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捉虫】一更:更新啦
对面乃武官阵营,高徐两家几乎与他们没有往来,金渔放眼望去,就没几个认识的。
直到左前方出去大约三四个位置,金渔看到了同样百无聊赖的卫亭。
他坐得直直的,没抬头,只翻着两只眼睛往上看。
金渔不禁好奇,上面有什么呀?值得你这么看,都快翻白眼了!
于是她也学着对方那样往上瞧。
哇哦!描金藻井!
居中一条盘龙吐珠,周身施以彩绘,重重四角框架错位堆叠、嵌套,营造出万花筒般绚烂的纹样。
从进门至今,金渔始终没敢抬头,还真不知道上面竟藏了如此景致。
也许别人没发现,又或许早已经看腻了,反正就他们两个土包子看得起劲。
卫亭自幼习武,对视线极其敏感,几乎是金渔刚一看过来,他就觉察到了。
难得看见熟人,卫亭也高兴,稍后金渔看得双眼酸痛,落下视线来时,卫亭还以眼神示意:
看那边,有仙鹤腾云驾雾!
收到信号的金渔顺着他引导的方向抬眼:
可恶,被横梁挡住了!
卫亭还等她的反应呢,半天没动静,又演示一遍。
金渔:“……”
来,你来给我把横梁挪开!
想着建筑结构完全对称,金渔没好气地学着对方刚才的动作引导。
卫亭顺势一抬眼,哦,好粗壮的横梁!
卫亭眨眨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金渔乐了,突然就觉得“罚站”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她开始细细端详这座大殿。
此处汇聚了天下权力和掌握权力的人,头顶巧夺天工的藻井,角落里无声吐出香雾的仙鹤衔芝鎏金铜香炉,脚下光可见人的水磨石砖……将这一切烘托得恍若仙境,没有一点烟火气。
如此富贵,如此庄严,让身处其中的金渔不禁生出一丝恍惚的错觉:身处其间,仿佛她也成了握有权柄的一员……
可此时此刻,在这台暗流汹涌的国家机器中,她能支配的却只有自己的五官。
金渔瞬间清醒过来。
卫亭觉得看人可比赴宴有趣多了,也不知她在想什么,表情一刻三变。
努力欠身同邻桌聊完的卫平悄悄坐直,瞥见儿子正盯着对面出神,顺着一瞧,呦。
他不禁有些欣慰,儿子大了,会看姑娘了,可那姑娘会不会太小了点?才十岁出头的样子吧?
卫亭觉察到父亲的视线,低声道:“那正是徐家人。”
他不认识徐白虹夫妻,却认识安姐儿和金渔。
卫平恍然,“原来如此。”
说起来也是匪夷所思,两边已经先后进行了数次“商谈”,却连面儿都没见过。
见爷儿俩都往这边看,金渔垂下来的手轻轻碰了碰安姐儿的后背,小声提醒,“左前方。”
安姐儿瞧了一眼,侧身提醒父母。
见夫妻俩抬头望来,父子二人遥遥举杯示意,高敏和徐白虹也回了一礼。
席间不少人都是这么做的,谁见了都不会多想
大事尘埃落定之前,他们最好还是不要直接往来的好,不然许多事会横生枝节、平添阻碍。
宴会过半时,泰哥儿坐不住了,委屈巴巴地对姐姐说:“屁股痛。”
他尚未启蒙,何曾坐过这么久?
父亲骗人,说宫宴好玩,根本一点都不好玩!
他想哭,但不敢。
安姐儿怜爱地摸摸他的脑瓜,向父母禀告一声,以更衣为名出去了。
金渔和另一个丫头跟着出来,抓紧时间活动手脚。
伴着暖意的歌舞被甩在身后,风雪迎面而来,冷冽的空气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金渔顺手给姐弟俩紧了紧斗篷,笑道:“里头暖则暖矣,人却多,终究有些憋闷,正好出来喘口气。”
雪还在下,将金的红的房檐遮住大半,像乱七八糟歪戴着的皮帽子。
甚少有人外出,地上的雪还是完整的,踩上去咯吱作响。
泰哥儿见了,二话不说就想往上扑,被眼疾手快的金渔抓着后背提在半空中,两条短腿儿直蹬。
安姐儿吃了一惊。
看孩子真比看狗都难,一个错眼就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去!
金渔像插葱一样把泰哥儿按在地上,警告道:“不听话就扣你的点心!”
哼,臭小子,早防着你呢!
泰哥儿还委屈,金渔也不多费唇舌,抓起一把雪往他手上一按,没一会儿这小胖子就乖乖认错。
好冷好冷好冷!
安姐儿和另一个丫头无比佩服。
金渔得意一哼,顺手往泰哥儿肉乎乎的腮帮子上捏了一把。
小东西,跟我斗?
类似的招数你哥哥、姐姐早用过啦!
小闹一场,泰哥儿也老实了,乖乖去解手。
他还小,冬日宫装厚且繁琐,得丫头照顾,出来的就慢。
安姐儿也不着急,兴致勃勃地跟金渔讨论等会儿揣哪套器具回家。
倒不是她进一趟宫就变成土匪了,而是古已有之的“怀归”旧例。
该例本起源于旧时某孝子官员在宴会上不吃不喝,却偷偷将食物揣入怀中,带回家中与老母享用,因此得到当权者的称赞,后来就逐渐演变为皇帝特许,此为“怀之以归”。
再后来,就不知怎么演变为力求节俭,强制要求赴宴人员将吃不完的食物统统带走。
但许多饭菜都有汤汁,没有汤汁的也往往施以重油,官员们只用帕子包裹,没到宫门口就会被弄脏衣裳。
礼服贵重,根本无法清洗,一套只穿过一次的华服就此废弃。
于是便有御史上奏,说为求节俭反而弄坏了大量丝绸礼服,损失何止万贯,岂非本末倒置?
从那之后,才逐渐演变为如今的可以用器具带食物。
金渔就笑,“能带哪套都是定好了的,想也没用。”
带回去之后的器具和点心会立刻被供奉到家庙或祠堂内,以示皇恩浩荡。
许多人家还会将器物保留下来,来日给儿女做聘礼或添妆,以向联姻对象展示自家祖上的恩宠和荣光。
不得不说,看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官员们装模作样打包剩饭剩菜,真的有点黑色幽默……
安姐儿不信,兴致不减道:“可母亲说,每年都有人偷偷多带呢!朝廷也不好意思再去要回来。”
朝廷明令禁止,但素来屡禁不止。
赴宴的都是朝中重臣,总不好因为一个盘子、两个碗的就去抄家吧?
金渔心道,别人肯豁出脸去这么干,唯独高敏和徐白虹这对爱面子夫妇绝对不会!
但金渔还真看中了一套银器!
那是一套刻有瓜瓞绵绵阴纹的南瓜银碟,一套十八只形状各异的碟子可以摞成三层,每一层都能拼成一个“南瓜”,然后直接放入配套的南瓜形银匣子里。
不光轻巧精致又实用,关键是……小孩子提上就能走!
稍后回座,主仆俩对着满桌器皿交换下眼神,很快便凭借多年默契锁定目标。
安姐儿先不动声色地清理了碟子里的食物,自己吃不完的就塞给弟弟。
反正弟弟长身体呢,马上就饿,多吃些无妨。
待宴会接近尾声时,安姐儿已经将碟子拼好,和身后的金渔一起鬼鬼祟祟放入脚下的南瓜匣子里。
金渔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一抬头,就对上卫亭满是震惊的脸:
你们在做什么!
金渔:“……”
金渔眯起眼,理直气壮地瞪回去,又示意他向四周看。
文臣好歹收敛些,武官那边更嚣张!都有直接往袖子里揣的!
看看,那是谁家的,银酒壶都没放过!
卫亭顺着瞧了眼,大为震惊,忙去扯自家父亲的衣袖。
卫平一看,更为震惊,旋即露出狂喜。
没想到啊,入宫一趟,还能有点进项!
金渔满意地收回视线,就见安姐儿朝泰哥儿招招手,小声说:“你把这个揣起来。”
泰哥儿茫然,“做什么?”
安姐儿拿出姐姐的威严,“不要问。”
泰哥儿缩缩脖子,乖乖照做。
稍后散席,高敏看着圆滚滚的儿子,不免生出一丝狐疑,“他怎么了?”
安姐儿镇静道:“他吃多了,肚皮都撑大啦!”
高敏自认行事光明磊落,哪里会往别处想?只随意说了两句便随内侍的引导离开。
直到出了宫,马车晃悠悠走出去一条街了,金渔才隐隐听到前方马车里传来的压抑的惊呼。
刚回家,姐弟俩就被训了一顿。
高敏简直要崩溃了,罚他们跪祠堂,金渔等人也要跟着。
徐白虹大笑着拦下来,“孩子还小呢,何况这算什么?哪年宫宴散了,不少百来件?”
泰哥儿哇哇大哭,哭得脸蛋都湿了,“姐姐让我干的!”
高敏气笑了,“她让你干你就干?”
泰哥儿抽噎,“您说让我听姐姐的。”
高敏:“……”
还真是。
徐白虹笑得不行,又劝了一回。
劝到最后,高敏自己也笑了,没好气地叫两个小的起来,又以一种全新的心态去看金渔,“我素日只以为你稳重,叫你看着他们两个……”
金渔诚恳认错,又道:“奴婢只是看小姐日常拘束久了,鲜少有这般鲜活的样子,这才一时纵容,日后再也不敢了。”
人家都拿,就咱家不拿,多亏啊!
高敏一怔,再低头去看女儿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长叹一声,“罢了。”
偷都偷回来了!
第142章 [142]二更:更新啦
宫宴过后,年假才算正式开启,各家对内忙活起来。
因江大夫是专门请来的供奉,身份不同于院内其他仆从,每到逢年过节,高敏和徐白红都有额外的礼物。
如今安姐儿长大,又加了她的一份。
礼物内容并不固定,有时是好不容易寻到的一本医书,有时只是一套衣裳、几个金银锞子,重在心意。
送东西随便谁都行,但自从安姐儿知道金渔偷偷学医之后,这份活儿就成了金渔的专属。
一来她是小姐身边的头号掌事大丫头,亲自去显得郑重,二来也能借此多学学功课。
这几日连下了好大的雪,金渔去花园那边时,江大夫正抱着个小茶壶赏雪。雪地里两棵老梅含香吐蕊,开得正旺,更显风骨。
这座院子的花园不小,后来徐白虹又做主移了几棵白玉兰、老梅树来,真正凑够了一年四时,花开不断。
不过几位大小主子平时都忙得很,不见花开,大多便宜了住在花园草庐内的江大夫。
见那梅花上堆着不少雪,金渔笑道:“您老有雅兴,怎不学文人雅士取了梅花上的雪来煮茶吃?”
江大夫白她一眼,“进宫吃坏东西啦?好好的泉水、井水还不够你喝的!”
梅花整日风吹日晒雨淋,还有虫子、鸟粪之流,多脏啊!
金渔:“……”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近来膝盖疼痛,你给我瞧一瞧。”江大夫懒得同她论些风花雪月,张口就是实操考试。
如今金渔也算练出来,当下面不改色望闻问切,“旧伤年代久远,无法根除,更无法逆转,逢阴天、下雨、下雪加剧,平时可以热敷、贴膏药缓解疼痛,严重时建议针灸、艾灸。”
从前两年开始,金渔就定下了主攻方向:急救和妇幼科。
前者自不必多说,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救命的法宝。
后者则是因为金渔日常接触到的多为女人和孩童,男人不能说没有,但确实更少。
更兼这个时代的思想和传统观念仍然有其局限性:
不光许多男性病患家属死板保守,甚至就连许多大夫都不大愿意给异性看病,导致许多女人生病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想求救,而是觉得羞耻,既羞耻于给家人添麻烦,又羞耻于要被男人看身子。
主攻这方面,更容易谋出路。
江大夫进屋,挪了炭盆来,将裤腿撩到膝盖以上,“先针灸,结束后你再给我拟个膏药方子瞧瞧。”
金渔从袖带里掏出针囊,以烈酒佐以火烧消毒,先后在阳陵泉、阴陵泉、内外膝眼等穴位下针。
自从给周山扎过之后,金渔就养成了随身携带针囊的习惯,也算有两年经验了。
“你爹的腰伤没复发?”看着这个意外得来的弟子,江大夫脸上满是得意和欣慰。
真不错啊,自从扎过亲爹后,下手更稳更果断了。
说起周山,金渔不禁有些无奈和好笑,边慢慢捻动银针边笑,“保养得倒还好,只是多了点奇奇怪怪的癖好。”
中年人扭伤腰非同小可,金渔很怕周山留下后遗症,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检查、推拿。
而自从被女儿扎了几针,病情大为好转之后,周山就疯狂迷恋上了这种治疗方式,觉得再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老话说,是药三分毒,针灸却不用吃药,岂不对身体更好?遂隔三差五身体有点不痛快,就要金渔给他扎两针……
父母信任女儿的医术且不讳疾忌医,这自然是好事,但……过分迷恋针灸?
