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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151]一更:更新啦


    有意思就意味着有事做,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卫亭都没能见到金渔,甚至顾不上探望养伤的朋友。


    出了十五,各衙门陆续开始办差,卫亭跟着父亲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地走过去,听那些人打官腔、说鬼话,竟也慢慢习惯了。


    他开始学习,学习如何从连篇累牍的废话中汲取主干,学习如何运用规则。


    毫无疑问,卫亭很讨厌这一切,但当初那位帮他们改折子的官员说了一句话,“不光你,所有人都不喜欢。”


    但没办法呀。


    官场如战场,容不得一丝疏忽,总要给自己留余地吧?


    若上来就把话说满,事做绝,但凡出点差池……


    他颇欣赏卫亭,笑道:“想做事,先自保,若非如此,武将也不必研习兵法啦!你说对不对?”


    听起来像推卸责任,懦夫逃兵,但卫亭注定了不会做个大头兵,他是将帅的苗子。


    哪怕同样的处境,不同的人的路也不同。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一个好的将帅足以扭转大局,自不能轻易像大头兵那样冲锋陷阵。


    见卫亭若有所思,他又循循善诱道:“规矩嘛,圈的是下头的人,你站得越高,规矩就越少。”


    若什么时候真能封侯拜相,数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就没几条规矩可守啦。


    卫亭关门想了一夜,饭都没吃,次日一早,肚子饿得咕咕叫。


    卫平赶早去买了满满一盆羊肉,亲自煮了面,把堆得小山一般的早饭往儿子跟前一放,“吃。”


    卫亭埋头狂吃。


    等他的速度放缓了,卫平才问:“去不去国子监?”


    相关文书早就递上去了,朝廷批了的,国子监正月下旬开学,正好赶上。


    卫亭的动作一顿,“嗯。”


    现在,他是真的觉得京城有点意思了。


    原来文官和武将也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原来大家都一样。


    “对喽!”卫平高兴地往他肩膀上拍了两把,“学点人家的心眼儿,来日得个好前程,哪怕不为了我跟你娘呢,好歹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千娇万宠养大的姑娘,你真忍心叫她跟你回去吃沙子啊?


    卫亭:“……”


    他嗖一下抬起头来,眼睛睁得溜圆:你怎么知道的?!


    卫平哈哈大笑,抓着他的后脑勺晃了晃,“傻小子。”


    还想瞒过我?哼!


    卫亭耳根泛红,突然扭捏起来,埋头扒面。


    不跟你说!


    卫平又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嫩羊肉,凑过去贼兮兮地问:“真是徐家姑娘啊?”


    你小子,心气儿挺高啊,武官本就矮文官半头,偏徐白虹又比你爹我高一品两级,膝下只得一个宝贝女儿,能答应?


    够呛!


    再说了,年岁差太多了吧?


    那姑娘如今才十二岁呢,你都十七了,她等你还是你等她?


    卫亭扭头看他,“谁说的?”


    老头儿什么眼神儿啊,还说我傻呢,哼!


    “哎?!”卫平愣了,“那你还见过哪个姑娘?”


    宫宴上看的,去遂阳伯府上见的,不都是……哦哦哦,不对,还真有别的姑娘!


    卫平是跟徐白虹平辈的人,自不好盯着人家身边的女孩儿看,别说金渔了,连安姐儿什么样儿都记不大清呢!


    丫头不丫头的,他们家也不讲究这个。


    “可既然是带着参加宫宴的心腹,必受器重,徐家愿意撒手?”


    卫亭突然骄傲起来,眼睛亮闪闪的,“她厉害得很,救了宏盛,早就脱籍了!”


    “你得瑟什么!”卫平看不得这小子尾巴翘上天的熊样儿,抬脚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记。


    哦,前儿就听说徐家有个丫头救了遂阳伯之子,原来是她啊。


    那确实很厉害。


    卫平抱着胳膊琢磨半天,觉得还真有门儿!


    那么关键来了,“人家姑娘知道吗?”


    卫亭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低着头戳碗里的肉,不吭声。


    卫平乐了。


    呵,感情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那你得意个什么劲!


    真没出息!


    “你去说啊!”卫平给了儿子一肘子。


    卫亭闷哼一声,“万一她……”


    万一她没看上我呢?不说还能偷偷多看几眼,说了不就全完了?


    “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的,一点儿都不像你爹我!”卫平嗤之以鼻,“想当年你老子我……”


    天天跑出去好几里地给你娘挑水!哪怕操练得半死不活,也撑着去给她家犁地!烈女怕缠郎,想娶媳妇儿,就不能要脸!


    撵出来怎么样?第二天再去呗!昨天是昨天的事,与今日何干?


    就算人家甩你一巴掌,能有多疼?再把另半边脸凑过去就完了!


    卫亭面露难色,很是不忍直视。


    您怎么这样?好丢人啊。


    而且人家也是深宅大院住着,哪儿来的活让我做!


    “面子值几个钱?”卫平浑然不惧。


    你小子懂个屁,香着呢!


    “光膀子,”卫平朝儿子的衣领处使个眼色,“不要穿衣服,姑娘们最喜欢有力气的男人了……哎哎你跑什么?!”


    卫亭听不下去,端着碗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毕竟是亲爹,卫平的疯话还是在卫亭心里存了影儿。


    但……真脱衣服啊?


    不会被京城禁卫军抓起来吧?


    正月二十一,卫亭又去遂阳伯府探望,进门便欲言又止。


    小爵爷摇头晃脑道:“别看了,我姐忙着呢!哪儿有空天天过来!”


    最近他的伤势好多啦,脑袋也能动了,快活得不得了。


    真奇妙,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能跑能跳是如此令人激动的事?


    “忙什么?”卫亭穷追不舍。


    反正都被看出来了,他就不藏了。


    “还忙什么,”小爵爷一副看乡巴佬的眼神,“大户人家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小姐不需要交际呀?她跟徐家小姐跟亲姊妹似的,当然同出同进!”


    他往嘴里丢了块剥了皮的柚子,乐呵呵道:“你得好好待我知道吧?要没有我,你怎么跟我姐见面?回头进了国子监,还能天天回城?半个月见一回就不错啦!可我不一样,那我姐啊,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弟想姐姐了,姐姐去探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卫亭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那条好腿。


    小爵爷:“……”


    他立刻大喊起来,“我告诉我姐了啊!”


    卫亭:“……”


    可恶,被拿捏了!


    闹归闹,小爵爷还真给他提供了一条重要讯息:


    世子的骑术虽然一般,但很喜欢打马球,过几日会在城外组织一场马球赛。


    徐小姐擅骑术,同世子又是旧相识,当日大约会去。


    就算不去,对遂阳伯府而言,多要一张请帖亦非难事。


    卫亭冲他抱了抱拳,“多谢。”


    “哎!”临走前,小爵爷罕见地表情严肃,“强扭的瓜不甜,若她不喜欢你,你不能强求。”


    当日饭桌上的事,母亲已经告诉他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亲姐也就这样了!


    一个朋友,一个亲人,还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小爵爷宁肯永远这么下去,也不想他们闹僵了。


    安姐儿确实会去。


    她已经十二岁了,正式进入社交期,何况兄长康哥儿不在,许多平辈间的交际都要由她代劳,自不好缺席。


    安姐儿去,金渔自然也去。


    自脱籍后,金渔依旧在安姐儿院子里做事,看似什么都没变,其实方方面面都不一样了。


    且不说几个主子待她更客气,就连下头的仆从们,亦多敬畏。


    还有不少人试着找她看病!


    虽说此番是靠医术立功,但以高敏和徐白虹为代表的一干长辈们还真没拿金渔的医术当回事。


    一来有江大夫在前头顶着,他们肯定不会退而求其次;


    二来么,小爵爷乃坠马,要的是急救,跟寻常医术完全不是一码事。


    何况她又不是正经拜师的,学到现在才几年工夫?能有多大本事?


    但下头的人不这样想。


    当奴才的,一年才能攒几个钱儿?随便一场风寒就入不敷出!


    外头那些大夫又刁钻,有大本事的他们看不起,没本事的……还不如先去金渔姑娘那里碰碰运气,万一真治好了呢?


    用江大夫的话说,这么多年练下来,金渔的望闻问切已经相当不错了,只是年纪小、经验少,开方用药尚显稚嫩。


    常见小病倒还罢了,不过几个固定药方略作删减,但遇到杜妈妈之母那样的大病就不行。


    好在危重病毕竟是少数,金渔看了一圈,大多是风寒、关节痛、肌肉劳损之类的常见小病,几张方子用来用去都快用烂了。


    原本众人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厚着脸皮来的,没想到,还真管用!


    第152章 [152]二更:更新啦


    日常生活中常见病的种类相当有限,想上手?没什么特别的窍门,就是“刷题”,多看多练。


    开的药方多了,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加减。


    江大夫也说了,现阶段的金渔最需要的就是积攒病例,如今她本人也不缺钱,倒不求什么回报。


    不过那些人一来真心感激,二来也忌惮金渔的身份,每回必不空着手,或是一包点心,或是几两蜜饯。


    有实在囊中羞涩的,就帮着打扫打扫院子,多少是个心意。


    怕蛀牙,这两年金渔吃甜少了,收下后大多散给跑腿儿的小丫头们。


    她就是小丫头过来的,知道日子有多苦,有几块点心甜甜嘴,就不那么难熬了。


    几天下来,除风寒、腰痛等病症之外,排第一的是金渔完全没想到的:


    产后漏尿。


    找她来把脉的已婚妇女,无论年纪大小,半数以上都漏!


    而且竟然都没治过!


    甚至最初她们来找金渔看病时,有说头痛的,有说腰痛的,竟无一人提到漏尿!


    还是金渔无意中嗅到淡淡的异味,结合把脉把出的气虚、肾虚和生育史试探着问了一嘴,几乎百发百中。


    金渔无奈,“怎么不说呢?”


    众人却不当回事,“生了孩子都这样。”


    金渔突然生出一股无处发泄的苦闷,“这样就不正常啊!”


    一个婆子有点不好意思,“姑娘,您心善,又是个女孩家,问了我们才说的,若去外头,这,这怎么好张嘴呢?”


    叫人笑话。


    另一个结伴而来的婆子也道:“说了又怎样?那些大夫也不当回事。何况我们这样的人家,一胎接着一胎,哪有余力调理?”


    反正也不致命,多垫块布挡一挡罢。


    金渔看着她们,就像看见一群无力自救的苦瓜,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


    “我先给你们开个方子。”


    江大夫的妇科是一绝,多年来积攒的医疗笔记中就有不少病例,药方都是现成的,不过根据个人体质和严重程度略作添减。


    那两个婆子先是一喜,旋即便惶恐起来,“姑娘,我,我们没那么多钱。”


    她们这些做粗活的,一个月不过一二百钱,还要留出一些来与儿孙花销,哪里买得起药呢?


    听到病患这样讲,金渔不是不生气,可她也不知这份气该向谁发。


    怪天下的大夫高高在上?


    怪她们不知保养?


    若有钱,谁不想保养!


    还是怪她们补贴家里?怪儿女不孝?


    只怕这些难以启齿的症状,世世代代早已习以为常。


    “我头一回治这个,也不知管不管用,你们权当给我试药吧,”金渔边开方子边说,“先吃三副,若有效,再来论诊金的事。”


    如今金渔也学江大夫那样,在家里弄了个药柜,贵重、珍稀药材等闲用不上,格子便空着,常用的药材却是日日不断的。


    常见的产后漏尿大约分三种,气虚,肾虚和外伤,这两个婆子就是气虚,可以用补中益气汤加枣皮、益智仁。


    两人的体质和严重程度又有不同,各味药材的分量也要调整,倒不失为一个好的比较案例。


    哪怕不算一年几次的布匹买卖,如今金渔光每年的房租、月钱等被动收入就有二三百两,舍几副药自不在话下。


    但免费的口子不能随便开。


    且不说未必个个都是好人,若人人都冲着免费来,别说一年二三百两,就是二三万两也耗不起。


    都是麻烦。


    那两个婆子感激不尽,朝她连连作揖,像揣宝贝似的揣着药去了。


    金渔忍不住想,她们在徐家做事,好歹吃穿有望,若在寻常贫苦之家,就连熬药的柴火都不好随便用的……


    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字高居榜首,可见其分量。


    夏莲在外面听了,进来拍拍女儿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活了这么些年,也有些见识,知道短时间内致命的病很少,大多都是拖死的。


    就连要命的大病,寻常百姓都不舍得经常去看的,更何况这种不痛不痒的小问题,能忍则忍罢了。


    想活得好,就不能太心软。


    不然今天心疼这个,明天心疼那个,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金渔反握住夏莲的手,“您放心,我有数的。”


    她并非滥好人,不过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什么有数没数的?”


    红杏才进院子,就隔着窗户听见娘儿俩在屋里说话。


    “偏你爱偷听!”金渔收起病案,隔着窗子笑道,“还不进来挨打!”


