
若非她不擅骑术,也就跟着练了。
金渔道:“射箭也不轻快呢,难得姑娘有天分,多练练也不错。我们姐儿每每活动过后,必然胃口大开,吃得多,自然少生病。”
这年头的姑娘们大多太文静了些,就连爱好也多是些琴棋书画等一坐老半天的,既不晒太阳,也不动弹,哪儿来得消耗呢?
彭姑娘笑着点头,“姐姐说的是,我断断续续练了几个月,饭量也大了。”
而且射箭和画画很不同,有种近乎发泄的畅快:只要把靶子想成讨厌人的脸……
当晚回家,金渔把和红杏商议着贩布的事同夏莲说了,“来日若果然运回来,还得辛苦您陪我去布庄走一趟呢!”
“咱们娘儿俩论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夏莲就想给她凑份子。
“赚多少是多?此番已属意外之喜,该知足啦。”金渔笑着推辞,“何况这种事就该小打小闹才好,弄多了惹眼不说,也容易牵连到主子们。”
虽说各家夫人名下都有铺面陪嫁,也做买卖,但康哥儿南下毕竟要坐官船,就牵扯到朝堂之上的男人们。若果然肆无忌惮大肆贩卖布匹,很容易被人拿住,扯出“与民争利”的罪名来就不好了。
第126章 [126]一更:一更
进入腊月后,家中便开始紧锣密鼓的采买年货,各处摆桌、供奉用的干果自少不了。
腊月初四一早,杜妈妈的父兄便驾着牛车进城了。
腊月的望燕台滴水成冰,喘一口气都跟吞碎刀片似的,扎得嗓子眼儿疼。
几人天不亮就启程,用大棉袄、棉帽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嘴巴。呼哧呼哧的白汽从鼻孔、嘴巴里冒出来,不一会儿,眉毛、睫毛上就结了冰。
牛是金贵牲口,既拉了满满的货,人便不舍得再上车压它,只跟着车慢慢走,身上倒是不冷。
山里安静得紧,只有牛蹄子和人脚砸在冻地上的嘎达声,伴着车轮碾过地皮的吱呀声,月亮和几颗星星的光洒下来,映出模模糊糊的蜿蜒山路和影影绰绰的树林。
时不时的,还会有可疑的动静传出来,爷们儿三个都捏紧了手中哨棒,三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儿里,生怕有点什么。
大户人家要过节,匪盗也想过个肥年,越到年根儿底下越容易出事。他们拉着满满一车货呢,可得小心!
人多势众,杜父今儿也把女婿也叫上了,万一遇着什么事,好歹有个帮衬。
走着走着,前头岔路口突然显出个人影,三人惊得差点跳起来,老远喝停牛车,“什么人?!”
哪知对方也被他们吓了一大跳,缩在原地两股战战,“你,你们是做什么的?”
待稍后走近了才知道是误会:
那边是常年在外做货郎,赶着回家过年的,老远瞧见他们,还以为遇见埋伏劫道的了,正琢磨是跪地磕头求饶,还是干脆掉头就跑拼一把。
确认虚惊一场,那货郎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身冷汗。
杜父又是佩服又是无奈,“你小子胆子够大的,黑灯瞎火,一个人走山路,不怕遇见豺狼虎豹?”
又叫儿子把人拉起来。
那人哆哆嗦嗦站起身,觉得心里安定了些,强笑道:“久不回家,算错了时辰,错过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只好硬着头皮走啦!”
本是不舍得住店,想着快走几步就到家了,不曾想高估了脚程……
两拨人都有事,略寒暄两句便分别。
似他们这般拿命拼日子的,多着呢!
待排队进城,已然天光大亮。
三人都没吃饭,此刻饥肠辘辘,却也不舍得花费,只陪笑脸找路边摊贩讨了几碗热水,就着早被冻成铁疙瘩的饽饽狼吞虎咽塞了一场。
待肚子不打鸣了,三人才相互整理了仪容,紧赶慢赶往徐家去。
门子同他们相熟,见了便往里通报,不多时,胡妈妈便穿着一身老灰色棉袄出来了。
她常年在大厨房做活,冬天是最暖和的,日常在里头只穿一件夹的就行,也就是此刻出来验货,方临时披一件外穿大袄子罢了。
灰袄颜色不起眼,可用料却是极好的,下摆和领口还绣了花,一眼便知她身份不同。
杜父堆起笑脸,带着儿子、女婿问好,“胡管事好啊。”
因穿的厚,四肢不大灵便,行的礼也有些滑稽。
见他们脸上都冻得青紫,胡妈妈也不摆谱,“一路辛苦,先看货吧。”
货品自然没有问题,胡妈妈痛快接了,麻溜儿记账,又叫人来入库,“今年还是这个价?我可听说外头涨钱了。”
车上还有老些呢,应该是给另几家送的。
杜父憨憨一笑,“好些都是我们赶着涨价前囤的,何况府上照顾我们颇多,就按之前的价。”
卖出去就好,不然总堆在家里,容易招耗子。
胡妈妈笑道:“你们倒是实诚,要我说,不如把这家里的鲜果采买一并接过去,你们多赚些,我也省事。”
虽说有夫人的庄子供应,但庄子上栽种的品种统共那么几样,大部分依旧要靠采买,甚是繁琐。
尤其天气热的时候,鲜果娇嫩,不耐颠簸、储存,动不动就磕了碰了烂了,牵扯好大精神。
杜父连连摆手,反倒唬得了不得,“不行不行,鲜果同干货本不是一条路子,一个闹不好,可是要吃坏人的,我们干货才做几年?哪里就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如今不光这家,就连徐白虹的两个兄弟、高颖和王清河,来做了几次客后,也觉得他们供应的不错,都换成他家的。
这四家日常应酬、交际又多,杜家爷儿俩竟不必再四处兜售,只管供应他们便忙得不可开交,一年少说也能剩个二十几两银子呢!