私底下夏莲还笑话他,“人家都避之不及,你都快把自己扎成浇水壶了,还扎……”
江大夫跟着笑了一场,小腿和膝盖上的针尾轻轻抖了抖,“冬日天寒地冻,常见跌打损伤,你把之前我教给你的本子多背几遍,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他口中的本子便是多年行医记录本,足足有一整箱呢,真正的价值连城,这些年金渔已经挑着常用的抄了一份。
“背着呢,”金渔陆续拔了针,“不说倒背如流也差不多。”
就连跌打损伤的膏药也熬了几贴带着,前儿夏莲还讨了两贴给老五用呢。
老五早年学骑马时扭伤过,当时治疗不及时,他又逞能,强撑着不说,留了点后遗症。现在人到中年,天气不好就容易背痛。
稍后金渔擎着两支梅花回了安姐儿那边,安姐儿还问呢,“江大夫可还好?”
“好着呢!”金渔叫四丫找瓶子出来插花,闻言笑道,“瞧着比我还精神些!”
不得不说,老头儿是真会给自己保养啊,那脉象强的,除了腿上的旧伤,竟半点毛病挑不出来!
安姐儿放下心来,又细赏梅花,“方才银鹿过来传话说,初四母亲要去城外平安寺烧香还愿,说不得要小住两日,叫咱们预备着。”
平安寺距离京城有小半日的脚程,现在又下雪,山路难行,当天肯定来不及往返。
金渔之前就听见风声,也不意外,问道:“二爷去吗?”
安姐儿摇头,“他还小呢,母亲叫他留在家里陪父亲。”
那小子特别喜欢雪,若上了山,还不撒欢儿?万一没看住,着了风寒可不好。
金渔点了人头,“四丫去,绿芬、绿蕊也跟着,绿芍,你跟杜妈妈留下看家,凡事多留心些,尤其是水啊火的,别走神。”
绿芍的运动神经很一般,又怕冷,这个天气还是别上山了,别没等服侍旁人的,先把自己摔了。
众人对这个安排没意见,立刻各自忙活起来。
安姐儿对那瓶梅花爱不释手,“等会儿出了太阳,我也折两支送去给父亲、母亲。“
如今四丫熬成二等,收拾行李这样的活计不必亲手做,便凑过来问金渔,“那平安寺专保平安的?”
“不止呢,不光当初老爷、大爷远行,夫人特意去派人点了油灯,还供着文昌星君,就连学业上也有涉猎。”金渔喊住绿芬,“对了,前儿针线房里的春柳拿新绣面配的狼皮褥子可收起来了?山上冷,一起带着。”
绿芬心细,现在安姐儿的衣裳首饰基本都是她管着。
听绿芬应了一声,金渔才继续道:“如今老爷平安归来,大爷还在外面呢,又要预备应试,自该走一趟。”
年前忒忙,也怕出城后被人堵了攀关系,这才专门请人相看的好日子。
一旁的杜妈妈有些迟疑,“佛门清净地,带皮货是否不妥?”
杀生呀。
早年母亲病重,她信了几年佛,如今虽不大虔诚了,多少也存了点念想,故有此一言。
金渔笑道:“佛祖宽宏仁慈,必不会太计较。何况这皮货也不是没来由的,乃是将士们为保护百姓,不得不为之,此为惩恶扬善!”
北方正月的山里何止滴水成冰,不带皮子是真能冻死人的!
杜妈妈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那倒也是。”
这么些年了,姑娘何曾出过错?既这么说,自然是有道理的。
四丫跟金渔一起打点医药匣子,“可城外庙宇、道观的,不都是初六后才开门么?”
山上缺医少药的,可得带着点。
杜妈妈就笑,“初六那是专门说给寻常人家听的。”
四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听杜妈妈带着几分追忆地说:“早年我也去过,那里的菩萨极灵验的,听说有慧根的人上山时会听到梵音!”
“梵音?”安姐儿被带起兴致,“果真么?”
“千真万确!”杜妈妈深信不疑,“我们村里就有几个人听见过!跟着吃斋念佛,活到八十多呢!”
八十多,对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而言,的确算长寿。
众人不由信了几分,都跟着哇哇几声,热烈讨论起来。
见金渔没参与,安姐儿扭头问她,“姐姐,你信不信?”
金渔不答反问,“杜妈妈,那山高不高?”
“高!”杜妈妈不假思索道,“可高了,得有近五百丈吧!”
近五百丈,那就是一千五六百米了,金渔点点头,“那听见梵音时,又是什么滋味儿?”
“瞧姑娘这话问的,我哪里有那个福气!”杜妈妈很是遗憾地笑道,“只是听说头颅鼓胀,耳中作响,大师父说是菩萨念的梵音往脑袋这里灌呢!”
金渔乐了,扭头对安姐儿摇摇头,“尊重,但我不信……”
啥玩意儿梵音啊,这不就是海拔骤升诱发了部分敏感人群的反应嘛!
冬日天短,初四一大早,众人摸黑起床,待收拾停顿、用过早饭,正赶上第一批出城。
真冷啊!
马蹄落地声都格外清脆,浑似踢铁板。
车厢内壁上分明挂了皮毛,可寒意还是源源不断地从缝隙渗进来。
金渔和四丫、红杏一辆车,都裹着皮袄、捧着手炉,腿上搭着褥子,围着小茶炉坐着。
路上满是积雪,原本的道路都瞧不见了,车夫不敢提速,只沿着前面压出来的车辙慢慢走,直到午后才到山脚下。
马车沿着山路上行途中,四丫惊喜道:“我听见梵音啦!”
金渔忍笑,“你捏住鼻子,闭上嘴巴,用力憋气试试。”
四丫照做,不多时便沮丧道:“都怪你,菩萨走了。”
不光听不见梵音了,耳朵还像蒙了一层布,模模糊糊的。
金渔和红杏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下车时,红杏见院子里还有好几辆马车,便问前来接引的沙弥,“还有别的客人在么?”
看来不光自家提前来,就是不知来的是谁。
小沙弥不敢直视她,“是遂阳伯的家眷和朋友。”
金渔笑道:“果然大家的想法都是相似的,遇到熟人了!”
遂阳伯就是小爵爷的父亲。
第143章 [143]一更:更新啦
平安寺所在的山并非独立的山峰,而是绵延的一片,众人下榻的别院位于地势缓和的山腰。
原本这里只是一片松林,后来平安寺得到某位贵人的青睐,自掏腰包清理出大片空地,并兴建别院,连着住了好几年。
沿着山路向上再走约莫两三刻钟,才是真正的庙宇所在地。
那段山路只能徒步,对日常养尊处优的人而言,堪称磨难。
当然,也可以用自带的轿夫,但若连这点辛苦都不愿意忍受……恐怕也不能打动神明。
红杏站在院子里,边看随行的婆子、小厮们搬运行李边嘀咕道:“大和尚们的原话大约是这样的。”
金渔心道,大和尚们若去参加相关考试,一定也是不错的心理师,顾客心思拿捏得太好了。
太轻易得来的怎么会珍惜呢?
城中要到夜里才会起风,可山间不同,一天十二个时辰,只有风势大小之别,停是不会停的。
此刻刚到未时,天色便已很昏暗,冷硬的风力还夹着雪片和细小的冰沫儿,打在脸上又痒又痛。
众人先合力将高敏和安姐儿的屋子布置出来,供她们休息,然后再自行安置。
高敏提前派人来打过招呼,得了一处单独的院落。
山间风大,又冷,半夜刮起来浑似妖魔下山,怪吓人的,母女二人便合住一间。
固然拥挤些,但安姐儿却极高兴。
从小到大,除了偶尔生病的几日,她几乎没有与母亲一起睡过。
金渔、红杏等大丫头住了西厢,余者安置在东厢房。
北方冬日刮西北风,东厢房门窗正对着风口,嘈杂不说,温度总比西厢低一些。
因风大,屋子里并不憋闷,奈何陈设粗糙,入目仅一座土炕,一桌、四椅而已。
被褥枕头都是公用的,纵浆洗过,金渔等人也不敢碰,进门前就让人连铺盖一并卷起,暂时搁到空屋子里,又把炕头反复清理几遍,撒了驱虫的药粉,再铺一层油布,然后再放上从家里带来的铺盖。
红杏照旧跑来找金渔睡,“屋子里昏暗,风又大,我一个人睡怪怕的。”
两人正说着话,高敏那边的一个婆子过来说:“正好两位姑娘都在,夫人说,既知遂阳伯家眷在此,便不好失礼,叫姑娘们日落前走一趟,打声招呼。”
本朝伯爵食三品俸,与如今的徐白虹不分高下,但遂阳伯家里到底是本朝世代承袭下来的,自要敬重几分。
金渔和红杏忙取了一份见面礼过去。
两家隔着不远,出门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来的是遂阳伯夫人和小爵爷,卫亭竟然也在。
金渔先向遂阳伯夫人行礼,“我们夫人和小姐才到,诸事忙乱,不便登门,先叫我们过来请安,明儿再来叨扰。”
遂阳伯夫人笑道:“才听见动静,我正要叫人出去看看呢,不曾想你们竟先来了。”
如今的徐白虹高居侍郎一职,遂阳伯夫人早已将高敏拉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自然没有架子。
金渔又对一旁的卫亭行礼,“不知小将军也在,失礼了。”
难道卫家人也来了?
看卫将军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信佛的人嘛。
话音刚落,小爵爷就笑了,“卫将军没来,我只拉他来躲一躲,哈哈哈!”
伴着他的笑,卫亭两只耳朵迅速泛起血色,脑海中又浮现出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宫宴结束当日,卫平把桌上除瓷器之外的金银器皿全都揣上了,浑身上下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内侍和皇城禁卫们想忽视都难,只能硬着头皮委婉提醒,“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放下?”
卫平装傻充愣,“说什么?听不懂!”
就这么一路叮叮当当回了家。
卫亭面红耳赤地跟着,怀里还揣着一把亲爹硬塞进来的银壶:这把银壶甚至根本不是他们桌上的……
大步流星蹿出去老远,父子俩才隐隐听到殿内宫女惊慌失措道:“天呐,这桌全空了!”
回忆结束时,卫亭已经和小爵爷踏上给高敏请安的路。
人家都提前过来了,自家怎好继续装傻?
两人都没什么架子,红杏便笑:“考试在即,奴婢先在这里祝小爵爷蟾宫折桂啦!”
此言一出,小爵爷便苦了脸,显然不大痛快的样子。
红杏立刻知道说错话了,忙讲了几句别的岔开。
稍后拜见了高敏,小爵爷强撑笑脸问候过,出了门就蔫哒哒的。
卫亭劝道:“那丫头不过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小爵爷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我岂会同一个丫头一般计较?”
他在意的哪里是一句话!
卫亭明白他的心思,“科举乃水磨的功夫,急不来。”
小爵爷瞅他一眼,更觉无力,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二人虽皆为武将之后,但早就因上一代人的选择而走上不同的路子:
卫亭的祖父、父亲官职可能不算特别高,但始终握有实权,又有威望,哪怕没有大规模的仗打,每年击退几次邻国边民作乱,就是实打实的战功。
这样的战功自然没法跟昔年大功相提并论,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积少成多,便是极光鲜的履历,慢慢就能升上去。
所以卫亭入不入国子监其实都不要紧,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可反观自己这边,从祖父那一辈起就没出过京城了。此举固然保全了全族性命,却也失去了进取的机会,如今一代代削弱下来,哪里还有实权?所剩不过表面光!
所以渐渐地,小爵爷也意识到形势的严峻:若自己再不争气,祖上荣光真就要止步于此了!
小爵爷立志奋发图强,去岁便下场考试。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不曾想,竟然没中!
虽说遂阳伯夫妇都没当回事,十分安慰,但小爵爷自己觉得很丢脸。
再想到康哥儿身在江南还一击命中……
十几岁,正是好面子的时候,尤其朋友中了,自己没中,那滋味就更难受了
为此,小爵爷着实消沉了几日,却也意外看破了许多。
之前先生们总夸他天分好,他也就信了,觉得不过是区区秀才,必手到擒来,可真下场之后却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归根究底,他远没有康哥儿那么用功,书读得不够多也不够透,考题一拆开句子,他就懵了。
二月近在眼前,马上又要下场,小爵爷压力巨大,生怕再落榜。
偏母亲还要来这里上香,求什么文曲星君的,小爵爷就更不得劲了。
万一还考不上,怎么办啊!
