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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131]【捉虫】一更:一更


    因南边来人,今年高敏便不好去城外庄子上避暑,只命人多多采买冰块,倒也勉强过得去。


    底层奴仆没资格用冰,但每日都有两碗清凉解暑的绿豆汤喝,便很心满意足。


    福伯见了,赞高敏宽仁。


    别小看两碗绿豆汤,上上下下几十张嘴,一天就是百十碗,光用的绿豆、冰糖、柴火就不是小数目,更难得这份体恤。


    金渔倒顾不上什么福伯不福伯的,正忙着看夏莲卖布呢!


    正如夏莲所言,她认识不少中等人家,都是在京中开各色铺子的,有些家资,大物件置办不起,也只好在衣裳上做做文章。


    如今见了江南才来的新鲜花色料子,岂有不喜欢的?有人用不尽一匹,夏莲便主动给她们凑,各分半匹,转眼三四个人就瓜分完了。


    京城地物厚重,夏日人们便格外钟情质地轻盈的料子,越是这般轻如烟、薄似雾的越好。


    金渔欲揽回头客,还作主与她们每人饶了零头。


    那几人越发欢喜,“日后再有好料子,可得先想着我们呐!”


    饶零头的事金渔事先同红杏商议过,红杏也没意见,“早说了你做主,偏又来聒噪!”


    做买卖的事问我?


    我是那块料嘛!?


    临走时,同夏莲最熟的脂粉铺子的女掌柜还拉着金渔的手细看,笑问她几岁了,又奉承夏莲,“真不愧是母女,都是一般的精明能干!”


    夏莲猜到她的意思,对前半句充耳不闻,“小孩子家家的,快别夸她。”


    中等商户只是表面光罢了,私底下多苦啊,我女儿这样能干,还不如来日放了籍,安安生生当个房东呢!


    女掌柜亦知大户人家门槛高,里头随便一个小丫头也比寻常人家的正经女儿强许多,更何况还是金渔这般主子跟前得脸的。


    此刻见夏莲不接话,她也没再多嘴,只叫她们得空了去耍。


    多好的姑娘啊,模样儿好,又大方爽利,真真儿一把当门抵户的好手!


    类似的话金渔听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银子到手后便取了小秤来,按照三人入股的比例细分。


    到手的有银票,有整个的银锭子,还有若干大小不等的碎银,且得好好分派。


    这批料子里有的市面上已经在卖了,为求尽快脱手,卖价便比市价略低一些;而大部分市面上并没有,要价便高些,平均算下来,比翻了一番还多呢!


    只这一笔,金渔就坐收六十一两三钱零八分!


    饶是她擅于开源节流,也够攒两年了!


    傍晚,红杏捧着本金加利润的四十两银子,手都抖了,“快扶着我些,这样沉,别是做梦吧?”


    她何曾拥有过这么多钱!


    金渔忍笑,点点她的额头,“好歹是夫人身边的,瞧你这点出息,好日子还长着呢!”


    “哈哈哈,对对对!”红杏喜得满脸通红,不禁浮想联翩,“咱们再把这些银子投进去,钱生钱,四十两生八十两,八十两生一百六十两……”


    周山和老五外出替高敏采买节礼未归,夏莲正在外间做针线呢,听着两个女孩儿论银子,不禁莞尔。


    “打住!”金渔冷酷地打断红杏的幻想,“四十两生八十两没问题,八十两能否生一六十两嘛,就得掂量掂量了。”


    要想不被发现,布匹体积最好不要超过一口箱子,再多就不方便瞒天过海了。


    夏日布料轻薄,一箱装十四匹料子绰绰有余,甚至还浪费了一点空间,但秋冬布料厚重,体积起码是夏料的一点五倍,最多塞十匹。


    厚料用蚕丝多,自然更贵,若再加点提花工艺,一匹进价就要十两开外,再掺杂些织金、织银的花色,没个二三十两打不住。


    不过以她们目前的客户群体而言,织金织银不好卖,几人最多分个三两匹。


    这么一来,一箱料子的进价大约就在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两之间,回来转手卖,也不过三百上下。


    均到三个人手上,打死都出不来一百六。


    红杏听了,不免有些失望,“啊?”


    不过转念一想,本就是白捡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马上美滋滋地同金渔商议,“照这么下去,咱们岂不是又能凑钱买院子了?”


    坐收房租的感觉不要太好哦!


    金渔笑,“这样的生意,一年也不过三两次罢了。再说了,也许顺意有别的打算呢?”


    顺意是良籍,喜欢的又是红杏,倒比春柳方便许多。


    正说着,忽听外面夏莲抬高声音,“榴娘来啦,找小渔?”


    里间的金渔和红杏听见动静,顺势收了话头,挑帘子一瞧,榴娘正提着个大食盒同夏莲说话呢。


    “进来吧。”


    夏日城中闷热,她卧房里也摆了冰坨。


    见红杏也在,榴娘识趣道:“姐姐们忙,我就不打搅了。”


    她把食盒递给夏莲,很有点激动地说:“今儿翠姨娘同我说,看我还算懂事,又略认得几个字,扫院子可惜了,叫我打明儿起专管往各处传话、跑腿儿!这都多亏了姐姐的教导!”


    这大半年来,高敏既要担心不知去向的丈夫的安危,又要牵挂远在江南老家的儿子的前程,还要教导女儿管家、留意婚事,又要照顾一个牙牙学语的泰哥儿,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半使,着实有些精力不济,便把琐碎事情分给两个姨娘去做。


    大事她们也处理不好,就专管各处衣裳、坐垫、靠枕、门帘等的更新换代,以及各院子的仆从调度。


    桃花没什么大本事,见识亦有限,翠姨娘便叫她管衣裳摆件,也算旧日本分。


    桃花再想不到还有这般际遇,对着翠姨娘谢了又谢,声音发颤,“多谢姐姐!”


    翠清远比自己有资历,且又是夫人的心腹,又能干,两样差事全都揽下来又如何?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翠清笑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何必言谢?况且天气这样热,我也想躲个懒。”


    又朝正院努嘴儿,“都是夫人的恩典。”


    桃花一抹脸,忙不迭去正院磕头谢恩。


    高敏正忙着呢,哪里肯见?只叫银鹿打发了。


    桃花也不沮丧,又朝正房福了一福方回。


    她虽是姨娘,但手中无权,也只半个奴才罢了,略有些脸面的丫头、婆子都不大将她放在眼里。


    如今有了些许权力,不说陡然成为人上人,起码众人待她比以前客气多了。


    翠姨娘走马上任后,便拿了花名册,将各处人员梳理一遍,果然发现了榴娘这颗遗珠。


    “扫地谁不会?何必叫个花样年华的姑娘做,叫了她来,我细瞧瞧……”


    听榴娘说完,金渔和红杏都向她道喜,“你熬出头,你爹娘也就放心了。”


    为了这个女儿,董七夫妻真可谓殚精竭虑,如今总算如愿以偿。


    榴娘朝她郑重一礼,“全赖姐姐提拔,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若非自己认了字,如何能脱颖而出,得到这样体面又轻快的活计呢?最多不过如娘一般,去哪里看门罢了!


    四处传话就能时常见到主子,只要自己好好做,还怕没有好前程?


    早年金渔姐姐不也是这般起来的么?


    金渔转身回屋,拿了一块颜色鲜亮的尺头与她,“日后在内院行走,总该有几身体面衣裳才是。”


    料子极好,哪怕不抖开看都能瞧见布面温润的流光,榴娘推辞不肯受,“娘已经裁剪开了……”


    她就是来送谢礼的,怎好又拿了东西走?


    红杏便道:“拿着吧,大喜的事。一块尺头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爹娘也不会说你。”


    榴娘红着脸收下,再三谢过才走。


    那边夏莲开了食盒,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哎呦一声,“这家人,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里头不光有六样精致点心,点心盘子下头还压着一整套时兴的胭脂水粉,连香胰子、牙粉都配齐了的。


    红杏也过来看了眼,笑道:“果然用心。”


    都是金渔惯用的,光这一套就得好几两银子呢。


    次日一早,金渔往后院去时,果见榴娘已经换了新衣裳,端着盒子四处跑腿儿了。


    金鱼才进去,同安姐儿说了几句话,外面榴娘竟然就来了,“前头才送了信来,说是一位彭姑娘给小姐的。”


    天气炎热,彭姑娘母女一早便出城避暑去了,可惜今年安姐儿一家没动,两个姑娘只好继续维持笔友状态,基本十天一封信。


    彭姑娘先谢过安姐儿送的土仪,又分享了些趣事,“城外很凉快,风景也好,可惜你没过来,便有些无趣……”


    信中彭姑娘还提到了一件让她倍感意外的事,“数日前我随母亲外出上香,竟偶遇伯爵夫人请了大夫在城外义诊,小爵爷也在……”


    近来炎热少雨,不少百姓都热病了,又无钱医治,所以陆续有富贵人家出资义诊,这倒不稀奇。


    令彭姑娘感到意外的是小爵爷,他竟然亲自去了。


    毕竟在彭姑娘印象中,对方一直是个仗义却高高在上,爽朗又目无下尘的坯子,没想到竟然真肯顶着大日头在外出力!


    当日天气极热,远远望去,雪亮的空气都被扭曲,滚滚热浪四处流窜,烤得人睁不开眼。


    小爵爷衣裳都湿透了,热得脸通红,油汗顺着下巴往下淌,竟半点不抱怨,依旧麻利地帮忙抄写药方、打包药材。


    金渔亦十分另眼相看,“虽说他常年习武,也许已经习惯了,但人岂有不知冷热的?他又是那般的出身,当真难能可贵。”


    习惯了是一回事,愿意忍耐又是另一码事。


    第132章 [132]二更:二更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彭姑娘开始求证。


    她悄悄问领了药回家的老农,问小爵爷什么时候来的。


    老农茫然,“什么角儿?”


    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角儿呀?


    彭姑娘怔住。


    他们竟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道吗?


    搞清楚她问的什么之后,老农才恍然道:“我们也不知他是什么人,只听说是城里来的贵人,以前就来过,那会儿他还小呢……”


    原来真的不是做戏。


    彭姑娘心道,我怎会妄自揣测他人呢?实非君子所为。


    回家之后,彭姑娘将此事说与母亲听,宋夫人也有些惊讶,“当真人不可貌相。”


    说来也是,若小爵爷当真无半分可取之处,长公主怎么会允许世子同他亲近?


    不过改观归改观,九月狩猎的帖子下到家里后,彭姑娘还是决定不去了。


    原本她就不太喜欢骑射之类的剧烈运动,经历了上一遭,也明白过来:她们母女只需要靠稳长公主这座靠山即可,余者不过锦上添花。


    左右众人与她们要好,大多也是看长公主的面子,实在不必如以前那般什么事都巴巴儿凑上去,反叫人看轻。


    而且徐家一对兄妹也不去,彭姑娘自己就更没意思了。


    不曾想,小爵爷也没去,听说真要准备下场考试了。


    非但如此,世子也缺席。


    好像就是这一年之间,大家突然都长大了。


    接到彭姑娘感慨的书信时,安姐儿正拉着金渔比对瓷器。


    哪怕同一种瓷器,不是一个窑里出来的,釉色和质地也有不同,价格更天差地别,若不留心,也容易被坑。


    多亏那几年紫草毫无保留的教授,如今金渔也有点存货可与安姐儿探讨。


    “说到长大,”金渔笑道,“哥儿正预备着吧?”