又把自家的地赁给别人种,每年还能得几百斤粮食,日子到底是起来了。
胡妈妈乐了,“人家是巴巴儿上赶着找买卖,你们倒好,买卖上门,反往外推……”
话虽如此,却越发敬重这家子,知道是心里有成算的本分人。
一时结了帐,杜妈妈的哥哥和丈夫帮忙扛进二院,便不敢再往里走,只同粗使婆子们交割了,又退回前院。
深宅大院,多是女眷,岂容他们久待乱看?
门子同他们极熟的,又有金渔这层关系,去门房里拿了三个小板凳与他们坐,又笑问:“近来买卖可好?家里老太太病可好些了?怎么不过这边来?”
一家人正等杜妈妈出来说话呢,闻言忙道:“哪里就敢叫老太太了,托福,好着呢,知道年节下忙,不敢过来叨扰……”
说话间,有个厨房做事的年轻媳妇提着食盒出来,“胡妈妈说你们送的东西好,叫我拿了茶点来,你们吃了再走。”
三人知道推辞不得,又起身道谢,也不敢抬头看,欠身接了食盒。
怪知礼的,那媳妇笑道:“吃完了搁在这里就好,自有人来收。”
往回走时,正遇着抽空过来的杜妈妈,不免寒暄几句,“就在前头等着呢。”
杜妈妈道谢,脚下紧赶几步,“爹,哥哥!”
亲人相见,自是一番亲近不提,杜父这才从外头牛车上抱下来一个布包,“这是你娘做的两双棉鞋,你得空拿给金姐儿,再替我们道谢。”
他们倒是想送干果,奈何金渔家里就那么三个人,一概衣食住行都是主子们包了的,如何吃得完?便再三同杜妈妈说,这才停了。
不过杜母做的鞋确实好穿,如今但凡回家,金渔都穿她做的鞋,舒服又养脚。
杜母得知,喜得什么似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做。
她有了点年纪,眼睛也不大好,又仔细,做得就很慢,倒省了泛滥了。
杜妈妈接了,问家人好,又细看哥哥气色,欢喜道:“瞧着好多了。”
她哥哥就笑,“如今不种地了,只四处走走,又轻快又长见识,赚的也多,时不时还抓几副药来保养,真真儿大老爷一样的日子,还能养不好?娘也好,你放心。”
赚钱之后,一家人慢慢地就敢抓药吃了,又去了心事,病情早就稳定下来,只每年换季时找金渔来看看就好,平时竟跟寻常人没什么分别。
杜妈妈放下心来。
她男人笨嘴拙舌的,不大会说话,只憨笑,杜妈妈无奈,又听哥哥说起家中小辈,“……跟着我们学了几个字,来日就接我们的班吧!”
虽说家中境况好转不假,但依旧上不起学。
所幸这爷儿俩这几年做买卖,被迫认了些字,也赶鸭子上架学起算账来,隔三岔五倒也能教导儿孙些东西。
杜妈妈很是赞同,“咱们这等家底,倒不必强求,主子们开恩,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读书岂是寻常人家能奢望的?真花费起来,一年没有三四十的银子打不住,何况各房都有男孩儿,叫谁读、不叫谁读?掰扯起来又是一场官司,还不如就这么着,大家和和气气地一起赚钱。
再说得难听点,读书是要看天分的,就自家这祖上八辈子起土里刨食的,何曾有过那个脑子!
门口久站寒冷,杜父一行喝了热茶暖身子,见食盒里那两盘点心精致可爱,不舍得动,便对杜妈妈道:“大男人何必吃这个,你包了去吃吧。”
杜妈妈笑道:“里头不缺这个,何况如今我也不大爱吃甜的了。”
杜父一听,便知她确实过得不错。
什么人家啊,竟能养得不爱吃甜了!
“这一样是枣泥核桃糕,那一样是陈皮玫瑰饼,”杜妈妈看了点心,掏出自己的干净帕子来包了,“于气血有益,拿回去不拘给娘和几个孩子吃,或是招待客人摆盘都好看。”
她哥哥小心翼翼地接了,揣到怀里,闻言只摇头,“这样好东西怎可待客?”
一来太贵重,自家人还没吃过呢,给外人吃心疼;二则他们毕竟住在村子里,自从做起干果买卖已经很惹眼,若再大咧咧拿这等精巧点心待客,越发要引人觊觎,猜测他们私底下挣多少银子了,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杜妈妈笑笑,由他们安排,又从怀里棉裙底下掏出一个竭力压扁的小包袱,“这里头是几块缎子,都是主子们做衣裳剩的尺头,真真儿的好料子,放在我这里没用,你们拿回去,不拘是叫嫂子、娘做点精巧荷包去庙会上卖钱,还是攒着做点什么都好。”
杜父接了,又压低声音道:“前儿我们往东山的观里交了点香油钱,给金姐儿立了个长生牌……”
杜妈妈一听,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应当,“这是正理。”
若非金渔,只怕她娘早没了!