“……万一考不上怎么办?”金渔在屋里对红杏说,“还不如装不知道的呢。”
红杏也有些懊恼,“方才我看他笑嘻嘻的,还以为十拿九稳呢,唉,也怪我一时口快。”
“说也说了,多想无益,”金渔道,“既然遂阳伯夫人来此,想必是极重视的,既如此,过去一年不可能什么都没做,说不得这回就中了。”
小爵爷不笨,经过一番打击后,想必也清醒了些,又有名师在侧,只要肯咬牙搞搞题海战术,中秀才并不难。
说话间,小沙弥送了饭来,却是一碗白菜蘑菇面。
红杏吸吸鼻子,笑道:“还以为要吃糠咽菜了呢,怪香的。”
金渔也过去看,“费心了。”
听着简朴,可白菜只用了嫩菜叶,蘑菇也极其鲜嫩,边上还堆着两块黄澄澄的油豆腐,汤里点了香油,热乎乎香喷喷的。
奔波一日,两人早饿了,当下将满满两大碗面吃了个干净,面汤也端起来喝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金渔等人先服侍高敏和安姐儿穿戴了,又去找遂阳伯夫人汇合,然后便一起爬山、敬香。
小爵爷自然要来,卫亭也跟着,都乖乖去菩萨、文曲星君跟前上了香,磕了头。
既见了,高敏不免说几句勉励的场面话,小爵爷肉眼可见的更紧绷了。
稍后下山,众人已是饥肠辘辘,皆胃口大开。就连高敏和遂阳伯夫人也吃了许多,丝毫看不出素日的小胃口。
饭后两位夫人小憩片刻,又凑在一起说话。
小爵爷本想过去作陪,结果就在门口听见母亲言辞恳切,“不知你家那个是怎么教的……”
小爵爷伸出去的手就缩了回来,转身就走。
他也想考中啊,可越这么想,越看不进书!
尤其去年失利,他简直都要怀疑自己了,父亲母亲虽嘴上说无妨,不必在意,可小爵爷知道他们就是很在意!
若真不在意就不会说。
“别跟着我!”
金渔正跟安姐儿在外面堆雪人呢,就见小爵爷沉着脸走来。
山间没什么好玩的,又不好远去,安姐儿便提出来喂马玩。
见此情景,她同金渔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不便开口。
可眼见小爵爷直奔马儿而去,众人便都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随从被小爵爷吓得不敢出声,卫亭紧随其后,“山间地形复杂,你我皆对此地不熟,又下了雪,怎好骑马!”
小爵爷气性上头,“你也来管我?”
说话间解开缰绳,上去双腿一夹马腹,“驾!”
卫亭年纪比他大,连日来又多受伯爵夫妇照顾,自有一份责任在,当即也解了自己的马,飞身上去,“等我一起!”
两匹马一前一后蹿出,雪沫飞舞间,迅速远去。
安姐儿看得心砰砰直跳,抓着金渔的手道:“这可怎么好?”
万一出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忽听卫亭高声喊停,前方小爵爷的座驾便猛地一歪。
踩空了!
小爵爷的座驾乃御赐宝马,天分非凡,踉跄了几步后竟然重新站稳了,可这简直比直接坠马还要糟糕:
方才一番颠簸本就让心神不宁的小爵爷重心不稳,如今马儿突然发狂,猛地尥蹶子,竟把他颠了下来!
小爵爷骤然回神,试图亡羊补牢,奈何为时已晚,整个人都被挂在了马镫里!
金渔倒吸凉气,忙让四丫带安姐儿回去,“快去喊人!”
交代完一切后,她拔腿就追。
骑马是不敢骑马了,可一定要过去看看,她是大夫!
多年来练就的体力在此刻全部激发出来,金渔把衣裳下摆抓在手中,一头扎进风雪里,夺命狂奔。
带着雪的山风吸进去,冻得肺管子生疼,鼻尖、脸颊,迅速失去知觉。
但金渔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夫,大夫,我是大夫!
马是极其胆小又狂躁的动物,受惊之后很难平静下来,跑得飞快,她最后一次抬头时,看见的就是卫亭驭马追上小爵爷,然后飞身跃上后者的马背。
第144章 [144]二更:更新啦
难怪马会踩空,这一带的松树有些年头了,地上到处是隆起的树根,被枯枝落叶和积雪一埋,外面根本看不见!
金渔深一脚浅一脚地狂追,一路上连滚带爬,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
所幸马蹄踩踏的痕迹非常明显,如两垄拖出来的沟壑,哪怕肉眼看不见人影,她依旧没有跟丢。
直到空气中飘来明显的血腥味。
死,死了?!
金渔身体一僵,一咬牙,进一步加快了脚步,脑海中轰隆隆炸开一连串猜测的噩耗。
不可能,纵然是坠马而亡,多为内伤,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外伤出血……
“小爵爷?”
“小卫将军?”
才喊几声,就见满身是血的卫亭从斜前方的松林里钻出来。
金渔呼吸一滞,紧跑几步抢过去,“怎么样了?”
哪儿来这么多喷溅状血迹啊!
卫亭吃了一惊,抬胳膊胡乱擦了擦面上血迹,“你怎么来了?”
金渔实在跑不动了,撑着树干呕几声,“呕……小,小爵爷呢?我,呕,我会医术!”
救命,肺要炸了!
卫亭眼睛一亮,侧身引路,“昏过去了,右脚脱臼,我给他接上了,但可能身上还有骨折,我不敢动他……”
坠马最忌讳乱动,一个闹不好就是内脏破裂而亡。
眼前的景象让金渔头皮发麻:
刚还驮着主人横冲直撞的宝马横尸当场,脖颈处咕嘟嘟流出的热血融化了大片雪地,像一汪凭空出现的血湖,红得刺眼。
小爵爷人事不醒的躺在一旁,手脸有多处擦伤,十分狼狈。
纵然在昏迷中,他也面露痛苦之色,口中不断发出呻/吟.
“马失控了,为尽快救人,我只能杀马……”卫亭语速飞快。
“已经有人回去喊人了,”金渔气喘吁吁道,“你帮我把他的上衣解开!”
被拖行这么久,最容易受伤的部位就是头颈和躯干,隔着厚重的冬装根本看不出。
金渔甩甩头,努力不看马儿的惨状,跪在小爵爷身边就开始拿脉。
还好还好,脉象还算平稳,暂时应该没有内出血,不过也可能出血初期不严重,等会儿要再摸一次看看。
瞳孔、颈椎,都还算正常。
卫亭也不问金渔要解开衣服做什么,二话不说抽出还沾着马血的匕首,将小爵爷的衣服从领口划到腰腹部,“够了吗?”
救人如救火,一层层脱是来不及了。
“够。”金渔飞快地扫了一遍,心下一沉:胸腔处有细微的凹凸,皮肉肿胀,隐现青紫,结合衣服外面的马蹄印记,应该是方才倒悬下来时被马踢中了。
她虚趴上去,听了会儿呼吸音,再看小爵爷的神色,每次呼吸都会痛苦加剧。
“不太好,”金渔轻轻按了按凸起部位,“有肋骨骨折,虽暂时没有伤及内脏,但不好挪动了。”
肋骨骨折容易引发什么病症来着?
金渔的大脑飞速运作,快快快,快想!内脏穿刺是最严重的,但目前看来应该还没有,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这个部位的骨折极易引发气胸,若只是一点还好,若严重……这个朝代的大夫能做相关手术吗?
金渔脑袋里乱哄哄的,将小爵爷的四肢都捏了一遍,边捏边问卫亭,“刚才你救他时,哪个部位先着地的?”
尾椎骨呢?腰椎呢?
纵然上半身能活,会不会瘫痪?
“我先着地,”卫亭马术娴熟,自然知道坠马会有怎样的后果,瞬间明白了金渔的意思,果断道,“他身上不会有落地伤。”
那就好那就好!
金渔松了口气,又去看小爵爷的脚踝。
“你没事吧?可有摔伤?”金渔抽空问道。
坠马就够可怕的了,还要护着人完好落地,难度和凶险可想而知。
“无妨。”卫亭摇头,“积雪下方有松针层。”
即便没有,他也早就摔打惯了。
金渔掀开小爵爷的裤腿时,发现脚踝已经高高肿起。
接是接上了,但卫亭的手法更倾向于战场实用的军医版,非常粗糙,没有任何后续处理。
人在拖行时产生的压力是非常大的,当这份压力完全集中于一只脚上,惨状可想而知。若这样回去,小爵爷的这条腿非瘸了不可。
金渔掏出针囊,飞快地在几个穴位上扎了一回,紧急梳理了乱七八糟的筋脉,然后指挥着卫亭去找小树枝固定。
见她真懂,卫亭也不废话,还顺手从自己衣服上割了几条布下来,协助她一起绑好了。
金渔看他一眼,掏出帕子包了一包雪,“我先帮他冷敷,你再去几根合适的树枝,手指粗细即可,咱们得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固定住。”
肋骨骨折最怕断口处刺伤内脏,平躺着风险太高。
卫亭点点头,很快抓着几根树枝去而复返。
见金渔点头,他飞快地掏出匕首削去上面的枝杈,随手在衣服上抹去脏污,依照她的吩咐将其绑成八角形。
金渔又过来帮忙,两人一起将软绵绵的小爵爷半扶起来,将临时组装的固定架绑在他背上。
如此一来,就算中途挪动,或是小爵爷突然醒来挣扎,也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半扶起来的瞬间,小爵爷的呼吸便平稳许多,瞧着神色也不那么痛苦了。
卫亭单膝跪地扶着他,金渔再次把脉。
还好,确实没有内出血!
有救!
金渔的手指还没从小爵爷手腕上拿开,远处便响起乱七八糟的喊声:
“小爵爷?”
“卫公子?”
“卫小将军?”
“金渔姑娘?”
救兵来了!
风声太大,金渔的喊声一出口就被冲散。
卫亭正从后面扶着小爵爷呢,不敢动,空出一只手来往嘴里连打几声呼哨,哨声直冲云霄。
喊声一顿,继而更热闹了,“在那边!”
“快快快,那边那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来搜救的众人手里都擎着火把,当看到影影绰绰的火光往这边涌来时,金渔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呼喊,“这边!”
稍后简直是一片混乱,也不知来了多少人,除各家随从、护卫之外,竟然还有许多抬着门板的和尚。
再如何有靠山,终究只是一座庙宇,可小爵爷却是实实在在的伯爵长子,万一有个好歹……
金渔反复强调了小爵爷的伤势和注意事项,亲眼看着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到门板上,又有人从后面扶着他,维持着半躺的姿势抬走。
紧张和喧嚣迅速远去,金渔长长地吐了口气,突然觉得浑身发软。
后怕和疲惫在此刻滚滚而来,她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眼前发黑。
好险,好险!
卫亭一扭头,正好瞧见金渔向后躺倒,溅起一圈雪浪,忙跑过来,“你受伤了?”
金渔累到脱力,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在这里躺到天荒地老。
仰面朝天,她的视野中全是灰绿色的松枝和纷纷扬扬降下来的落雪,然后又多了一张带着焦急的脸。
“让我躺会儿,”扑簌簌的落雪在她睫毛上撑起棚子,金渔闭了眼,疲惫道,“太累了。”
他们两个骑马疯跑来的,唯独自己是两条腿儿撵来的,抵达时她喘得就跟刚跑完八百米一样,呼吸间都带着血腥味儿。
来不及休息,又忙着救人,精神和身体都紧绷到极致……
说老实话,撑到现在才躺下,她都佩服自己!
卫亭这才注意到她身前全是雪痕,摊开的掌心上也有几处擦伤,显然来的路上摔得不轻。
“人躺在雪地里久了就感觉不到冷了,”卫亭忽然道,“你会觉得越来越舒服,甚至有点热……”
金渔:“……”
她现在很冷!
只是累得动弹不了!
卫亭在她身边单膝下蹲,朝远处的马尸努努嘴儿,“血腥味会引来野兽,山里可能有狼……”
金渔嘎巴嘎巴扭头看他,一字一顿,“我问过了,这一带的狼老早就绝迹了!”
不然谁敢在这里留宿?
话虽如此,气味到底不好闻,衣服也不防水。
里衣早被跑出来的汗湿透了,外衣也不知什么时候被雪浸湿,一层两层的,全都紧巴巴湿漉漉地捆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再这么躺下去,非着凉不可!
见金渔挣扎着要起,卫亭托住她的胳膊,拔萝卜一样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顺手拍拍她背后压着的雪块,然后转过身,蹲下去,“上来。”
金渔下意识来了句,“男女授受不亲……”
卫亭扭头看她,表情说不出的奇异,“刚才你还摸了……唔!”
你还摸了伤者光溜溜的胸膛!
金渔立刻跳了上去,“走!”
驾!
还有几个人留下收拾残局,见卫亭背着个人过来,都吓了一跳,“小将军,这是……呀,金渔姑娘受伤了?”