    “康哥儿那边来信,”红杏溜达达进来,挨着金渔一屁股坐下,“说婚事全凭父母做主……”


    家里虽对外论起大爷、二爷来,但对她们这些大丫头们而言,康哥儿还是当年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屁孩儿,所以私底下便也混着乳名乱叫。


    话虽如此,康哥儿还是悄悄给妹妹写了一封信,问她和金渔是否见过杨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到底是要过一辈子的,总要提前了解了解,方便日后培养感情。


    奈何金渔和安姐儿也都没见过:杨小姐还随父母在山西呢!


    就算两家达成一致,最快也得年底才打着探望祖父的名头进京。


    不过秦夫人为人倒还不错,杨阁老虽老谋深算,要求严苛,但亦在情理之中,对自家人也算护短。


    如此看来,家风尚可。


    “顺意那边怎么样了?”讲完正事,金渔又说私事。


    “还能怎样?”红杏撇撇嘴,“继续考呗,考不上就别回来了!”


    说着,她自己先就笑了。


    考秀才这种事,一看天分,二看师资,三看地域。


    顺意的天分暂且不提,江南一代,才子纵横,考秀才的难度极大,不中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红杏和他的事公开后,便不用再偷偷摸摸的运布料,每次康哥儿往这边送东西,都有专门给红杏的两口箱子:


    一口装布匹,一口装各色土仪和小玩意儿。


    现在她们卖布也找到窍门,大致摸清了客人们喜欢的款式,几乎每次都能卖光。


    纵偶有几匹剩下的,或自用,或送人,都比单独从外面买划算。


    “二十一那日有马球赛,听说秦夫人也去,”金渔道,“届时再瞧瞧。”


    马球赛的举办地在城外,听说是世子的马场,非常宽敞。


    当日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现场按照高低落差设座,来的基本上都是中青年,高敏依旧和王清河坐在一处。


    如今金渔身份不同,也能正经坐着了,便和安姐儿、泰哥儿一张案子。


    泰哥儿心有余悸,悄悄问:“这次也不许动吗?”


    安姐儿笑道:“能动,不过动之前得告诉我,可不许乱跑。”


    到处都是马,被踩着、踢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听说能动,泰哥儿就高兴了。


    活了这么多年,金渔还是第一次坐着,忍不住四处乱看。


    真别说,坐着和站着的感觉真不一样。


    “哎?”金渔抬眼看到熟人,忙告诉了高敏和安姐儿,“小爵爷也来了。”


    被人抬进来的!


    安姐儿甚为惊讶,“他能动了吗?”


    之前去看的时候还动弹不得呢!


    “他的伤听着唬人,处置及时,未伤及根本……”金渔笑道。


    肋骨骨折处理起来虽然麻烦,但只要没有严重错位和伤及肺腑,一般十天八天就能下地略走两步,不过要严格控制时长。


    高敏道:“既然来了,去问个好吧。”


    “是。”金渔和安姐儿一起过去了。


    遂阳伯夫人也在,奇怪的是,遂阳伯么爱热闹的人,今儿竟然没来。


    金渔先跟遂阳伯夫人问了好,对方拉着她的手嗔怪道:“这几日你也不来瞧瞧我。”


    金渔笑道:“听说夫人也忙,没敢过去打搅。”


    实则是怕遂阳伯发疯……


    无论什么场合,各个圈子都是泾渭分明的,高敏那边多为正统文官,这边则尽是勋贵之后。


    小爵爷遇险、回报恩人一事,众人皆有耳闻。


    有赞遂阳伯一家厚道的,亦不乏觉得他们小题大做,过分抬举的:


    不过一个奴才罢了,侥幸救了人,助她脱籍、与她银钱就够了,何必认亲呢?


    此时见遂阳伯夫人待她亲热不似作伪,众人不免心思各异:


    京中要多少闺秀不得,这丫头真就那么好?


    金渔早就习惯了被人评头论足,也不在意,依旧神色如常地与遂阳伯夫人闲话家常。


    她这般沉稳,倒叫不少人刮目相看起来。


    且不论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只这份心性,确实不俗。


    遂阳伯夫人着实是大忙人,金渔也不好占用她太多时间,略说了会儿话就找小爵爷去了。


    小爵爷看出她的疑惑,等遂阳伯夫人转过去同人说话时才低声道:“母亲在他脸上挠了两道狠的,这几日且见不得人呢!”


    父亲啊父亲,您也有今天!


    太过瘾了!


    金渔差点笑出声,又提醒小爵爷当心,“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是说着玩的。”


    小爵爷乖乖点头,指了指身后的白胡子老头,“太医跟着呢,还是他说的,让我时常出来晒晒太阳,于伤势恢复有利。”


    而且他是带着改良过的躺椅来的,依旧半躺着,除了能吹吹风、见见日头之外,跟在家里养病并无不同。


    金渔便问今日上场的有谁,“今儿也有下注的吧?我还没见过打马球的呢。”


    虽说今日是世子攒局,但小爵爷曾亲口说过,世子的马上球技相当一般,想来要么不下场,要么略甩两杆子意思意思就收手。


    若知道有谁,就算不能赌赢,好歹也有个可以支持的对象不是?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人噗嗤笑出声,“哪儿来的乡下人,连这个都没见过……”


    金渔尚未如何,小爵爷先朝那边喝了声,“你再说一句?”


    那人面上涨红,立刻缩起脖子,不敢吱声了。


    “这是我姐!”小爵爷不依不饶道,“以后见了,放尊重些!”


    此言不光是警告方才那厮,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遂阳伯夫人等儿子吆喝完才轻飘飘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只说他没礼貌,却没否认。


    众人听了,神色各异:


    才几天啊,真就这么亲了?


    “行了行了,”金渔笑着劝小爵爷,“理他作甚,球赛要开始了,我们先回去了。”


    大家都陆续落座,她和安姐儿继续站在这里就很突兀。


    以她的出身,注定要被人议论的,若事事同人争辩,还过不过日子了?


    而且也没什么好争辩的,她确实出身不高,见识也有限。


    但她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谁还生而知之不成?


    不会的就慢慢学呗!


    “那个,姐!”小爵爷突然喊住金渔,“今天卫亭也上场!穿蓝衣服!”


    “嗯?”金渔一怔,“好啊。”


    那今天就支持蓝队好了。


    小爵爷那边闹的喧哗,高敏这边也听到一点动静。


    金渔回去时,王清河就说起她救人一事,“早年我就看你不错,不曾想又多了这个本事,给我也瞧瞧。”


    金渔笑道:“舅太太惯爱说笑的,我才学了几天?哪能跟府上的供奉比。”


    富贵人家隔三岔五就请平安脉,几乎不可能有隐藏的大病。


    王清河最爱凑热闹,闻言只管伸出手去,“开赛且得有一会儿呢,干坐着无趣,权当做耍,我还讹你不成?”


    高敏乐了,对金渔道:“你快依了她,不然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话说到这份上,金渔不好一味推辞。


    王清河的丫头帮金渔搬着凳子过去,又依照她的吩咐将手帕叠了几下,垫在王清河腕子底下。


    邻桌看着有趣,也停下话头,探头往这边看来:


    哪里来的女医?


    金渔先往王清河面上看了看,又把脉。


    呀,好旺的肝火!


    刚才说话时,金渔便见王清河眼中隐有血丝,还以为她是没睡好,这会儿再看脉象,必有隐情。


    春主肝,冬尽春出,肝气升腾,本就易焦躁,若再有外力刺激,很容易使得阳气外浮、积累内热,体现在明面上就是眼红口苦、心情烦躁,还容易生疮。


    王清河等人虽只是外行,但家中供奉每隔三天就来请平安脉,真正的大夫是什么样儿,她们一清二楚。


    眼见金渔竟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架势,王清河不觉将最初的玩笑收了三分,“可还好?”


    但凡是个正常人,就没有不尊重大夫的。


    深宅内院多有隐私,金渔也怕犯忌讳,只谨慎道:“年前后事忙,春日又燥,想必舅太太近来时感烦乱,眼干口苦、纳差少眠……”


    原本王清河只是凑热闹,现在听了这话,不觉刮目相看,扭头对高敏道:“她说得不差!”


    昨儿家里的大夫诊脉也是这么说的!


    高敏这才重视起来,“果真?”


    “我骗你做甚?”王清河转回脸来,问金渔,“那吃些什么药呢?”


    金渔笑道:“舅太太底子极好,此番不过是偶然,倒不必用药,羊肉等发物少食,只把那些胡瓜、苦瓜之类的清凉菜蔬连吃几日就够了。若有咽干咽痒,也可用冰糖炖梨子吃一吃。”


    高门女眷大多体弱,若贸然用药反而容易拆东墙补西墙,损了根本,不如食疗的好。


    何况王清河这个病症乃外因诱发,只要解决了外因,自然不药而愈。饮食调节,也只缓解不适罢了。


    “哎哟哟,听听,说得有模有样的!”王清河眼底多了几分真实的赞叹,“难为你小小年纪,还学了这样的本事。”


    金渔谦虚道:“不过碰巧罢了,我也就看点儿寻常小病小灾的,哪里当得这样的夸。”


    “谁还整天有大病大灾不成?”金渔能干,高敏亦面上有光,“短短几年你就学的这样,已属不易,当得起。”


    连病都会看,日后跟着安儿,她就更放心了。


    第153章 [153]一更:更新啦


    王清河随手摘了个戒指给金渔,转头与高敏说起心事。


    她近日肝火上涌是有缘故的:


    长子宏哥儿比康哥儿小一岁半,今年正预备下场呢,谁知竟迷上了斗蛐蛐!


    “小孩子一时贪玩也是有的,你又何必这样大动肝火?气坏身子可划不来。”高敏劝道。


    “若只一时贪玩倒也罢了,任凭什么蛐蛐蝈蝈的,家里买不起不成?”说到这个,王清河又来气,“他竟学会撒谎了!背着我和他父亲说什么去做功课……”


    前几日她突然过去送甜汤,才发现那小子竟偷偷在书房里藏了许多蛐蛐笼子……”


    夫妻俩气得够呛,当场就把所有的玩意儿都砸了个稀巴烂,一把火烧了。


    宏哥儿头回见父母那般动怒,又生气又害怕,又羞愧又懊恼,连着哭了几天,府里闹得不像样子。


    不过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宏哥儿倒像是回过神来了,跟父母认错,开始乖乖温书。


    一旁的金渔和安姐儿对视一眼,都明白王清河为何生气:欺骗。


    偷偷玩,说明宏哥儿自己也知道不该在考试之前的关键时刻分心,所以下意识欺瞒。


    王清河和高颖夫妻两个就算会玩爱玩的了,但玩归玩,却从不误事,那小子明显学父母只学了一半。


    “咚,咚咚!”


    场边的牛皮大鼓突然被敲响。


    比赛要开始了,众人忙住了话头,收敛心神看向场中。


    伴着渐趋激烈的鼓声,两队骑手分着红蓝骑装,自东西两侧依次入场。


    打马球乃当世最危险最激烈的运动,且不说马匹横冲直撞,球被击飞几十丈远也是有的,故而场地极大,看台离得极远。


    “看不清人啊……”安姐儿嘀咕道。


    同队之人皆着同色骑装,脑袋亦用同色发巾扎紧,此刻整齐地排成两列,远远望去浑似重影,哪里分辨得清?


    两队先相互问候了,然后便开始绕场,既是展示自己,也为鼓舞士气。


    今日下场的并无专业球员,参赛者来自各行各业,有如世子一般的权贵、官员之后,也有禁军乃至民间的马球爱好者,除爱好之外,亦不乏露脸之心:


    马球融合了交战、骑术等多种技能,又讲究团队作战,是一项极其考验胆魄和智慧的运动,凡马球打得好的,必为人杰,故每年都有因球技出色而被赏识的例子。


    今日朝廷休沐,多有达官显贵在场,自要大显身手,求个锦绣前程!


    另外,今日亦多有女眷,因球技出色而成就美满姻缘的也不少呢!


    远处分不清人脸,但每个人骑姿各不相同,跑动一小会儿之后,金渔就认出了世子和卫亭,忙指给安姐儿和泰哥儿看,“瞧那边!”


    小爵爷与世子要好,卫亭又是他举荐的,自然同属蓝队。


    说话间,二人先后经过看台,也发现了她们,带点兴奋地振了振球杆。


    因是世子组局,球员们多为十几、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把腰束得细细的,余出来的一点下摆随着跑动翻飞,各个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很是赏心悦目。


    安姐儿突然笑出声,低声对金渔道:“不知世子骑术精进与否……”


    都是旧相识,谁不清楚谁的底?


    世子偏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骑射之流嘛,不过尔尔。寻常做耍倒也罢了,唯独不能同时进行两样,骑马就单骑马,击球就单击球,但凡混在一处……手忙脚乱不足以形容。


    金渔忍笑,“可不能给人听见。”


    泰哥儿凑过来,眼睛亮闪闪的,“听见什么?”


    安姐儿把他肉乎乎的脸掰回去,“自己看球去!”


    小屁孩儿脸颊子肉都被挤出来,“哦。”


    看不懂嘛!


    金渔笑道:“跑起来就好玩了。”


    说话间,有侍者捧着盘子来,问她们是否要押注。


    金渔笑问:“大家更看好哪一队呢?”


    侍者亦笑,“这个怎么说呢?赛场上风云变幻,如何说得准?”