    科举的流程繁琐着呢,不光要考生本人去报名,还要提前往各处缔结保书,并验明正身。


    证明文书交上去之后,衙门还要一一审核,并留够补档的时间,全部走完,前后起码两个月。


    而地方各衙门从腊月开始就陆续不办公了,放假一直会放到正月十六,童子试的第一场却在二月初,年后办根本来不及,所以很多人一般会提前半年开始准备。


    其中最麻烦,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就是考生之间的连坐合保。


    顾名思义,需要五名同期考生相互作保,但凡其中一人涉嫌舞弊等违规违法行径,本人取消资格不说,结保的其余四人也要受牵连,最轻也要停考三年。


    停考不仅意味着多年时光、银钱白费,还要承担履历上的污点,需要本人在日后无数个场合不断自证,对寻常人家不亚于晴天霹雳。


    像康哥儿这样自家和亲戚家都读书的还好,随随便便就能凑够五个互保、举荐人,而且彼此知根知底,不怕被连累。


    那些在外读散书的平民之家就难了,很可能附近十里八乡识字的加起来都凑不够一掌之数,更遑论知根知底、身家清白,所以几乎每年都有因为仓促结队而被连累的。


    比起康哥儿能否考中秀才,家人更担心的是他下场遭罪,毕竟那号房……真不是好人家待的。


    他们这些人,四五岁开始就启蒙,身边环绕的师长皆为进士、在朝官员,女眷们亦多有才女、女中诸葛之称,且不说考取秀才犹如探囊取物,进士之前的考试亦多像走过场。


    如无意外,必中。


    次年县试、府试、院试结束之后,五月放榜,康哥儿便正式跻身为秀才。


    对许多人而言,秀才可能就是一辈子的终点,但在这个家族里却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不过半张踏入朝堂的名刺而已,不值一提。


    去岁的大比之年刚过,乡试远在两年后,尚有闲暇。故秀才名单出来后,接踵而至的是诸多应酬和同窗之间的交流,待一切结束,怎么也要中秋之后了。


    考虑到往返奔波繁琐,康哥儿遂往家中去信,说想在这边考完两年后的乡试后再回去。


    离家一年多,康哥儿已经从原来的日日想家,成长为现在的偶尔想了。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我是大人了,该成熟一些……


    一个成熟的大人该怎样做?


    很简单,不虚度韶光,抓住每一次机会。


    乡试又称秋闱,因在八月而得名,在此之前,秀才还要先经过三年一度的学政岁考,保住生员身份,然后再参加科考,获取乡试资格,之后才能报名。


    细细算来,又要提前几个月回来,再扣掉往返路程和应酬,实则两年也没剩多少了。


    既如此,不如留下,专心功课。


    进士之前不必计较名次,只要能拿到会试资格即可。


    若中,他小小年纪拥有举人的功名,便算真正意义上的崭露头角;若不中,亦可毫无负担地回京继续用功,三年后再试。


    高徐两家的长辈们对康哥儿的决定并无异议。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做出这般筹谋,实属不易。


    成为秀才之后,康哥儿就拥有了直接和官员们对话的资格:


    并非如之前那般作为高徐两家的后代,而是真正的学子。


    常人二十岁成人,但对注定要步入朝堂的人而言,考中秀才那一日,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人礼?


    肉眼可见的,康哥儿的社交骤然拔高了一个层次,往来的要么是地方官,要么是昔日官员、如今的乡绅,再不济也是秀才、举人。


    再无一介白丁。


    意识到这一点时,顺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清闲了好久。


    康哥儿便道:“明年你也下场吧。”


    童子试年年都有,无所谓赶得上,赶不上。


    “啊?”顺意一怔。


    虽说早知自己有资格下场,但迄今为止,顺意只一心一意地辅佐,何曾想过命运转折之机来得这样早。


    康哥儿失笑,“不然你闲着做什么呢?”


    总不能真的沦为布贩子吧?


    老家上有官员进士指点,下有仆从如云伺候,何况现在康哥儿还中了秀才,“伴读”可谓毫无用武之地。


    这几回顺意就算跟着出去应酬,也多是站着发愣。


    顺意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可我是伴读啊……”


    在早期的设想中,应该等着主子功成名就之后,彻底不需要他了,他再下场。


    “既是我的伴读,就更该去了。”康哥儿斩钉截铁道,“扪心自问,再这么下去,你还能帮得了我什么呢?”


    这一趟南下,他获益匪浅,又往考场上走了一遭,见识、学问皆突飞猛进,说老实话,他现在接触的内容,顺意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康哥儿这样一说,顺意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是啊,前几日他陪同外出,席间却因身无功名而不得不避出去,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还是少爷回家后说给他听的。


    顺意突然就回想起当初金渔说过的话,“好歹考个功名,封妻荫子、回报主子,方不辜负这份恩情……”


    不错,再这样下去,他和寻常随从有什么分别?


    少爷这般出身,会缺随从吗?


    见顺意神情渐渐严肃,康哥儿便知他想通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本人考中秀才有甚稀奇,我的伴读考中才有意思呢,如此方可彰显我家底蕴深厚。”


    顺意跟着笑了,“只怕丢了您的脸。”


    “寒窗苦读却屡试不中的多着呢,求学论道本是最崇高之事,何谈丢脸?考不上便一直考到考上为止。”康哥儿轻描淡写道,“但凡你能有个举人的功名,来日无论做我的幕僚,抑或如昔年父亲的伴读那般去地方上求个小官做,都使得。”


    顺意怦然心动。


    幕僚也好,小官也罢,都是堂堂正正的独立人,谁能无动于衷?


    “什么叫大爷不回来了?”金渔正陪安姐儿看书呢,红杏就冒冒失失过来喊了一嗓子。


    如今泰哥儿也渐渐大了,为细细区分,上下便开始以“大爷”“二爷”相称。


    红杏是小跑着来的,幸亏在庄子上避暑,不然肯定浑身大汗。


    饶是这么着,她还一个劲儿拿帕子扇风呢,“方才城里来人,说从南边捎了信回来,大爷已顺利中了秀才,只应酬颇多,又要预备接下来若干考试……”


    听到这里,安姐儿才算松了口气,“阿弥陀佛。”


    金渔过去狠狠往红杏脑门儿上戳了一指头,“你啊你,多大的人了,还咋咋呼呼的,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红杏捂着额头认错,又笑道:“大爷中了秀才,我这不是高兴嘛!”


    安姐儿莞尔,想了想,“倒也罢了,若着急回来,说不得盛夏赶路,只怕中了暑气,坏了身子。若等天凉了再北上,起码又是几个月,届时再挑合适的季节南下,却又紧迫,不免手忙脚乱的。”


    说归说,她久不见父兄,不免有些思念。


    细细算来,父亲是前年腊月离京的,距今已是一年八个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想到这里,安姐儿忍不住双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金渔见不得她难过,便道:“二爷也会说话了,正好夫人也忙,不如您闲时教他学几个字、念几页书。”


    红杏就笑,“还不到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权当解闷儿呗,”金渔道,“再说了,大爷四岁启蒙,三岁就会背好几首诗了,怕什么?”


    安姐儿也确实无聊,倒有些蠢蠢欲动,便去向高敏说。


    高敏乐得见他们手足和睦,自无不应。


    “不过,教导孩童绝非易事,”高敏笑着点点女儿的鼻头,“气坏了可别哭。”


    安姐儿才要开口,却听外头老五喊劈了嗓子,“夫人,老爷,老爷回京了!”


    第133章 [133]一更:更啦


    当一个人太久没有消息,却又猝不及防的重现在耳边时,听者头脑会有一瞬间空白。


    此刻的高敏母女便是如此。


    老五以为她们没听清,又喊了一遍,“老爷回京了!”


    “当真?什么时候的消息?”理智回笼,高敏噌一下站了起来。


    “宫中内侍递出来的消息,说昨儿刚进京畿就接到圣旨,未曾在驿站停留便入宫复命去了。”老五是冒雨跑来的,鞋子和裤腿上满是溅起的泥点子,站在廊下没敢进屋,说话时不断抬起衣袖擦着下巴、头发上滴落的雨水。


    直到此刻,高敏脑海中才算真正接受了丈夫平安归来的讯息。


    莫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她。


    好极了!


    能马不停蹄入宫复命,说明人没事,差事办得也不错,否则就是押送回京,而非主动入京了。


    “母亲!”安姐儿喜极而泣,上前抓着她的手说,“父亲回来了!”


    红杏等一干丫头婆子对视一眼,纷纷上前道喜,“恭喜夫人,恭喜小姐!”


    老爷一去许久,定然是办要命的大案去了,此番凯旋,必会升迁!她们这些人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


    “好好好,同喜,同喜!”高敏罕见地喜形于色,抓着女儿的手拍了拍,一迭声吩咐下去,“赶紧收拾行囊,再派人去外面的几个路口瞧瞧,能不能走车……”


    好,真好啊,好得她都觉得外面恼人的雨声也变得悦耳起来。


    老五跟着说了几句道喜的话,“不过那传话之人说老爷尚在宫中,且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呢。”


    一去近二载,想来陛下和几位阁老也有许多要问的。


    高敏笑道:“无妨,且家去静候功臣!”


    消息传开后,整座山庄都冒雨动起来,人人忙得四脚朝天,人人脸上却都挂着笑。


    小云提着一包熏肉来送行,“这样仓促,我还有好些东西想给你们带着呢。”


    起码比前几年提前半个月回京,还没准备好呢。


    金渔正指挥四丫等人拾掇东西呢,闻言笑道:“这怕什么,明年还来,或是八月十五往城里送节礼时叫人捎过去吧。”


    小云歪头一笑,“倒不必叫托人,我今年就能大大方方进城啦。”


    金渔跟着回过味儿来,“是了,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管事啦!”


    放眼庄子,如今能压在小云头上的人寥寥无几,何况那些人都是总领事务的老资历,不得擅离,怎么算都该小云去的。


    “那是自然!”小云得意一笑,下巴抬得高高的。


    说着,她朝窗外看了眼,“看天色,这场雨且有得下呢,早些启程也好。”


    这会儿刚下,雨势不算大,空气凉爽,地面还是硬的,若再拖延,地面都泡得软烂了,马蹄和车轮都容易陷进去。


    前两年的雅姐儿母女不就是这样,在路上耽搁了半日么。


    去探路的人回来也是这样讲的,高敏当机立断,“午饭后就走!”


    太过匆忙,许多家当都来不及收拾,便只带要紧的,粗笨的铺盖、摆件之流暂且留下,待来日慢慢叫人送回去。


    因下雨,倒是凉快,返程时夏莲特意挂起车帘,搂着金渔看外面斜织的雨幕,笑道:“夫人也是归心似箭呐。”


    到底是少年相识的夫妻,又这样一路并肩走来,情分自然深厚,骤然分开一年多,怎能不思念?


    山间升腾起朦胧的雾气,雨水冲刷得叶更翠、草更浓,远处的水流声也比晴天时响亮许多,金渔看得欢喜,“倒有几分江南的样子。”


    “你没去过江南,怎知江南景色?”夏莲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不过确有几分。”


    江南景致更细腻,河湖也更多。


    若还在那边,往返都要坐船的。


    雨天到底影响速度,一行人中午启程,一路紧赶慢赶,堪堪赶在次日入夜城门关闭前抵京。


    董七得了信儿,一早在门口迎着,亲自给高敏撑伞,“给夫人道喜!”


    得亏下雨凉快,不然马都要跑死了。


    见没有后半句,高敏便知徐白虹未归,虽在意料之中,亦不免有些失落,“可有新消息?”


    董七摇头,“小的日日都派马车在宫外守着,车上热水、点心都是齐备的,并无消息。”


    高敏看他一眼,“做得不错。”


    比当初的孟有田强多了!


    董七面露喜色,越发殷勤,“雨天地滑,夫人当心脚下。”


    走了两步,便有外院的婆子过来接应,董七忙又转身去接安姐儿,竭力将伞举过她的头顶,丝毫不在意自己大半边身子都落在雨中。


    徐白虹是高敏到家后的次日回来的。


    一进门,高敏都没敢认:黑了,瘦了,乍一看,跟庄子上的农夫没什么分别。


    她一下子就哭了。


    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众丫鬟见状,纷纷退了出去。


    翠溪走在最后面,关门前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就见自家老爷过去搂着夫人拍了拍,“好啦,这不是回来了……”


    金渔跟着安姐儿过来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


    沐浴更衣的徐白虹还刮了胡子,隐约有点昔日风度翩翩的文士风流,奈何还是黑,又黑又亮,眼袋也老大。


    一旁的高敏才叫人拿了冰来孵眼,这会儿除了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之外,已瞧不出任何痕迹。


    安姐儿盯着父亲看了半日,突然哇一声扑过去,扎在他怀里就哭起来,“您怎么才回来呀!”