若不点出病症所在,哥哥定然也要拼死种地的,要不了几年也得死!
在靠天吃饭的村子里,家中壮年男丁突然丧命,这家子就算完了。
金渔不光救了她家人的命,还给了家里一条活路,就是把子孙后代也救了,立块长生牌算什么!
第127章 [127]二更:更新啦
见女儿又揣着两双棉鞋回来,夏莲就笑,“自打给她家人看了病,你的鞋竟不用我做了,也多少年不从外面买了。”
金渔挨着换上试了试,下地一踩,鞋面厚实柔软,鞋底坚韧有支撑,果然极舒服,“说实话,外面买的着实没有这个合脚!”
棉布透气,棉花柔软,除了外形稍显粗笨之外,当真没有缺点。
金渔在安姐儿院子里有休息的屋子,鞋样和大小都是杜妈妈得空拿了她的鞋描的,做出来分毫不差。
“那是自然,她们是报恩,自然用心,外面那些人是赚钱,糊弄着就行,这怎么比?”夏莲也看,又伸手按按鞋头,“怪细心的,还放宽了半指呢。”
女儿正长个儿呢,脚也会慢慢变大,这样放出一点来,既不妨碍走路,又宽裕,正正好。
“那家老太太的身子着实好了,一双比一双精致。”见鞋头还用彩色棉线绣了一只蝙蝠,不晓得要花费多少工夫,夏莲也替那一家子高兴。
蝙蝠是极好的寓意,当真有心。
夏莲自认是没有这样的手艺的。
“这倒是。”金渔也笑了。
当年她收到的第一双鞋什么花样也没有,而且针脚也有点粗糙,大小不一,明显是做鞋的人精力不济,断断续续勉强完工。
后面的鞋就越来越精巧,不光针脚匀称细腻了,就连鞋底、鞋帮也糊得严严实实,显然是老太太身子好了,才有精力抠细节。
病人见好,她这个不怎么名副其实的大夫也有成就感,觉得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夏莲叹道:“着实是一家子实诚人。”
头一双棉鞋,老太太死命做得很厚,金渔穿得脚上都冒汗,根本穿不住。
后来还是杜妈妈悄悄告诉了她娘,“人家爹娘都是管事,老爷、夫人跟前得脸面的人物,屋子里不光有地龙,还有烤火的炭盆呢。哪儿跟咱们乡下人一般,家里冰窖似的,用不着做那么厚……”
老太太讪讪的,“我还怕她冻着。”
穷苦人家哪里想得到,有人冬天竟然还能出汗呢?
从那之后,金渔才真正拥有了居家室内鞋。
娘儿俩说笑一回,夏莲朝外看了一眼,随口嘀咕一句,“都这早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月亮升起来老高,若在平时,这会儿都该脱鞋上炕了!
金渔也有点担心,不过还是劝慰道:“年根底下,各衙门事情最多,且老爷身居要职,又值壮年,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不拘在哪里绊住了也是有的。”
周山是徐白虹的随从,徐白虹不归,他自然也回不来。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便听外面有人说话,似乎是董七的声音,“……回来了?哎呦,这是怎么了?”
语气不大对。
金渔和夏莲对视一眼,都有了不妙的预感,慌忙披衣裳出去,一推门就见徐白虹的一个随从正架着周山往里走,董七才上手架住另一边。
院子里灯火不明,却也能瞧见周山额角的冷汗,显然痛极。
见她们出来,来人便道:“老周闪了腰,老爷说叫江大夫来瞧瞧。”
隔壁屋子的周妈妈和老五等人也出来看,闻言忙打发自家儿子去请江大夫,周妈妈先一步进屋铺床伸被,老五沿途开门、清理障碍,好叫周山趴下,忙得不可开交。
金渔最小,在这些重体力活上插不上手,便给众人预备热茶,又问一起回来的随从到底出什么事了。
若只是周山自己不小心,哪里能得请江大夫来看伤的恩典?
可城里的路那样平坦,好端端的,怎会闪了腰?
那人颇有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愤愤道:“还不是那起子没眼色的商贾……”
快过年了,户部上下恨不得忙得脚打后脑勺。有些事却不便在宫中商议,于是今日散衙后,徐白虹又与几名同僚往茶肆说话。
那茶肆却不光卖茶,亦有几样店家自酿的清酒,酒力不强,胜在甘甜绵软,正适合放松叙事。
众人又从外头叫了几样精致小菜,略吃了几杯,出门时,皆稍有酒意。
徐白虹欲乘轿往回走,不曾想却冲出几个人来,死活要求见。
徐白虹本有几分醉意,附近灯火又暗,没瞧见地上有冰,躲闪间一脚踩了上去,便要摔倒。
电光石火之间,一旁的周山冲上去垫了一下。
徐白虹借力站稳,周山却惨了:
到底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仓促之间重心不稳,就把腰给扭了……
吃了这一吓,徐白虹的酒瞬间醒了,又发怒,命人叫了兵马司的人来,将那几人以“冲撞命官,意图行刺”的罪名拘了,愤然回家。
金渔恨得磨牙,又听对方说:“……老爷感念周大哥救护得力,已发了话,叫江大夫不吝钱财,务必治好。”
趴在炕上的周山这会儿倒不怎么疼,还有余力同人道谢,又对众人说:“不过是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哪里就叫你们担心得这样,天也晚了,快回去吧,赶明儿我再做东道谢。”
来人失笑,“还做什么东!不过顺手的事!”