    金渔懂了:


    世子所在的蓝队很明显不被看好嘛!


    不然侍者也不至于连东道主都不提。


    “那我押蓝队好了。”


    毕竟是熟人,不押也忒不给面子。


    绕场一周,耳中灌满欢呼声的世子心满意足,扭头对落后半个身位的卫亭道:“靠你了!”


    卫亭:“……”


    这不还没开始吗?


    红队几人特意打马上前,对世子笑着拱手,“世子爷,球场无尊卑,今日我等要失礼啦!”


    世子私底下没什么架子,听了也不恼,笑道:“自然。”


    若真想摆谱,平日多少摆不得,何苦攒什么球赛!


    可等对手离去,世子还是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卫亭的肩膀,言辞恳切,充满希冀,“一定要赢啊!”


    不然我多没面子!


    卫亭往看台上看了眼,重重点头,“好。”


    打马球并无人数限制,几十个人能玩,几个人也能玩,甚至只要双方没意见,两队人数不一也可。


    今日开场是每队八人,但等会儿就不一定了。


    又是一声鼓响,开赛了!


    原本泾渭分明的红蓝色块突然流动起来,像被大地震颤而颠簸的豆子,迅速混成一团。


    一时间,马嘶声、人喊声不绝于耳,人影憧憧、烟尘滚滚,至于球在哪里,离得远的看台观众根本看不清!


    十六匹马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时,并不怎么占地方,甚至还显得场地有些空旷,但散开之后便瞬间拥挤起来!


    尤其争球时,人挨着人,马挤着马,说不出的惊险。


    不过眨眼功夫,两队先后各有一人坠马!


    金渔随众人发出阵阵惊呼,眼见着参赛人数少了,可比赛却更激烈了。


    世子触了两次球,一次被对手中途截去,一次击飞,自己也笑了,摇摇头,干脆趁着还没坠马主动离场。


    瘾也过了,球也打了,满足啦!


    实战是最好的淘汰赛,开场不过一刻钟,技术差的球员便陆续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场,剩下的都是好手。


    没了碍事的,比赛骤然精彩起来,球手们往来奔驰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更夹杂着各种叫人眼花缭乱的马上动作:镫里藏身、探海捞月……


    京中虽不乏爱马之风,但怎比得上边关辽阔,可肆意驰骋?卫亭又是跟着长辈们撵过狼群、杀过流寇的,一身骑术浑似天成,岂是常人可比?很快便脱颖而出,迅速打入两球。


    原本还有些生疏的队友们迅速围拢过来,笑着与他击杆庆祝,“好小子!”


    “那个蓝衣服的好俊的身手,之前怎么不见?”有看客指着场上的卫亭喊道。


    半躺着的小爵爷抚掌大笑,畅快无比,“他乃西北游击将军之子,卫亭!”


    我举荐的!


    啧啧,那小子,今儿瞧着格外勇猛!


    红队队员们迅速交换下眼神,决定对卫亭实施围堵:随着世子离场,蓝队少了一人!


    马球讲究协作,有人擅长突破,有人擅长传球,这个小子,想必擅长射门。


    只要堵住他……


    但红队很快就发现,堵不住!


    也不知那厮一身骑术如何练就,胆子既大,时机又妙,分明已有二人自前方左右包抄,他竟纵马从缝隙中跃了出去!


    金渔的呼吸一滞,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依旧残留着方才卫亭纵马穿越的画面。


    好,好厉害!


    球场上先是一静,继而炸开雷鸣般的喝彩声!


    不知是不是喝彩声太大了,金渔只觉得头晕目眩,巴掌都拍痛了。


    太精彩了!


    被擦身而过的两名红队球员久久不能回神。


    那小子不怕死吗?刚才三匹马绝对碰到了!


    “接球!”蓝队球员甩臂一击。


    但球一离杆,他就暗道不妙:歪了!


    此时另一名红队球员已然朝着球落方向疾驰而来,眼见自己比卫亭近了一截,心下大喜,妙啊!只要我先一步抢到球,还不是……嗯?!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卫亭双手、一腿脱缰,仅一只脚踩在脚蹬里,整个人都挂到了马腹之下!


    红队球员的优势荡然无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打球而已,至于这般拼命吗?


    卫亭伸出球杆奋力一探、一转,尚未落地的小球就像被粘在了球杆上一般滴溜溜打转,乖得要命。


    电光石火间,一红一蓝两名骑手擦身而过。


    当下的姿势无法瞄准,卫亭借腰腹之力挺身上马,扬臂抛球,用力一夹马腹,“驾!”


    马儿利箭般激射而出,恰恰赶在小球坠落之前抵达,卫亭的右臂顺势下沉,猛地一击。


    但听“啪“一声脆响,小球拖着残影钻入球门!


    伴着滚雷般的叫好声,代表进球的乐声响起,唱筹者扬声喊道:“蓝队再得一筹!”


    金渔和安姐儿抓着手大笑大叫,“进了!”


    什么仪态,此刻大家皆是一般的亢奋,竟顾不得了。


    按惯例,球手进球后会绕场一周,看着纵马疾驰而来的卫亭,金渔也随众人挥起手来,大笑,“真棒!”


    他就适合在马背上奔驰,神采飞扬,肆意从容,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卫亭看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她看见了!


    她在为我喝彩!


    然后卫亭就打疯了。


    马球以先进十二球者为胜,球赛的尾声几乎成了卫亭一个人的独角戏:抢球、断球、运球、射门,单枪匹马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


    躲闪?


    不需要,最好的躲闪就是进攻,对手自会调整!


    到了后面,红队众人都有点怕了,看到卫亭冲过来后非但不设法拦截,竟第一时间躲避。


    不躲不行,那小子看起来是真能撞死人!


    打球如打仗,一旦没了战意,必输无疑。


    一场球赛下来,卫亭技惊四座,不少看客都开始打听,那小子是谁?几岁了?现任何职?是否婚配?


    比赛结束了,但余韵犹在,意犹未尽的看客们七嘴八舌讨论着,被提及最多的就是卫亭。


    金渔摸摸胸口:心脏突突直跳,久久不曾平复。


    马球赛果然还是太刺激了,她的脉搏都不正常了!


    “姐姐,”安姐儿拍拍她,“小爵爷那边说要去找卫亭庆祝,问咱们去不去。”


    “去!”金渔脱口而出。


    比赛刚结束,大汗淋漓的球员们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卫亭远远跑过来时,脑袋都在冒烟。


    看见金渔,卫亭眼睛一亮,颠颠儿又往前跑了几步,“你……”


    他突然想起什么“体香”“体臭”的,下意识低头闻了闻:满是汗味,忙赶在还有一丈远的地方急刹车,“你们来啦?”


    小爵爷:“……”


    之前你踹我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细心啊!


    金渔感慨,“没想到你的球打得这样好。”


    太厉害了,现在她脑子里还有画面呢!


    水淋淋的卫亭摸摸鼻子,很有点臭屁的样子,“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


    “还有什么?”金渔笑问。


    “还有……”卫亭欲言又止。


    他突然有点庆幸,庆幸刚打完球,全身上下都是红的。


    还有,你不知我现在在想什么。


    第154章 [154]二更:更新啦


    眼见两人跟罚站似的,干杵着也不说话,小爵爷一个半残疾看得干着急,拿那条好腿踢了卫亭一脚,“刚才我见你在马背上辗转腾挪的,多危险,是不是哪里拉伤了?”


    卫亭疑惑,“没有。”


    小爵爷:“……你再好好想想。”


    卫亭斩钉截铁,“真没有。”


    好端端的,干嘛要说我受伤呢?怪不吉利的。


    小爵爷不说,金渔还没往那方面想,经此提醒,不禁目露忧色。


    卫亭特意看了金渔一眼,怕她不信,连声解释,“真的没有,在老家练马比这个更难更危险的都有,真的没事。”


    父亲和叔伯们都说过,男人最忌讳说自己身体不好,就算受了伤也不能轻易给外人瞧见。


    小爵爷头痛欲裂:“……”


    这到底什么品种的木头疙瘩呀!


    送上门的机会你都抓不住!


    小爵爷很直白地翻了个白眼,没了耐心,又往卫亭屁股上踢了一脚,“行了行了,快去洗漱吧,臭死了。”


    哼哼,当着我姐的面儿,我就不信你敢还手!


    卫亭还真没还手,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这个时代,普通人家想沐浴都要计算着柴火来,但对世子而言不过小意思。


    这座马场有若干大灶,从宾客们到来之际便炭火不停、间歇不断地供上热茶和洗漱的热水,如今球员们比完赛,又再次开灶烧水,挨个沐浴。


    世子慷慨,凡今日下场的,皆可参加庆功宴,而且可以携带亲属或密友。


    擅骑马的大多家境不差,但即便如此,也不是天天能吃席,更何况还是这种贵人做东的上等席面,故而都很高兴。


    金渔和安姐儿要去赴宴,提前回去向高敏报备。


    金渔特意说明去的都有谁,以及酒楼名称,“离咱们家不远,午后必回。”


    发达的经济造就了包容的环境,大禄朝没什么男女大妨的规矩,未婚男女结伴出行并不罕见。


    那么多人一起,又是在城中酒楼,高敏自然没有意见,“去吧,记得早去早回,不要吃酒。”


    泰哥儿不乐意了。


    一场马球赛下来,泰哥儿也从不喜欢变成了半个小球迷,听说世子要带大家去开庆功宴,这小胖子死活要跟着。


    “我想跟姐姐一起去!”


    高敏等人都劝说,讲那是大孩子才能去的场合,他太小了,不行。


    奈何小胖子嗷嗷哭,像极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胖鲤鱼,乳母根本抱不住。


    没法子,高敏只得叫他去找那些球员玩一玩,过过瘾。


    结果不到一炷香工夫,那小胖子又嗷嗷哭着跑了回来,“哇啊啊啊母亲!好臭好臭呕……”


    众人放声大笑。


    高敏搂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故意逗弄,“去吧,机会难得。”


    泰哥儿手脚并用地扎进她怀里,拼命摇头,“不去不去,我回家陪您!”


    众人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群刚跟马群亲密接触着奋战过的年轻人,牲口味加上汗臭味儿,热烘烘一团,滋味儿可想而知。


    确实臭。


    沐浴后,卫亭还特意抬起胳膊闻了闻,确认只有皂角的清香才换上干净的新衣。


    被汗水和泥土弄脏的旧衣服不必带走,自有浆洗处整治,洗干净之后再为他们挨个送回家去。


    今日打球,卫亭骑的是自己带来的马,马儿也累了一场,此番便不骑,他自和小爵爷一起坐车进城。


    一上车,小爵爷就阴阳怪气的,很是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身体好吗?怎么不跑着去?”


    卫亭茫然:“……”


    啥意思?


    小爵爷抓起车上的痒痒挠,用力在卫亭身上点啊点,“笨不笨啊?我姐懂医术你不知道吗?还想不想她对你嘘寒问暖了?”


    卫亭恍然大悟,后悔不迭,但马上又陷入自我怀疑中,“可是,说谎不好吧?”


    他就是没有受伤啊。


    既为医者,此等谎言岂不是一戳就破?


    小爵爷靠在车壁上,看着他摇头叹气,啧啧称奇,活像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卫将军聪明一世,怎么养出你这么一块木头来?亏你还熟读兵法呢,兵不厌诈都没听过?”


    何况这算什么撒谎,这叫示弱。


    普通人不通医理,只觉得哪里不适,找大夫求个安心不行吗?


    示弱?


    实而虚之,虚而实之……卫亭若有所思。


    受伤,医术……


    他突然想起了父亲教过的光膀子,又回忆起当初小爵爷受伤,金渔要他剖开衣服的画面,耳根子一点点涨红了。


    小爵爷:“?”


    你在想什么啊,还含羞带怯的!


    马球结束后还有两场马术表演,众人分批沐浴完毕,先后乘车来到世子包的酒楼。


    前后下场的球员和表演者就有三五十号,再加上允许带的家眷,怎么也有个一百多号人。


    世子包了整座酒楼的一整天,叫后厨全天开火,确保无论谁什么时候来,都有热饭热菜吃。


    饭菜管够,唯独酒水每桌只有一坛,且度数不高,能助兴,却不至于饮醉。


    毕竟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万一吃醉了酒,情绪上头容易生事。


    安姐儿出奇亢奋,活像第一次出门,“真好玩!”


    金渔笑道:“这家酒楼咱们以前来过的。”


    安姐儿正色道:“那不一样!”


    之前是跟父亲、母亲来,她是女儿,可现在,是同辈人的世子做东,她就觉得,觉得自己已经变成独立的大人啦!


    金渔一怔,“这倒是。”


    是啊,她们这代人,也渐渐长起来了。


    今日蓝队获胜,世子大感扬眉吐气,先敬众人一杯,再叙闲话,又问康哥儿近况。


    虽说康哥儿离京已久,但逢年过节给家中送节礼时,也顺便有给世子和小爵爷的书信,故而彼此感情并未变淡,反因距离远而更显牵挂。


    安姐儿回道:“哥哥一切顺利,只是挂念着世子和小爵爷,也时常回忆起大家一处玩耍的时光。明年即大比之年,无论中与不中,哥哥总要回京的,还说到时要做东呢。”


    昔年那个连拿捶丸球杆都嫌矮的小姑娘,如今也出落得这般周全,世子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等着了。”


    说着又叹:“如今咱们都大了,各有各的事,反倒不比儿时自在。”


    就连小爵爷,这两年也是常驻国子监的。


    说到国子监,小爵爷指着卫亭道:“过两天他也要去。”


    世子哦了声,很是欢喜,“日后你要常驻京城吗?令尊怎么说?”