    徐白虹叫她撞得眼前发黑,竟还有心思玩笑,“可惜不曾与你们带土仪。”


    安姐儿破涕为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徐白虹笑道:“大姑娘可不会见了人就哭。”


    安姐儿这才站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父亲请安。”


    一旁的金渔看得分明,徐白虹真是瘦狠了。


    他身上穿的衣裳是走之前做的,以前正合体,现在却有些空荡荡的,方才安姐儿扑过去,衣裳贴了肉,竟隐隐看见肋骨的轮廓。


    不过人倒是更精神了。


    以前的徐白虹完全是上流士族的文官代表形象,挺拔、高挑、白嫩,像一朵温室里盛开的……中年玫瑰花。出去走了这一圈,历经风雨,玫瑰花依旧怒放,只是又在外面罩了一层锋利的尖刺,颇有些杀伐决断的凌厉。


    金渔断言,这一趟他肯定杀人了。


    稍后高敏叫乳母带了泰哥儿来。


    徐白虹离家时,这小子尚不满周岁,还不记事儿呢,根本不记得有这个爹。


    不过他乖巧,高敏让他喊父亲,他就乖乖仰头喊了。


    父亲是啥啊?怎么跟母亲不一个色儿?


    徐白虹大笑,过去抱起来颠了颠,“这样重,可见你母亲用心。”


    泰哥儿脖子后缩,挤出一层重下巴瞅他:


    这人嘀嘀咕咕说啥呢?


    徐白虹抱人的手法并不娴熟,泰哥儿觉得不舒服,在他怀里股涌几下,嘴角就开始往下扯,朝着安姐儿奋力伸胳膊,“姐姐,抱!”


    这一举动恰恰证明姐弟和睦,徐白虹自然更欢喜,把小儿子放到地上,对乳母道:“小姐还小,别总叫她抱。”


    怪沉的,压坏了怎么办?


    乳母连忙应下。


    安姐儿笑道:“我早抱不动他了,只坐着玩一会儿罢了。”


    将近三十斤的实心肉坨子,她自己才多重?


    泰哥儿也不强求,手脚并用爬上去,仰头冲安姐儿讨好一笑,一屁股挤在她身边坐好了。


    徐白虹看着,老怀大慰,又想起路上得知的长子中秀才一事,当真开怀极了。


    一家人寒暄过后,安姐儿才问道:“父亲,这一二年间您都去做什么了呀?”


    高敏微微蹙眉,“朝堂之事,岂容乱问?”


    徐白虹笑道:“无妨,我已向陛下述职归来,各衙门业已接手,此事便不再是秘密。”


    金渔也跟着竖起耳朵,然后就听徐白虹轻飘飘地说起自己去到福建的故事。


    福建?!


    金渔吃了一惊,难怪耗时近两年。


    徐白虹出发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长江以北众河流根本不能走船,只能走陆路。必须过了长江以后再换河道,抑或直接走海运。


    这一来一去,光在路上耗费的时间就得半年!


    在户部任职期间,徐白虹就发现茶叶经营有很多猫腻,屡次上报,并迅速引起皇帝关注。


    安姐儿好奇,“那为什么不去江南?”


    她这几年也学品茶呢,知道如今几大茶叶产地分别是江南、云南和福建,后两处都可远啦。


    徐白虹道:“一则江南是咱们的大本营,陛下岂容我去自查?二来么,这几年问题最大的却是贡茶,尤以龙凤团茶为最。”


    江南茶叶的问题大多只是税,着相关衙门彻查即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而龙凤团茶是从前朝开始就富有盛名的皇室专用贡茶,产地正在福建。


    因其产量极低,制作极繁琐,所以从不外流,纵观历史,得过此茶赏赐的重臣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但是近几年针对此茶的弹劾和非议越来越多,大愈演愈烈之势,皇帝也不得不关注。


    “为什么呢?”安姐儿问出金渔心中所想。


    “是啊,为什么呢?”徐白虹叹了口气,“有人说制作此茶过于靡费,耗尽民脂民膏;也有人说掌管此事的官员为非作歹,称霸一方;还有人说,送上来的茶叶根本不是最好的……”


    无论哪一种都是皇帝无法容忍的,所以便挑了徐白虹这个想立功又懂茶的壮年官员去。


    辗转抵达福建时,正赶上龙凤茶团制茶。


    徐白虹一行先乔装打扮,暗中走访调查,奈何那一带早已被福建转运司和茶场的人把控,遍布眼线,他们很快就暴露了。


    制作贡茶属朝廷机密,把控严格本无可厚非,可对方发现后,竟二话不说就想放狗将徐白虹等人咬死,这就很恐怖了。


    随行禁军表明身份之后,那些人又立刻大变脸,殷勤相待,并几次三番派各路人马前来打探他们的来意。


    身份既已挑明,徐白虹便开始公事公办,要账本,要产出,并要从头到尾参与制茶的人员名单。


    眼见越查越深,相关人员坐不住了,试图利诱。


    奈何徐白虹本不缺钱,更何况跟光明的前途比起来,眼前几座金山又算得了什么呢?


    眼见利诱不成,那些人再次变了嘴脸,开始消极抵抗,不配合,甚至扮起红白脸,试图威逼。


    一旦积弊曝光,龙凤团茶涉及的官场必然血流成河,众人自不会对这位想踩着他们尸骨上位的钦差客气。


    到了这一步,双方已经算撕破脸,何止暗流汹涌!


    所幸徐白虹早有准备,抵达福建后便第一时间向附近几省、几府的世交、姻亲乃至同窗去信。


    众人立刻便猜到形势危急,对外虽秘而不宣,却开始频频往福建方面打招呼,逼得贡茶一方不敢动手。


    最大的危机虽去,却并不意味着太平。


    又逢雨季,最险的一次,贡茶方故意拖延消息,致使徐白虹一行困在山上下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越淹越高……


    第134章 [134]二更:二更啦


    在场众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


    是啊,直接杀人当然不行,可若是这钦差一意孤行,自己害了自己呢?


    安姐儿习惯性往金渔身上靠去,无声落泪,几乎不敢再听。


    金渔忙搂住她,轻拍后背,“没事没事,老爷平安回来了……”


    哪怕早已脱离危险,徐白虹的声音依旧不平静。


    他低头喝了口茶。


    看着晃动的茶汤,徐白虹心绪翻滚。


    茶,茶啊……


    高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来抓他的胳膊,“那后来呢?”


    只听着便胆战心惊,当时该是何等凶险啊?


    “好在我从不孤身一人出行,几个善水的禁军绑着绳索跳进去,硬生生在几根百年巨木之间搭起软桥。”徐白虹仿佛又看见了当日咆哮浑浊的洪流,鼻腔中也充满了湿漉漉的死亡浊气,“带去的护卫,轮流把我背下山,腿脚和下身都泡烂了……”


    那风,那雨,砸在身上的痛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没亲眼见过洪水之人无法想象那种威力,至柔至软的水可在瞬间化身至坚至硬的钢,铺天盖地、摧毁一切。


    房塌屋毁,山垮坡滑,树木连根拔起,原本清澈的河流变得污浊不堪,飘满了各色污物和动物乃至人的尸体……那是流动的坟场。


    若不能及时脱困,哪怕没被淹死,也会守着河水渴死。


    高敏分外动容,“咱们自家的护卫自不必说,那几名禁军固然朝中有补偿、恩赏,咱们也该亲自登门致谢才好。”


    “死了,”徐白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泛红的两目望向房梁,“有两个刚下去就被冲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才听安姐儿带着哭腔愤怒道:“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会,此仇不报非君子。”徐白虹冷笑道,“事后他们还装模作样赔礼道歉呢,话里话外都是我自己不上心,我便将与此事有关的一干低级官吏杀了。”


    人头摆在他们家门口。


    钦差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且不说此事乃有人故意为之,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是徐白虹自己疏忽所致,这些人未尽到提醒和保护之责,也难辞其咎,杀几个始作俑者算什么?


    见血的成效斐然。


    那些人显然也没料到,他一个养尊处优的正统文官,竟真的敢杀人,不禁骇然色变。


    后续再同徐白虹交涉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畏惧。


    安姐儿才略略消气。


    她很善良,但善良不代表没有原则,不分善恶,尤其差点死去的还是自己的父亲,足以令她狠下心来。


    非杀鸡不能儆猴。


    徐白虹用力搓了把脸,“虽是皇命在身,然此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已向陛下奏请,愿认他二人之母为义母,父为义父,赡养余年。妻子若改嫁,我一力为其另择佳偶,视其子女为己出。若不愿,他们便是我的妹子、外甥。”


    高敏点头,“应该的。”


    徐白虹继续道:“那几个护卫各有伤损,我会请江大夫竭力医治。过两天给康儿去信时,让人把他们的家眷都接来,给他们在京里买房子,余生什么都不必做,每月按咱们家里一等的拿银子……”


    甚至就连徐白虹自己也是伤痕累累,这几天在宫中喝了不少太医开的苦药汤子,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断。


    这些话,这些事,徐白虹全程没有避讳女儿,稍后也会将事情始末和其中的惊险整理成书信寄给儿子和老家众人看。


    孩子们总会长大,也许某一日就要面临类似的挑战,就该提前让他们知道世事险恶。


    何况此事牵扯颇多,福建转运使司上上下下都被犁了一遍,再加上那一串管茶的地方官,皆逃不脱干系。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朝廷需权衡各方利弊,绝不可能真将那一方土地上的大小官员杀个干净。


    从理智上来讲,徐白虹知道罪分轻重,刑分缓急。


    但就私心而论,他本人恨不得将这些人斩草除根,株连九族。


    此番除恶必然不尽,便有隐患。


    国法不能尽追,他却可让自家盟友们警惕起来,防范之余也别忘了抽空报复。


    他徐白虹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又有亲朋好友不假,可那些人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还没有个三族九族呢?


    徐白虹在外漂泊近两年,日夜与人斗智斗勇,回京后来不及休息便要入宫复命,早已精疲力竭,只凭一口气强撑着罢了。


    如今同妻女说了话,这口气骤然吐出,方觉身心俱疲,不待入夜便沉沉睡去。


    安姐儿拉着弟弟,不忍心离去,高敏笑道:“放心吧,陛下给了你父亲一个月的假呢。”


    此番奔波跨越南北,短短一个月,还不知能不能养过来呢。


    安姐儿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辗转睡下。


    看安姐儿睡熟,金渔才回到前院。


    夏莲和周山也没睡呢,“回来了?”


    倒不光为了等女儿,夫妻俩也在热烈讨论老爷凯旋一事,展望未来,自觉信心满满。


    “正院怎么说?”夏莲拧了凉手巾给女儿。


    回城就一点不好:热!下了雨也热!


    眼下才刚进七月呢,且得热几日。


    金渔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几下凉气,“老爷着实疲惫,略挑了些说便睡下,不过我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升官应当没什么问题。”


    前世她常常从新闻中得知某某官员落马,只跟着拍手称快,习以为常,却从未深思过其中的波诡云谲,如今案例就发生在身边,才始知其凶险厉害。


    官场,真不是一般人混的。


    “这话咱们自家关上门说说也就罢了,”周山提醒说,“可不好轻易对外讲。”


    “我明白。”金渔笑着应了,端起桌上晾好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酸梅汤里加了点碎冰,更显清爽。


    喝酸梅汤的工夫,金渔还在琢磨:


    徐白虹二十来岁就中了二甲进士,早早步入朝堂,历年政绩考核都是甲等,算上出外差这一年多近两年,已经做了七年五品官,够资格升迁了。


    若按部就班混资历,下一步他也该升到从四品、乃至四品,可如今既然立下大功,说不得要跨级!


    不然,日后谁还愿意豁出命去办差呢?


    跨级,会跨多少呢?是从三品,还是正三品?都有哪些官职?金渔不大懂。


    但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夏莲也激动,“老爷如今也才四十岁,就此一举跨过五品,更前途无量啦!”


    金渔跟着笑了一回,又在想,当初那位杨阁老只给徐白虹画大饼,透露了想结亲的意思却迟迟不动,未尝没有督促之意。如今徐白虹豁出命去干了一场大的,他老人家该满意了吧?