“嗯?”金渔顺着他们的视线一看,发现自己的掌心在流血。
应该是来时摔的,难怪从刚才就火辣辣的疼,她还以为是冻得呢。
左脚踝和膝盖也有点痛,嘶。
遂阳伯府上的随从已经从安姐儿口中得知起因,又看了现场,自将他们视为救命恩人,十分感激,说了许多好话。
现在金渔只想好好休息,根本听不进去,嗯嗯啊啊乱答一通,糊弄着到了别院。
别院灯火通明,高敏和遂阳伯夫人都出来看情况,万般忙乱。
遂阳伯夫人自对着儿子落泪,高敏和安姐儿等人看见背着金渔归来的卫亭,皆吃了一惊,又是一番忙乱不提。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金渔稍一动弹便觉浑身酸痛,掀开被子、撩起衣服一看,呵,好多青紫!
都是昨天雪地里摔的。
“你醒啦?!”安姐儿竟然也在,见她在被子里蠕动,立刻爬上炕,“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饿。”金渔龇牙咧嘴地坐起来,“红杏呢?昨晚谁给我上的药?”
昨儿她实在折腾得够呛,勉强撑着回来简单洗了手脸、换了衣裳便睡了,根本没顾得上清理伤口。可方才看那掌心,已然长出一层薄薄的皮膜,边缘还残留着未吸收的药粉呢。
“是红杏姐姐,她现在在母亲那边。”安姐儿心疼道,“身上可还痛么?”
昨儿晚上金渔回来时简直狼狈不堪,手上带伤,头发散了,衣裳也湿了,鞋子、裤腿上满是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泥巴和马血,简直像逃难一样!
“不痛啦,”金渔笑道,“只是饿。”
其实也痛,但若照实说,这个心软的小姑娘可要担心坏啦。
四丫就在外面同人说话呢,听见动静,忙提着食盒进来,“已经热了两回,快来吃吧。”
又看着金渔唏嘘,“真是遭罪了!”
一份菌菇豆腐的素包子,外加一碗小米粥,几样粗糙小酱菜。跟在京城吃的不能比,但金渔现在饿坏了,看什么都香。
金渔好一通风卷残云,边吃边听四丫和安姐儿说话:
“遂阳伯夫人连夜派人进京请大夫,一大早就带人回京治伤去了,卫小将军随行护卫,也走了,不过临行前还叫你保重呢……”
“母亲说,出了这样的事,咱们也不好久留,左右已经拜了佛、上了香,最迟明日一早就启程。”
“大夫怎么说?”金渔忙问。
算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持急救,虽然尽力了,终究心里没底。
“大夫说姐姐处置得再好不过的,”提及此事,安姐儿亦有得色,“遂阳伯夫人将姐姐谢了又谢,说改日还要亲自登门呢!”
“没事就好,”金渔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说起来,昨日也多亏了卫小将军。”
说得难听点,若无卫亭在,就算她后期找到小爵爷,恐怕也只能为对方收尸……
安姐儿又道:“母亲还惊讶呢,问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金渔心里一咯噔,“然后呢?”
安姐儿笑道:“我说素日江大夫来与我诊脉时,姐姐便极上心的,后来又学骑马,怕我受伤,时时请教马场教师。后来江大夫见姐姐有些天分,便也指点过几回……”
金渔狠狠松了口气。
这套说辞就很好,既没撒谎,也不过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会医术的事瞒不了一辈子,但暴露的时机和先后顺序非常重要。
如果金渔一开始就公开表示想学医术,高敏大概里会反对,因为这无疑会牵扯大量精力,谁知她还有没有心思伺候主子呢?
但是现在,金渔已经完美地做好了本职工作,又利用业余时间学的一点“皮毛”救了个很要紧的人!不光高敏,谁来了都没意见!
吃饱喝足的金渔感受着全身各处传来的钝痛,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
我脱身的时机,是否就在眼下?
第145章 [145]一更:更新啦
意识到这一点后,金渔的心跳骤然加速,震耳欲聋。
冷静,冷静一点!
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小心行事!
脱籍是一定要的,但什么时候开口、由谁开口?
一个闹不好,非但不能达成目的,反而会诱发雇主的疑心和反感,之前十来年的辛苦将付诸东流。
金渔强行调整呼吸,开始盘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走向:
既然遂阳伯夫人说要登门道谢,就一定会践行,因为这是救命之恩,事关家族名声。
自己可以从中得到什么呢?
谈到回报,无非物质和精神两大类,而救命之恩位列所有回报之首,再结合小爵爷的继承人身份,单纯的物质报答远远不够。
那么有什么精神慰藉,或者换个说法,“感情”是能够在短时间内缔结的呢?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倒不是玩笑,古往今来多有因此而结亲的,但金渔的身份显然不够做未来的子爵夫人……
答案呼之欲出:亲情。
金渔缓缓吐出一口气,若她推测不错,遂阳伯一家很可能会提出认她为义女,来日再帮忙选个人家嫁出去。
这是王公贵胄们惯用的施恩手段,简单,好用。
因为在世人看来,从奴婢到伯爵义女,称之为麻雀枝头变凤凰也不为过,所有人都会觉得遂阳伯家仁至义尽,金渔赚到了。
遂阳伯府会得到什么呢?
好名声,感情上的心安理得、不亏欠。
金渔又是女孩儿,没有继承权和参政权,纵然奢侈能花费多少呢?来日不过多一份嫁妆罢了。
只要金渔出嫁,这份救命之恩就算还完了。
这对遂阳伯一家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对金渔呢?真的就最好吗?没有坏处吗?
金渔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节统统推演一遍,很快得出结论:
有。
甚至长远来看,坏处或许比好处更大、更多。
现在已经是正月,按时下的说法,金渔十八岁了,即便放在京中富贵人家,也是马上要预备出嫁的年纪。
这就意味着,哪怕真的认了义父义母,这份强联系最多只能持续一年半载!
等她出嫁后,难道还能天天跑回来喊爹喊娘吗?
见面三分情,一旦见不到,屁都不是!
以她的出身和仓促建立起来的浅薄感情,不过嫁个不上不下的人家,“丈夫”最多在遂阳伯的提携下做个小官,势必要去外地赴任。
且不说金渔完全不能忍受跟个毫无感情的男人捆绑余生,在这种情况下娶自己的男人,肯定是冲着遂阳伯府去的,想赌一把。
若遂阳伯一家厚道,逢年过节记得给这个义女送点节礼,撑撑腰,也许小夫妻能相敬如宾几年,但终究会图穷匕见。
可遂阳伯自己还有好几个亲生女儿呢,区区一个义女,一个已经得到了好处的义女,还能分得多少资源?
一旦发现遂阳伯府冷淡了这位义女,野心勃勃的男人必然会露出真实的嘴脸,金渔还能有好日子过?
远离京城,远离多年经营的人脉和积累,孤身一人的她能对抗地方官吗?
恐怕眼睁睁看着对方三妻四妾都是最好的结果,万一真斗起来,说不定还会突然“病故”!
金渔重重挤出胸中浊气。
倘或如此,不亚于又是一场豪赌,赌遂阳伯一家的念旧,赌来日夫婿的人品……
可风险太高,金渔已经不想赌了。
若果真如此,还不如继续留下当奴才,好歹现在她已经站稳脚跟,有真心疼爱的爹娘、感情深厚的主子。
金渔重新躺回去,闭上眼。
不能全盘照收,但也不能一味推辞,这是她应得的回报。
但要怎么做呢?
一定要赶在遂阳伯一家登门前,想好对策……
回京之前,高敏甚至亲自来探望了金渔,差点把她惊得从炕上跳起来。
高敏莞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你这孩子,忒多礼,既受了伤,就好生养着吧。”
从山上回来之后,金渔勇救小爵爷的事迹就传开了。
所有人都在热议,都认定她这回肯定要飞黄腾达了,于是都想方设法地来奉承。
来的人都被夏莲撵了。
孩子还没养好呢,谁同你们虚与委蛇的?
同住一院的董七一家颇有些扬眉吐气,瞧瞧,这就是我们的眼光,一早就押宝,押中了不是?
一家人也知道现在不好去凑热闹,便不登门,只叫女儿榴娘帮着跑腿儿,送个饭什么的。
就连徐白虹也发了话,赏了东西,又赞周山夫妻会教孩子。
单论情分,金渔依旧比不过高敏和徐白虹身边的几个心腹,但若论对外的社交价值,金渔俨然已经一跃成为几个主子之下的第一人:
主母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都能救小爵爷,这家子的家风得好成什么样儿啊!
但这些都不重要,至少对夏莲和周山而言,不重要。
看见女儿身上的青紫,夏莲心疼得落了泪,边抹药油边后怕,“好端端的出去,怎么就遇着这么些事儿,你也是,不分轻重就往上冲,但凡有个好歹,我跟你爹……”
“娘啊!”类似的话已经重复了几十遍,金渔听得头皮都炸了,龇牙咧嘴道,“我就是像师父那样去出个诊,坠马的是旁人,一点都不危险。”
夏莲根本不信,“你就整日糊弄我吧,谁家的大夫出个诊连滚带爬的,还摔成这样。瞧瞧这些青,都够开染坊了!”
江大夫的日子多惬意啊,斯斯文文的,谁见过他摸爬滚打?
原本想着,这孩子愿意多学点东西,那就学呗。
反正大夫嘛,就是等着人上门呗,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动动手动动嘴的事儿。谁能想到呢,今儿就跟个病号似的回来了,这是看诊吗?
说了实话也不信,金渔都有点无奈了。
她算看明白了,如果一个人习惯了隐藏苦难,那么在爱她的人眼中,涉及到相关话题的可信度便是可贵的负数。
女儿大了,往身上擦药油时周山不便在跟前,却也隔着门帘子哼哼,“你娘骂你的,一句不错!”
说得难听点儿,他们就是下人,管他什么小撅爷小趴爷的,生死与他们何干呢?
这会儿是人家认了,那万一小爵爷有个三长两短的,非要找个人迁怒泄愤呢?如何说得清?
面对来自父母的男女混双痛击,金渔痛并快乐着,很明智地选择不顶嘴,“对不起,我错了……”
下次还敢。
金渔的伤并不重,但高敏依旧一口气给了她一个月的假,简直亘古未有。
很明显,金渔想到的,高敏和徐白虹也想到了,所以才会如此厚待。
不然来日遂阳伯一家登门,看见自家救命恩人还在端茶递水的,像什么话!
说到底,金渔的待遇完全取决于后续的连锁反应……
得了超长带薪休假的金渔自然高兴,开始光明正大的钻研从江大夫那边得到的病例手稿。
反正现在她会医术都过了明路了,外人见了只会夸她聪明有福气,再没人敢质疑的。
但这样的日子短短持续了两天,她就有点坐不住了。
好无聊啊!
每天一睁眼就学习的生活好无聊啊!
对忙活惯了的高精力人群而言,太过漫长的假期不亚于另一种精神凌迟,金渔忍不住想,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卫亭在练枪。
卫平已经习惯了早起,可是今天却发现儿子比他起得更早。
大冷天的,那小子只穿一件单衣,头上呼哧呼哧冒着热气,前胸后背都湿透了,显然已经练了许久。
卫平就着冷水搓了把脸,“怎么不多睡会儿?”
在西北的时候也没起这么早啊。
卫亭使了一招回马枪,缓缓收势,“睡不着。”
卫平觉得有点好笑,“小爵爷出事虽然不美,可不是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吗?怕什么!”
哪个会骑马的没摔过?司空见惯的事!
卫平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嘶,这小子都亲手击杀过流寇,怎么会被一次小小的坠马吓得睡不着觉。
卫亭回避了来自父亲的注视,转身进屋换衣服去了。
从平安寺回来后,他开始做梦。
他无数次梦见那个姑娘在雪地中奔走,自己狼狈不堪,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率先救人。
专注,果断,像沙场纵横的将军。
他回想起对方救人时的专注,想起大雪扑簌簌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想起她趴在自己背上……
卫亭不懂这种感觉,只知道从心底慢慢沁出一点陌生的情绪,暖融融的春意般渗透到四肢百骸。
他感到了雀跃,却也为此感到羞耻。
不经对方同意就将个非亲非故的姑娘拉入自己的梦境,太孟浪了……
想要克制,却成瘾一样无计可施。
少年人的心事令人烦乱,又羞于开口,无处诉说。
遂阳伯夫妇是金渔一行人从平安寺归来的第四天登门的。
他们特意选了人口最齐全的傍晚登门,当着高敏和徐白虹的面将金渔谢了又谢。
金渔做愧不敢当状,“不过举手之劳,何况当日卫小将军也在场,他的功劳比我还大些呢!”
见她不抢功,遂阳伯夫妇越发满意,夫人更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一码归一码,他有功,你便没功劳不成?太医都同我们说了,别的倒罢了,只那脚踝,若无你当机立断妥当处置,纵来日治好了,也大不如前……”
金渔挽救了小爵爷沦为瘸子的命运,遂阳伯府上下怎能不动容?