若要做东,也该是始作俑者放血,与他们何干?
说话间,江大夫也到了,众人眼见屋子里小,这么些人实在挤不下,便由老五代为送客,陆续散了。
见妻女担忧,周山还想嘴硬,却被江大夫一把拍到腰上,嗷嗷叫着疼白了脸。
江大夫没好气道:“你这个岁数扭了腰,未必是小事,逞什么强?”
周山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哪儿还有力气同他犟嘴?只好老老实实趴着。
此刻屋子里没有外人,金渔也敢抱怨了,“家里不是有这么多护卫吗?”
怎么老爷上衙门还不带着?
“傻姑娘,”周山趴着笑道,“不过从家到宫里这一点路,又是在京城,那么多巡街的士兵看着呢,带那么些人做什么?”
不同品级的官员出行的随从数量有限制,一则有僭越的风险,二则叫人看见了笑话,还以为多么贪生怕死呢。
快过年了,各地的封疆大吏、皇亲国戚都一窝蜂似的往京城扎,保不齐就在哪儿撞见大佛,还是谨慎些好。
江大夫一边听着一家三口说话,一边把周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右脚踝也有点扭着了,不过不大要紧,这几天少下地,下地也不要受力,慢慢养几日就好了。只腰扯着筋,得好好处理,不然留下病根,再过两年有你受的。”
“骨头没事?”金渔忙问。
“这回没伤着骨头,不过他早年累狠了,有点暗伤,正好一并调理了。”江大夫边说边掏出针囊,抽出几根,反复泡烈酒火烤,然后递给金渔,“你扎针,我推拿,然后开个方子糊膏药。”
“啊?!”银针入手,金渔突然紧张起来,“我,我吗?”
别是最近懈怠了吧?江大夫拉着脸看她,“怎么,这些年你看了多少脉案,拟过多少方子?怎么连针都不敢动,这两年白练了?”
金渔苦哈哈道,“扎我自己行,可扎别人……我还真是第一遭。”
何况还是爹呀!
金渔是那种对自己狠的人。
扎自己有心理准备,而且也颇有种学艺不精、自己活该的觉悟,所以根本不怕,就是疼而已。
可迄今为止,她还没在病患身上实践过呢。
万一扎坏了……
江大夫见不得弟子的窝囊样子,上去就往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恨铁不成钢道:“不过区区一个手上的后溪穴,又不是什么致命罩门,瞧你这点出息!”
叫你止疼呢,又没叫你跟阎王爷抢命!
周山才要附和,又听江大夫继续骂道:“就算真扎坏了,你爹还会怨你不成?”
周山:“……”
不是,您老别这么说,说得我也怪害怕的。
我是爹不假,可首先是个活人啊!
不过劈头盖脸挨了这一通骂之后,金渔还真就放开了。
对啊,就是个后溪穴而已,怕个鸟甚!
周山看着飞速逼近的细长银针:“……”
我怕!
夏莲从后面拧了他一把,又心疼又可气,“方才逞英雄的劲儿哪儿去了?”
就你一个人跟着老爷不成,显着你了?自己什么本事没点数啊?
敢为了老爷献身,这会儿却不敢给女儿练手了?什么德性!
事实证明,在医术方面,最了解金渔的还是江大夫这个师父:
一切迟疑都在银针入肉的瞬间消散殆尽。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终于又跨过了一道心理屏障。
师父说得对,无论自己还是亲朋好友,抑或是不认识的病患,只要认准病症、找准穴位,就没什么可怕的。
周山也不怕了,嘿,还真不怎么疼了。
女儿这个师父拜得好啊!
当然啦,主要还是闺女自己争气。
待金渔扎完针,江大夫双手搓了药酒,又给周山推拿一回,“腰伤是最常见的重大扭伤之一,你且仔细看着……”
以前教学都是偷偷的,唯独这一回光明正大,谁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女儿尽孝心吗?
金渔仔细听江大夫说着周山的症状,慢慢心里就有了数:
急性扭伤加早年留下的腰肌劳损,疑似椎间盘突出,但触诊的感觉不太明显,可能比较轻微,也可能暂时还够不上,待定。
江大夫演示了一遍推拿,让金渔自己上手来,然后就麻溜走了,“要过年了,我忙着呢!”
且不说例行配丸药,明年少爷南下也得带着许多常用的药材,都得他亲手做。
金渔正推拿,腾不出手来,夏莲便送江大夫出去。
江大夫嘱咐她几句,“少下地,别受凉,回头我打发人把膏药送来,先连贴三天……”
里间的金渔问周山,“爹,怎么会突然有人冲撞了呢?该不会要出什么大事吧,今年各处还加了那么多人手,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以前那些商人也到处见缝插针试图行贿,可是今天这一出实在太冒失,显然背后主使已经等不及了。
周山先习惯性安慰几句,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女儿早已不是小孩子,“依我说,那些商人早该有人整治整治,银子来得忒容易,便不珍惜,处处嚣张起来。听说地方上的好些商人奢侈无度,竞相耍阔气,排场竟压过父母官,着实败坏民风……”
金渔试探着问:“朝廷要查办?”