    若再无动于衷,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徐白虹回家次日,各路问候的帖子便如雪片般飞来,有真关心他身体的,也有想借机探听一二,看己方是否也被卷入的。


    对此,高敏熟练地闭门谢客,除自家亲戚,连朋友亦一概不见。


    徐家兄弟和高颖三家都是两天后来的,此时徐白虹连睡几日,又吃药,已经略略缓过来,有精神同家人长时间说话了。


    再次重提昔日惊险,众人无不汗毛倒竖,继而义愤填膺,“果然财帛动人心,朝廷最头疼的便是此等官商勾结,欺上瞒下。”


    “此等国贼在当地只手遮天,置国法、伦常于何地?虽万死不足惜!”


    旁边的王清河等几名女眷听了,倒是想起另一桩事,“经此一役,龙凤团茶必受波及,就此退场亦未可知……”


    但凡一个东西背负了奢靡无度、压榨民膏的罪名,又同官员贪腐联系在一起,迟早要暗淡收场。


    可恰如贪官,下头的人杀倒一批,便会很快崛起一批,永无止境。贡品也是如此,龙凤茶团式微,必然会有新的补上!她们的大本营就在江南,茶园漫布之地,何不抢此先机?


    高敏不是不心动,但“与民争利”四字可不是好玩的。


    尤其徐白虹前脚刚查清此案,若后脚立刻入场……简直要滑天下之大稽。


    王清河笑道:“姐姐所虑,我岂不知?此举风险太大,且我等怎好行那商贾之事?自然不亲自下场。只需赶在风声扩散前悄悄收购些茶园,待时机一到,自有贪心不足的各地商人前来高价抢购,届时出手,你情我愿,又不曾祸害民生,有何不可?”


    其余几个妯娌也觉得不错,“古往今来,天下事多是那些得陇望蜀的商贾宣扬起来的,他们又好捕风捉影,挖了坑等不知内情的人跳,祸害了不知多少人,咱们这才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


    高敏听得笑了,便招呼徐白虹等人来听。


    众人听罢,亦觉有趣,“略做些也使得,但万万不可走漏风声,更不可损民生、坏民情,稍有苗头便要即刻出手。”


    王清河熟练道:“交易茶园只看买卖双方罢了,那些茶农与谁做不是做?自与他们不相干。”


    若金渔在场,定要震惊: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信息战呢!


    她和红杏等人做个几十两的买卖便喜出望外,可这些人呢?动辄便是几千上万两的大宗交易……


    第135章 [135]一更:一更


    金渔能明显感觉到,自徐白虹归来,整个家里上下皆为之一松。


    纵然之前高敏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顺利运转,但所有人都紧绷着,说话行事小心翼翼,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和担忧:


    万一老爷回不来怎么办?


    徐白虹离家越久,那种氛围就越重,隐约有一点沦为死水的意思。


    可现在,死水立刻被盘活了。


    就连最不起眼的洒扫婆子、粗使小厮脸上也带了笑。


    “你说,”安姐儿去正房找父母说话去了,四丫看金渔写行程簿子,顺手帮她研墨,“老爷什么时候升官啊?”


    饭要落在肚子里才安稳,光口头上说……总叫人悬心。


    “这哪儿说得准呢?朝廷内外可不光咱们家这一件事。”金渔笑,笔下不停,“得问陛下和那些阁老们才行。”


    寻常官员升降大多由吏部主持,但徐白虹这回显然不能以常理论。


    他是作为钦差去的,来日晋升的官阶势必要与查获多少、犯案轻重挂钩。


    这几日听他们一家三口的讨论内容,似乎案件正在收尾,但很有可能在收尾阶段再带出几条大鱼,若早早定下就很吃亏。


    不过此案上达官员,下至商贾,牵扯甚广,真想审到盖棺定论,没个三年五载是不成的。


    而徐白虹正值壮年,朝廷肯定不可能压到那会儿再启用他。


    金渔琢磨着,“陛下给了老爷一个月的假,等回去报到,就是八月上旬了。紧赶着就是八月十五,各处忙着过节,肯定也定不下来,那么最早就是八月下旬,乃至九月。”


    话赶话说到过节,四丫又问,“真不大办了?”


    老爷好不容易回来了,升官又是铁板钉钉的事,大家都以为中秋节肯定要好生操办一回,弥补过去将近两年的沉寂。没想到正院却传出风声,说夫人的意思是依旧照去年的例,不必张扬。


    去年什么样儿?除了过年,家里都没多少笑声的。


    金渔闻言,先往外间瞧了瞧,见杜妈妈等人正凑在一处做针线,并未留意这边,这才转回头来,“你啊,夫人都说过了,怎么还讲这话?”


    叫人听见,岂不显得没心没肺?


    乍一看,徐白虹确实首尾俱全,可任谁历经两年高压办公,又屡次死里逃生,也会疲惫不堪。而且听江大夫说,他的身体也有许多大小暗伤,接下来一两年都要好生调养。


    若大办,且不说叫人看了觉得自家沉不住气,得了点功劳就张扬,恐怕徐白虹也撑不住各样应酬。


    四丫听罢,“这倒也是。”


    反正功劳已经立下了,难道朝廷还会不认么?


    她素来爽朗,无论什么事,说放下也就放下了,当即不再想,只探头去看金渔的行程簿子,“这又是什么?”


    “中秋不大办不假,可如今既然老爷回京,各色交际说不得便要捡起来,但也不好过于突兀。”金渔点点纸面上的一串人名,“中秋过后便是重阳节,以往大家总少不了肆意挥霍,可今年才出了这事,夫人说,只怕都要收敛些。城外有座不高不矮的小山,风景秀美,登高后可俯瞰半座皇城,说不得今年大家都要往这里扎了。”


    四丫笑道:“也好,说起来,小姐也十一岁了,若非这档子事,早该由夫人带着四处相看了呢。”


    金渔心道,眼下最要紧的,只怕是康哥儿的良缘。


    高敏想去,只怕是杨阁老的小儿媳,那位秦夫人也到场,想着试探一回。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只要哥哥开了个好头,还怕妹妹没有好着落吗?


    不多时,金渔写完,吹干墨迹后递给四丫,“你照抄一份,背熟了,当日要用的。”


    四丫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苦哈哈地去了。


    康哥儿的回信是八月下旬到的,额外还有若干高徐两家的绝密手书,都用竹筒装着,内外两层封蜡。


    后面的信只有徐白虹和高敏夫妻二人看,但康哥儿的家书却从安姐儿口中露了出来:


    顺意今年下场了,可惜没考上,预备来年再战。


    金渔便说给红杏听,又安慰道:“正所谓越战越勇……”


    谁知红杏竟半点不意外,“多少人考到头发白了都没中呢,一次两次的,怕什么?”


    康哥儿又不是那等喜欢打压随从的,再考呗!


    若一次就中,越发得了他的意,指不定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啦。


    红杏不着急,安姐儿却有点急,偷偷跟金渔说:“朝中仍未下旨,又不曾与父亲发调令……我常见父亲和母亲神情严肃地说话,却又问不出来。”


    金渔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却也只能安慰她,“老爷功劳甚大,岂是仓促间能定下的?且才过了节,又要忙重阳……“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有点没底。


    徐白虹离家甚久,原先的职位早给人暂代,做得也不错。如今他归来,却不好再撸了那人重上。偏朝廷又没做安排,八月他去吏部报道后,便一直赋闲在家。


    该不会……又牵扯到什么党派之争吧?


    罢了罢了,党派不党派的,她不过一介丫头,想这么多也没用!


    且等着吧!


    转眼到了重阳节,徐白虹在家陪儿子,只高敏母女出城游玩。


    听说安姐儿去,久不动弹的彭姑娘亦欣然前往,两人又在人堆儿里捉到雅姐儿,三人迅速凑到一起。


    因在城外山上,来的不光有达官显贵,亦有平民百姓,人员颇为混杂,时不时就有路人好奇又羡慕地打量小姐们身上穿的鲜艳彩衣。


    金渔等人片刻不敢放松,忙叫护卫拉起帷幔遮蔽视线。


    安姐儿有点不自在,“难得出来,咱们去别处走走吧。”


    早知道,就不穿好衣裳出来了,给人看来看去,活像街上耍猴儿的。


    彭姑娘道:“那边有片草场不错,我以前还见人扎堆儿打球呢,不如咱们就去瞧瞧。”


    时人惯把捶丸叫打球。


    果然有人在打球,观者如云,进球的喝彩声、不进的叹息声,潮水般起伏。


    金渔定睛一瞧,还有熟人呢,“小爵爷!”


    细细算来,她也有一年多不见小爵爷了,人拔高了一大截,瞧着也沉稳了。


    彭姑娘跟着细瞧,看了会儿便觉得不对劲,“怎么这样收敛?”


    前些年她总扮演场外的角色,对各人球风了如指掌,故能一语道破。


    金渔一听,也跟着看,“还真是。”


    以往的小爵爷肆意张扬,在世子跟前都不曾收敛,今日却打得很谨慎,还不断跟队友低声说着什么,很是郑重的样子。


    说话间,场上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杆抡起,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咚一下落入球洞。


    喝彩声四起,金渔也不自觉鼓起掌来。


    她是懂捶丸的,哪怕技艺不精,却也能看出这一杆的分量。


    击球的是小爵爷的队友,可这球进了之后,不光对手脸色难看,小爵爷竟也不见喜色,反而神色凝重的同他耳语起来。


    嗯?什么情况?


    难不成对手的队伍之中,有比世子身份更尊贵的?


    瞧着也不像啊。


    若非寻常官员家,那就只能是皇亲国戚了,莫非是皇子?


    金渔下意识向彭姑娘求助,“甚少见小爵爷这样谨慎,想来对手身份非同一般。”


    彭姑娘到底很早就随宋夫人出入宫廷、长公主府,对这方面是最了解的。


    谁知彭姑娘看了一圈,也是摇头,“那倒不是。”


    京城内外有名有姓的皇亲国戚乃至勋贵之后,她都熟记在心,那些人都不是。


    这倒奇了,金渔便道:“方才击球的球手倒是面生,您可认得么?”


    与小爵爷做对手的那支球队的成员,金渔哪怕叫不上名字,却也都觉得眼熟,唯独这个击球手,竟毫无印象。


    怎么回事?


    一瞬间,金渔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该不会是我的信息网有漏洞吧?


    下一刻,就见彭姑娘摇头,“没见过。”


    金渔瞬间安心了,看来不是我的问题。


    说起来,重阳节,快到年底了,陆续有地方官入京述职,说不得他就是哪一位的儿子。


    除了四丫,一行人都颇了解小爵爷的球技,于是越看越憋屈,越看越刺挠:


    小爵爷分明是绞尽脑汁想让对方赢,但偏偏对方不争气,且自己队伍中还有一位压不住实力的好球手……


    又过了约莫两柱香,这场诡异的球赛终于告一段落,小爵爷队获胜。


    他显得很无奈,主动上前与对方寒暄,结果对面却有一人很不高兴,胡乱同他说了两句,甩手就走。


    看了半日,金渔也认出那人,应该是户部一位官员的幼子,曾随母亲赴宴,与康哥儿说过几次话。


    小爵爷转身同队友说了一句,一抬头,瞧见高处的金渔一行,眼睛一亮,语速骤然加快,然后便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彭姑娘瞅他一眼,“朝廷的山,难不成还不许我们来吗?”


    满头大汗的小爵爷一噎,无奈道:“罢了,罢了。”


    安姐儿笑道:“您如今越发沉稳了。”


    若在以前,可不会这样轻易饶人。


    倒是金渔多看了彭姑娘一眼,若在以前,这位姑娘可不敢这样牙尖嘴利的。


    不,就是现在,她对别人也不这样锋芒毕露。


    有随从来给小爵爷送了湿帕子,他胡乱擦了两把,显得有些憋气。


    有气就得撒出来,金渔便引着他说话,“想来今儿您手气不大好,倒是那位面生的公子不知是谁家的,颇骁勇。”


    金渔是有点强迫症的,收集资料的强迫症,既然发现了未知人物,就要想方设法更新资料。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小爵爷竟翻了个白眼,“骁勇也得看时候啊,那就是块木头疙瘩!”