说着,遂阳伯夫人又细细打量她,笑道:“瞧瞧这身段,这气度,乍一看跟谁家的小姐似的,来日定然差不了。”
金渔腼腆道:“主子们仁慈宽厚,待我们上下都极好的,我虽是奴婢,但一概吃穿住行从不含糊,说句张狂的话,只怕比外头许多人家的小姐还好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满意地笑起来。
来日……眼见遂阳伯夫人拉着金渔的手不放,显然还有话没说完,高敏眸光一闪,笑道:“非我自夸,这孩子懂事又机灵,如今她大了,我正同老爷说要给她放籍,来年说个好人家呢。”
若在平时,她说这话便有自卖自夸的嫌疑,可如今金渔不仅是她的丫头,更是小爵爷的救命恩人,她捧得越高,遂阳伯府上就越高兴。
放籍!
金渔脑中嗡的一声,浑身战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苦苦追求了十多年的结果,此时此刻,就这样从高敏口中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虽在意料之内,毕竟遂阳伯继承人的恩人怎么可能是奴才呢?
可亲耳听到……金渔几乎要落泪。
她的眼眶是真的红了,转身对高敏哽咽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我……”
十来年相处下来,哪怕是块石头都能捂热了,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高敏亦不免动容,拍着她的手说:“傻丫头,你当得起。”
如此主仆情深,令遂阳伯夫妻也是唏嘘不已。
再想想方才高敏说的话:来年。
遂阳伯夫妇心下就有数了。
来年是什么年份?大比之年!届时会有无数举人进京,试图博取功名,高敏的意思就是她家的丫头就算没有外人回报也有好前程。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话传出去,高徐两家仁善的名声势必会更上一层楼。
夫妻俩对视一眼,遂阳伯夫人便道:“这孩子我实在喜欢,且又有这样天定的缘分,不如与我做个女儿吧!”
三方对此走向皆有预料,高敏一颗心彻底放回腹中,欢喜地推了金渔一下,“还不谢恩?”
金渔努力克制住心跳,迅速定了定神,先去给遂阳伯夫妻磕了个头,然后语出惊人,“夫人厚爱,奴婢感激涕零,但实在受之有愧!”
第146章 [146]二更:更新啦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便了然地笑了。
遂阳伯夫人更亲自欠身拉起金渔,“好孩子,别怕。”
定是吓坏了。
想来也是,当了这么些年的奴才,骤然要成为伯爵的义女,必定惶恐,故而推辞。
金渔此举,遂阳伯夫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觉得她本分老实,懂规矩。
瞧瞧,送上门的泼天富贵都往外推!
若她二话不说就跪下磕头谢恩,反倒叫人看轻,觉得也不过那么着。
金渔摇头,“奴婢曾听过几句老话,什么人就是什么命,奴婢出身微寒,岂敢高攀?”
在这个时代,认干亲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尤其像伯爵这样的人家,要正经摆酒,昭告天下的。
周山和夏莲又是那样的身份,一旦事情做成,金渔的余生就将完全由遂阳伯夫妇掌控!
确实,通过卫家父子一事来看,伯爵一家确实很仗义,但仗义是一回事,对待家庭却是另一码事。
看看小爵爷吧,都快自毁了!亲生儿子尚且能相处成那样儿,金渔一个半道捡来的义女,敢指望什么?
来日婚配,夫妻俩可能与金渔商议吗?
几乎没有可能,因为他们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高高在上,会本能地觉得,给你就是恩赐。
退一万步说,就算问了金渔的意见,她的意见重要吗?
若答应,以这个朝代男人们的平均水平和做派来看,金渔大概率余生不幸,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可若不答应,这份“亲情”立刻就会变得尴尬,任谁都要骂金渔不识好歹。
对金渔而言,脱籍已经足够了,背靠旧主,她的余生完全可以过得很好,为什么一定要为了成全他人的“报恩”,而让自己再次险入风险之中?
任人摆布的日子,她过够了!
当然,此举有风险,但跟自己的下半辈子相比,完全值得一试。
无人知道金渔心中所想,只是无奈。
这个丫头,未免太死脑筋。
遂阳伯忽道:“英雄不问出处,那些陈词滥调、无稽之谈,理它作甚!”
这门亲,遂阳伯府认定了。
徐白虹亦看出遂阳伯的决心,微微蹙眉,“伯爷一番好意,你……”
金渔突然打了个哆嗦,跪在地上的身体蜷缩着,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倒不全然是装的,自始至终,这些人可曾问过自己的心意?
金渔沉默片刻,突然连磕几个头,“奴婢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伯爷、夫人厚爱,奴婢实在惶恐,却也感激,可……”
她将上半身深深地俯下去,语速飞快,像是豁出去一般大声道:“奴婢没有兄弟,求伯爷、夫人允准,与小爵爷义结金兰!”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折中之法。
认义父母的风险太大了,大到哪怕出现一丝一毫,金渔也无法承受。
但认干姐弟……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金渔救的是小爵爷,由他报恩,名正言顺。
而小爵爷现在什么都没有,纵然来日承袭爵位,也不过是个子爵,能给的回报远远低于遂阳伯夫妇,这么一来,越发坐实了金渔不求回报,其品行更是无法挑剔。
最要紧的是,从名义上看,这只是下一代人之间的结拜,遂阳伯夫妇便无权决定金渔的人生,最大的隐患就此排除。
但金渔真就吃亏了吗?
非也!
报恩这种事,全凭自觉。
若遂阳伯夫妇只想走过场,强行攀附也无用;可若他们发自真心,儿子的干姐姐不就是他们的干女儿吗?该给的照样会给,该照顾的照样会照顾,甚至可能更多。
如此一来,既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又最大限度保障了自己的安全,进可攻退可守,岂不比直接认干女儿、多两座大山更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遂阳伯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就依你!”
于是事情便这样决定下来。
如今遂阳伯夫妇看金渔,真是怎么看怎么好,临走前夫人还拉着她的手笑,“改日记得家去看看你弟弟。”
回去的路上,夫妇二人不免又叹一回,“家风清正,不外如是。”
早年听孩子提及徐家兄妹不错,没想到连个丫头也如此知进退,这样好的机会送上门都没顺竿爬。
高敏当众说了给金渔放籍,第二天就派人去衙门办了。
正常情况下,衙门至少要到十五之后才上工,但高徐俩家和遂阳伯的面子一出,些许小事,随手就料理了。
拿到新户籍的那一刻,金渔喜极而泣。
前些年那么苦那么累,她都没哭过,可现在……
成了,这就成了?!
我是个人了?!
夏莲和周山第一次看她哭,也觉心酸,“好孩子,苦尽甘来,以后都好了。”
金渔哽咽着说不出话,拼命点头。
好了,以后就都好了!
我,我自由了!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哭了一场之后,金渔重新收拾了,自去正房谢恩。
才要跪,高敏忙道:“哎,使不得!”
如今金渔是小爵爷的义姐,遂阳伯府上的恩人,又放了籍,怎好再行跪礼?传出去岂不叫人说她这个旧主拿乔,连遂阳伯的面子都不给?
金渔确实不喜欢跪,但扪心自问,这些年高敏确实待她不薄,若无高敏知人善用,说不得她如今还在底层打滚呢,何来今日际遇?
前面那么多年的谨小慎微都过来了,如今只剩最后一步,自该做得尽善尽美。
故金渔正色道:“夫人宽厚仁慈,我就更不能失礼。过去多年,夫人、小姐待我恩重如山,便如再生父母,我虽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磕几个头又算什么呢?”
说完,推开翠溪等人上来阻拦的手,端端正正跪下给高敏磕了三个头。
高敏最爱重情重义之人,见此情形,心中当真半点芥蒂也无,“好孩子,快起来吧,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又叫金渔上前,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问:“日后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着实问到金渔心里去,她腼腆道:“我打小跟着夫人、小姐长大,如今虽有幸脱籍,可冷不丁的,却叫我哪里去呢?若夫人不嫌弃,我还想跟着小姐。”
高徐两家也好,遂阳伯府也罢,都是她刀尖跳舞好不容易积攒的靠山、人脉,岂可疏远?!
左右如今有遂阳伯府做靠山,又是自由身,谁也不敢轻易拿她怎样,何不如江大夫那般,继续这份高薪、轻快又安全的工作?
高敏果然欢喜,“真真儿的实心眼儿,不瞒你说,我和安儿也不舍得你走呢。”
有此行过义举的人照料安儿,比请什么教养嬷嬷不强?
她想了下,叫了翠溪来吩咐道:“告诉账房上,自今日起,金渔就领双份月例。”
一等大丫头的月钱是一两,双份就是二两,一年就有足足二十四两,都够养活一大家人了!
而且高敏说的是“月例”,并非“月钱”,就意味着逢年过节的打赏、每月的衣裳、布匹等份例,皆为双份!
翠溪应了,又对金渔笑道:“这回可得请客了吧?”
金渔喜不自胜,“多谢夫人!”
发财了,真是实实在在的发财了!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来人传话,“夫人,遂阳伯府送了一份房契来给金渔姑娘,说已过到她名下,或租或赁或卖,全凭她处置。”
高敏暗暗点头,这样才像话。
只叫小爵爷同金渔义结金兰,在她看来,真是亏了!
遂阳伯府的人都没进来,显然是没打算给金渔回绝的余地。
当然,房产嘛,金渔也不想回绝。
展开房契一瞧,金渔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又对高敏道:“夫人,这……”
是一座地段极佳的宅院,距离她们搬家前的住址只隔着一条街,这样的房子别说贵贱,想买都得托人!
位置倒还罢了,关键那边的宅子都是三进啊,金渔放籍之后也还是平民,别说住,拥有都犯法!
见金渔习惯性向自己求助,高敏很是受用,又问来传话的人,“伯爷和夫人怎么说?”
既然送,肯定早想好了应对之策。
来人笑道:“夫人明鉴,来人说了,伯爷已连夜命人将内中两道院墙拆除,也找衙门的人验收过,如今便是正经的一进大院子,并不逾制。”
自己住自不用说,方便宽敞!
就算来日想租给旁人,了不起临时起道院墙就完了,几车砖的事儿,值什么?
反正衙门的人又不是天天趴在墙头上监督,一年一审的时候过了就完了!
金渔这才放下心来。
果然是上流社会门道多啊!规矩就是用来限制普通人的。
如此三喜临门,金渔不请客实在说不过去,便叫小丫头往各处传话,过几日摆宴,叫大家都去。
高敏喜欢热闹,见状便笑:“若非我脱不开身,也凑热闹去!”
只是这么说罢了,她若去,没人敢放开手脚。
金渔壮着胆子玩笑,“夫人金身不亲至倒也罢了,礼到了即可。”
高敏一愣,捧腹大笑,连声叫几个丫头上去拧她的嘴,“听听,要银子要到我头上了!”
众人闹了一场,把安姐儿也引来。
小姑娘正担心知心姐姐就此弃她而去呢,得知仍旧留下,喜得什么似的,“我也去吃席!”
高敏笑道:“多吃些回来。”
笑完了,高敏还不忘正事,“既认了这名头,记得多去遂阳伯府上走动走动。”
金渔借此改变命运不假,但她和徐白虹也确实因此而沾光,光明正大地加深了与本朝勋贵、武将的联系,还不必担心任何指责和怀疑,所以也盼着金渔同那边好好相处。
第147章 [147]【捉虫】一更:更新啦
金渔立功脱籍一事,犹如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巨大的水花。
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此事,有说她运气好的,有说主子仁慈的,当然更多的是羡慕。
倒不是羡慕脱籍,而是羡慕“双份月例”。
双份啊,一年光月钱就二十多两!
这么多钱可怎么花得完!
她爹娘还是管事,哪怕老老实实不贪油水,一家三口一年怎么不得弄个一二百两?
就在这种种议论声中,金渔慷慨地拿出几两银子摆宴,好酒好菜招待着。
另有一些方便携带的肉食,单独散与下头的婆子、小厮们。
越是有身份的人越不缺一顿席面,倒是底层仆从,都眼巴巴等着往肚里咽点油水呢。
“你还真大方。”春柳带了几个精致荷包来道贺,看着金渔大手大脚的样子直咋舌。
又是酒又是肉的,这一趟折腾下来,怎么不得六七两银子?
“只怕有人吃了你的东西,还说你小气……”人心哪儿有足的?有时越慷慨越不得好。
“一辈子一回的大事,夫人也准了的,自然要热闹些。嘴长在别人身上,由他们去吧,我自问心无愧即可。”金渔笑着把玩那几个荷包,但见阵脚细腻、绣过无痕,仿佛的原本布上就有的花纹一般,不禁赞道,“你的手艺越发好了,这样精巧的东西,我可不舍得戴!”
春柳也得意,举起一双白皙细腻的手与她看,“多亏了夫人留我,若真家去了,哪里养得来这样一双手?”
