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161]一更:二更18:00之前
北方的大型水上活动本就不多,一年又只得一次,所以哪怕项目固定,大家依旧没有厌烦。
金渔看节目看得目不转睛,远处的卫亭看她看得目不转睛。
一旁的卫平见了,嘿嘿发笑。
我就说嘛,大姑娘小媳妇的,其实都爱看这个。
卫亭装听不见的。
正经人家,谁无缘无故就去露膀子!
卫平才要说话,忽见一个小黄门远远走来,忙止住话头。
宴会开始后,宾客们不便随意走动,穿梭其间的小黄门便很显眼。
眼见他直奔卫家父子而去,返程时,竟捎上了卫亭,众宾客顿时在心里嘀咕起来。
“姐姐,你瞧。”安姐儿示意金渔看。
不必她提醒,站着的金渔一早就瞧见了。
今日乃皇家宴会,没帖子的根本进不来,而如今的金渔也只是个平民,想来瞧热闹,便只能继续使用安姐儿随从的身份,自然没有座位。
皇家盛典的座位,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金渔低声道:“卫将军马上就要走了,想必是施恩,安抚边关诸将士们的心吧。”
朝廷重文轻武,卫平又是个成年男人,在这种场合公然单独召见,未免太生硬、太刻意……
不过很快,金渔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或者说,猜得不全对:
太后并未同卫亭说太久,待他归座后,那小黄门又来请她和安姐儿。
金渔有些诧异,“我也去么?”
叫安姐儿好歹有得说,每当高官们办差得力,却又够不上封赏、晋升的资格时,上位者便会通过表达对他们儿女的喜爱而拐着弯的肯定高官本人。
不光她,隔壁的高敏和徐白虹也有点惊讶。
遂阳伯府的手笔?
可他们真的会为一个半道认的亲戚做到这一步么?
太后召见,容不得旁人迟疑,小黄门微微一笑,侧身抬手,“是,姑娘请吧。”
金渔飞快地整理了下衣裳,边走边琢磨自己到底是哪里入了太后的眼,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当初救人那一遭。
待到了近前,余光瞥见世子和小爵爷也在,金渔的猜测才正式落了地。
果然如此。
可事情都过去小半年了,怎么又被翻出来?
“给太后请安。”金渔落后安姐儿半个身位,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吧。”太后竟亲自开口了,声音听上去非常和蔼。
待二人站起身,太后又带着笑意说:“人上了年纪,眼睛便不大好了,走近些我瞧瞧。”
单纯为救小爵爷?
似乎不大像。
金渔回忆着方才匆匆一瞥的在场人员,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太后先看安姐儿,细问她几岁,日常做什么。
安姐儿不卑不亢,一一答了,“回太后的话,臣女今年十二岁,闲时跟着先生读书,偶尔画几张画儿,也骑马。”
大家小姐都是要做主母的,不可能不通诗书、不懂道理。
太后笑,“你是江南人士?”
安姐儿点头,“是。”
“世人皆说江南女子多婉转,你竟不怕摔的么?”太后示意她再上前,拉着她的手问。
安姐儿学骑马一事从未隐瞒过,此时虽不知太后本意如何,也只能实话实说,“父亲曾说,玉不琢,不成器,骑马也是一样的,只要自己当心,师傅们用心,略有个磕磕绊绊的也无妨。”
说完,她微微抬眼,冲太后粲然一笑,“母亲也说过,世事多磨难,若一直顺风顺水的,也未必是好事。”
“竟有这般胆量。”太后感慨地拍拍她的手,“你的父亲母亲都很会教导孩子。”
一旁的皇帝也来凑趣,“她父亲就很能干,母亲亦颇有才名。”
又问安姐儿,“我记得你哥哥前几年南下了,成绩如何?”
科举年年有,朝廷并不将秀才放在心上,皇帝不知道也正常。
但这话却足以说明很多问题,引得附近的宾客频频侧目:
徐白虹确实深得帝心,连儿子下场这样的小事,都能被皇帝记着。
最后一句是带了笑意的,像极了寻常长辈随口一问,但安姐儿丝毫不敢懈怠,转过身去才小心回道:“托陛下洪福,侥幸得中秀才。”
皇帝点头,“小小年纪,不错。”
金渔听罢,便知这个不错完全是给徐白虹面子,因为迄今为止,康哥儿确实没有什么特别惊人的战绩。
安姐儿又行了一礼,“谢陛下夸赞,臣女必定原封不动转告兄长,叫他更加用功,早日回报朝廷和陛下的厚爱。”
皇帝大笑,龙心甚悦。
可爱的小姑娘人人喜欢,大方、聪明又会说话的小姑娘,自然更讨人喜欢。
太后跟着笑了一场,又同安姐儿说了几句话,最后还不忘叮嘱,“骑马虽险,可对身子骨是极好的,不过需得谨慎些。”
似乎话赶话说到这里,太后又看向下首的小爵爷,“瞧他,一时大意摔得那样。”
太后同遂阳伯一脉并无瓜葛,不过是重孙子同小爵爷要好,这才知道对方坠马重伤一事。
小爵爷有点不好意思,“谨记太后教诲,必不再犯。”
太后这才看向金渔,“你就是救了他的那个女孩儿?”