    第136章 [136]二更:更新啦


    小爵爷明显有点生气,一半是因为计划没成功,另一半是因为对面拂袖而去,显然也没把他这个中间人放在眼里。


    什么腌臜货色,也敢冲我带来的人甩脸子?


    实权要职又如何?京中五品官多着呢,岂容你放肆!


    你给我等着!


    小爵爷自己生了场闷气,视线无意中扫过安姐儿,似想起什么,忙对随从说,“去把人请来。”


    又对安姐儿道:“说起来,或许此事还要劳烦你父亲从中斡旋。”


    若康哥儿在,说起来自然更方便,可现在他妹妹来了,倒也不错。


    安姐儿未应承,“家父如今赋闲在家,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爵爷一怔,“还没定论?”


    朝廷够磨叽的,这都回来俩月了吧?空缺就这么不好找吗?


    金渔笑道:“是呢,老爷已久不去户部。”


    “久不去”,就意味着曾经的人脉也许已经冷淡了,未必能成事。


    小爵爷瞅她两眼,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把球杆往地上杵了几下,泥土飞溅,“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


    彭姑娘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出声道:“没头没脑的,我们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呢。”


    冷不丁就把人叫过来,像什么话?


    “哦,”小爵爷这才想起来尚未介绍,忙转身冲那边抬抬下巴,“他叫卫亭,其父乃游击将军卫平,祖孙三代常年镇守西北,月初回京述职,顺便……讨军晌。”


    讨军饷?


    短短三个字就带出无数内情,众人再看向来人时,不觉多了几分敬重。


    卫亭所在处距离这边有些远,趁他还没到,金渔忍不住问:“军饷不是朝廷统一调拨么?”


    怎么沦落到亲自赴京来讨了?


    相处得久了,小爵爷自知她和徐家兄妹情分深厚,且本人也颇有见地,便不将她做寻常丫头对待,倒也认真解答,“这些事哪里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一碗水还端不平呢,更何况是太平年间的边陲厢军……”


    安姐儿不解,“不是说不打仗了么?”


    “不打仗?”小爵爷嗤笑出声,“国战自然没有,可边陲接壤之地,何曾有过真正的太平?”


    结合这么多年收集到的讯息,金渔懂了:


    大禄朝军队分中央禁军和地方厢军两部分,前者直属中央,哪怕在地方轮流驻扎,一概衣食住行、饷银、军械都由中央直接调派,待遇非常优厚,晋升渠道也多。就算退伍,也比较容易谋得类似巡城那样的轻快活儿。


    但厢军大多是从地方招募的,编制归属地方,地位不高,待遇也很差,别说晋升了,钱粮能及时到手就不错了。


    战乱时倒还罢了,毕竟需要人家卖命,朝廷也不好太过刻薄。


    可如今天下太平,戍边的厢军处境瞬间尴尬起来……


    户部管天下拨款,想必是卫平父子走明路碰了壁,这才辗转找到小爵爷这条路子。


    小爵爷也很烦躁,甚至忍不住对众人抱怨,“又要人驻守边防,又不肯拨钱粮,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随从吓了一大跳,忙出声提醒,“主子,慎言呐!”


    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


    小爵爷不耐烦地甩了下球杆,“知道了知道了!”


    这儿不是没坏人嘛!


    马不能痛快骑,球也不能好好打,整天还这不能说,那不能讲的,憋都憋死了。


    方才我倒是谨慎,可结果呢?一个五品官之子都敢冲我甩脸子!


    他父亲如今已远离军务中心,何况两边不是一个派系,本不想掺和,奈何到底同为行伍出身,着实看不下去,就授意小爵爷代为出面:


    户部那厮避而不见,可若是两边的小辈搭上线,相互拜访不就在情理之中了么?


    金渔和安姐儿面面相觑:


    所以今天的球赛是故意安排的,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球技这样差……反而弄巧成拙。


    说话间,卫亭到了。


    方才离得远,看不大真切,待来人走近之后,金渔才注意到卫亭黑黑的面皮有种风沙打磨后特有的粗砺,跟京中常见的那些公子哥截然不同。


    卫亭大约十六七岁年纪,也许因为黑,显得眼睛非常亮,透着一股京城罕见的直愣,像一头细而挺拔的幼狼。


    听明白小爵爷的介绍后,他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又试探着问安姐儿,能不能帮忙传话。


    小爵爷也跟着帮腔,“无论成与不成,都算欠你们家一个人情!”


    安姐儿本就不大擅长拒绝朋友,何况涉及保家卫国,没几个人能听了不动容,便说可以问问父亲母亲,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可即便如此,卫亭的眼睛也亮了许多,郑重抱拳行礼。


    几个小姑娘常年在京中行走,何曾见过这样做派的少年,不免觉得新奇。


    待稍后众人各自散开,安姐儿才有点后悔,“姐姐,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这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


    重阳节已经不热了,但日头依旧很晒,主仆二人走了一段便觉脸上冒油,就近找了片树荫,站着看了会儿风景。


    这座山不算高,但依旧可以俯瞰大半座京城。


    正值日中,灿烂的阳光笼罩在城池之上,仿佛给它披了一层金纱。


    每天太阳升起后,那里便挤满了掌握天下权柄之人,他们写的几个字、说的几句话,就将决定千里之外无数人的命运……


    金渔眯着眼,拿手指比了下,试图找到她和红杏等人买的那套小房子。


    找不到。


    京城太大了,有时大得她心慌。


    斑驳的光影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虚实变幻间,像晃动的绮梦。


    秋风刮过,一路压得草木低头,将她们的头发都吹乱了些。


    金渔侧身避开风口,笑道:“传一句话而已,何况小爵爷也在,若断然回绝也不像话。”


    若非那对父子真的走投无路,怎么可能贸然向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开口求助?


    更何况小爵爷亲口承诺,无论成与不成都欠一个人情。


    问世间什么债最难还?


    人情债!


    小爵爷自己什么都没有,此事又是伯爷授意的,即便来日还债,自然也是伯爷来还。


    对老爷和夫人而言,这无疑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倒是,”安姐儿拢着头发笑起来,“听父亲说,他这一趟查抄出来好多赃物赃款,怕不下数百万之巨。朝廷有了钱,边关将士们就能吃饱穿暖了吧?”


    看着树影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金渔说不出话来。


    未必。


    金渔不说话,安姐儿就猜着了,小脑瓜一转,又想了个法儿,“不是经常有人在各处施粥舍药吗?咱们也捐些钱财……”


    “嘘嘘嘘!”金渔简直比刚才小爵爷的随从还要紧张,“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偶尔施粥舍药还可以说是积德行善,直接向军队捐钱,还是太平年间……这不是打朝廷的脸吗?


    哪怕金渔不做官,也知道是大忌。


    所以这份款项必须,也只能由朝廷拨。


    何况高徐两家有钱不假,能养百八十张嘴也不假,可养军队和养家糊口,完全是两码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今年捐了,没人计较,明年呢,后年呢?


    安姐儿幽幽叹了口气,眼底已经没有多少稚气了。


    随着年龄渐长,她已知道这世上许多事并非努力就会有结果,便也学会了适时沉默。


    “姐姐,回去吧,母亲该找我了。”


    稍后回到夫人们身边,高敏正同秦夫人说话,见女儿归来,招手叫她过去。


    金渔默默退到一边,看二人神态语气,可比当初宋夫人的宴会上亲近多了。


    尤其秦夫人,笑容也比之前真诚多了。


    可见徐白虹玩儿命卓有成效。


    夫人小姐们凑在一处说笑,说来说去也不过那些事儿,绕来绕去半天都讲不完,金渔等大丫头们便有些百无聊赖。


    几个眼神交换过后,众人便开始轮班偷懒。


    难得出城放风,谁不想多逛逛呢?


    金渔也不敢远走,想着方才回来的路上曾瞥见一株石榴树,上面几颗石榴倒有些意思,便想去摘一个玩。


    因是野生的,大多长得不大好,但正因枝条歪斜、遒劲,才更有意趣。


    金渔绕着石榴树转了两圈,选定一根枝条上垂下来的两个,便要伸手去摘。


    路人见了,好心提醒,“姑娘,酸得要命,还有些发苦呢!”


    但凡好吃,早给人摘光了,何至于连鸟儿也不肯啃一口?


    金渔撸起袖子,笑道:“多谢,我折了家去插瓶。”


    城中树木修剪太过,满是匠气,倒不如这个有趣。


    路人听罢,又看她穿着绫罗,便知是好人家的姑娘,嘟囔着走开了。


    真真儿奇怪,穷人家想好果子吃,富人家偏寻这些酸涩的不成?


    这野石榴又瘦又小,哪儿有点丰满的好兆头?


    不懂!


    石榴枝条极硬,硌得人手疼,金渔拿手帕垫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拧下来一小段,累出一脑门儿汗。


    结果还没来得及欣赏呢,一低头,她就跟石榴背面的一条大肥虫子对了眼。


    金渔:“……妈呀!”


    她特别怕这种软乎乎的肉虫!


    太恶心了!


    大惊之下,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直爬到金渔的后脑勺,她汗毛倒竖,想也没想就把石榴扔了出去。


    可扔出去了又后悔,怪好看的,强忍着把虫子挑飞不就完了吗!


    这么想着,金渔就追了两步。


    正赶上下坡,石榴滚得可比她跑得快多了,眼见越滚越远,金渔只得停下脚步。


    看来是没缘分了。


    她正要叹气,却见路边突然探出来一支眼熟的球杆,杆头轻轻往石榴上点了一下,石榴瞬间止住去势。


    紧接着,卫亭就从树荫里钻出来,默默捡起石榴递过来。


    不等金渔走近,他就看见了石榴皮上压成一团烂泥的虫子,想了下,又从地上揪了一把草擦了擦。


    金渔又惊又喜,“卫公子?多谢您啦!”


    她挑了好久,也摘了好久呢,手指头都差点戳破,若正因为一只虫子丢掉,未免太可惜。


    卫亭看着她因为追赶石榴而跑得满是草屑的裙摆和红扑扑的脸,显然不大理解,“你是徐家的小姐,为什么要做这个?”


    金渔接了石榴,大大方方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是小姐身边的丫头。”


    卫亭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金渔一挑眉。


    这倒有点意思,以往众人听说她是一个丫头,虽不至于避之不及,但难免会显出几分傲慢和高高在上。


    卫亭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我的祖父曾是马奴。”


    他的回答同样坦荡,并无一丝羞耻。


    第137章 [137]一更:更新啦


    这种私密事就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了吗?


    金渔倍感诧异。


    卫亭本人却不在乎。


    此事并非秘密,半个朝堂的人都知道,何况这种事在边关并不罕见。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在乎什么出身呢?


    说得难听点,至今还留在边关的,哪里会有什么好出身?


    天下大定,也抢不到什么要紧的军功了,有背景的早跑了。


    来到这里十多年,金渔已经习惯了同人拐弯抹角,讲话反复琢磨,头回遇到这般坦率的,反倒有些不适应。


    她摆弄下手中的石榴,发现卫亭的背后沾了草屑,头上还有两片花瓣……自己过来之前,他应该是躺在地上的。


    觉察到金渔的视线,卫亭往后瞄了眼,不慌不忙地拿球杆朝背上拍了拍,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非常熟练。


    “耽搁你躺着了吧?”金渔笑吟吟道。


    好歹人家帮自己捉了石榴,总不好掉头就走。


    卫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他听力不错,老远就听见金渔和别人说话,但是大家不熟,他就装没听见的。


    可没想到对方突然嗷嗷乱叫着冲过来,倒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探头一看,竟然是追石榴……


    京城人都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金渔乐了,你还“嗯”。


    一般人不都会说点“没有、没有”之类的场面话嘛?!


    “怎么自己在这里?京城不好玩吗?”


    卫亭的动作顿了顿,“不习惯。”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京城,发现这里和边关很不一样。


    并非不好,只是不习惯。


    他从未想过一座城池内会有这么多人,如此嘈杂,如此热闹,热闹得让他茫然。


    要知道,在老家跑马半日不见人烟的时候多着呢!