如今她是针线处的教习姑姑,以教导为主,已经不大做活了,不过偶尔帮着青鸢做点主子们穿的,闲时动几针送人罢了。
她男人能干,自己也能赚,也学主子们的做派雇了丫头、奶妈子。虽每月开销大了,但夫妻俩能轻松出门做活,源源不断的进账覆盖支出还绰绰有余,小日子很是红红火火。
金渔摸摸她的手,果然柔嫩似上等膏脂,“你应得的。”
今天春柳过来,道贺还在其次,主要是想把三人合买的那套小院子过到金渔名下。
谁缺她凑的那点分子不成?若非小姐妹们照顾,想借她的户籍使,怎么能沾上这个光?
奈何当年金渔和红杏都是奴籍,没法子,春柳才认了。
两人是共患难时候过来的,情分无需多言,金渔也不同她瞎客气,告诉了红杏一声,便抽空去衙门过了户,又往遂阳伯府上递拜帖。
都不用等回信儿,门子见了金渔的帖子便有三分笑,“老爷和夫人早就吩咐过了,小姐只管来,什么时候都得空。”
这话纯客气,听听就算,金渔笑道:“伯爷和夫人贵人事忙,我哪里好胡乱叨扰?”
于是两边就约了正月十三上午。
在此之前,高徐两家无一人登过遂阳伯府大门,竟被金渔开了先例。
怕一个人尴尬,金渔还在帖子上添了安姐儿的名字。
当时高敏就说了,当日出门的行头无需金渔操心,她自有安排。
金渔足足得了一个月假,还没用完呢,并不着急回去。离开遂阳伯府后,她又去看了新产业,那套三进的“一进院子”。
地段自不用说,内外维护得也极好,墙头无草、门窗无缝,带的几套桌椅板凳也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就连拆下来的院墙砖石瓦片,亦收拾利索,板板正正堆在库房里。
不拘谁来租赁,只往街上找两个匠人即可,三两日就重新搭好了,连建材都不必外头买去!
金渔特意看了最容易忽略的下水道、炕洞、灶台等处,竟也掏得干净、擦得锃亮。
她自己便是仆从出身,知道下头的人惯爱偷懒,能糊弄就糊弄,这套房子却处处精细,可见遂阳伯夫妇确实上心。
这样好的房子,短时间内金渔用不上,便琢磨着找房牙子出租。
不曾想她还没去牙行呢,房牙子先主动登门了。
“小姐莫怪,前儿听说贵宅易主,小人日日都来瞧,今儿见那院门上的锁开了……”
房牙子吃这碗饭,对这一带房子的状况简直比房东本人更清楚,闻着味儿就来了。
得知金渔有意租赁,房牙子拍手笑了,“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小人正想同小姐说,眼下正有位举人老爷四处寻住处,拖家带口的,寻常房舍如何安置得下?他家并不缺钱,只欲寻一处闹中取静的屋子,若得了,只怕连夜就要搬来的。”
还真是好房子不愁租,金渔也高兴,又问租金。
这一带的房东没一个好惹的,房牙子并不敢弄鬼儿,规规矩矩道:“看贵宅家具齐备,竟养护得极好,一年可得二百五十五两,税金另算。一年一付,另押两个月房租。”
房子要的就是地段,这边前后三四条街上,住的不是官员就是读书人家,借邻居的光飞黄腾达的多着呢!
又多巡城士兵,更省心了,自然比别处贵些。
来之前金渔就找老五打听了,确实是这个价,便应了。
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处理好房产,金渔又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若干时兴点心才回家。
夏莲和周山都出门办差去了,金渔在家闲着无聊,径直提着点心去了安姐儿的院子。
众人见她,俱都欢喜,安姐儿更直接换了称呼,以“姐”相称。
奴婢当不起一句姐姐,可小爵爷的义姐绝对担得起。
转眼到了正月十三,金渔换了高敏预备的鲜亮衣裳,略提几样礼品,估摸着遂阳伯府上差不多忙完第一波了,这才启程。
门房上早候着呢,一路将姐儿俩引到后院,先拜访遂阳伯夫人。
比起徐家,遂阳伯府更多几分豪迈气势,花草不多,但有单独的演武场,两侧十八般兵器林立,尽头又有几个箭靶,几乎可以想象主人家日常演练的场景。
不曾想遂阳伯也在家,金渔和安姐儿忙行礼问好。
他虽特意换了身素色的家常袄子,也不曾束冠,但到底是武官,仍显出几分不好接近的威势,金渔和安姐儿都不大敢抬头。
遂阳伯也知道自己一个行伍里打滚的大男人同小姑娘们没话说,略问候几句,给足了面子就走。
倒是遂阳伯夫人很拉着姐儿俩说了会儿话,又叫人上热茶、好点心,“来这里就是到家了,不要拘束……”
金渔和安姐儿今日穿得衣裳不相上下,又都带着珍珠贝母的精致头花,齐齐应是时,真跟一对姐妹似的。
遂阳伯夫人见了,便知金渔过得不错,又问她们平时小爵爷在外如何。
正说着,小爵爷院子里来了人,“少爷说怎么客人还不过去。”
遂阳伯夫人对金渔笑道:“罢了,去看看你弟弟。”
她弟弟正绑得跟个出土僵尸似的呢,受伤的那条腿也吊起来,可怜巴巴的样子。
金渔不来,小爵爷着急当面道谢,可金渔真来了……他又觉得丢脸。
心腹都说了,当日找到他时,着实衣衫不整,叫人看也看了,摸也摸了……
金渔绝口不提当日狼狈,也没有毛遂自荐,说要给他继续诊断什么的,只问伤情。
她学医才多少年,急救知识也就罢了,能结合后世的一些现代化培训实操,但真论拔除病根和后期保养,肯定比不过伯爵夫妇请来的资深老御医。
“不过举手之劳,伯爷和夫人忒客气,着实叫我惭愧。”
又是脱籍又是大房子的,小爵爷这一摔,当真摔出了金渔的锦绣前程。
见她反复道谢,一副愧不敢受的样子,小爵爷反倒不痛快了,“怎么,我这条命还抵不上一套宅子吗?”
他肋骨断了三根,起码得休养几个月,这会儿声音一高就疼得直抽气。
一旁的乳母心疼得了不得,又不敢碰,“哎呦我的小爷,可不敢乱动!”
金渔啼笑皆非,“当然值得起,小爵爷的命何止万金,只是我小家子出身,眼皮子浅,骤然这一朝富贵,慌得了不得。”
“嘶,”小爵爷这才舒服了,哼哼道:“日后好事儿多着呢,你习惯了就好!”
再怎么说,对外也是自己的姐姐,可不能叫人看轻了。
母亲那儿不是有许多绸缎、首饰什么的嘛,等会儿叫她带些去,非叫她习惯了不可!
才说着话,外间小厮喊了声,“卫小将军来了。”
小爵爷摆摆手,“得了,两个恩人都齐了,只等我磕头呢。”
说得众人都笑。
出事前卫亭就常与小爵爷往来,如今更是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偶尔哪天不到,遂阳伯夫人就会打发人过去问,着实拿他当做上宾。
这就是交到靠谱的好朋友的好处了,出事前知道拦,出事后知道救。
见金渔也在,卫亭便有些欢喜,“你的伤可好些了?”
金渔起身问好,笑着把手一伸,“只蹭破了一点油皮,早好了。”
卫亭视力极佳,却还是认真看了几眼才点头。
小爵爷就在后面僵着身子喊:“这个之后就是我姐了,你也跟着叫就行。”
卫亭闻言看了金渔一眼,没叫,只对小爵爷戳心窝子,“往后几个月你便能安心读书,也算因祸得福。”
本届县试自然是赶不上了。
金渔和安姐儿来得早,都坐在靠窗的榻上,卫亭进来后,下人又搬了个圆凳放在小爵爷床前。
卫亭不着痕迹地用脚抵了圆凳一下,坐下后正对金渔。
确实好了,当日她跑出那许多汗,脸却白得像鬼一样,今天不同,红扑扑的……
小爵爷一张脸憋得通红,颤巍巍指了他半天,颓败地放下胳膊,“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么回事。
当天坠马的瞬间,小爵爷觉得自己死定了,脑海中走马灯般划过过去十几年的点点滴滴,突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没有早些与父母谈心,后悔没给二老争光,就这么走了。
非但如此,若就此死去,只怕还会留下恶名。
这几日,遂阳伯夫妇私下吵了好几回,最终以遂阳伯夫人获胜而告终。
父子俩被关在屋子里谈心,从一开始的没话说到不得不说,倒是解开了不少心结。
短短数日,小爵爷不说脱胎换骨,亦算焕然一新,倒真能沉下心来看几页书,听先生讲题了。
安姐儿便道:“哥哥说过,读书是水磨的工夫,急不来。要读书,先静心,经此一劫,日后什么就都好了。”
四人说笑一场,遂阳伯夫人又来喊人,“外头才送了几匹缎子,几样宫花来,请两位姑娘过去帮着选一选。”
目送金渔离去,卫亭突然觉得有些闷,说了两句就要走,却听小爵爷忽然来了一句,“母亲一定会留下她们用午饭。”
卫亭脚步一顿。
小爵爷乐了,在他背后得意的笑,不慎牵扯到伤处,疼得面色煞白。
卫亭:“……”
该的。
第148章 [148]二更:更新啦
小爵爷疼得厉害,越发要寻些事来分散精神,龇牙咧嘴道:“我才是伤患,你来了不看我,一双招子往哪儿瞅呢?”
疼疼疼!
卫亭不想被人看穿心事,下意识反驳,“没有。”
说归说,终究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你就嘴硬吧。”小爵爷疼得脸发白,嘴巴犹不停歇。
他虽尚未娶亲,可自小在权贵圈里混迹长大,见多了爱恨纠葛,喜欢人的眼神怎样,他一清二楚!
卫亭习惯性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突然就不知该往哪里摆了。
见卫亭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不出声,小爵爷起了点坏心思,“既然没有,我回头就向母亲和父亲说,给我这姐姐寻一门好亲事。”
他刻意加重了姐姐二字,果然成功见到卫亭变色。
哎,嘿嘿!
卫亭皱眉,“她只与你义结金兰。”
你父母与她无干,自然管不到她的亲事。
小爵爷听明白了,但自有对策,“那有何难?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给她划拉百八十个,尽挑尽选,还怕挑不到中意的?”
卫亭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幽幽道:“后悔。”
“什么?”小爵爷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亭闭了闭眼,“后悔救你。”
我到底救回来个什么东西。
小爵爷:“……”
我乃伤患,你不能动手!
“啊!”
稍后出去解手的乳母推门进来时,就见卫亭正在猛踹自家少爷那条好腿,不禁万分惊愕。
这,这是怎么了?
卫亭面不改色道:“他说腿麻,叫我给挠挠。”
摸着良心说,乳母怎么看都不像在挠痒,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少爷的救命恩人,还能害了少爷不成?
想明白之后,乳母就笑了,“辛苦小将军。对了,方才有人来传话,请您一刻钟后过去用饭。”
孩子们自有话说,乳母也不打扰,自去外间歇着了。
剩下的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片刻,小爵爷才颤声道:“你不介意她是奴婢出身?来日不会觉得丢脸?”
都是救命恩人,但细论起来,他和金渔的交情可比卫亭深多了,如今更多一层姐弟名头,自然更偏向些。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考验人,但话一出口,卫亭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祖父……”
“好好好,”小爵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算我白问。”
说着还嘟囔,“看你还挺骄傲。”
卫亭一挑眉,抱臂俯视,“难道不该?”
祖父从一介奴隶拼到与世家子平起平坐,为何不骄傲?
至于为奴为婢,难道不该心疼?
心疼她小小年纪就承受那么多。
若说丢脸,该觉得丢脸的是她的生身父母,她故乡的父母官,乃至当今朝廷。
在其位谋其政,就好比边关百姓为人烧/杀劫掠,他们是受苦的一方,为何要羞耻?
保家卫国乃朝廷的职责,是军人的本分,没有保护好百姓,难道不该反省自己的无能?
转头却去训斥百姓,训斥他们为何要沦为奴隶?
何其荒谬!
卫亭说得很慢,语气也很平缓,但并不妨碍小爵爷从中汲取到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卫亭和京中那些武将的后代完全不一样。
卫亭遵循的并非世俗的礼仪尊卑,而是战乱和混沌中滋生出来的生存法则:一切都为了活着。
稍后开饭,遂阳伯夫妇坐了主位,三个小的在下首一字排开。
三人之中,安姐儿年纪最小,身份却最高,排在首位,金渔和卫亭依次顺延。
挨着坐。
好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衣服上的花纹,卫亭突然有些晕眩,咀嚼半日也不知吃了什么……
香香的,是错觉吗?
金渔和安姐儿最初有些拘谨,但说了几句话后,便知遂阳伯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虽说话硬邦邦的,但没有恶意,便也渐渐放开。
但,有点不吐不快。
虽只有短短数面之缘,可金渔已经非常肯定,遂阳伯确实不会教孩子,比高敏和徐白虹差远了!