    此番入京,卫平的本职工作早已完成,不过是因上官委托,才临时兼管、督促开商路一事,故而耽搁。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边防武将,不可能长期擅离职守,最迟夏日就要起程的。


    “确实如此,”余光瞥见金渔投过来的视线,卫亭突然回忆起来的路上小爵爷的恨铁不成钢,脑中倏而灵光一闪,浑似打通了任督二脉,黯然道,“父亲总要回去的,然我人生地不熟,又不善言谈,总归有些不知所措。”


    示弱……没错吧?


    金渔啊了一声,忙出言安慰,“卫将军用心良苦啊!虽说京城离家千里,但如今你也有了许多朋友……”


    有这个安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哪怕到了后世,西北的教育资源也极度匮乏,卫亭若想为日后积攒政治资本,势必要在这里接受高等教育。


    顺利的话,或许还能结识许多日后的政治盟友呢。


    卫亭看她一眼,低低嗯了声,一副不善交际、忧心忡忡的样子。


    金渔的心脏跟着揪了两下,也有点担心。


    说起来,京中派系林立,卫亭出身边关,父亲又是个不上不下的武将,身份上本就不占优势。


    何况今日他打球如此骁勇,或许已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人……


    小爵爷一口茶喷出来,猛烈咳嗽,不慎带动肋骨,疼得眼冒金星。


    啊,好痛!


    邻桌几个不久前还在赛场上与卫亭交手的球员,更是像见了鬼。


    刚才在赛场上如下山猛虎杀气腾腾的是谁呀?别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吧!


    世子有点疑惑。


    老实讲,他跟卫亭不熟,全赖小爵爷力荐,才叫卫亭来同球队磨合几日。


    双方的交情嘛,不过停留在练球上,奈何世子本人上场时间更短,只知道他马术好、球技佳,也确实有些寡言。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世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同为蓝队的另一个球员压低声音,和身边的队友窃窃私语,“来之前那小子没吃坏什么东西吧?”


    球场上也没被打到头啊。


    小爵爷深吸一口气,面皮抽搐,硬着头皮给朋友找补,“三月我痊愈后也会回国子监念书,届时我姐肯定会抽空去看咱们的。对吧,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喊姐了,金渔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啊?哦,可以啊。”


    如今她是自由身,每一旬都有一日假,一个月就是三天,闲着也是闲着。


    她还没瞻仰过那座传说中全国第一的高等学府呢,去长长见识也不错。


    第155章 [155]一更:更新啦


    今日没有长辈在,又是世子做东,大家玩得很尽兴,席间又做击鼓传花,热闹非凡。


    中间金渔出来解手,收拾妥当后,出门一拐弯就发现世子的随从,德宝贴墙根站着,顿时吓了一跳。


    本以为是偶遇,不曾想德宝竟主动迎上前来,“金渔姑娘,可拨冗一叙?”


    “什么事还这样正儿八经的,”金渔笑着随他去角落里捡了一张小桌坐下,却见德宝亲自与她斟茶,登时唬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慌忙伸手盖住杯子口,“这如何使得?”


    宰相门前七品官,作为世子的头号心腹人,德宝突然这般客气,着实令金渔心里发毛。


    “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德宝也跟着慌乱起来,搓着手说,“我想求你个事儿。”


    早说啊,白白吓人一跳。


    “瞧你这话说的,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呢?”金渔没急着答应。


    随从在外的排场是由主子的地位决定的,之前因世子的身份,德宝哪怕客气,对上金渔也高一截……这副模样还真稀奇。


    也不知现在的低姿态是因为小爵爷公开认她做姐姐呢?还是纯粹有求于人?


    德宝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问:“若什么时候有空,你能不能帮我娘看一看……”


    看病?金渔的脑瓜飞快运转起来。


    德宝他娘是世子家中的家生子,且不说有没有地位,单人脉肯定不是自己能比的,什么病在里面瞧不好,非要来外头找自己这个半吊子?


    若不看,只不过是帮不上忙,什么毛病没有;可若看了,万一看不好,会不会怪罪到自己身上?又或者是不是牵扯到什么内宅中的隐私秘闻……


    “你被传言误导啦,”金渔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面不改色地扯谎,“前番救小爵爷不过机缘巧合,因为我之前骑过马,粗通些急救,故帮忙包扎了一下。遂阳伯一家宽仁待下,不曾冷落我,这才给了我这个脸面……哪里还会旁的呢?”


    德宝瞅她两眼,沉默片刻,小声说:“今天我看见你给王夫人把脉了。”


    王清河在京城不算无名之辈,能得她首肯的医术,想必很过得去。


    这就尴尬了。


    金渔也没想到当时那么乱,隔得那么远,德宝竟然还能看清楚。


    而且当时他不应该随世子在后方预备入场吗?


    德宝起身,双手执壶,郑重地沏了一杯热茶递过来,“我明白你心中顾虑,不过我可以在此发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娘知,再不会有第四人知晓。你若治得好,自然皆大欢喜,我们娘儿俩一辈子念你的情;治不好,也权当无事发生,我再额外谢你一份辛苦银子,日后绝不再提,更不会就此迁怒。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你这!”


    金渔没想到他竟会发这样重的誓,说到这份上,就不好拒绝了。


    不过金渔心中仍有疑惑,“你在世子跟前是一等一的心腹,恁般的得脸面,总能找到几个愿意为她看病的吧?”


    德宝苦笑,犹豫了下,“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先说头一条,精通妇科的大夫本就稀少。


    虽说本朝相对开放,没什么严苛的男女大防,可但凡治病救人,难免涉及到隐私部位,自不能一概而论,也容易被牵扯到家务事中,这就很不妙。【注】


    另外,因妇人多常居于内宅之中,处理诸多琐事,又被世俗所压迫,容易心情郁结,诱发多种病症。其病情的复杂、繁琐远胜男病人的十倍有余,很难彻底医治,易影响大夫风评。【注】


    两相结合之下,就极少有大夫愿意花心力钻研妇科,更有“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之说。【注】


    非但医疗资源方面苛刻,更有许多女眷为世俗所束缚,很不愿意找男大夫诉说,自以为耻,讳疾忌医。


    导致即便有心善的大夫愿意钻研妇科,也多面临缺少病例的窘境,医术难以精进。


    而德宝之母还面临另一重困境:


    争权。


    她早年没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很不容易,后来德宝千辛万苦从一干随从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受世子倚重的心腹,母子三人的处境才好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德宝的娘也没有因此一步登天、地位稳固,依旧要时时与人竞争,从不敢有一丝懈怠。


    后来身体不适,德宝娘也不敢歇息:


    即便主子开恩,赏几日假出去养病,等来日养好了,焉知主子跟前还有自己的位置?


    后来病症越拖越严重,德宝娘就更不敢说了:万一被人告到上面,主子们忌讳,直接夺了她的差事呢?


    还不如瞒着,能瞒多久是多久。


    德宝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始终无计可施,直到今天看见了金渔把脉的一幕:


    她是女人,又师从名医,而且还有王夫人的先例……


    金渔又没在外面正儿八经开堂坐诊,完全可以随便找个针线铺子、茶肆等不引人注目的日常场所碰头,就算被府上的人看见了也不会往看病上想。


    难得听德宝这样推心置腹的说话,金渔听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最佳人选,又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德宝娘的处境,和金渔一家三口的何其相似!


    主母、小姐全年无休,奴才们自然也没有假期,一年三百六十天,何曾懈怠过一日!


    也就是如今金渔放籍了,有稳定的收入和小爵爷这座靠山了,近来才能松快几日。


    “咱们丑话说在头里,我未必能治好……”


    金渔自己就是安姐儿的心腹,深知这种公私一体的心腹人对主子们的影响有多大,实在不好得罪。


    何况这些年看下来,安姐儿和世子也颇有些青梅竹马的意思……


    金渔刚一开口,德宝就冲她双手作揖,“我明白,只要你肯见见我母亲,无论生死好歹,都欠你一个大人情!”


    “先不忙谢,说说什么症状吧。”


    人情债最难还,更何况还是世子身边的人,能调动、穿插的资源非同一般,这份承诺还真不是一般的重。


    德宝想了一回,“真要说起来,倒不是什么要命的症状,不过浑身燥热,出汗易怒,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娘的怎么可能和儿子细细讨论这种事?皆是德宝常年累月慢慢观察得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德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金渔的表情,生怕她说治不了。


    什么世子,什么侯府,什么随从的,此刻统统消散,剩下的只有医患。


    金渔听罢,心下一松。


    这些症状太典型了:更年期综合症!


    金渔神色不变,就见德宝愁得抓耳挠腮,半点瞧不出素日跟着世子的威风,“说句不孝的话,若果然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我豁出脸去求求世子,请个正经大夫也就看了……”


    偏是这样不上不下不痛不痒的妇人病!


    他曾找过几个大夫,对方要么嗤之以鼻,说女人心胸狭隘所致;要么就轻描淡写地说,女人年纪上来都这样,忍过去就好。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至于更厉害的妇科圣手,早被内宅女主人们垄断,不是德宝能悄没声够得上的。


    金渔在心中盘算一回,谨慎道:“过几日见了再说。”


    得她一句话,德宝千恩万谢,又道:“你我离席已久,一同回去不好,你先行,我稍后再回。”


    金渔暗赞他心细,果然先行。


    虽说同在一家酒楼用饭,但上下尊卑、亲疏远近依旧有效:大部分身份普通的参赛者及其家眷都在一楼、二楼的开放区域,世子等勋贵、官员之后,乃至心腹人们皆在三楼阁儿内。


    金渔进去时,抬头就对上卫亭的眼。


    两人一怔,都笑起来。


    谁也说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反正就……挺高兴的。


    见她终于回来,重新补上空位,卫亭才舒坦了。


    卫亭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像沙漠里追逐水源的骆驼,渴望接近。


    哪怕不挨着,能看着就高兴。


    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脚尖和身体侧面都不自觉朝向那边。


    不是刻意做的,他默默地想,身体自己就动起来……


    他边趁着夹菜的动作偷瞧,边冥思苦想,想怎么才能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把偷偷藏在房梁上的那几个妆盒送出去?


    现在他和父亲住的是边关几省联建的邸宅,专为入京办差的官员所设,月底他入学国子监,几个月后父亲离京,房子就要交还,所以不可能永远放在那里。


    若送不出去,就得原封不动带去国子监……唉!


    卫亭想了一整顿饭也没想出来。


    好难啊!


    散席后,卫亭本想借机送一送,奈何一来不顺路,二来,世子抢先一步!


    今日世子攒局,安姐儿又是女宾,命人护送理所应当。


    小爵爷在一旁乐呵,“你送我得了!”


    我还瘫着呢!


    卫亭盯着他看了会儿,言辞恳切,“快些痊愈吧!”


    后头的金渔听了,不禁笑出声。


    “怎么这么高兴?”金渔一回家,夏莲就笑。


    “有吗?”金渔眨眨眼。


    “有。”夏莲笑道,“眉眼、嘴角都是往上的。”


    眼睛也亮闪闪的。


    都说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可真实的欢喜和悲伤根本瞒不了人。


    “今日玩得尽兴吧,”金渔笑着同她分享,周身几万个毛孔里都流淌着快乐,“又看了马球赛,又吃了好饭好菜……”


    最关键的是,她全程坐着!


    甚至因小爵爷之姐的名头,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世子等一干官宦之后同席!


    可以一同用饭,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抽空躲到外间的角落里,匆忙又憋屈地果腹了。


    金渔可以安安稳稳地坐着,心安理得地听他们高谈阔论,甚至气氛到了,还能参与进去……


    没人赶,没人催,没有腰酸背痛,也没有怕耽搁伺候的担忧!


    区别只是一个座位吗?


    不,是尊严!


    来这里十多年了,金渔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有尊严的活人!


    脱籍真好!


    有靠山真好!


    不,是我一步步筹划得真好!


    夏莲被她的快乐感染,“是啊,真好。”


    当母女也有十几年了,夏莲从没见金渔这样快乐,这样舒展。


    稍后周山归来,金渔把要给德宝娘看病的事一说,夫妻俩对视一眼,“那可不好推脱。”


    “是啊,方方面面都不好推脱。”金渔洗干净手,抓过帕子擦了几下,“于公呢,能救人一命,权当积德;于私呢,也有些交情……”


    从各方面来看,安姐儿的婚事大概要落在世子身上。


    两个人自幼相识,这么些年下来,虽没有多么轰轰烈烈,却也一直细水长流,自比旁人多一分安宁祥和。


    原先嘛,安姐儿不过翰林之女,对上世子是过分高嫁,总有点悬。


    可如今徐白虹升了三品侍郎,也算朝中有头有脸的大员,何况还是那样的年纪,儿子又争气……


    近期金渔虽未再见长公主,可世子的态度说明一切:他也比以前热情多了,尊重多了。


    可见徐白虹玩儿命还是有道理的:一家老小的前程都系在他身上呢!