    而且跟这里的人说话也很费劲。


    卫亭想不明白,明明几个字就能说清楚的话,他们非要掰扯一大通,绕来绕去,还要“回去慢慢琢磨”。


    有什么好琢磨的?


    都是人,讲人话很难?


    卫亭更不明白,为何本该天经地义的军饷,需要父亲千里迢迢过来,低声下气地讨要,活像他们提了什么非分的要求,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坏事……


    卫亭无法理解。


    所以这些天他时常觉得不公平,感到愤怒,愤怒于朝堂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牺牲,却又那么理直气壮地贬低……


    他第一次产生怀疑,怀疑故土的人们做的一切是否值得。


    但看到百姓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却又会觉得付出有了意义,很值得。


    这种天人交战简直要把他折磨坏了。


    金渔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涣散,连忙出声道:“小爵爷想让你故意输给唐公子是不是?”


    唐公子就是那位拂袖而去的户部官员之子。


    卫亭瞬间回神,脸色臭臭的,显然联想到某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他的嘴唇抿得死紧,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尽力了。”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一开始故意打不准,但被看出来,对方恼了,“看不起我?”


    卫亭觉得他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如此行事。


    但小爵爷不这么认为,坚持原计划。


    卫亭选择相信小爵爷,但……在老家时,大家都只想争第一,谁干过这个?!


    想到这里,卫亭也生气,捏着球杆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搞不清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想赢赢不了,想输又不让。


    开球之前放了狠话,什么尽管放马过来,他真放马过去了,对方又不乐意。


    金渔的道德和笑点在拼命互搏。


    显然这位游击将军之子正在经历空前的三观洗礼。


    时候还早,金渔索性席地而坐,“边关是什么样子的?”


    丫鬟一生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站着的,她习惯了,却不想在可以放松的时候忍耐。


    反正你都躺过了,我坐一下不过分吧?


    卫亭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金渔坦然回视,“怎么了?”


    京城人不能问边关事吗?


    卫亭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很贵吧?”


    不会弄脏吗?听说京城的有钱人都不洗衣服的,脏了就扔。


    金渔:“……”


    卫亭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他也坐回地上,慢慢说起早已刻入骨髓的风景,“那里很大,也很荒凉,从来不会有这么多人……野兽和牛羊比人多……”


    灿烂的阳光下,金渔听到了来自远方的烦恼:


    并非天天打仗,不打仗的时候,将士们会屯田,但适合耕作的品种和时间都不多,产量很低,如果单靠种地的话,恐怕要有大半年饿肚子,所以大家也会养禽畜。


    但这么一来的话,又要去赶草场,容易人口流动,不方便管理,更容易遇到危险,比中原地区的治理更难更复杂。


    同人打球的卫亭身上还有点孩子气,但说起正事时,却又显得异常成熟沉稳。


    “野兽比人多,经常有狼群,父亲会带人打狼,可它们很聪明,被打怕后就不伤人了,去抓百姓家里养的鸡鸭和牛羊!”


    野兽很聪明,也很可恶,它们知道牛羊是当地人重要的财产,所以不饿的时候也会来骚扰,咬死就跑。


    金渔安静听完,“好辛苦。”


    哪怕在科技和交通无限发达的后世,发展地方经济也是个大难题,她自认没有那样的本事,更对地方经营一窍不通,就不该乱出主意。


    来到京城后,这种认同就显得难能可贵,卫亭也似放松了些,“父亲还想直接同朝廷做买卖……”


    边关的牛羊很好,肉好吃,皮毛也厚,应该卖个好价钱。


    但跑去收货的商人很坏,一味压价。


    地方官府曾组织起来和他们谈判,但他们也会抱团……做买卖简直跟打仗一样!


    金渔深以为然,“商人逐利,若无朝廷出面,单靠地方是压不住的。”


    商人能等,但着急换钱过日子的百姓能等吗?


    只要煎熬几天,相比大多数人就会屈服了:少卖点就少卖点吧,起码比砸在手里强。


    聊过天之后,金渔也明白了为何卫家父子会如此迫切地渴望同户部接触:讨军饷是为了将士们,做买卖则是为了百姓。


    日头又往西斜了一点,金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打扰你休息,我也该走啦!”


    卫亭跟着站起来,就见对方冲自己粲然一笑,“多谢你帮我捡石榴!”


    金渔溜溜达达跑走了,回去时,安姐儿正四处找她呢。


    “姐姐,你去哪儿了?”看到她回来,安姐儿松了口气,“吓坏我啦!”


    虽说是小山,可小不小的,只是针对大山而言,能藏人的地方多着呢!万一遇到坏蛋怎么办!


    “真对不住,”金渔把石榴拿给她看,“是不是很漂亮?”


    安姐儿瞧了眼,见那两个小石榴玲珑可爱,也有些欢喜,“确实不错。”


    但这并不足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金渔也没想瞒着,就简单把遇到卫亭的事情说了。


    安姐儿惊讶,“他说了那么多话的么?”


    看上去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呢!


    金渔有点得意,“我很擅长同人打交道的!”


    见了什么人就要说什么话,卫亭一看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只要不算计他就最好接触啦!


    安姐儿听罢,也跟着叹息,“真是民生多艰。”


    回去后,她也要告诉父亲。


    但现在,徐白虹显然没有精力听。


    母女二人回家后,看到的便是精疲力竭、魂游天外的徐白虹。


    徐白虹从未独自一人带过这么长时间的孩子,更没想过一个两三岁的孩童会有这般旺盛的精力!


    明明就有乳母,但也不知乳母说了什么,那小胖子定要缠着他!


    他养了多日好不容易恢复的元气,都在今天被耗干了!


    偏登高归来的女儿还要见缝插针地同他说什么边关政务,徐白虹听得头都要炸了。


    他罕见地露出疲态,沉重道:“安儿,父亲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天色已晚,宫门都关了,就算听了也来不及呀!


    安姐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徐白虹长出一口气,才要躺下,却见女儿去而复返,扒着门框确认道:“父亲明日真的会听吗?”


    徐白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乃君子,我乃人父,但我现在只想休息。


    次日一早,徐白虹难得没能早起,正躺在床上同妻子说话呢,就听外面催债的来了。


    “父亲,母亲,我来请安啦!”


    夫妻俩对视一眼,高敏笑着推他一把,“还债去吧!”


    徐白虹一声长叹,无奈起床,“来了!”


    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我是告了病假在家,病假!


    讨债不赶早不知道吗?


    这小没良心的!


    好不容易待徐白虹穿戴整齐,安姐儿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张嘴就说,徐白虹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等徐白虹洗了脸,头晕脑胀地坐在餐桌前时,安姐儿已经讲完了。


    累归累,正事徐白虹还是分得清的,“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安姐儿才要说话,高敏就冲她微微摇头,“用饭。”


    一时乳母也抱了泰哥儿来,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吃了早饭。


    稍后上来茶,徐白虹才慢悠悠道:“其为国为民之心可敬可叹,但许多事并非想做就能做的,眼下我虽挂着户部的名,却不在其间,贸然开口,则名不正言不顺……”


    最好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不成功,后面再想推进就难了。


    回想着昨日金渔说的话,安姐儿皱眉,“那该怎么办呢?”


    姐姐说了,此事绝非某个人可为,必要朝廷出面不可。


    “也不能随便捐银子。”徐白虹毫不留情地打破女儿的妄想,“普通人纵捐也有限,仨瓜俩枣什么都做不了……”


    捐少了不顶用,可若多捐,那么多银子哪儿来的?


    又有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之嫌。


    既想多捐又不影响名声和前途的,恐怕只能是他们这些世代书香的高门大户。


    可如此一来,你捐了,其他人是不是也得捐?如果不捐就显得不爱国、不敬重朝廷,别人怎么想?就会成为靶子和公敌。


    朝廷中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谨慎行事。


    徐白虹擦擦手,想了一回,“我可以写个帖子,帮忙引荐一个人,至于后续,且得细细打算。”


    昨日高敏回来告诉他,据秦夫人说,杨阁老似乎有意在论功行赏方面祝他一臂之力,若果然如此,他的官职肯定要大动。


    待到那时再行推波助澜,更名正言顺不说,讲话做事也会更有分量。


    第138章 [138]二更:更新啦


    卫平父子二人特意换了新衣裳,去约定的茶肆与人碰面。


    刚落座,伙计便来问他们吃什么茶。


    爷儿俩哪懂品茶?西北不产茶,日常所用皆是外地运过去的,不得不珍稀运力,似茶这等非必需品,则更少。


    他们倒是喝过数种,奈何始终没尝出这种黄汤子、红汤子有什么好喝,偶尔只用来嚼浓的提神,倒很好用。


    见他们不似本地人,伙计便乐呵呵报了一长串名字,热情推荐了一样价钱和口味都适中的。


    不多时,茶博士过来,亲自与他们烹茶,演示一番茶艺,十分眼花缭乱。


    父子俩看得出了神。


    以往吃茶,不过是往大铜壶里抓一把撒进去,硬煮就完了,哪见过这许多花样?


    会更好喝吗?


    再一喝,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才走出不远的茶博士见了,眉心抽搐,心下大痛:


    焚琴煮鹤,焚琴煮鹤啊!


    茶钱都花了,不喝白不喝,父子俩你一杯我一杯先喝了半壶,然后再慢慢说起对策。


    虽说有荐书,但毕竟是转了伯爷家的关系,中间就隔了一层,他们本人对徐白虹此人并不了解,不知是对方真心想帮还是出于面子情,不得不敷衍了事。


    “他家的小姐、丫头皆举止不俗,也颇坦诚,想来是家中长辈教导有方之故。”卫亭说。


    听了儿子的话,卫平心下稍安,不过还是悬着半颗心没放下。


    那些文官最会说鬼话。他们的家眷肯定也是舌灿莲花,岂可轻信?


    可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不得不信。


    正嘀咕间,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文士走进来,同迎上来的伙计说了两句话,伙计便朝卫平父子所在的方向侧身一指,那人便远远拱着手,笑走过来,“可是卫将军?”


    卫平父子忙起身还礼。


    两人习惯性行武将抱拳礼,又见对方是拱手,半路忙改过来。


    来人侧身避让,请他们落座,“卫将军客气。”


    坐下之后,卫平将腹内草稿又滚了两遍,才要开口,便见对方一抬手,笑道:“将军不必多言,贯之兄已手书一封,前因后果下官俱已知晓。”


    卫平不禁对素未谋面的徐白虹添了五分好感,又唏嘘道:“什么上官下官,虚名而已。”


    “此言差矣!”来人边说边从袖袋中掏出四样袖珍笔墨纸砚,往桌上一一摆好,“若无将军上下在边关奋力御敌,岂有我等安享太平?将军当受我一拜。”


    卫平父子听罢,感慨万千。


    不管此人究竟是说场面话,抑或发自肺腑,只这份尊重便叫人心怀激荡。


    卫亭一声不吭地将桌上茶具挪开,方便来人安置笔墨。


    那人从一旁的清水杯中滴了几滴水到小砚台上,然后飞快地磨出一池墨,“将军欲要上奏的折子可带了?请容下官一观。”


    卫亭忙从怀中掏出两本奏折,双手递过。


    那人看他相貌,笑叹道:“真乃将门虎子!”


    两份奏折,一份是卫平请奏的增加军饷,另一份则是边陲上官拟写的开辟商路,此番都由他代为提交。


    因事关重大,卫平不敢直接交上去,万一真脱了手,户部说扣就扣下……他自己的那份尚且可以默写了重新提交,可上官的那份,只好徒叹奈何。


    所以原本计划是,先见一位信得过的户部官员,得他两句准话,然后请户部的人代交,如此便可直接上达天听,不至于中途扣押。


    奈何第一步就碰了壁。


    徐白虹请托的这位官员一目十行将那两份奏折看了一回,大摇其头,“将军,请恕下官失礼,这两份奏折还是不要面圣的好。”


    “为何?”父子俩大惊。


    那人却笑着叫他们稍安勿躁,“将军言辞恳切,本是好事,怎奈今年多地遭遇洪灾、旱灾,开销颇大,眼下恰京中刚过完两个佳节,马上又要操持各国使者,并各地大吏入京等年末诸多事宜,花费甚巨……”


    说白了,各地都在要钱,可国库里的钱就那么多,肯定要精打细算,一来拼惨,哪个最惨先给哪个,毕竟救急不救穷;二来么,就要看人脉关系。


    这两份奏折都写得太平了,张口就问到朝廷脸上去:快,给钱!