他是非常典型的过分自谦式封建大家长,表扬外人时,总喜欢顺带着贬低一下自己的孩子。
仅仅一顿饭的功夫,金渔听到三四次类似于“要有你一半懂事就谢天谢地”“若能如你哥哥一般用功……”
卫亭试图扭转,说小爵爷的骑射也很好云云,但遂阳伯显然没当回事,“哪里比得上你?”
本就不善言辞的卫亭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什么呢?说比我强,那是假话;说不如我,岂不坐实了?
勉强吃到尾声,遂阳伯突然又来了句,“此番错过考期,又能偷个懒了。”
饭桌上三个小辈的动作皆是一顿,齐齐望向遂阳伯夫人,后者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好好的,说这些作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前几日好不容易促成的谈心,白瞎了!
“我说错了吗?”遂阳伯不以为意,“都不是外人。”
遂阳伯夫人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脸上仿佛能拧出水来。
金渔总算明白小爵爷的病症从何而起。
守着这样的爹,没直接跳崖都算不错了。
她轻轻放下碗筷,“伯爷此言,我不敢苟同。”
遂阳伯一怔,显然没想到自家饭桌上也有人反驳,“什么?”
金渔正色道:“他之所以休养在床、错过考期,皆因过分重视考试而起,伯爷此言不公。”
遂阳伯诧异地看着她,有点被公然质疑的不快,也有后生可畏的欣赏和感慨,竟认真同她辩驳起来,“重视有什么用?不照样不能下场?”
打了败仗就是打了败仗,再如何解释都是狡辩!
何况他还没上战场,岂不就是逃兵?
金渔不甘示弱,“恕我失礼,敢问伯爷,天下事,努力了就一定会有结果么?”
努力必有回报,却未必能得到期望的结果,可你不能就此全部否定他的所有努力,这不公平。
若小爵爷,不,他叫常宏盛,从名字就能感受到沉重压力的少年,若他一直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这么说是他活该,可他没有。
说得难听点,您整天嚷嚷着要振兴门楣,如今不也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爵位一代一代降下去?
自己都没办到的事,又凭什么要求儿女做到?
遂阳伯夫人忍不住抓住金渔的手,眼眶泛红,“好孩子,好好。”
无论是家中还是衙门、军营里,遂阳伯习惯了一言堂,亲近人说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久而久之,便也没人敢反驳、质疑了。
多勇敢啊,卫亭注视着战斗的姑娘,百感交集,也开口道:“我与父亲进京,多得他四处斡旋……”
若非小爵爷帮忙牵线搭桥,父亲绝不可能结交徐白虹徐大人,自己也不可能认识……认识一个姑娘。
看上去最乖巧的安姐儿也小声说:“小爵爷很好的。”
就是偶尔嘴巴不大好,如今看来,定是被伯爷影响的。
被宾客集体质疑,这对遂阳伯而言无疑是全新的体验,他近乎本能地想要反驳,可又发现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甚至因为都是孩子,遂阳伯都不好意思发火。
金渔乘胜追击,“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宏盛是您和夫人的骨血,若当真如您说得恁般一无是处,岂非看轻了伯爷您自己,也看轻了夫人?”
总不能白担了那声姐姐。
反正我是同你儿子结拜,跟你没关系,有本事你把已经过户的院子要回去呀!
但不得不说,上位者的注视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于是金渔决定实践《三十六计》。
金渔起身行礼,“是我放肆了,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说罢,拉着安姐儿就跑。
遂阳伯下意识想喊人,却见卫亭嗖一下站起来,横在他眼前,阻住视线,“家中还有事,容晚辈先行告退。”
说完,也跑了。
三位小客人,转眼跑个精光,遂阳伯都懵了,原地愣了会儿,就见自家夫人拉着脸把筷子一摔,“你自己过去吧!”
卫亭骑马来的,纵然城中不得纵马,脚程也比金渔和安姐儿坐的马车快许多,转眼就追上了。
听到迅速逼近的马蹄声,金渔还以为遂阳伯抓人来了,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见是卫亭才松了口口气,“你怎么来了?”
“送你们回去。”卫亭失笑,“原来你也知道怕。”
“我又不傻!”金渔白他一眼。
我是勇,不是莽,没见遂阳伯夫人都快爆发了嘛。
大不了以后不登门了嘛,料遂阳伯也没脸杀到徐白虹跟前。
自联手营救了小爵爷之后,两人相处起来就没什么讲究了。
看着她日益生动的表情,卫亭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
为什么笑?
他也不清楚,只觉得快活。
车厢里的安姐儿发出一声不符合年纪的长叹,“他好可怜啊。”
亲生父亲竟然那样说他,还当着外人的面呢!他知道了该多难过呀!
金渔深有感触,“是啊……”
人的第一任老师是父母,得不到他们的认可绝对是人生至痛!
卫亭看了她一眼,再看马车丝毫没有转弯的意思,“你们不回家?”
方向不对。
金渔笑道:“我们也没说要回家呀!”
她跟房牙子约好了今天见面,没有意外的话,马上就能拿到一大笔租金啦!
早拿早利索,万一来日真的要还房子,好歹也能赚点。
人家办私事,卫亭就不好跟着了。
三人在下个路口分开,卫亭目送马车远去,在原地站了好久。
马儿等得不耐烦,甩头打了个响鼻:走不走啊?好多人看呢!
卫亭回神,轻轻一夹马腹,“驾。”
第149章 [149]一更:更新啦
“多少,你算错了吧?!”
金渔失声道。
她同房牙子约在一家安静的茶肆,这一嗓子出来,着实引人注目。
“误会,误会!”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房牙子慌得连连摆手,“瞧姑娘说的,小人干这行也有十来年了,怎么会算错呢?”
金渔万分肉痛,“怎么可能这么少啊!”
正月天寒,却寒不过税金之冷酷!
本朝按律依据地段、大小、周遭陈设等将各色房产分为十等二十级,衙门依等级收税,评等越高的,税越高。【注】
她不是第一次当房东,自然知道这套房子要纳的税金会比上一套高不少,可,可这也高太多了吧?
一看她的表情,房牙子便知她不是不懂行。
逃避现实嘛,这个他懂,凡做买卖的都要过这一关!
房牙子先松一口气,又把各样文书和律法相关条款摊开细说,“看看您这套宅院的地段,紧挨着几个衙门,走百八十步就是朱雀、玄武大街,闹中取静,去哪里不方便?若非有皇城和诸多王公贵族们的宅院在前面挡着,您这个评一等也不冤!”
伯爵出手,自然非同凡响:金渔这套宅院,衙门评的是五等次级。
高官们带跨院的那种花园式大宅子一般都是四等。
金渔:“……头三等又不交税!”
皇宫祭祀、各大衙门、王侯贵胄,哪个不是朝廷供养?!合着我就是实际的二等呗!
房牙子打个哈哈,继续道:“再看,大小、进深,您可别扯什么一进,拆院墙那都是为了买卖,实则什么样咱们不清楚吗?”
这一点,金渔还真没话说。
安姐儿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有点同情,又有点好奇,就问房牙子,“统共要交多少?”
房屋买卖、租赁,竟有这么多门道的么?
房牙子用手指比了个“二”,“两成租赁税,若自住呢,每年只缴养费即可。”
养费是朝廷专门针对城镇百姓的税,乡间房屋无需缴纳。
“养费要价几何?”安姐儿又问。
房牙子翻了翻簿子,“贵宅的话,每年三两。”
也是根据等级来的,童叟无欺。
出租的话,两样都交。
因此这几年常有房东与租客伪造亲戚关系,试图逃税:出租要交税,白给亲戚住就不用。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朝廷也迅速实施了相关对策:查户籍。
双方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金渔勉强缓过一点精神,抓着文书细看即便,确认没有可以钻的漏洞,颓然摆手,“罢了。”
“好咧!”房牙子咧嘴一笑,掏出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通,“一年租金二百五十五两,另押两月是四十二两半,合计两百九十七两半。”
其中两百七十两是银票,另有七两半散银。
等金渔点头,确认无误,他又掏出一杆小秤,将纹银细细称过,又当面拿剪子铰开,与金渔细看成色,“其实来之前小人均已验过,不过还是您亲眼看了才放心不是?”
能流入高门大户的银两都是专门的帐房先生验过的,根本无需内宅人员多费心;而之前那套房子的租金按月缴纳,又是分租,过手的多为铜板和散碎银子,造假可能极低,所以金渔之前还真没怎么接触过该项技能。
此刻见房牙子额外点明,她倒来了点精神,“如今银子造假很猖獗么?”
“财帛动人心呐,掺铜、掺锡,乃至灌水银,什么花样都有。”房牙子曾吃过大亏,说起来就有些咬牙切齿的,“不过京城终究少些。”
京城查得严呀,抓到就杀,到了地方上就不好说了。
算完进项,就该算支出了。
除了交给朝廷的养费和租税,还要给房牙子半成介绍费、跑腿费,仅后一项便将近十一两,真是心如刀绞。
原本的二百五十五两租金,立刻缩水成一百八十八两二钱五分。
房牙子笑,“姑娘无需心疼,有出才有进嘛,租个十来年就回本了,剩下的不都是挣的?何况您这院子就算不往外租,每年也得白交给朝廷几两,隔三差五又要修葺。房子得要人养,若没人住不会一年半载也就破败了……”
他这半成银子看似挣得容易,可一概与各衙门的交涉全部代劳,后续租客凡有个什么冷热的,也是他的,省了房东们多少事!
金渔看着那几张薄薄的银票和些许散碎银子,心情极其复杂。
按理说,每年额外多这许多进项,应该高兴的。
但前提是不交那么多税!
落差带来的打击不同于实际数字,无关金额多寡,难免让人生出被愚弄的愤慨。
“回家,回家吧。”回家就什么都不想了。
卫亭突然觉得家里待不住了。
以前练枪射箭跑马,他一个人能闷一整天,现在他依旧想做这些,却觉得应该在特定的人面前做。
渴望被看见,渴望被夸赞……
“大清早的,拧巴着一张脸作甚?”卫平穿戴整齐出来,见儿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乐了,“走,跟我出去见见人。”
卫平是武将,其实并不负责开商路等相关事项,盖因此人脸皮极厚、应变极快,最适合做这种死缠烂打的营生,上司和文官同僚们商议过后,便命其借讨饷银的名头进京,从旁督促。
今日卫平要见的是工部官员,对方便称赞卫亭,“令郎真是一表人才呀!”
不免又说些场面话,问了年岁。
人到中年,看到小辈就想保媒,那人便开玩笑一般说,自家有几个合适的女孩云云。
卫平下意识看向儿子,“劳您操心……”
对方不过随口一说,他也不过随口一应,谁也没拿此事当真。
但莫名其妙的,卫亭心里起了疙瘩。
他盯着桌上的茶盏,默默地想,不用你们保媒,我有喜欢的姑娘。
京城本就繁华,又在正月中,处处张灯结彩,多有外地客商流连,越发热闹了。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时不时拿此处和家乡比较一番,倒也有趣。
路过一家脂粉铺子时,微风将淡淡香气送入卫亭鼻腔,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嗯?”卫平疑惑地看过去。
卫亭收敛神色,“想起临行前有人托我买东西,您先回吧。”
买东西?卫平心里哦豁一声,咱们来了几个月,之前怎么不见你买东西?
此趟目的尚未达成,还不知要待多久,怎么又这么急着买?
嘿嘿,孩子大了,有秘密啦!
卫亭转身就走,目不斜视地进了一家书肆,在里面随便翻看了约莫一刻钟,探头确认外面已经没有了父亲的身影,这才放下书,飞快地走进斜对面那家脂粉铺子里。
“哈,我就猜到是给姑娘买!”远处的卫平从一家馆子里探出头来,得意洋洋。
小屁孩儿,还想瞒过你爹我?
不知行动已然曝光的卫亭正陷入一场新的陌生的麻烦里:
他看不懂!
好像好多稀奇古怪的香味,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大小小的瓷瓶罐子和小盒!
怎么这么多?
而且全是女眷,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头望着贸然闯入的小伙子。
卫亭身体僵硬,脸上有点发烫,但自尊心又不允许他当逃兵,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儿看着这个面上绯红的小伙子,交换个眼神,露出善意的笑。
多有趣呀。
有伙计迎上来,“这位公子,想买点什么呢?”
见她面容敦厚,仿佛邻家大姐一般,卫亭心中的紧张略去了三分。
他才要说话,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我来买什么呢?
只知道香香的,可这整家铺子都是香的!
大姐莞尔,循循善诱道:“想送给心上人的吧?”
若想送给长辈,何须如此紧张呢?
啊?!
从未有人这般称呼,直叫卫亭的面皮都红透了,呼哧呼哧冒热气。
大姐就懂了,哦,单相思!