    更兼如今康哥儿同杨小姐也是八字一撇,如果能成,安姐儿和世子的婚事便铁板钉钉。


    既如此,若金渔不应,来日和德宝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么尴尬。


    “积德不积德的,暂且不提,”夏莲给她泡了杯玫瑰金桂茶,“我跟你爹只担心那样的人家不好伺候。”


    怕只怕治好了没功,治不好有过,倒不如一开始就撂开手的干净。


    金渔吃了口茶,果然唇齿生香,“那倒不至于。”


    其实一开始她就是担心这个,但事后一想,她跟德宝相识也快十年,哪怕没有过分亲密,也大概知道对方人品如何。


    而且,此事金渔还真有几分把握。


    更年期综合症而已,纵然无法彻底根治,也能改善一二,无论如何都治不死人。


    上辈子她也被折磨过,可谓久病成医,颇有些心得,更兼江大夫又精通妇科……纵我治不好,还不会摇人吗?


    可行!


    第156章 [156]二更:更新啦


    金渔的假在每一旬的最后一天,正月末,她就去城中一家茶肆和德宝娘见了面。


    到底是私密事,德宝提前约了一间阁儿,门窗一关,保准谁都瞧不见。


    德宝娘打扮得很体面,头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拾掇得板板正正,面上还仔细敷了粉,头上戴了花。


    乍一看,谁不说是个有身份的管事娘子?


    但她双眉间有明显的沟壑,显然经常皱眉,如今纵坐在茶肆中,亦心神不定,四处乱瞟,两只手必要摆弄点什么才好。


    确认了双方身份后,德宝娘习惯性要强,边斟茶边道:“姑娘请坐。辛苦姑娘走一趟,本也没什么要紧的……”


    金渔看着她的眼睛说:“人不是非得等到病死了才算病。”


    好像不管哪个年代的女人,都太能忍。


    德宝娘愣住,嘴唇开合几下,突然语塞。


    以前她就这么想的,但爹娘也好,公婆也罢,乃至后面的大夫们,都叫她忍,她便也习惯了。


    金渔笑笑,“放心吧,我和德宝是朋友,成不成的,只当咱们在外面遇上了,坐在一处吃吃茶、解解闷儿。”


    德宝娘沉默片刻,身形微微垮塌了些,不再那么强撑着了,“那就辛苦您。”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屋子里就有热水,金渔先叫她洗脸。


    德宝娘有些扭捏,“只怕污了姑娘的眼……”


    话虽如此,她到底敬重大夫,老老实实过去洗了。


    金渔再看时,就见她的脸上露出来许多黄的褐的斑,且脸色也黑黄暗淡,极其粗糙。


    稍后拿脉,金渔便故作不经意地闲话家常,“常听德宝说起您,我也心生敬佩呢。”


    其实德宝很少说家里的事,但一个寡妇带着俩孩子,想也知道好过不到哪儿去。


    这话说到德宝娘心里去,她禁不住叹了一声,“熬吧,还能怎么着?”


    人对大夫好像有种天生的畏惧和信任,尤其金渔还是个女孩儿,又是儿子的朋友,德宝娘不自觉就想吐一吐苦水。


    金渔示意她换手,结合方才的脉象,说:“想必您当年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真不容易,倒跟我娘有些像。”


    这话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德宝娘笑道:“这话不假,当年我可是有名的雌虎!”


    若不厉害些,早被人吃了绝户了!


    听到这里,金渔心里就有数了,又问日常症状,越发对得上。


    原本德宝娘听说是个年轻姑娘,没报多大指望,不过是不想儿子白做工,又抱着一丝侥幸,这才走一趟。


    眼下见金渔沉稳,不自觉恭敬起来,“我这病……”


    “说简单些,主因是肝不好,其余的多为肝所累。”金渔耐心解释,“早年肝火旺,如今肝虚伴火旺,拖得又有些久,得慢慢调理。”


    德宝娘听迷糊了,“怎么还又虚又旺的?”


    活像说一个人又高又矮似的,怪怪的。


    金渔笑道:“看似不通,实则相通。”


    明面上看,肝火旺和肝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病,实则二者就像铜板的正反两面,条件达到后就会转化,互拖后腿。


    她想了下,指着墙角的茶炉说:“火太旺,水沸则溢,久而久之,壶也被烧穿了,自然就虚。反之亦然,壶破则虚,虚则无法保水,水助火势,自然更旺……”


    原本还云里雾里的德宝娘顺着一想,恍然大悟,再看金渔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真实的敬重,称呼也换了,“是了,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多少年了,明里暗里看过多少大夫,就没有一个说得明白的!


    怪不得能救小爵爷呢,这是有真本事的!


    她欢喜,金渔也高兴。


    看病嘛,先要有信心,只要精神气起来了,就有希望!


    “先调肝吧!”金渔想了想,拟了个方子,“先吃三天,成不成的,好歹捎个信儿。”


    这几日她着实翻看了不少师父的笔记,来之前就做了几手准备,故而此刻很有底气。


    更年期综合症的表现会因人而异,但大致原因无非那么几种,再结合德宝娘的生存环境和经历,就更容易锁定了。


    金渔又道:“戒酒少糖,少吃肥肉之流油腻腻的东西,也不要吃太咸的。”


    “啊?”她说一句,德宝娘就像被戳了一刀,“都戒呀?”


    她最喜欢吃蜂蜜、乳酪渍的点心了!吃点甜的,就能暂时把不痛快的事搁一搁,好像没那么烦了似的。


    金渔抬眼看她,不容商量,“说起来,德宝也快成亲了吧?”


    言外之意,你还想不想看孙辈啦?


    德宝娘被她看得直缩脖子,“明白了。”


    乖乖,年纪不大,倒很有气势!比侯府里的大管家也不差什么!


    小露一手之后,德宝娘便对金渔很是信任,主动说:“我睡不着。”


    “我知道,”金渔下笔如飞,头也不抬道,“里面有助眠的药材。”


    睡眠是身体最好的修复途径,可往往一有什么病症便难以入眠,越睡不着越好不了,越好不了越睡不着,导致恶性循环。


    所以调肝和补眠必须同步进行,否则定然事倍功半。


    考虑到德宝娘的症状比较严重,又是拖了很久的,金渔适当加重了一点分量。


    管事有自己的屋子,关起门来熬药,随便说个什么由头也就混过去了。


    “好好好。”德宝娘伸长了脖子看她写药方,唏嘘道,“不瞒您说,我都多少年没睡个安稳觉了。”


    本来就烦,夜里睡不着时,简直想爬起来摔东西!


    金渔吹干墨迹,笑着递给她,“那就先睡个好觉。”


    长期失眠,没病也折腾出病来。


    都说中药见效慢,其实不然,只要对症,一副下去便立竿见影。


    今日放假,金渔并不着急回家,先绕路去两套房子那边看了看。


    因已出租,她也不进去,只检查了下大门和外墙,又同街边小贩闲聊,问里面有无可疑的动静。


    万一租客不省心,以后就不租给他们了。


    今日天气极好,蓝天白云微风,吹得绿茸茸的柳树刷刷作响。


    金渔仰起头,眯着眼睛透过枝杈间的缝隙看天,惬意极了。


    “姑娘,坐下歇歇吧!”小贩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背上还背着孩子,往树荫底下放了个小板凳,招呼金渔过去坐。


    那小婴儿也不哭闹,只含着拇指,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金渔。


    金渔顺势逗弄一下,那小孩儿便咯咯笑起来,“您卖什么呢?给我来一碗吧。”


    女人反手拍拍孩子,“坐一坐罢了,何必破费。”


    “走累了,嘴巴也馋,”金渔笑道,“来一碗吧。”


    正月底的京城已经有些暖意了,正值午后,迎面吹来的春风燥燥的。


    女人这才与她煮了一碗,“红糖元子,也不知您吃不吃得惯。”


    “怎么吃不惯?”金渔笑着往她摊子上看了眼,“怎么不做个幌子?”


    摊子就不起眼,又没个招牌,随随便便就错过去了,怎么做生意呢?


    女人羞赧道:“我不识字。”


    路人也多不识字,写了也不认识。


    金渔咬了一颗元子吃,香甜筋道,滋味不错,“画一个嘛!”


    女人一听,眼睛亮了。


    对哦,不识字怕什么,又不是瞎!


    “呦,金渔姑娘?”陌生的声音响起。


    金渔抬头一瞧,忙起身行礼,“卫将军。”


    是卫平,一身灰色长袍硬生生带出几分文气,只肩宽体阔,又是箭袖,比正统文官多几分慷慨豪迈之气。


    本以为路上偶遇,问个好就这么过去了,不曾想卫平却正正经经下了马,“吃着呢?”


    “啊?”金渔还是头回跟他面对面,一时被他过于熟稔的语气弄懵了,“啊,嗯。”


    到底是四品官,金渔也不好太冷淡,礼节性说了句,“您也来一碗?”


    一般人肯定就推了,但卫平显然不是一般人,“行啊。”


    金渔:“……”


    金渔乐了,还真就替他叫了碗。


    上位者没架子,她也乐得自在。


    卫平身高腿长,蜷缩在小凳子上有点滑稽,但他半点不在意,端着两文钱一碗的红糖元子吃得喷香。


    三口两口吃完,卫平意犹未尽地咂巴下嘴儿,“这叫什么?怪好吃的!”


    西北只追求量大管饱,没有这样精致小巧的玩意儿。


    摊主也觉得他有趣,笑道:“红糖元子。”


    卫平点点头,掏出一把钱来递过去,“再来一碗,连这位姑娘的一起付了。”


    金渔想推辞,卫平却道:“我一个做长辈的,哪儿有叫小姑娘付钱的道理?”


    长辈?


    哪门子长辈?金渔茫然。


    说到这儿,金渔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之前双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根本没说过话,更别提自我介绍。


    “啊?”卫平吃元子的动作一顿,“听我家那小子说的。”


    坏了,说漏嘴了!


    卫亭?好端端的,他干嘛跟家里人说我的名字?


    金渔这么想着,也不知怎的,脸上突然有点热乎乎的。


    卫平飞快地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越看越喜欢。


    再回想方才金渔起身的样子,大高个儿!多棒!


    待人接物也好,落落大方的,真好!


    嘿,那臭小子,眼光真不错!


    两人都不说话,年龄差距又大,越坐越尴尬,卫平眼珠一转,“今儿送那小子去国子监了!”


    “嗯?”意识到“那小子”说的是卫亭,金渔忽然有点不自在。


    去就去呗,跟我说做什么呢?


    卫平嘿嘿一笑,放下碗拍拍膝盖,“我们爷儿俩外头来的,虽说得了遂阳伯府助力,到底人生地不熟。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其实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差哩……说来冒昧,听说小爵爷也要回去,若来日见了,烦请姑娘帮忙带个话,辛苦小爵爷帮忙照应一二,着实感激不尽。”


    他没说让金渔帮忙照应,人家和自家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话,就算要照顾,也是男人照顾女人!


    这番话金渔听得就很舒服,“好说。”


    姐姐让弟弟帮忙照顾下外来的同学,天经地义嘛!


    凡事过犹不及,卫平也不久留,吃了三碗红糖元子就抹抹嘴站起来,翻身上马。


    金渔起身相送,就见卫平勒马笑道:“若有机会,夏秋两季去塞外玩吧!叫我家那小子与你做向导,天高云阔,较京城别有一番风味!”


    说罢,也不等金渔回话,打马溜溜达达走了。


    金渔送出去两步,看着甩着尾巴的马屁股渐渐远去,笑了。


    真是有意思的父子俩。


    第157章 [157]一更:更新啦


    都不用三天,第二天中午,德宝娘就抽空托人来传话:昨儿晚上吃了药,没一会儿她便犯困,躺下一觉到了天亮!


    多少年了,她都多少年没睡这样香了,一觉醒来,真真儿的容光焕发、身心舒畅!


    早年她也喝过酸枣仁什么的,头几天有用,可时间一长,照样白瞎,胃里还总是返酸、恶心。【注】


    金渔光听着就满足。


    睡眠不足对人的伤害太大了,不管什么病,只要睡不好,都很难痊愈。


    三天结束,两人又在上回的茶肆见面。


    德宝娘进门就主动卸妆,很是喜气洋洋地将脸凑过去,“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我觉得自己面色好了不少呢!”


    “怎么会看错呢?”金渔端详片刻,笑道,“黄气少了,红润多了,皮肤是不是也没那么粗糙了?”


    睡饱和缺觉差别太大了,尤其长期失眠的人,突然连着几天狠狠睡够了,活像干涸的土地吸饱了水,皮肉会迅速“膨”起来。


    不光身体,心灵也会收获满足和喜悦。


    人一高兴,情绪一上来,自然就能将病气压下去几分。


    更何况药方里还有调理肝脏的药材,肝好了,肤色自然匀净。


    “对对对!”德宝娘满足地摸着脸,“今儿早上还有人问我是不是换了粉呢!说瞧着着实细腻,不干巴了。”


    哪里是换了粉,是换了皮呢!