周山没说是,但也没有否认。
金渔懂了。
如此一切就都串起来了:
商贾嚣张,朝廷严查;商贾急了,行贿未遂;眼见火烧眉毛,商贾乱了方寸……然后她爹就倒霉了!
可恶!
第128章 [128]一更:一更
预想中的“缠斗”、“僵持”根本没有发生。
官员,尤其是实权京官,面对商人完全是碾压级别。
徐白虹被冲撞后的一刻钟内,某商贾派来的几个心腹当场被抓,一个时辰之内,该商贾在京城的大管事就被提审……
当天夜里,就有人试图上门亡羊补牢。
他们甚至不敢叩正门,只能在东西跨院的两侧门求见。
金渔一家所在的东跨院门子,满仓,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丰厚的门包:竟直接用银票!
但满仓不敢接。
自家老爷可是管税收的,一旦出事,势必涉及朝政,夫人都明令闭门谢客,他一个小小的门子,哪里来的包天狗胆敢违抗?
想见周管事的家人也不行!
前来求和的那人甚至不敢久留,因为这一带住的全是命官要臣,夜间频频有禁军巡逻,逗留时间稍久便会被盘问。
若纠缠起来,他立刻就会与牢里的旧友团圆……
这一切,夜里甚至没弄出什么动静,院内金渔等人一觉到天亮。
次日早起,金渔还奇怪呢,特意去找满仓问过后才知道。
“哪儿没来!”满仓低声道,“今儿一大早还来堵老爷呢,依旧低声下气。”
金渔追问:“老爷竟见了不成?”
“自然没有。”满仓笑着,很有些狐假虎威的得意,“老爷的人一出声呵斥,他就不敢跟了。”
什么跪求、拦轿,都将被视为威逼、挑衅,只会罪加一等!
门口空荡荡的,但金渔看过去时,却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
多么威风!
“周管事可好些了?”满仓的话打断了金渔的胡思乱想。
“哦,好多了!”金渔道,“还没谢过昨日你们帮忙呢!”
周山受伤的事早就传开了,安姐儿特意打发四丫过来告诉她,说许她几天假,好生在家照顾父亲,不必过去了。
“嗨,顺手的事,谈什么谢不谢的!”满仓摆摆手,并不在意。
用过早饭,江大夫又来看了周山一回。
当真只是看。
仗着有徐白虹的话在,又没有外人,江大夫大大方方指点金渔如何推拿,如何下针,如何针对伤情变化酌情添减药方,全程动的只有嘴皮子。
大冬天的,愣是给金渔累出一身汗。
安姐儿虽然给了假,但周山毕竟只是扭了腰,大部分时间都不用人照看,金渔便抽空往内院走了两回,权当散步。
高敏知道后,倒赞了几句,说她守本分,又赏了些东西。
徐白虹的外派远比预想中来得更突然,更无征兆。
临近晌午时,金渔又往安姐儿那边去,路上却见有小厮匆匆往客院和江大夫所在的花园去,又过了会儿,家中一直操练的六名护卫揣着一口小箱子就出门了。
傍晚朝中就传出消息,说户部的徐白虹徐大人被冲撞后受伤,太医诊断后判定需要休养几个月,陛下已准了病假。
但事实上,徐白虹根本没有回家,就连高敏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夜里悄悄来了个乔装打扮的小黄门,给她带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勿念”,确是徐白虹的字迹无疑。
高敏立刻就懂了:他筹谋已久、期盼许久的机会来了。
康哥儿和安姐儿手拉手站在高敏身前,刚满周岁的泰哥儿正扶着乳母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啊!”
高敏缓缓吐了口气,掀起熏笼罩子,亲眼看着纸条在炭火中化为灰烬,又拿起一旁的炭夹戳碎,直到看不出一点字迹,“无事。”
她抬起头,看着三个孩子,“父亲养病呢。”
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理会空无一人的卧房,乖乖点头,“是。”
他们已经长大了,可以明白许多事,知道有的事该问,有的事不该问。
高敏长期管家的威力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如此巨大的变化,却没引起半点波澜,上到三个孩子,下到一干仆从,都统一口风,该干什么干什么:老爷抱恙,不宜会客。
甚至就连应试在即的康哥儿也没慌。
父亲虽不在,但母亲在,先生在,还有几位叔伯、舅舅等一干有经验者,便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于是次年三月十八,康哥儿如期南下。
高敏和安姐儿都去码头送了,小小少年转身登船时,已隐隐有了几分超脱年龄的沉稳。
回去的路上,安姐儿忍不住问金渔,“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父亲经常外出,但这次不一样,哪怕母亲不说,她也意识到不同。
她曾见过没有父亲的孩子,虽然父亲还在,但不在身边,哥哥会不会被人欺负?
对此,金渔的回答很肯定,“放心吧,没事的!”
康哥儿虽然远离父母,但反而最安全,因为江南就是高徐两家的大本营,说句造反的话,这两家在当地是土皇帝,不为难别人就罢了,外人还想动他们?
做梦去吧!
而高敏和安姐儿、泰哥儿姐弟稳居天子脚下,左邻右舍、前后街坊无不位高权重,谁敢作乱?