若小情人彼此心意相通,只有甜蜜,恨不得昭告天下,哪会这样扭扭捏捏?
大姐就把卫亭领到一个柜台前,摆出几十个瓶瓶罐罐,耐心说:“这些都是今年最时兴的,从头油、面脂到唇脂、香露,应有尽有。不知那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呢?”
喜欢什么样的……卫亭鼻端仿佛又浮现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鼓足勇气问:“我能闻闻吗?”
武将有惯用的兵器,女孩儿梳妆打扮肯定也有惯用的脂粉吧,若贸然买了个不喜欢的回去可怎么好?
“哎呦,瞧瞧,多有心呐!”
一旁偷听的两个婶子看得心花怒放。
卫亭心跳如擂鼓,简直比第一次上阵杀敌还紧张,只佯作镇定。
听不见,听不见……
大姐看出他的尴尬,很是善解人意的将他让到里间,把那些小瓶子小罐子都拿了过去,“外头还有人,我且要招呼呢,公子只管在这里慢慢闻吧。”
所谓的里间和外面也不过只隔了一道珠帘,但足以遮住大多数人的视线,卫亭身体骤然一松,感激不尽,“多谢!”
目送伙计离去,卫亭深吸一口气,把小罐子们行伍般一字排开,从左到右挨着闻过去:
香,很香,太香了,奇奇怪怪的香……
大约过了两刻钟,那个大姐回来,撩起珠帘一瞧,就见桌子上的小瓶小罐被分作两拨。那个少年正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的三个小罐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姐噗嗤笑出声,“选好了?”
卫亭有点不好意思,“这三个很像,但又不全像。”
瓶身上贴着彩笺,但西北苦寒,草木不多,什么花香果香的,他分不大出来。
大姐去他对面坐下,看了看那几个小瓷瓶,“确实有些像,不过这脂粉啊,哪怕是同一种,用在不同人身上也可能有不同的味道。”
卫亭一怔,隐约参悟了什么,像个努力求学的好学生一般试探着问:“就像同一张弓,同一支箭,不同的人射出去,会中不同的靶子?”
大姐被他这个比方逗乐了,拍着手笑道:“公子好悟性,大约就是这么个理儿吧!”
卫亭有点高兴,又有点得意,嘿嘿,也不难嘛!
看着他的模样,大姐越发起了逗弄之心,“不过公子啊,这最要紧的一样,你却没猜着。”
“哪一样?”卫亭虚心请教。
“是女儿家的体香。”大姐笑眯眯道。
“哦,体香……嗯?”意识到自己跟着念了什么之后,卫亭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花,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了进去,令他头晕目眩。
体,体香?!
他常在军营里混迹,又时常与马为伴,只觉得身边的人大多都臭哄哄的……
什么体香,没有自带的体臭就谢天谢地了!
体香……卫亭不敢多想,顶着一张热辣辣的脸看那些小瓶子,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体,体香……
眼睁睁看着卫亭把自己变成一只酱油烧鸡,黑里透红,大姐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哎哟哟,逗小孩最好玩了。
晕晕乎乎离开脂粉铺子时,卫亭手里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三只锦盒,每个盒里都是从头油到香粉悉数囊括的一整套。
重新站到大街上,感受着往来车马的喧嚣,卫亭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
再扭头看脂粉店的招牌,只觉恍如隔世。
方才那段经历太过奇妙,他都不敢回想自己经历了什么……简直跟做梦一样。
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卫亭的心脏怦怦直跳,涨出一点细密的疼和甜,有点期待,更多的是茫然。
该如何、挑怎样的理由、什么时候送出去,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第150章 [150]二更:更新啦
从伯爵府回来的次日,金渔就收到了遂阳伯夫人送来的谢礼:八匹宫缎和一整套头面。
知道她识文断字,另有一套湖笔、徽墨等的文房四宝,配着和田玉镇纸。
宫缎和笔墨倒罢了,金渔打小跟着高敏,也算见多识广,不怎么稀奇,唯独那套头面首饰,很有点讲究。
整套头面共计十八件,都装在一个一尺来高的四层雕漆八宝匣子里,挑心、分心、满冠、掩鬓等一应俱全,每样一个小格子,皆是攒金丝嵌红宝石的。
乍一听,又是黄金又是红宝石的,不免老气横秋,可攒金丝纤巧,贵在工艺,红宝石也多为细碎的,瞧着便很灵动活泼,正是年轻人戴的。
颜色又正,不拘居家、外出乃至赴宴都使得。
原本遂阳伯夫人只为了谢救命之恩,并无多少私人情感,可饭桌上闹过那一场之后,她对金渔便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无论金渔是否发自内心,但那一番话着实狠狠打了遂阳伯的耳光,给他们娘儿俩出了口气:以前别人不出声,并非认同,而是懒得辩驳。
瞧瞧,如今连客人都看不下去了!
儿子的这个姐姐真没白认!
金渔赞不绝口,又问来人:“只我自己有么?”
来人笑道:“徐小姐也有,不过少了一套头面。”
徐小姐毕竟是旧主,人也乖巧伶俐,同去一趟,总不能落空,否则对金渔也不好。
金渔便知那头面是遂阳伯夫人单独谢自己的。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又有交际,纵然云英未嫁,也该打扮起来,头面正用得上。
既是遂阳伯府的管事,自不好怠慢,金渔亲自请她吃了茶,用过点心,又对坐慢慢说话。
冬日取暖,屋子里干燥,金渔便煮了姜橙茶,加一点蜂蜜调味,又好喝,又润肺降燥。
那管事喝了一口,清爽宜人,赞道:“都说姑娘心灵手巧,果然不假,竟很好喝。”
“妈妈过奖,冬日漫长,又不好出去乱跑,瞎弄着打发时光罢了。”金渔笑了一回,又旁敲侧击,“我见识浅薄,说话没轻没重的,回来后也懊恼呢,不知那日过后,伯爷可曾怪罪?”
遂阳伯怪不怪罪的,金渔不知道,反正可以肯定的是,夫人肯定没怪罪:当日都快跑到院门口了,还能听见夫人的咆哮呢!
来的管事是遂阳伯夫人的心腹,早已知道当日始末,对金渔也很亲近,笑道:“改不改的倒没什么要紧,有夫人看着呢,少不得日后学着昔日孔圣人,因材施教罢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伯爷都这么大年纪了,想改也难!
其实只要他不说话,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那就好。”金渔点点头。
看来多少有点触动,再加上遂阳伯夫人发力……那位夫人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弱女子,也是将门虎女来着。
功夫如何暂且不提,脾气着实可以跟遂阳伯碰一碰。
管事吃了茶,“夫人说,当日仓促,招待不周,着实惭愧。改日姑娘有空,只管去家里坐坐,不要见外,便跟亲骨肉是一样的。纵遇着天气不好怕什么?自家睡一觉罢了!”
金渔笑着塞给她一个荷包,“不瞒你说,我同夫人也是一见如故,既如此,日后少不得登门叨扰……”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遂阳伯府不如以前了,也不是寻常门第能招惹的,自然要多多亲近。
那管事接了荷包一捏,沉甸甸的,便知是两个小银锞子,推辞不受。
夫人俨然对这位姑娘上了心,听说还是个苦出身,自己怎好贪恋?
“哎,”金渔反推回去,“大冷天的,劳妈妈辛苦跑一趟,怪过意不去的。”
什么人对应什么封赏,这方面可不能小气。如今她颇有进项,并不在意这点。
她执意如此,管事才揣了荷包,笑道:“姑娘破费。”
银子多少还是其次,难得这份重视,叫人心里舒坦。
金渔俏皮一笑,“夫人与我这许多好东西,哪里就破费,还赚了呢!”
说的那管事也笑了,“姑娘风趣,多往家里走几趟,只怕少爷好得快些,夫人也高兴。”
“好,待忙完这阵子,我定要再去!”金渔道。
最近高敏和秦夫人私下频频往来,大约是在商议杨小姐和康哥儿的婚事。
因之前杨阁老曾公然为徐白虹发声,此事便不好张扬,免得人说事先勾结。
所幸两边都是高门大户,讲究颇多,规矩又繁琐,挨着走下来,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待到那时,风头一过,大可以用“前辈欣赏晚辈,故欲结亲”的由头推进,便什么都不妨碍了。
只是前期艰难些,又要避开外界耳目,又要挑选黄道吉日,还要结合杨小姐一家回京的进程、康哥儿北上的日期,忙得不可开交,有些顾不上安姐儿和泰哥儿。金渔虽在假中,也少不得常往后院去,竟不大得空。
管事笑道,“有您这话,我便好回去交差啦。未出正月,各家都忙,如今也只卫小将军常去瞧瞧。”
十来岁的男孩儿,本爱舞枪弄棒、挽弓射箭的,却要卧床数月,动也不能动,想想就可怜。
“卫小将军日日都去么?”金渔好奇道,“上回就遇见了。”
“卫小将军此番随父入京,是有正经差事要做的,倒不便日日来。可一旬里怎么也有个五六日来露个脸,吃顿饭,说几句话,有时不来,夫人和少爷还叫人去请呢!”管事笑道,“两人年岁相当,又都自幼习武,可不是投缘么?”
世人皆有英雄情结,小爵爷嘴上不说,其实私心还是很佩服边关将领的。
金渔点点头,“看来相处得很好呢!”
“什么,你是秀才?”小爵爷失声道,差点惊得从床上蹦起来。
“嗯。”卫亭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一惊一乍。
“我怎么不知道?”小爵爷看着他,突然有种看叛徒的感觉,本以为两个难兄难弟,没想到啊!难的只有我自己。
“你又没问过。”卫亭道。
来之前长辈们都说了,京中藏龙卧虎,自己身为边将之后,十六七岁了还没个功名,会被人笑话。
所以出发前他就去考了,然后就考上了。
小爵爷:“……”
多可恨啊!
想来也是,若是拿不出手的逆子,卫将军也不会千里迢迢带到京城来现眼。
他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疯狂劝阻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你打不过他,打不过他,打不过他……
“那你之前还挣扎说什么不知要不要进国子监!”
卫亭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国子监汇聚天下名贤大儒,若光着脑袋进去,岂不丢脸?”
到了京城,他可就是边关几省的代表了,总要争口气吧?
话一出口,卫亭就发现对面的小爵爷脸色变得非常微妙,然后陡然意识到:噢,他就是那个光着脑袋进去丢脸的。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天、看地,不看彼此。
气氛太过诡异,以至于进来送点心的丫头都觉得浑身刺挠,放下盘子就跑了。
“你在家的时候经常读书吗?”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爵爷才蔫哒哒地问。
卫亭觉得他在问废话。
如今早不是民不聊生的战乱年代了,当官的哪有不读书的?且不说行军打仗要研习兵法,苦读兵书,若果然大字不识一箩筐,连朝廷发来的圣旨和律令都看不懂,怎么带兵打仗?
我只是边民,又不是野人。
就连祖父,常用的字也都会读会写呢。
听说那些世家大族的后代,十二三岁就下场,我今年都十七了,是个秀才很稀奇吗?
小爵爷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干笑几声,像是自嘲。
怎么办呢?认识的人一个两个都中了,就他没中。
哦,还有世子,世子也没下场,但自己能跟他比吗?那可是长公主的长子嫡孙!
小爵爷摆弄了会儿象牙手把件,“那你决定了么?年后可要入国子监?”
卫亭没有否认。
这些天,父亲同他聊了许多次,又亲眼目睹了权力中心的残酷,卫亭已不像当初那样抗拒。
考秀才其实不难,尤其像西北一带,识字的人本就不多,会读书的人就更少了,秀才不考白不考。
甚至就算上到举人,也只是和一个省的人比,难度不算特别大。
但举人之后,考生们要全国竞技,西北的劣势便迅速凸显:
条件太过艰苦,文风凋敝,根本寻不出好先生。
卫亭的父族、母族本就不丰,两边往上数十八代都没出过一个正经举人,更别提进士了,所以就必须让孩子来京中接受教育。
只要进了国子监,哪怕考不中进士,只要能博一个举人的功名,再结合他之前的攒的零七碎八的军功,绝对能顺顺当当在军中谋个职务,然后一步一步升上去。
小爵爷看稀罕物似的瞅他,“你真上过战场啊?”
“战时,十五岁便可入伍。”卫亭淡淡道。
名义上,男子要满十七岁才能入伍,可边关才太平几年?实则那边的人们只要能上马背,就会主动承担起巡防的职责。
时间久了,总能遇到意图不轨的蛮夷。
小爵爷看看他骨节分明的手,龇了龇牙花子,“也好,等我养好了,你我国子监里做个伴,也不寂寞。”
说着,他一抬下巴,骄傲道:“我够意思吧,知道你在京城待不惯……”
话音未落,却见卫亭缓缓眨了下眼,“京城,挺有意思的。”
小爵爷:“?”
哎,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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