    金渔又夸了她几句,边把脉边问她日常做什么。


    德宝娘如今对她信任极了,何况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我管着府里各处的花木,若姑娘你什么时候去做客就好了,去年花园里新挪了几株百岁金桂来,又粗又壮,哎呦呦,一开花啊,香煞人了!”


    金渔便哎呦一声,带着几分夸张地赞道:“那可真是大忙人,竟是个左膀右臂,府里离了您还了得?主子们只要看着好,哪里知道背后的辛苦?一年四季十二个月,哪个月得闲?说不得要使唤人洒扫、修剪,又要依着时令更换花卉……”


    这事儿她可太熟悉啦!


    尤其摆花的时候,恨不得一天检查八遍,就怕主子们来时,正好撞见那朵花蔫儿了,多晦气!


    一番话说到德宝娘心窝子里,竟把她当个知己,“正是这话!累得我呀……”


    可这正是受器重的表现,若什么时候彻底清闲下来,就完了!


    德宝的姐姐早年出嫁,如今和丈夫、孩子一起住。德宝又长期为世子鞍前马后,家里只剩德宝娘一人在家,连个正经说话的人都没有,早憋得狠了,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她说,金渔就认真听,时不时附和几声。


    聊天也是中医常见的治疗手段之一,更何况,她还想打听点消息呢。


    德宝娘越说越多,直至口干舌燥才拍着胸口停下,“叫姑娘笑话了,说了这许多,倒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


    “这有什么?”金渔不以为意,“谁还没有个烦闷的时候呢?”


    又给她出主意,叫她每天劈几捆柴火。


    德宝娘不解,“劈那个作甚?”


    哪儿有大户人家的管事自己动手劈柴的呢?日常所需无一不是大伙房那边统一弄了送来,且以炭为多,柴火竟很少。


    金渔不解释,“您若信我呢,只管试试。”


    中年女人的困境之一:无人理解,无人诉说,只能日复一日的自苦,时间久了,自然要憋出病来。


    所以德宝娘不仅要吃药,还要主动改变周围环境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分散注意力,临时找一点精神寄托。


    可她现在容易烦躁,根本坐不住,工作日程又满,一般的消遣行不通。


    而劈柴是体力活,动作简单又带着狠劲儿,是非常好的情绪释放途径。


    药都吃了,何况劈柴?德宝娘一咬牙,“好!那我还照上回的方子吃?”


    “那可不行。”金渔略一沉吟,重新拟了甘麦大枣汤的方子。


    连着三天用重药止住病势,已经颇见成效,再用恐过犹不及,接下来该以调养为主。


    甘麦大枣汤出自汉代张仲景《金匮要略》的妇人杂病篇,正对妇人脏躁症,可化血润躁、补益心脾、安神宁心。


    而劈柴又能泄肝火、平肝气,结合起来,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


    德宝娘领了新药方,要给金渔银子,金渔不要,“说好了帮忙,哪里能收钱呢?吃的茶点都是您付的呢!”


    “这叫什么话?”德宝娘坚持道,“若叫你跑来请我吃,岂不倒反天罡了?我虽是个粗人,也知道学医不易,又巴巴儿累了你这许久……”


    见金渔始终不肯要,德宝娘无法,只好收了钱,决定回去找点年轻姑娘们喜欢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之类的送她。


    七天后,两人又见,德宝娘对劈柴一事大为惊叹,“竟很有用!”


    劈柴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结结实实出一身汗,又累又痛快,整个人都舒坦了!


    有时出门同谁生一场气,回来就多劈一会儿,劈完就不烦躁了。


    同院子的其他几家管事不理解,德宝娘也顾不得许多了。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渐渐熟了起来,竟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偶尔安姐儿和世子见面,德宝还悄悄跟金渔感慨,“如今我娘满口夸你,我这个亲儿子都靠后了……”


    有时德宝娘都想认金渔做干女儿,奈何人家如今是小爵爷的姐姐,竟高攀不上了!


    现在金渔和她大约十天见一次,相处模式已从原先的纯看病扩展到聊天。


    既是私人聊天,就不可能分得那么清,随着时间拉长,公私界限渐渐模糊,德宝娘口中不免带出一些侯府事情来。


    她还算谨慎,不曾涉及秘闻,可即便如此,金渔也是如获至宝。


    昔年的甘信侯尚长公主后,晋公爵,长子降为侯爵,即世子之父。


    按理说,世子的父亲本该等驸马去世后才袭爵的,但长公主受宠,几个孩子陆续成年后便亲自入宫请旨,这才有了如今的一门双爵。


    皇帝格外施恩,世子一家数年前便单独建府,有了如今的旌阳侯府。


    这些事金渔之前隐约听过,但总不如德宝娘说得真切又细致。


    驸马只有长公主一个妻子,但是长公主的儿子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陆续纳了不少房里人。


    不过长公主有言在先,命令儿子们尊重发妻,故而几家的第一个孩子,尤其是长男,皆出自正室。


    世子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有的关系好,有的关系不好,但都不能动摇他的地位。


    金渔叹道:“难怪世子这般宽仁从容,果是长公主爱护的缘故。”


    祖母保驾护航,世子地位稳固,性格自然坏不到哪里去。


    德宝娘有些得意,“那是自然,世子极随和的,逢年过节打赏也多。”


    长公主的孙子、外孙子足有十多个,可最疼爱、最常见的唯世子一人,常叫去公主府小住。


    金渔赞了几句,“说起来,我家大爷明年就回来了,信中时常念叨着给世子带土仪,几年不见,还担心世子口味变没变呢!”


    从前两年开始,世子频频随祖父母、父亲出入宫廷、衙门,并试着做事,能与朋友们玩闹的时间大大减少。故而安姐儿虽在京城,最多不过一个月见一两次面罢了,还真不如儿时了解了。


    德宝娘笑道:“世子心性纯良,自不会大变,不过……”


    她悄悄对金渔说了个外人不知道的小细节:


    世子很喜欢吃甜食,尤其是薄荷奶糕。


    “听德宝说,儿时能一口气吃七、八块呢!”德宝娘笑道,“只是某次家宴上,被几个堂表兄弟还是谁的调笑几句,便赌气不吃了。”


    金渔莞尔,“果然不吃了么?”


    德宝娘挑眉,意有所指,“明面上确实如此。”


    金渔懂了。


    那就是暗地里吃喽!


    果然大家都戴着面具呀,又有点小孩子的可爱。


    说到底,世子也还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


    同德宝娘分别后,金渔就去买薄荷奶糕。


    没想到,竟很难买!跑了几家酒楼才找到。


    跑堂的还笑呢,“爱吃的人不多,大师傅也只双日子做两笼罢了,姑娘算来着了。”


    如今市面上最流行的还是各色酥皮点心和蜜煎,更兼奶糕里加了鲜奶,一两日吃不完就坏了,寻常百姓更不爱买。


    一时奶糕上来,金渔定睛一瞧,“怪好看的。”


    浅蓝色的半透明糕体,约莫一寸见方,非常浓郁的奶香味,入口细腻清凉,当真不错。


    但这个颜色嘛,除非夏日,还真勾不起什么食欲。


    一碟五块,金渔吃了两块,又要两份包起来,分与爹娘和安姐儿尝鲜。


    回家后,金渔先挑了个浅口水晶碟子,重新摆盘,然后再呈现给安姐儿。


    安姐儿见了,很是喜欢,“真好看,姐姐从哪里买的新鲜糕儿?”


    金渔笑道:“今儿出去买东西,无意中路过酒楼,看见里头的客人吃这个,觉得好看就买了,味道还不错呢。”


    安姐儿拿小银叉子切了半块尝,“夏日吃这个就很不错。”


    “我也这么想,”金渔道,“回头叫胡妈妈她们也尝尝,没准儿白案师傅转头就做出来了……”


    三月底,几乎痊愈的小爵爷要回国子监念书,临行前特意喊上世子和安姐儿为自己践行。


    安姐儿就笑,“哪儿有追着人家要请客的。”


    “这不就有了?”小爵爷还挺得意,叭叭张嘴点了几个菜,又问她和世子吃什么。


    世子让安姐儿先点,安姐儿想了下,“饭菜么,翻来覆去不过那些样子,有什么趣儿?你们点吧。倒是前几日我新得了一样点心,觉得倒还不错。”


    说着,安姐儿就问伙计有没有薄荷奶糕。


    世子一听,眼睛发亮,很有些欢喜,“你喜欢吃那个?”


    安姐儿一怔,点点头,下意识看向金渔。


    不过几息工夫,她已想明白许多。


    金渔正跟小爵爷说话呢,“……你家里丫头、小厮一大堆,去上学而已,何必我去送?”


    小爵爷嘿嘿笑,“你就不想进去逛逛?”


    金渔还真想!


    第158章 [158]二更:更新啦


    不光金渔想去,安姐儿也早就对这所全国第一的高等学府心向往之,而且明年乡试结束后,无论中与不中,康哥儿都会进入国子监深造,她也想提前替哥哥进去瞧一瞧。


    国子监乍一看是学府,实则是隶属中央的一个独立衙门,常年有祭酒等数位官员和若干举人驻扎,又汇聚天下英才,因此管理非常严苛,每月只有初一和十五两天假,学生们日常无事,不得随意外出。


    而没有先生和学生本人的担保,外人也不能进来参观。


    小爵爷定了四月初一回,打着姐姐妹妹一起送他的名义,提前向国子监申请了两块刻有日期的腰牌。


    凭此腰牌可以在四月初一当日出入,但不能留宿,离开时要将腰牌交回,不得私藏。否则事后对不上号,是要彻查的。


    国子监坐落于城北,是一片占地三十余亩的宏伟建筑群,从内向外分别为集贤门、太学门、琉璃牌坊等古建筑,内部藏书阁、医馆等一应俱全,整体呈大三进格局。


    除此之外,城墙外还有国子监专属的马场,供学生们上武课、游戏。


    正门位于都城主干道上,道路极宽,足够十多辆马车并驾齐驱。


    金渔和安姐儿同乘一车,马车一路走,她们一路听隔壁马车里的小爵爷讲解。


    他是土生土长的望燕台人,博闻广记又能言善道的,哪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由他说出也妙趣横生,金渔和安姐儿听得津津有味。


    “哦,接咱们的人来了!”


    今日放假,离家近的都回家去了,离家远的也都出去逛去了,故而国子监内外空荡荡的,站在大门口的卫亭就很显眼。


    小爵爷把半个身子探出车厢,朝着卫亭挥手,“这儿!”


    他是冬日出的事,惯用的家具、器物等都还留在宿舍内,今日只带了几箱书籍、四宝并诸般夏日衣物。


    另有夏日专用的纱被和铺盖,也都要换上。


    零零星星的,倒也单独装了一车。


    见卫亭过来,小爵爷啧了声。


    这家伙,还特意打扮过!一身簇新的束腰袍子,清爽的头巾,瞧着人模狗样的。


    卫亭压根儿没怎么在小爵爷跟前停留,瞥了眼,见车上是他,径直略过,来到第二辆跟前。


    车夫率先跳下来,要去后面搬凳子,卫亭瞧见了,抢先一步拎了过来。


    车夫:“……”


    怎么还抢我的活儿呢?


    金渔一挑车帘,卫亭含着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便直直撞入眼帘。


    “卫小将军。”金渔笑着打了个招呼。


    卫亭抿抿嘴,上前半步,侧身伸出手臂。


    金渔犹豫了下,扶着他的手臂踩上凳子,“多谢。“


    天气已经有些热了,空气暖融融的,卫亭只穿了一件单衣,金渔的手按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卫亭垂着眼,能清楚地看到金渔面上细小的绒毛,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


    大约是天暖了的缘故吧,脸上也热辣辣的。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金渔便松开手,“有劳。”


    卫亭盯着空荡荡的手臂看了会儿,怅然若失,“嗯。”


    稍后安姐儿也跟着下来,抬头看见大门,“哇“了一声。


    好大呀!


    不算华丽,但自有一番浩然正气,着实不凡。


    小爵爷眼神复杂地走过来,将卫亭上下一打量,“看你最近过得不错嘛,边民!”


    卫亭:“……”


    金渔莞尔,想起当初席间的话,也跟着问了几句,“还算过得惯吧?”


    没遭遇霸凌吧?


    卫亭重新欢喜起来,“还好。”


    就是太久没见,有些想念。


    但他又不敢盯着看太久……


    小爵爷嘟囔道:“他能有什么过不惯的?”


    边关的沙子都能吃,京城的饭菜反而吃不下了不成?


    你就惯着他吧!


    还受欺负,你忘了当初他球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样儿了?


    谁欺负他?


    他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


    安姐儿不明所以,小声提醒说:“不是一定要打人才算欺负的呀。”


    小爵爷啧了声,“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


    安姐儿才要反驳,就见迎面走来一名文士,刚还嚣张不已的小爵爷突然变成见了猫的老鼠,近乎本能地束手站好,乖乖问候,“先生。”


    卫亭也跟着喊了句。


    金渔和安姐儿便知他的国子监的大儒,不敢怠慢,跟着行礼。


    那先生四十岁上下模样,瞧着很是文质彬彬,微微颔首示意,对小爵爷道:“伤可好了?”