    而偏偏西北长期屯田自救、饲养家禽家畜,在朝中大部分官员看来,那里很大程度上已经实现了自给自足,何况近几年也没有爆发大的战争,再要钱的话,自然比不上外面那些卖惨的危急。


    父子俩对视一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还有,”对方的手指在两本折子上点了点,“依下官愚见,这两本折子最多只得一样。”


    本以为卫平会急躁,不曾想他竟然笑起来,“不错。”


    进京之前他和几位上官都商量过了,同时要求两项拨款,朝廷不可能全部通过,最多只得一项。


    若必须忍痛删减其一,那么就要开商路。


    军饷年年发,他们却不能年年要求增加,就算今年批了,明年就不可能再批,扬汤止沸,隔靴搔痒。


    但请朝廷协助开商路则不同,若果然能成,则贯穿东西南北,恒通中原海外,必泽被后世!


    届时大家都有钱了,谁还看得上朝廷发的那点军饷?


    “将军深谋远虑,是下官多虑了。”来人笑道,“既如此,请容下官润色一二,然后分批递交。”


    先提交请求增拨军饷的,朝廷必然驳回,最多不过原样下发而已。然后再交请求开商路的,朝廷一看是要自力更生,必不忍心再拒,此事便有七分准。


    卫平拱手,“有劳。”


    来人也是个爽快性子,当下提笔略一沉吟思,然后便笔走龙蛇,重新写了一份。


    卫平看过之后,甚是钦佩。


    惨,太惨了,简直叫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看了都要说一声惨!


    一直旁观的卫亭突然出声,“若折子依旧例递上去,仍会落到那人手中……”


    那父子俩眼见与他们交恶,必会公报私仇,扣押折子。


    来人笑,“这有何难?来日我一并带进去就完了。”


    户部右侍郎最欣赏他的文采,若见了,必爱不释手。


    父子俩闻言大喜,再三谢过,又要请他吃茶。


    那人略吃了一碗便告辞,临走前还特意提醒:递上去可以,但是大约不会立刻有结果,快则一月,慢则两个月都有可能,需要他们耐心等待。


    父子俩送到门口,又转回来结账。


    事情迎来意想不到的巨大转机,父子俩的心事去了一半,便就着残茶慢慢吃,又看外面的夜景。


    “真好啊,”卫平幽幽叹道,“这就是京城。”


    处处花灯,夜夜烟火,当真是座不夜城啊!


    卫亭眉眼低垂,硬邦邦道:“我不喜欢。”


    “傻小子!”卫平按着他的脑袋晃了晃,凑过去啧了声,“叫你入国子监还委屈你了?”


    卫亭梗着脖子不吭声,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卫平的眉眼慢慢柔和下来,“你觉得一个人进京,就像当了逃兵,成了叛徒,是不是?”


    他虽是地方武官,但也是实打实的四品,按律法,有资格让自己的孩子直接入国子监读书,但这小子死活不肯走。


    卫亭瞅他一眼,没做声。


    “不是逃兵,是咱们的援兵。”卫平郑重其事道,“边关渐趋太平,如今已经很难凭借军功晋升了,单靠熬资历,得熬到猴年马月去?不然伯爷为何会早早的让小爵爷走文试的路子?”


    卫亭皱眉,“别人家的事,理他做甚?”


    “那就说咱们自家的事,”卫平正色道,“你可知为何咱们这回进京屡屡碰壁?”


    卫亭没说话。


    根源自然是朝廷重文轻武,可摆在眼前的阻碍却更显而易见:朝中无人。


    以至于值此用人之际,却连个能递得上话的自家人都没有。


    一时间,父子俩都没出声,只沉默着喝茶。


    卫平能理解儿子的想法,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可如今世道变了,岂能再守着老传统过活?


    这个孩子受他和祖辈的影响太深,一时之间扭不过弯来……这很正常,所以这次他一定要带着这小子来碰碰壁,吃吃苦头。


    谁都能冲锋陷阵,可坐在高处指挥调度的,却能拯救更多人的性命,决定更多人的前程。


    有时候,短暂的离开不是逃避,而是为了承担更大更多的责任,带领别人走得更高更远。


    第一份折子递上去,果然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但提前得了消息的卫平父子并未急躁,安心等待下文。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朝廷各处开始陆续着手京官的考核,以备年末升调任免。


    官员之间需要进行交割,繁琐些的,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完不成,所以任免书一般要赶在十月底之前发出来。


    其他的倒还罢了,不过看资历、比政绩、拼考核而已,唯独一个徐白虹,着实显眼,竟叫吏部和内阁十分踟蹰。


    最初吏部拟定的晋升方案是跨两级一品,奈何朝中有反对之声,说他资历尚浅,且此番更在当地杀人,于官声有碍,不宜晋升过快。


    八月下旬,吏部拟定第二稿,酌情升一级。


    但立下大功却只升一级,仍在四品打转,却与其余留守京中熬资历的普通官员何异?便试着想与他奏请加“勋”。


    可如此一来,反对之声更壮:


    加“勋”之后,徐白虹便会彻底摆脱世家身份,跻身本朝贵族,分量太重;


    也有人说,“勋”非“爵”,不可世袭,不过是个糊弄人的花名而已,多一份俸禄罢了,徐家岂在意这点?传出去叫功臣心寒。


    第139章 [139]一更:更新啦


    凡四品及以上,就没有权力小的官职,单看专管哪一领域。


    徐白虹是文官,且少有才名,入官场后履历又极好看,自然不能去管什么祭祀典礼、车马牲口之类的旁职,可如此筛选过后,剩下的无一不是位高权重。


    位低权重,位高权重,仅一字之差,实际影响力却是天差地别。


    要么是从三品光禄寺卿,主管接待各国使臣、外交,可未免太委屈他的对内才干;


    要么就是都转运盐使,也是从三品地方官。然徐白虹前面刚查了茶,如今再去地方上查盐,又太叫人眼红。


    其余合适的,便只有各部侍郎……


    所有职位皆无空缺,他上去,自然要先把上头的人调走,调走之后如何安排,又牵扯到方方面面,不得不慎重。


    方阁老是本届倒数第二个入内阁的,资历略浅,何况世人皆知他和徐白虹有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自该避嫌,故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而位于他之下的那位,年中刚入内阁,资历最浅,哪怕方阁老因故不开口,他也不好从中掺合。


    何况他与徐家一党无亲无故无仇无怨,徐白虹上位抑或不上位,皆与他无干,何必掺和?


    剩下的四人之中,杨阁老素来谨慎,至今尚未表态。


    另有一人出身江南,支持;又一人反对,另一人弃权。


    眼见形成僵局,众人纷纷看向杨阁老。


    同在内阁,无论有无私心,你怎好置身事外?


    杨阁老正靠在圈椅内,眼观鼻,鼻观心,觉察到众人视线后,也不装傻,慢悠悠呷一口,缓缓开口道:“陛下既委任其做钦差先锋,便是对此人极为信任,且他做得也还不错。虽说杀了几个贪官,可那些人欺上瞒下,搜刮民脂民膏,辜负朝廷信任,不该杀吗?”


    有人出声,“杀谁不杀谁,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若人人效仿,朝廷律法何用,三法司何用?”


    杨阁老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冷哼一声,“去到地方整治乱局,自是一番恶斗,束手束脚是不成的,若一味留他们上蹿下跳、扰乱视听,必举步维艰,届时天子威严何在,朝廷颜面何存?”


    什么叫钦差?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若连这点权力都没有,还叫个屁的钦差!


    当下便有人点头,又见杨阁老平静道:“依我说,杀了也便杀了,有理有据,三法司亦未驳斥,有何不可?白璧微瑕,然瑕不掩瑜,若因此而强弄功过相抵那一套,只怕叫天下臣子寒心,日后谁还敢尽职尽责呢。”


    他非首辅,自不好拍板,但倾向已经很明显了。


    十月二十三,圣旨下到徐家,上到徐白虹、高敏,下到一干仆从,皆去门口跪接。


    前面全都是废话,只有中间那句“晋工部右侍郎”才是核心,轻飘飘几个字,砸得金渔心肝儿乱颤。


    三品!


    昔年她第一次跟着高敏去陈老夫人家做客时,方阁老便是三品侍郎!


    真真正正的一朝大员,就算是年底赴宫宴,也能在殿内舒舒服服地用饭了。


    金渔粗粗一算,徐白虹足足比方阁老早六年跻身三品,这就是早早考出来,又敢拼命的好处。


    五品之后,越往上升越难,若非徐白虹奋力一搏,依照现在的形势和局势,少说还得熬十年八年才能坐上侍郎的位子……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又宣了皇帝的口谕,无非是勉励云云,徐白虹眼眶泛红,感激涕零,三呼万岁叩谢圣恩。


    金渔等人亦跟着跪谢,不免心潮澎湃。


    圣旨到手的次日,徐白虹便收拾起来去宫中报道。


    现任工部右侍郎早攒够资历了,这次也算借着徐白虹一事动了动,平调礼部左侍郎。


    虽同为三品,然本朝以左为尊,且又逢年底,正是礼部大展身手之际,他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痛痛快快跟徐白虹交割。


    “贯之正值壮年,来日前途未可限量,”他朝徐白虹拱手,露出个你知我知的笑,“得空不妨出来品品茶,我可知道你是其中大家。”


    徐白虹笑着应下,顺势将室内陌生的格局扫了一眼,胸中豪气顿生。


    果然还要往上走。


    之前他官居五品,也曾与这位前任上官有过数面之缘,可对方不过颔首而已,何曾这般亲昵?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话套在高徐两家头上,似乎不大贴切,但一时之间,金渔竟找不出更合适的言辞:


    门庭若市,竟不足以形容。


    接到圣旨的当日,高敏便下令闭门谢客,奈何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拜帖。


    几个门子光门包就收得手软。


    他们不想要,但对方丢下就跑,连追上去回绝的机会都没有。


    夏莲又是骄傲又是讥讽,“也不知刮得什么风,一夜之间,竟平地冒出来这许多亲戚、世交的。”


    金渔大笑,“人情冷暖莫过于此,您如今反倒孩子气了。”


    都说上流社会的人爱面子,以前她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看来,嗨,面子才值几个钱儿啊?


    调令一出,各方就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来。


    世家大族本就盘根错节,纵然三代之内无关联,若真硬往上数,十代二十代的,还能翻不出点蛛丝马迹来?


    什么我家老太爷曾与贵府上的太爷于某年某月同赴某宴席,什么高祖曾与贵府某某同在一地任职……


    这叫什么?这不就是世交了?!不过是这些年调动频繁,各家诸事繁琐,略有些疏远了罢了。


    母女俩笑了一场,各自忙去了。


    不见客归不见客,但面向亲朋好友的内部喜宴还是要摆的,家里已经沉寂了近两年,再低调就显得虚伪了。


    又要摆宴,又要准备过年,再加上什么入宫赴宴,忙着呢!


    早起高敏就传了话,说今年要带着安姐儿和泰哥儿入宫,这两天要请城中最出名的裁缝铺来量体裁衣。


    青鸢的针线活儿虽好,可这都快十一月了,一家四口的绣活儿单靠她一人根本忙不完,只得请外援。


    恁般隆重的场合,说不得金渔也要跟着去。


    泰哥儿太小,尚未单独辟院子,没有掌事大丫头、小厮,届时也要金渔一并看顾,所以她也要有两身新衣裳,一套上身,另一套备用。


    冬装包括斗篷、外衣等内外几层,又有配套的鞋袜和腰带、络子等物,十分繁琐。安姐儿又是头一年入宫,更马虎不得,裁缝铺子的掌柜亲自带了几大箱子的衣裳样子、衣料乃至配套的绣线、缀宝等登门,供她们细细挑选。


    三品侍郎,放在京中也算不容小觑的大人物了,谁敢怠慢?