细论起来,最危险的反而是身负皇命的徐白虹。
但这次他把家里的六个护卫都带上了。
那六人的功夫可能不如随行禁军,但离家前都是签了生死状的,危急关头,他们都会豁出命去保徐白虹的平安。
哪怕最后全军覆没,徐白虹也未幸免遇难,高敏乃至康哥儿也会善待他们的一家人,永无后顾之忧。
明面上看似一切风平浪静,但金渔能清晰地感觉出,明里暗里的试探更多了。
比如春节和正月期间,她陪着安姐儿四处拜访、赴宴时,就有好多不熟的夫人,乃至领命而来的小姐主动与安姐儿说笑。
前面几句话可能很正常,但说着说着就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来一句,“近来你的骑术越发娴熟了,可见是你父亲教得好。”
“我们才得了一篓子南方佳果,听我们老爷说正是你父亲的心头好,那东西不耐久藏,带回去给你父亲吧。”
但凡警惕性略差一点的,可能就会脱口而出,“父亲不在,您自己留着吧。”
就连金渔,也偶尔有大小丫头在同她说话时貌似不经意地露出一两句:
“前儿听说你们老爷还去戏园子了呢,不是说告了病假?”
但出门之前,所有人都对可能发生的情况进行了针对性训练,如今上到安姐儿,下到家中最不起眼的丫头、小厮,都形成条件反射,但凡涉及到与徐白虹有关的字眼便会脱口而出,“太医不许”云云。
当然也有人不信,但是所有人对此都很坦然,甚至可以说有恃无恐:
有本事你去宫里问太医啊,动不动就掉脑袋的太医们的口风可比我们紧多了!
第129章 [129]二更:更新啦!
腊月和正月那几场推不掉的应酬结束之后,高敏便立刻宣布闭门谢客,大幅减少外出。
一连几个月,除了最亲近的几家,竟无人再见过她们母女。
对此,外人倒觉得很正常,毕竟丈夫都因公负伤卧病在床了,没有妻女依旧在外翩然社交的道理。
其实除徐白虹之外,户部还有两名属官同时不见了踪影,不过因他们官职低微,不大显于人前,又有徐白虹在上头顶着,外界竟无人留意。
而忍过最初那两个月之后,外界的议论声便渐渐平息,乃至消失不见了。
外面的人依旧要过自己的日子,实在没空死盯着一个户部官员。眼见没热闹可看,便纷纷散了。
除高敏外,第一批知道实情的只有高颖一家和徐白虹的两个亲兄弟。
毕竟太亲近了,根本瞒不下去。尤其是后者,若迟迟不说,简直有理由怀疑高敏有问题,以至于他们的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徐白虹不在,他的职位却不能一直空着,便由下面的副手暂代。
因长时间没有动静,偶尔有人提起时,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大约也是为了消除这种猜忌,顺道彰显皇恩浩荡,清明节时宫中还特意多给了赏赐,其中就有不少名贵药材。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已有不少人猜到徐白虹是秘密办差去了,而陛下此举亦在敲打众人:他虽不在京城,却依旧简在帝心,无人可怠慢他的家眷。
当爹的杳无音讯,当儿子的此行却颇顺利。
康哥儿的消息是六月中到的,来的是徐父身边的管事,满面堆笑,“孙少爷三月十八启程,顺风顺水,本来四月中就能到的,不过中途去探望了几位老爷、二爷的几位世交、好友,又赴了一场文会,略耽搁几日,五月初七到的家……”
科举可不光考学问,人情世故、人脉名声,照样要紧,这些都马虎不得。
徐白虹的父亲两年前致仕,此番正好接应孙子。徐白虹在自家行二,这位管事常年在徐家做事,自然也延续了这个称呼。
他口中的“几位老爷”,便是徐父及其兄弟,即徐白虹的父亲和叔伯们。
高敏手里拿着儿子的信,厚厚一封,尚未舍得拆开,只细细听来人说,“如此说来,竟未赶上端午。”
管事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哎,好男儿志在四方,孙少爷小小年纪便行事妥当,日常一应迎来送往无有不精,无有不妥,哪个不夸?老爷说了,他身上多迟暮之气,少年人该远着些才好。”
这话徐父可以说,但高敏却不能认,忙笑道:“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康儿尚未南下时便时时挂念祖父,想着亲近还不能够呢!哪里舍得远离!”
普通百姓家的老人上了年纪可能是负担,但对他们这般人家而言,老人就意味着老一辈的人脉和官场经验,属实千金不换。
管事跟着笑了一回,“孙少爷到家之前,夫人家中也已派了人来守着,还念叨孙小姐呢。”
虽未见到孙小姐,但昔日牙牙学语的小男孩转眼长成翩翩少年郎,怎不叫人感慨!
提到父母,高敏亦不禁动容,“不能尽孝膝下,是我们的不孝。”
她与徐白虹北上之前,两边老人、亲戚好歹都见过长子,可女儿却是来到北边之后才生的,若无情由,只怕一辈子也难见。
管事见状,忙劝慰道:“叫夫人伤怀,倒是我的不是。”
高敏忙以帕拭泪,强笑道:“原本想叫安儿跟着走一趟,左右官船也方便,奈何她胎里弱些,临行前又病了一回……”
一则丈夫如今在外,情势微妙;二则若女儿去,儿子少不得操心费神,恐影响应考;三则此番应试在即,恐两家的尊长们更重视儿子,疏忽女儿,女儿自幼敏感,若因此而难过便不美了……
因此思虑再三,高敏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管事便又问了一回安姐儿的身体。
说话间,接到消息的安姐儿也来了。
高敏便道:“这是你祖父身边的人,当初也是看着你父亲长大的,快叫福伯。”
安姐儿便上前行礼,口唤“福伯”。
管事福伯慌忙起身避让,“孙小姐折煞我了。”又虚扶起来,细看她面相,见笑道,“果真像二爷,同老爷、夫人亦有几分相似……”
高敏和徐白虹每年都会请画师为一家人作画,逢年过节叫人随礼带回南边,一来与两边老人寥解思念之苦,二来也能时时维系感情。故而福伯虽是第一次来家里,对安姐儿却不陌生。
安姐儿抿嘴儿笑,眼睛亮闪闪的,“我未曾有幸见过祖父、祖母,他们可想我么?”