    小爵爷乖乖点头,“劳先生挂念,都好了。”


    “既归来,就紧着些,将这几个月的功课好生做一做。”先生不紧不慢说着话,每一句都把重伤初愈的小爵爷砸得不轻,“虽说事出有因,但最多不过宽限你两回,若第三个月跟不上……”


    小爵爷连连点头,“学生谨记,过去数月也不曾懈怠,日日在家温书的,功课也做了。”


    先生听罢,神色这才舒缓了些,又勉励几句才去了。


    他一走,小爵爷就狠狠松了口气,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金渔好奇,“这是你们的先生?”


    卫亭道:“他的,不是我的。”


    小爵爷幽幽看了他一眼,“你是秀才,你了不起。”


    在这里读书的虽同为国子监学生,但因来源不一,又细分为举监、贡监、荫监、例监等六大类。【注1】


    简单来说,就是有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也不乏单纯沾了祖宗的光挤进来的,导致才学修养水平很是参差不齐,自然要分班教学。


    眼下国子监暂分高中低三级六堂,其中低三、中二、高一,数字越高,水准越高。


    小爵爷因没有功名,暂时处于低级的第二堂,同窗们皆是如他一般得祖宗荫蔽而来的显贵之后。


    卫亭虽有功名,但西北教育资源匮乏,从小到大没接触过多少文人,也只排在中级第一堂。


    学生们每月都要接受考试,按成绩和日常表现分出甲乙丙等,甲等得一分,乙等得半分,丙等不合格。


    每攒够八分,就可以上升一级。


    金渔和安姐儿频频点头,“原来如此。”


    高级班里的多是没考中进士的举人,或是各地有真材实料的才子们,也不知来日康哥儿回来,能不能进去。


    小爵爷默默盘算着,他距离升第三级只差两分,只要接下来每个月的考试中都能取得甲等,明年下场前就能成功跻身中等班。


    哪怕并不代表什么,但说出去也好听不是?


    谁还不要个脸了?


    四人边走边聊,也不觉得累。


    金渔又问:“这么说来,高等班的人年纪都比较大吧?举人不去做官么?”


    听说好多人考一辈子都考不中进士呢。


    “是,”小爵爷继续说,“不过那些人,尤其是举人,也不全是正经来读书的……”


    国子监不少先生自己也是举人呢,谁教谁?


    举人就有做官的资格了,他们来,不过是图国子监包吃包住,又有无数藏书可看,每月还有银子可拿罢了,怎么不比在外面租赁房子来得好?


    “可以做官,”卫亭接上,“先生说过,只要能考入最高等的率性堂,就会得到山长的荐书,去六部学习。”


    这就是外界说的“历事”。【注2】


    金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想来国子监,这不就相当于直接进入中央实习?


    后世叫什么来着?中央选调生?


    以举人之身自然留不下,但有了这份履历,日后谁不高看一眼?


    就算来日去地方为官,也比其他对手多些经验、人脉。


    见金渔爱听,卫亭也来了谈兴,竭力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与她听。


    安姐儿正四处看热闹呢,一抬头发现走散了,就想跑到前面去找金渔。


    “哎哎,”小爵爷一把拉住她,“小孩子家家的,别过去捣乱。”


    安姐儿皱眉,“我找我姐姐,算什么捣乱?”


    小爵爷嘀咕,“那也是我姐。”


    安姐儿瞅他,并不想认。


    我们一起长大的,她还陪我睡、给我讲故事呢,你才认了几天?


    “你自己看看……”小爵爷朝前面努努嘴儿。


    安姐儿盯着前面两个人看了会儿,发现卫亭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金渔,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时不时替她拂去路边垂下来的柳枝。


    偶尔侧脸时,表情柔和极了。


    “般不般配?”小爵爷洋洋得意道。


    话音刚落,安姐儿突然狠狠地朝他的腿踢了一下,然后一把甩开他,朝着金渔猛冲,大声喊道:“姐姐,等等我。”


    等小爵爷龇牙咧嘴地捂着腿抬头时,就见安姐儿已经跟头小牛犊子一样,稳准狠地扎进金渔和卫亭之间,并把后者狠狠撞到一边。


    金渔下意识搂住安姐儿,冲被撞出去几步的卫亭歉然一笑,又低头问安姐儿,“怎么了?”


    “这里好大呀,刚才差点跟姐姐你走散了,我好怕呀。”安姐儿哼哼唧唧地说。


    真是个小孩子,金渔笑道:“不怕,不过你刚才可撞到人了。”


    是不是得说对不起?


    平生第一次展露出攻击性的安姐儿死死搂住金渔的腰,扭头眯着眼瞪卫亭,“卫小将军,真是对不起呀。”


    卫亭:“……无妨。”


    还挺有劲。


    不过为什么突然这么凶?


    安姐儿突然觉得这国子监很可恶,一点也不想多待了,遂缠着金渔道:“姐姐,藏书阁又不许咱们去,不过几排空屋子罢了,好没意思,咱们回去吧。”


    再看卫亭,虽然还是那个随父辈保家卫国的卫小将军,但是安姐儿突然就不喜欢他了。


    他是个贼!


    想偷走姐姐的贼!


    卫亭有点懵。


    不是刚来吗,怎么突然就要走?


    安姐儿一反常态地闹着要走,金渔也有点担心她,“抱歉,今日多谢了,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要走吗?”卫亭鼓胀的胸腔像突然被人戳了个洞,嗖嗖漏气,整个人都蔫儿了。


    可我们才刚见面,我还有许多话没同你说呢。


    金渔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想多留一会儿,可转念一想,国子监固然好,但藏书阁又不让外人进,看来看去,似乎跟她们这些女子没多大关系……这么一想,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卫亭抿抿嘴,“你喜欢看什么书,我可以抄给你。”


    “哎?!”金渔一怔,“可以吗?”


    安姐儿急了,从后面拽拽她的衣袖,“姐姐……”


    不要跟这个野人说话啦!


    卫亭低头看她,突然觉得这个萝卜头有点碍眼,“当然可以。”


    金渔反手摸摸安姐儿的脑瓜,倒真来了几分兴致,“我想看游记!除了京城的,哪里的都好!”


    若不能自由自在地游走四方,就先让思维替我飞一会儿吧!


    “好。”卫亭沮丧的心情稍稍回复了些,“下次放假,我送去给你。”


    有理由找她啦!


    卫亭高兴了,安姐儿却不高兴了。


    兴致勃勃地来,忧心忡忡地去,她的心里可谓波涛汹涌,想跟人说,又不好开口,只能偷偷摸摸的找乳母杜妈妈。


    “妈妈,有人想拐走金渔姐姐。”


    杜妈妈大惊,“人贩子竟这么嚣张吗?”


    那不得赶紧报官啊。


    安姐儿:“……那倒没有。”


    此事尚且八字没一撇,安姐儿也不好说出对方的姓名,只是别别扭扭地说有人盯上了自己宝贵的姐姐。


    弄清原委之后,杜妈妈哈哈大笑,“哎哟,我的好小姐,你可把我吓死了。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金渔姑娘已是那个年纪,又是这般的人品相貌、那样的能干,只要眼睛不瞎的男人,自然喜欢。”


    安姐儿哼了一声,把脑袋蒙进被子里,“可是我不喜欢!”


    不听不听!


    第159章 [159]一更:二更18:00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金渔笑着从外面进来。


    杜妈妈才要说话,就见安姐儿掀开被角,鼓着腮帮子看过来,遂改口道:“随便说说。”


    “都四月了,也不怕热。”金渔过去拍拍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安姐儿,“刚才夫人那边传话,说新制的夏装和骑装都得了,明日送来,叫你穿上看看,可喜不喜欢。若有哪里不合适的,叫她们再拿回去改。”


    安姐儿仰着脸看她,眉眼弯弯,乖巧得不得了,“好。”


    金渔看得手痒,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脸儿,“好!”


    外面传了午饭来,金渔才要回家,一起身便觉阻力。低头一瞧,安姐儿抓着她的衣角呢。


    “姐姐,在这里吃吧。”


    “……好。”


    一时丫头们将金渔的例菜提了来,又去替她给夏莲传话。


    午后金渔陪安姐儿练了会儿字,再背几个药方,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便要家去。


    如今安姐儿大了,甚少起夜,晚上基本不用人服侍,只偶尔叫口温水喝,值夜的丫头、婆子们都轻松。


    结果安姐儿又拽住她,黏黏糊糊地哀求道,“好姐姐,今晚陪我一起睡吧。”


    床很大,睡两人倒没什么问题,不过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今日一而再,再而三,金渔感到反常,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还是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了?


    安姐儿索性歪进她怀里,含糊道:“我做噩梦了呢!”


    梦见有野人来抢姐姐!


    金渔尚未开口,一旁的杜妈妈便一惊一乍的,“哎呦,那可了不得,这样的大事竟不早说,得熬个安神汤吃才好。”


    安姐儿险些没装下去:“……”


    您老未免小心太过。


    金渔却深以为然,顺手给她把脉。


    嗯,确实有点乱,有些焦虑。


    “既如此,熬一碗吧。”


    “啊?”安姐儿本能抵触,“不想喝。”


    安神汤只是名字像汤,实则一点也不好喝!


    可若执意不肯喝,岂非坐实了自己扯谎?


    跨院这边的事瞒不过高敏,不多时,高敏听说了女儿喝安神汤,还特意叫了金渔去问。


    得知是做噩梦,高敏郑重道:“做梦一事,可大可小,你们的处置极妥当,这几日便辛苦你多陪陪她吧。”


    安儿自幼敏感,又正值这个年纪,难免多思多想,不可大意。


    如今金渔身份不同,高敏待她亦客气许多。


    当夜,金渔便与安姐儿同睡。


    夜里很安静,伴着高低起伏的虫鸣,微凉的晚风从窗外吹进来,绣着万事如意纹样的帷幔水波般涌动,柳枝般起伏……


    安姐儿突然就想起白日卫亭替金渔拂柳枝的场景!


    她突然有点生气,继而伤心,再结合杜妈妈的话,竟有些委屈,胸腔涨涨的,鼻梁酸酸的。


    将来的某一天,姐姐也会像当年的那个新娘子那样离开我吗?


    可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我们这样要好……凭什么要被一个半路来的野人拐走呢?


    安姐儿眨了眨眼,豆大的眼泪顺着眼角滚出来。


    呜呜,不高兴!


    她吸吸鼻子,金渔瞬间惊醒,“又做梦了?”


    安姐儿的嘴巴噘得老高,用力点头,侧身把脑袋深深地扎进她的胸口。


    金渔搂着她,连连安慰,像哄当年的小孩子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


    安姐儿点点头,在她怀里蹭了蹭,软软的香香的。


    姐姐真好闻。


    可只要一想到有野人觊觎姐姐,她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啊啊啊,可恶!


    夜里闹了这么一出,金渔越发对安姐儿做噩梦一事深信不疑,决定接下来几天亲自守着,寸步不离。


    安姐儿高兴极了,趁她回屋换衣裳的空,忙唤了小丫头来,“你往外门上传话,就说……”


    纵然如今她对卫亭的印象一落千丈,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非那等不懂规矩的孟浪之辈,就算要给金渔传东西,也不会招摇过市地走正门,只会走两个侧门。


    于是半个月后卫亭上门送东西,没进去门。


    当然,原本他也没打算进门,不过是想着能托人传话,请金渔出来面交,好歹看一眼,说两句话,便心满意足了。


    不曾想那门子一听他来给金渔送东西便笑了,“前儿小姐交代过,金渔姑娘最近忙着呢,哪里得空?您只管给我们吧。”


    然后他们再送去东跨院,等小姐亲自核验后,方可转交。


    卫亭:“……”


    虽说他对高门大户、深宅内院的规矩略有耳闻,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好像在故意针对谁一般。


    卫亭又尝试争取了几次,奈何门子的态度极其坚定,“当真是忙,最近莫说见人了,越发连家都不回了呢。”


    今日一早周管事还嘟囔呢,说已有多日不见女儿。


    卫亭缓缓吸了口气,“贵府上最近可有什么大事要预备?”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日国子监里,安姐儿那双眯起的眼睛,不祥的预感渐渐加重。


    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这么忙?


    即便要筹备端午,也不至于从四月初就开始吧?


    针对谁?


    该不会是,我吧?


    对方摇头,“那小的就不知道了。”


    就算知道也不能随便对外人说。


    卫亭无奈地看着他。


    当真水泼不进,看来,那位高夫人果真治家有方。


    可若就此离去,他又不甘心。


    一个月才两日假呢,若错过这回,实在可惜,焉知下次一定能见到?


    无奈之下,卫亭只好托侧门的门子去正门的门房处取了纸笔,写了张纸条,与抄好的游记一并请其转交。


    门子很有些踟蹰。


    陌生男人的笔墨落入小姐的跨院,不大好吧?


    卫亭瞬间觉得,跟朝廷中的官员们打交道也不算什么了!


    看看眼下吧!


    那小丫头……他磨了磨牙。


    可恶!