    什么时候安姐儿的定下来了,金渔的才会跟着做。


    若来日安姐儿的衣裳弄脏了,要去更衣,金渔也要跟着换。


    选衣裳起码得几天,金渔和红杏闲着无聊,悄悄躲到一旁说话。


    红杏低声道:“听老爷的意思,大爷大约是要同杨家的小姐定了。”


    此事早有苗头,如今徐白虹官职落定,再无不妥,倒没什么意外的。


    金渔也高兴,“这下可不算咱们高攀了。”


    杨小姐的父亲虽贵为巡抚,可徐白虹也是正值壮年的三品侍郎,来日孰高孰低亦未可知,谁看了都得说一句门当户对。


    “不过大爷还在南边预备考试呢……”红杏嘀咕道。


    “这不妨事,”金渔笑道,“如此大事,自有老爷和夫人操持,难不成还指望大爷亲自登门下聘?”


    那是冰人的活儿!


    “何况,”她压低声音,“何况老爷升官,杨阁老出力颇多,若立刻结亲,就显得早有勾结,说不得要压一压……”


    杨阁老之所以能起决定性作用,就是大家知道两家没关系,认为杨阁老是“旁观者清”“不偏不倚”。


    可若前脚调令刚下,后脚就爆出两家结亲……


    金渔估摸,怎么也得拖到明年,届时再慢慢走完六礼,康哥儿早回来了,什么都耽搁不了。


    红杏跟着算了一回,笑道:“那倒也是。”


    金渔轻轻撞了她一下,“等大爷回来,说不得顺意便要提亲啦!”


    红杏已经十八岁了,前儿有几个管事的来问,没奈何,她便坦白了同顺意两情相悦。


    因二人一直安分守己,并不张扬,高敏也觉得不错,便应了。


    自此,红杏和顺意之事过了明路,日后再有什么往来、买卖的,便无需避讳。


    红杏翘着嘴角哼了声,“还没考中呢,提什么亲?”


    金渔挤眉弄眼的,“哎呦喂……”


    红杏被她笑得脸红,扑上来要打,冷不防撞到进来回话的夏莲怀里,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周围好几个丫头、婆子也一窝蜂上来搀扶。


    看清是红杏,夏莲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这还是在夫人屋子里呢。”


    红杏和金渔搂着笑作一团,“可是有什么事?”


    这几日夫人高兴,她们这些大丫头便爱玩爱闹的。


    夏莲往里面看了眼,“还量衣服呢?”


    金渔上去帮她正了正被撞歪的发梳,“还早着呢,倒也不忙,回话不妨事的。”


    十月中旬已微有寒意,夏莲一路走来,手有些凉,金渔便拿起来给她揉了揉。


    夏莲满面慈爱,“卫家送了礼来,我倒不好不报……”


    “哪家?”里面高敏听见说话,扬声问道。


    她一开口,安姐儿便朝裁缝铺来的一群人使了个眼色,避到对面屋子里去了。


    各家交际不免涉及内幕隐私,叫外人听见了不好。


    金渔顺手替夏莲打了帘子,对高敏道:“就是重阳节城外登高时,小爵爷帮忙引荐的那个卫家。”


    想来是事情有眉目了,正好借着徐白虹升官的机会一并道贺。


    这几日各方道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空口一个姓氏,高敏还真分不清是“卫家”还是“魏家”,后者京中有好几家呢!


    经金渔一提醒,她这才想起来,又问送了什么。


    夏莲比划了下,“那么大的两口大箱子,沉甸甸的,说是些许土仪,来人也不坐就走了。”


    高敏忙道:“快抬进来。”


    西北苦寒之地,要么没有土仪,要么便是京中不可多得的珍品,怎好怠慢。


    不多时,果有粗使婆子抬了两口粗木大箱子进来,落地咕咚一声,分量十足。


    金渔和红杏就在旁边,闲着也是闲着,亲自上手拆了封条,打开一瞧,竟是满满两大箱狼皮!


    饶是高敏见惯皮货,也不禁赞叹起来,“多鲜亮的毛色!拿一张我细瞧瞧!”


    金渔随手取了最上面一条,入手便是一沉,差点滑下去,笑道:“这样厚实,定是寒冬宰的壮年狼!”


    狼毛根根分明,又厚又长,活像刷了油的钢针似的,老远就看见亮了。


    京郊也有狼,小云她们就带人打过,金渔还去看过狼皮,和这个完全不能比。


    第140章 [140]【捉虫】二更:二更啦


    高敏亲自上手摸了摸,蓬松厚实,微微带一点狼毛特有的筋骨,手放上去没一会儿便发热,不禁又赞又叹又恨,“往年皮货铺子里送进来的东西,要我几百两一张,何曾有这个一半的好!”


    金渔奉承道:“夫人这般的眼光和身份,谅他们也不敢欺瞒,想来他们不过二道贩子,最冷最险的地方如何敢去?收上来的也不过就那么着了,哪里比得上卫将军等人深入险地,武艺高超?”


    清理野兽也是地方军的要务之一,时常要深入荒野腹地,那些地方人类鲜少涉足,野兽称王称霸,自然长得又大又壮。


    高敏听罢,刚腾起来的一点恼火瞬间消弭于无形,“这话在理。”


    金渔又道:“素日我们跟着夫人四处走,也瞧见那些老夫人、夫人、小姐们身上的皮货,依奴婢说,也不过那么着。”


    高敏越发释然。


    行吧,只要吃亏的不止自己就行。


    红杏已经叫人把皮子都拿了出来,每一张都是相仿的品质、品相,皆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和杂物也没有。


    两箱子看着多,可皮毛忒占地方,又不便挤压,数出来也不过八张,就这么平铺在榻上,毛茸茸蓬松松,看着屋子里都暖和了。


    红杏赞道:“直接拿着当斗篷披也使得。”


    高敏失笑,“傻丫头,哪儿有在京中披狼皮斗篷的,岂不成了野人了?”


    她近来春风得意,言谈越发爽朗,说得众人都笑了。


    金渔便凑趣,“我们自然不比夫人见多识广,但求夫人发发慈悲,也教教我们就好了。”


    高敏被哄高兴了,并不藏私,“兽皮中以熊虎豹狼最为罕见,盖因野兽凶猛,不易得。但一则其皮毛过分张扬,二则稍显粗糙,多留在室内,或铺或盖。若要出门交际时,仍以紫貂皮、白狐皮为第一流,细腻柔软……”


    若照京城行情,这两箱狼皮怕不下四五千两,以两家素未蒙面的交情而言,太过贵重。


    可对于卫平等人而言,还真是没什么成本的土特产。


    “先好生收起来,等老爷回来再做定夺。”高敏吩咐道。


    待下午徐白虹归来,听高敏说明来由之后便笑了,“收下吧,不然他们心里该打鼓了。”


    安姐儿正歪在炕桌边,叫金渔和红杏帮她比较料子呢,听了这话便好奇道:“打什么鼓?”


    长子不在,徐白虹也乐得同妻女说些朝政。


    之所以卫家父子给这么重的礼,原是事情尚未了结。


    朝廷果然驳回了要求增加军饷的折子,仍按旧例发放,不过那份求开商路的提议倒入了皇帝的眼,这几日招了工部和户部的人过去议事。


    金渔心道,徐白虹之前在户部,如今调到工部,算是两边都有人脉,想必卫平也是一事不烦二主。


    说不定这两箱里头有一半是原本打算送给那位唐大人的!


    安姐儿还想再问,高敏却开始划算那几张狼皮的去向,显然是觉得后面可能涉及朝廷尚未定夺的政务,外人不易牵扯过多。


    徐白虹笑笑,“你也忒小心。”


    到底没有再讲。


    金渔冲安姐儿努努嘴儿,安姐儿会意,也只好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到底好奇,出了门还跟金渔嘀咕呢,“开商路是做买卖吗?又干工部什么事呢?”


    金渔倒是猜着几分,“做买卖可不是朝廷一声令下就算数的,尤其西北地广人稀,风沙又大,咱们以前不是还看过话本?多少人死在路上,说不得要修路,或是沿途开设驿站、衙门的,可不就是工部的活儿?”


    中原腹地做买卖倒也罢了,不过往返折腾些,但凡涉足边疆的,这年月是真玩儿命,若无保障,商人们是不会让步的。


    主仆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徐白虹抬头瞧见两人的背影,随口对妻子道:“一转眼,这丫头也这么大了,可有什么去处?”


    高敏瞧他一眼,“你是有什么打算?”


    徐白虹笑道:“你净多心,女儿房里的丫头,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随口一问。”


    他是想着,儿子的婚事基本定下来,那么接下来就是女儿的。女孩儿家出嫁,总不比儿子娶妻松快,进了婆家的门,若没有几个能干的心腹帮衬,只怕要受委屈。


    通常来说,金渔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也都渐渐思春,万一藏着掖着,心思不放在正经伺候主子上可不好。


    这话高敏倒信。


    徐白虹最要面子,怎么会动女儿房里的丫头?


    “若就私心来讲,我倒想多留她几年。”高敏便继续对着镜子卸妆,“你不知道,这些年有她在安儿那边看着,一概出入上下、迎来送往的,省了我多少事。便是康儿那边,有些丫头婆子私下里拿大、拿乔,起歪心思,她见了也就顺手敲打了……”


    徐白虹正倒茶吃,闻言笑:“倒比她爹能干。”


    周山也算不错,只太过老实,偶尔便显得不那么机变。


    高敏也对着镜子笑,“前儿红杏那边有了消息,我还问夏妈妈来着,既然两个丫头要好,若有了心上人,不若一块办了也热闹。好歹是正房我身边出去的,嫁个寻常市井小民也不像话,说不得要给她寻个正经八百的读书人,才不算落了你我的门第。谁知夏妈妈竟说,那孩子是个死心眼儿,只一味的服侍小姐,旁的竟不做打算。”


    说到这里,她转身对徐白虹道:“私下里我冷眼瞧着,那丫头确实没有这上头的心思,倒也罢了。”


    她自然愿意女儿身边能有这么一个忠心可靠的人跟着。


    何况人各有志,若金渔果然对红尘无意,想如昔日的翠溪一般自梳做个嬷嬷,那才是最好不过。


    不然万一真嫁出去,安儿那边却又闪得慌,一时半刻的,竟寻不出第二个能替金渔的人来。


    徐白虹点头,“倒也罢了。”


    原本他想着康儿身边的顺意不错,若金渔嫁给顺意,好歹不必远去,起码能服侍到女儿出嫁。可人算不如天算,顺意偏又相中了红杏,谁好去棒打鸳鸯呢?


    那边金渔才跟着安姐儿回院子,忽觉背后凉飕飕的,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


    四丫等人正捧着热手巾上来,见状便道:“才看着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雪,你可别吹着了。”


    金渔顺手给自己把了脉,“无妨。”


    没事归没事,她还得陪同入宫赴宴呢,说不得要回去煮一碗汤剂吃了。


    转眼到了年底宫宴,金渔去了之后才真正理解小爵爷为何如此抗拒,但凡有得选,她不想来第二次。


    迄今为止,她经历过的规矩最严苛的宴会当属西苑龙舟宴,那可真是重重安检、种种规矩,可毕竟在宫外,地方也宽敞,好歹随行的仆人们还能借着解手出去散散腿子,活动活动手脚。


    但宫宴不行。


    且不说得卡着梆子响,冒雪在宫门口排队入场,进到殿内宴会厅后,真正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从宴会开始到结束,前后一个多时辰,所有人都必须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正经宾客们都不许随意起立,更别说随行仆从,就连解手也不能随便去,只能等什么时候主子们要外出更衣,她们才能跟着。


    倒是有歌舞,但宫廷歌舞美则美亦,隐隐有种被捆绑的拘束。


    按金渔的喜好来看,还不如西苑当日的湖上杂耍有趣。


    她实在太无聊了,就开始微垂着眼打量对面的武官们。


    宴会席位文左武右,按照品级高低依次向下,徐白虹官居三品,差不多在正中,倒很方便金渔走神。


    金渔站着,官员们坐着,只要不抬头,谁都发现不了她在偷看。


    嗯?


    有人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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