童言童语令人开怀,福伯大笑,“孙小姐这般伶俐,岂有不想的?只恨不能飞过来罢了!”
几人说了一回,福伯又问徐白虹的消息。
康哥儿南下之前,徐白虹已被派往外面,老家的人自然知道。
高敏摇摇头,“只怕有的等了。”
福伯到底有经验,示意高敏稍安勿躁,“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高敏也确实感到些许安慰,“您说的是。”
但凡钦差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有人要掉脑袋的大事,绝对捂不住,既然京城没听见风声,就说明至少目前为止,徐白虹都是安全的。
正赶上乳母牵着踉踉跄跄学走路的泰哥儿来请安,福伯亦问了一嘴,又暗赞高敏有远见、有胸襟……
这边三人忙着寒暄,后头高敏和安姐儿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也都没闲着,正忙着将福伯带来的节礼登记入库呢。
因在路上耽搁了端午,康哥儿便给额外给家人补了一份。
“姑娘,这些放在哪里呢?”有人抬了好些箱笼进来,碧荷问道。
“单子呢?我瞧瞧。”金渔接了单子,大略翻看一回,发现除了笔墨纸砚等物之外,都写得比较笼统,尤其“各色新鲜玩意儿若干箱”格外显眼。
金渔过去细看一番,发现其中一箱的封条上画着两枚小小的杏子,心下有数,知道这就是顺意求了康哥儿买的布。
眼下红杏和顺意的事尚未过明路,康哥儿也不想让母亲怀疑自己的伴读不专心,便帮忙瞒着,打着给妹妹买礼物的幌子,叫金渔代收。
此事安姐儿也是知道的。
兄妹俩头一回瞒着父母“干大事”,觉得还挺刺激。
金渔便对几个婆子道:“这些都搬到里面去,我亲自收拾。”
安姐儿在高敏跟前回话呢,过去时带着绿芬,如今能在屋子里伺候的便只有乳母杜妈妈、绿芍、绿蕊和四丫,众人光收拾都忙不过来呢,哪儿能注意到金渔做什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注意到,她们也兴不起攀比之心:
金姐儿是什么人?看着少爷和小姐长大的,夫人特意拨过来照看小姐的,爹娘是管事,认的师傅是夫人的心腹,要好的小姐妹也是夫人跟前得脸的……巴结尚且来不及呢!
顺意跟着康哥儿南下之际,金渔给了他足银五十五两,说好了不用顺意自己挑,只比着徐家人的采买照抄就是。这会儿金渔打开箱子一瞧,里面用油布、油纸整整齐齐裹着十来根细长条,正是三人凑钱买的布。
买布时交割的票据都在,上面印着绸缎庄的戳子,来历、名头、日期,一清二楚。
金渔数了一回,一共十四匹,进价五两的九匹,七两的两匹,九两的四匹,合计九十五两。
三人约定好了的,红杏牵头,顺意卖力,金渔负责销售,琐碎处都抹了,事后三人按照凑份子多少的比例分利润。
金渔一人凑了五十五两,占比近六成,按照起码翻一番来算,这一笔就能赚近六十两呢!
第130章 [130]【捉虫】三更:三更补齐啦!
稍后安姐儿回来,也开始忙。
她不光要整理哥哥、祖父母、外祖父母给的礼物,还要向堂表兄弟姐妹们、交好的手帕交们分发土仪,又要帮康哥儿向世子、小爵爷转赠一份。
给亲戚朋友的倒罢了,安姐儿自有主张,倒是给世子和小爵爷的,一部分礼单康哥儿已定好了,剩下的,却要她自己填补。
方才高敏也说了,要叫她自己斟酌着做呢。
既要亲近,又不能失礼,这是最费脑筋的事。
安姐儿对着彩笺叹了口气,决定把最难的“功课”放到最后。
看着安姐儿写到给彭姑娘的彩笺,金渔顺口问:“彭姑娘近来可好?”