    偏他深知金渔同安姐儿要好,又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卫亭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对那门子耐心解释道:“我并非无名无姓之辈,此番前来,乃是金渔姑娘事先所托,我二人说好了的。字条上并没有不好的话,你尽可以看。”


    只是说有人不让我见你而已!


    门子痛快道:“我不识字!”


    识字也不看,万一是陷阱呢?帖子封皮也就罢了,谁要看字条里的详细内容?


    卫亭险些被气笑。


    不识字你当什么门子!


    好说歹说,卫亭自报家门,连“我自问心无愧,退一万步说,字条而已,即便有什么,一把火烧了完事,半点痕迹不留,何惧之有?”的话都讲出来了。


    如此波折辗转,卫亭足足消磨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如愿送了东西,失落而归,只觉精疲力竭,竟比打一场马球还累。


    小爵爷才回国子监,正忙着应付考试呢,今日不曾回家。


    见卫亭归来,小爵爷顿时来了精神,凑上去问情形。


    卫亭抿抿嘴,大略将情况说了,小爵爷放声大笑,幸灾乐祸地踢踢他的小腿,颐指气使道:“你去外头给我买些东街口王家铺子的枣泥酥来,兴许我就有法子了!”


    卫亭瞪眼。


    小爵爷有恃无恐,用更大的眼睛瞪回去,“看什么?我告诉我姐了啊!”


    我可是娘家人!


    骗你的,买了也不帮你!


    哼哼,那可是我姐!岂能叫你小子轻轻松松便如愿以偿?


    卫亭愤然起身,看上去很想扑过来撕他的功课。


    小爵爷慌忙扑到桌上护住,“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啊,不然我告诉我姐!”


    简直作弊,君子之争,怎能波及功课!


    卫亭愤然转身,衣摆在空中划出一个满是怨气的弧度。


    男子汉大丈夫,岂可轻易卑躬屈膝!


    走出去一段,也不见身后有动静,卫亭嘎吱一下停住,一手抓着门框,沉声问:“要几个?”


    “嗯?”惊魂甫定的小爵爷没回过神来。


    什么几个?


    卫亭很有点恼羞成怒,声音抬高,“枣泥酥,要几个!”


    可恶!


    “哈哈哈哈哈哈!”小爵爷大笑,“我哄你的!”


    他从来不吃枣泥酥,是别人爱吃。


    但他有法子直接联系金渔不做假。


    端午在即,只要他光明正大地以个人名义向徐家送节礼,直接点名其中有一份是给金渔的,安姐儿也无力拦截。


    但这样的话……未免太便宜卫亭了吧!


    我才不要!


    卫亭忍。


    卫亭再忍。


    卫亭忍无可忍,暴起伤人。


    如卫亭所料,最坏的结果发生了:


    安姐儿直接就把他那张暗搓搓告状的字条烧了。


    但抄写的游记,金渔还是收到了。


    字如其人,卫亭的字也如他那个人一般,铁画银钩、锐意锋利,如沙场征伐的将军,魄力十足。


    游记内容也很好,金渔爱不释手,亲自选了两盒点心送过去,点名其中一盒是给小爵爷的,请卫亭代为转交。


    卫亭收到了。


    卫亭全部昧下了。


    第160章 [160]二更:更新啦


    安姐儿“做噩梦”的花招没能持续太久。


    她太稚嫩了,还不擅长撒谎,头脑一热就那么干了,却没想好后续。


    敏感归敏感,她不是那样胆小的人。一味的说做噩梦,可问什么梦,又支支吾吾说不出。


    漏洞百出。


    拙劣的小把戏。


    金渔了然地笑了,当晚便说要回家睡。


    安姐儿急了,拉着她不许走。


    金渔没有挣扎,只玩笑般问:“一辈子不许我出院子了不成?”


    她嘴上笑,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安姐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心虚且慌乱,不敢与她对视,只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她的衣角。


    一旁的杜妈妈等人见了,都觉得气氛不对,想说几句劝和劝和,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想着金渔不是没分寸的人,便交换个眼神,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金渔叹气,上前搂着安姐儿安慰,“傻姑娘,怎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呢?且不说我和杜妈妈她们,这些日子老爷和夫人前前后后问了多少回?就连泰哥儿也着急呢,都担心得不得了……”


    再继续“做噩梦”,高敏都快请大师来家里做法啦!


    安姐儿已经后悔了。


    可越后悔,越不敢说真话,她怕家人生气,怕他们对自己失望。


    “从今天起,就算痊愈啦。”金渔拍拍她的后背,“傍晚记得去正房请个安,也好叫他们放心。”


    金渔很清楚,安姐儿本就是个早熟又敏感的孩子,这几年康哥儿迟迟不回,加重了她的孤独感。


    偏高敏和徐白虹又忙,忙升职,忙长子的婚事,忙教导幼子。而安姐儿呢,正好长大了,又不急着成婚,看上去,似乎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这才促使她近乎孤注一掷地将情感投射到自己身上。


    安姐儿没抬头,只声音中有点鼻音,“嗯。”


    后悔?


    也许吧,但我不后悔撒谎,只是后悔让家人担心。


    但,为何有点委屈呢?


    真奇怪。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知道了……”


    人是不经念叨的,说得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大脑就会信以为真,真以为身体病了。


    但这件事可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金渔蹲下身,对着安姐儿的眼睛问:“那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撒谎?”


    安姐儿像被烫到一样眨了眨眼睛,突然掉下泪来,“我,我不想你走。”


    在此之前,金渔已经隐隐猜到了。


    她不是傻子,读得懂卫亭眼底融化的蜜糖。


    “日后你若成亲,是不是就不能陪着我了?”安姐儿哽咽道。


    她不想哭,但忍不住,真丢脸!


    金渔很有点啼笑皆非,“你想得太远了吧?”


    两人确实互有好感,但在她看来,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竟就让这个小姑娘如此如临大敌?


    安姐儿没被绕进去,斜着水汪汪的泪眼瞅她,“你会跟他成亲吗?”


    现在不走,将来就不会走吗?


    我不是小孩子啦!


    金渔一怔,认真思索了许久才郑重道:“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安姐儿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你就不能哄哄我呀?”


    我哭得前襟都湿啦!


    金渔反问她,“那你希望我骗你吗?”


    她是个很重承诺的人,要么不说,说过了就一定会做到。


    哄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越拖越复杂,最后变成一团死疙瘩,伤害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安姐儿就不说话了,只用手去抠帐子上的绣花。


    金渔失笑,“你看,你也明白。”


    她不否认对卫亭的好感,但成亲?


    那无疑是一场风险巨大的豪赌。


    现代离婚就够难了,这个时代的和离,更难。


    货真价实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以她必须慎重,再慎重。


    她花了十多年才从火坑中爬出来,勉强获得自由身,确保了余生的安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慎重;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应该让生活比现在更好!


    安姐儿哼哼唧唧的,“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都没说下半辈子要陪着我!”


    却可能跟一个外来的野人成亲!


    这不公平!


    “我也没说会陪别人呀?”金渔被她孩子气的发言逗乐了,“而且,不一样的。”


    这一天天的,你的小脑瓜里都在脑补些什么东西!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金渔不会轻易做出陪伴谁一生的承诺,无论这个人是她的父母,还是安姐儿,抑或卫亭。


    安姐儿气呼呼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可以养你一辈子呀!


    有什么不一样呢?金渔默默地想,那可太多了,一时间哪里说得完呢?


    但无论哪一种,都有利有弊。


    一旦选定,就要带着承受弊端的觉悟。


    金渔深知,自己与卫亭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身份差距,还有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


    距离,经营,社交,观念……


    少年人炙热的感情终将归于沉淀。


    面对严酷的现实,虚无缥缈的情感能否支撑彼此度过漫长的余生,攻克一道又一道难关,承受住岁月反复侵蚀?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天真小女孩,比起爱他人,她更爱自己。


    谁说恋爱就一定会有结果?


    女人在婚姻中本就处于劣势,古代尤甚,金渔必须确保从这段婚姻中获得的好处远超弊端,才会尝试着迈出那一步。


    如若不然,还不如维持现状,真就陪安姐儿一辈子呢!


    金渔前世是个商人,自始至终贯彻的一条金科玉律就是:赔本的买卖不做。


    若账面上无金钱盈利,则必须有背后的情感或者人脉扩张为之弥补。


    不怕说得直白些,真情之外,金渔对这两种前程都带着堪称冷酷的审视。


    她必须承认,至少截至目前为止,安姐儿和卫亭之间,她更偏向前者,所以默许并纵容了这一切。


    但在此之余,金渔也不能让安姐儿形成一种意识:


    自己的陪伴是理所应当的,一成不变的。


    不,这世上没什么是理所应当的,更没有一成不变。


    安姐儿沉默许久,慢慢弄明白了金渔的意思。


    原来如此。


    成长就意味着离别吗?


    我不喜欢。


    可随着长大,她已渐渐发现,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她不喜欢就会消失不见。


    “好了,”金渔拍拍手,唤回她的神智,“所以游记之外,他还送别的了,对吗?”


    不然安姐儿的反应不会这样大。


    而且依照卫亭直来直去的性子,似乎不大可能只送一本游记。


    安姐儿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似的喊道:“一张字条,他想找你告状,说我拦着他不许见你!”


    我才不让你在姐姐面前说我的坏话!


    金渔笑出声,“那么你拦他没有?”


    安姐儿理直气壮地点头,“拦了!”


    为何不能拦,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想见谁就能见谁吗?


    昔年刘备想见诸葛丞相还要三顾茅庐呢,他卫亭是天下第一等了不起的人物吗?


    我姐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姐姐说过,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


    金渔哈哈大笑,“好吧。”


    木已成舟,多说无用。


    安姐儿眼睛一亮,“所以我以后还能继续拦他吗?”


    嘿嘿,姐姐没有怪我,所以姐姐还是最喜欢我啦!


    “嗯……”金渔思索片刻,“我们做个约定吧,你以后还可以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但我们要像个君子一样,真刀真枪的干,不要背地里搞小动作好不好?”


    “什么是小动作?”久违的十万个为什么上线。


    金渔笑道:“就像这次这样,你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又偷偷做坏事。”


    安姐儿很不甘心地挣扎许久,两道眉毛揪成小疙瘩,带着点狐疑地问:“我真的可以继续讨厌他吗?万一哪天你更喜欢他了,会不会因为我讨厌他而讨厌我?”


    我才不要那样!


    绕口令一样的字里行间都浸透了小姑娘的担忧和不舍。


    “当然可以啊,”金渔认认真真地说,“这世上有许多事都可以作假,唯独好恶做不得假,我不能,更无权强迫你喜欢谁、不喜欢谁。那不公平,对吧?”


    安姐儿缘何讨厌卫亭?皆因她喜欢自己,多年情分做不得假。


    溺爱也好,偏心也罢,金渔都认了,无论来日与卫亭有没有将来,她都不可能完全割舍掉和这个小姑娘十多年的情谊。


    甚至说得更现实一点,也就是安姐儿重情,不然但凡换个雇主,金渔怎么可能跟“东家”说这种“不分尊卑贵贱”的话!


    这可是三品大员的独女!


    这还差不多!


    安姐儿勉强同意了。


    “好吧,可是我看那些话本上都说,外面的野男人最会甜言蜜语骗人了,姐姐你不要被他骗了!”


    金渔听得头疼,眼神渐渐危险,“且不说我不会轻易被骗,什么野男人的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家里绝对没有这种话本!


    安姐儿:“……”


    下一刻,她就捂住耳朵,“姐姐说什么呀,我不懂!”


    听不见听不见!


    这可是她和彭姐姐、雅姐姐的小秘密呀!


    月底,卫亭又来送游记。


    这一次,他很聪明地没有加小纸条。


    从上次回赠的点心来看,金渔应该没有收到纸条,那么就不必多费功夫了,免得再被那萝卜精拿捏。


    安姐儿还奇怪呢:怎么没有纸条了?


    不能传话不要紧,端午龙舟宴上,众人齐聚一堂。


    如今开商路的事情已经有工部和户部接手,此番卫平入京的使命已全部完成,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端午之后,他就要踏上归程。


    所以在此之前,他特意带着儿子来长见识!


    龙舟宴比宫宴松弛一些,入场之前,大家还能在外面略作寒暄。


    来京城大半年,卫平着实认识了不少人,一路走来,招呼不断,很有点如鱼得水的意思。


    “呦,那不是徐家人?”瞧见前面的徐白虹,卫平赶紧示意儿子看,“那姑娘在不在?”


    卫亭顺着看了一回,胸中泛喜,“在。”


    但萝卜头也在。


    父子俩快走几步,先后跟徐白虹打了招呼。


    卫平要走了,不免多唠叨几句,试图让徐白虹多照顾照顾,一来二去的,就聊起来。


    几个小的被撇在一边,大眼瞪小眼。


    大庭广众之下,卫亭实在不好说什么甜言蜜语,更不便有肢体接触,正琢磨该如何破局时,一低头,就对上安姐儿直勾勾瞪过来的眼睛。


    我要像个君子一样,真刀真枪的干!


    安姐儿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又看看金渔,然后对着卫亭一字一顿道:“我讨厌你。”


    卫亭:“?”


    哼,我也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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