因徐白虹一事,这几个月安姐儿甚少出门交际,曾经的密友几乎变成笔友,金渔亦许久不见那几个。
“她还担心我呢。”说起此事,安姐儿不免有些感动。
之前流言最盛时,雅姐儿和彭姑娘都是关心最多的,不过前者的父亲好歹是翰林院出身,消息也灵通,很快便猜到真相,自此不再多问。
唯独彭姑娘和宋夫人,如今虽在交际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可从前几代开始就远离权力中心,属实没什么政治嗅觉,娘儿俩一起干着急。
还是安姐儿反复安慰,彭姑娘才慢慢回过味儿来,重新聊起生活中的趣事。
“天渐渐热了,她也不大出去,如今在家里做的最多的就是画画和练箭。听说箭法着实长进不少,说等什么时候我得空了,要射给我看呢!”安姐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又想起远在天边的哥哥和不知身在何处的父亲,不免有些忧愁。
金渔忙拿话题岔开,喊她一起鉴赏南边来的新奇布料。
安姐儿想起那口箱子,悄悄问金渔能赚多少,金渔没瞒她。
“六十两很多吗?”安姐儿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的全都有,也就是这两年开始跟着高敏学管家,才渐渐对银子有了点概念。
可对外面的世界,她依旧陌生。
金渔想了下,“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可多呢,不过对咱们这样的人家,只怕还不够摆一次大宴的。”
当年她跟四丫等一干丫头、小子卖身进来,卖身银子也才一两半,还是长得漂亮的呢。
试想一下,富贵人家的一卷布料就要几两乃至几十两,零头就够买好几个大活人……
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安姐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叫了丫头婆子们来,问她们外面的物价。
高敏不会允许她做贩卖布匹这样的小买卖,但来日她的陪嫁中必有田庄铺面,还要管家,若不知柴米贵,肯定会被底下的人蒙骗。
旁人倒罢了,杜妈妈是结结实实乡间出身,特意挑了许多有趣的说,安姐儿很快就被吸引住,也顾不上伤怀了。
接下来两天,金渔以各种名义将布料运回家,这才与父母说起布料转卖一事。
虽然在此之前,夏莲和周山已知她和小姐妹谋划跨越南北的买卖,如今骤然见到实物,依旧难掩惊艳。
“乖乖,瞧这花样,这纹路,恁般出色!”
夏莲细看那些料子,触手细腻如膏,纹样精致纤巧,果然是之前没看过的。
江南丝绸天下闻名,这一批都是适合夏日的绫罗纱绡绮等轻薄的,恨不得每一层都薄如蝉翼,上面偏又织造出精巧的花纹,有缠枝莲花、鱼戏荷叶、空山新雨、水波纹等清新淡雅的,也有榴开梢头、烟火晚霞等鲜艳热烈的,可谓巧夺天工。
金渔自认对市场行情的把握不如夏莲,“都是比着上头采买的,可能卖得出?”
“这般好东西,怎么卖不出?”夏莲便笑,“真是一代胜似一代,我和你爹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何曾想过这些。”
多小的孩子,多大的胆子!
金渔亦笑,“这回我可是沾了红杏的光,若非有她从中穿插,我怎好向顺意开口?”
所以她就干脆把末端的销售环节包圆了。
周山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既是认定的朋友,宁肯咱们多做些,也别亏了人家。”
“我也是这样想的。”金渔道,“听说北边好多绸缎商人也都在那里采买呢,没准儿京城已经在往外卖了。”
“那倒未必,”周山笑道,“这是咱们自家的船,说不得也是自家的庄子上织出来的布,不必像那些商人一般非等货齐了再走,也许到的比他们还早几天呢!”
“早几天?”金渔沉吟片刻,“那赶明儿我先去城中各个铺子转一转,务必等有卖的了,再出手……”
虽说也许高敏和安姐儿看不大上这几匹料子,但毕竟是乘着她们的东风来的,总不能提前卖到外面叫旁人压自家一头。
见她心中有数,夏莲和周山也不啰嗦,只担心来不及。
若不能赶在来人返南之前卖完、拿回本钱,下一波可就要错过了。
“应该能赶上。”金渔细细算给他们听,“这回打头的是老太爷身边的心腹,就算老爷见了他也要敬三分,夫人自然要好生招待。何况又在水上漂了几十天才到,为免水土不服,总要歇息调养一阵子的。再者,夫人也要预备给南边的中秋节礼,这一来二去的,怎么不得小半个月?”
夏莲却想起另一个细节,“依我说,竟不要去布庄卖,那些地方都是为了赚钱的,咱们若找他们销货,说不得要给几成辛苦钱,却又便宜旁人了!”
金渔一拍脑袋,“我竟把这个忘了!”
是啊,之前光算市价了!
夏莲笑道:“左右才十几匹布,京城多的是中等人家,回头我不拘找谁提一嘴,直接上门带了去就完了。”
金渔上去搂着她笑,“还是娘能干!”
周山就在一旁干瞪眼。
此事他确实不成。
次日福伯休息,高敏和安姐忙于整理分派礼物,金渔便趁午饭时找红杏说话。
此番顺意既无书信,也无只言片语捎来。
红杏纵然明白是怕叫人发现,坏了自己的名声,可想到一两年不见,不免也有些怏怏的。
但这点失落在金渔算出可能的利润之后便一扫而空了。
“这样多?!”
红杏投了二十两,哪怕照翻一番来看,就能纯赚二十,够攒多少年的了?
“难怪呀,世人总说商贾下贱,可偏偏有那么多人挤破头去做买卖,如此一本万利,谁不眼红?”
“话也不好这么讲,咱们是占了大便宜,”金渔把成本一项项拆解给她听,“若是咱们自己去外头跑,且不说这往返的路费、伙食、住宿,光赶路的风险就够受的,多少人客死异乡?更别说零买和这样大宗采买的本钱,起码能差一两成呢。何况这个料子还是坐官船回来的,无需上下打点,不必交税……”
金渔说一样,红杏就扣一样,扣来扣去,发现如果真是自己出去单干,能剩三成就不错了,不免又觉得侥幸。
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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