金渔款步上前,再行一礼,“民女不敢居功,当日是卫小将军出手在前……”
当日情形如何,太后并不在意,但看遂阳伯府上的态度,这姑娘必然有大功,故而此刻听了金渔的话,越发满意。
武将之子有那样的能力和胆魄并不稀奇,难为她一个姑娘家家,从小为奴为婢的,还有这份果敢和仁善之心,事后也沉得住气,不挟恩图报,当真是个知进退的好孩子。
若说太后原本只打算走个过场,此刻见了金渔言行,不免多几分谈兴,“你会医术?”
“不敢说懂,民女曾有幸跟着主家学骑马,顺带着学了些救人的法门。”金渔斟酌道,“家中供奉的大夫不嫌弃,略略传授了些,可惜民女资质有限,只略知皮毛而已。”
“懂”字的分量太重,金渔不敢领受:
入门算不算懂?活死人医白骨算不算懂?
若此刻认下,来日万一撞上什么场面,有人喊她救人怎么办?
能治好倒也罢了,一旦治不好,皇帝还在这里呢,算不算欺君之罪?
被水汽冲散的端午节热力,似乎都在此刻悄然回归,金渔的背上、掌心,都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被上位者关注,自是无上荣光,但这份沉甸甸的荣光绝不是那么好承受的,一个字、一句话没说对,都可能成为来日的把柄,反刺向自己。
诚然,金渔本人只是个平民,在场众人自不屑一顾,但她背后站的是安姐儿,是高徐俩家……
太后微微颔首,“是了,学医可不容易。”
太医院熬出头的那些,哪个不是须发皆白?
若这姑娘贸然认下才是轻浮呢。
“是,”金渔垂眸道,“民女不曾奢望什么,只想着技多不压身,若一辈子用不上自然最好,若需要时,别的不说,能给自己积点德也是好的。”
太后是信佛的,很相信积德行善的说法,“不错。”
近前说话已是荣幸,太后也不好施恩太过,赏了两盘点心,就叫她们回去了。
席间说话不便,又过了约么一刻钟,待众人的视线散去,高敏才借口更衣离席。
转身出去前,她朝金渔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以同样的理由跟上。
不用高敏开口问,一离开会场,金渔便凑上去,低声道:“大约是替世子相看。”
长公主是太后的女儿,世子更是太后的头一个重孙子,又是来日袭爵之人,他的正妻人选自然马虎不得,太后有此举动,也在情理之中。
高敏手指一紧,声音都急促了,“几分准?”
金渔道:“不说十分,也有七、八分。”
不然根本说不通。
若只为救小爵爷?太后完全可以一口气将卫亭和自己叫到跟前看个够,何必分先后?
更何况,遂阳伯府根本没有那样的面子,值得太后时隔几个月还如此关注!
可长公主和世子都在场,这就很说得通了:
金渔是救人的,但她原先是安姐儿的奴婢,她都得到召见,难道还能落下旧主不成?
说白了,昔日奴婢能有此义举,大多也是主家仁厚宽和的结果。
如此一来,安姐儿登场便名正言顺。
而太后借口看救人的勇者相看未来的重孙媳妇,若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外头也传不出闲话。
若非如此,不管用其他怎样的借口召见安姐儿,都会引来外界的猜测。
高敏沉吟片刻,“你将安儿的对答一一说与我听。”
待金渔说完,高敏才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此事,可成!
第162章 [162]一更:久等啦!
金渔随高敏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安姐儿身边多了一张铺着绣垫的小圆凳。
泰哥儿一见她便指着那凳子道:“有座位了!”
“姐姐,”安姐儿高兴地说,“太后娘娘赐座,还说不必过去谢恩了!”
非但有小凳子,甚至还临时添置了一副餐具,完全是赴宴宾客的待遇!
金渔是真的意外。
之前无论她在太后跟前表现得多么规矩,说句大不敬的话,都只流于表面,可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有点感动,愿意相信那个老太太有仁慈之心了。
对上位者而言,这只是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太后愿意多说几个字,作为底层百姓的金渔便立刻得到了实惠。
不过去谢恩归不过去,却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整理好衣服,冲着太后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拜。
远处的小黄门瞧见,悄悄报给太后,太后嗯了声。
确实是个懂规矩的。
行完礼,金渔才规规矩矩退回去坐了。
其实算不上舒服,没有靠背,凳面又小,软垫也很薄,但……这是金渔第一次在国家级别的大型宴会上落座,感觉又与当日与世子和小爵爷他们共席不同:
多了些世俗意义,乃至政治意味的尊重。
隔壁案边的徐白虹已经借着讨论赛事的机会,同高敏用方言低声交流起来。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配合着哗哗作响的水流声,像一场江南来的乱雨。
伴着二人的交谈,金渔尝试从全新的视角环顾四周。
还是西苑巨湖,还是水上竞赛,一切都没有变,但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偶尔与其他宾客视线交汇时,无论认识与否,对方竟都不吝啬颔首示意,甚至是微笑……
在金渔还站着的时候,这些都是无法想象的。
金渔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继续转换视野,然后便看见了卫亭。
后者似乎没想到她会看过来,愣了下,冲她笑了笑。
真好,可以坐着了。
卫亭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对金渔的了解很少,真的太少了。
她的过去,她的喜好,她的志向,几乎一无所知。
甚至是她的处境。
回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野外,大家都站着,瞧不出什么来。
第二次见,是宫宴,金渔站着,但当时他们仅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于对方的处境和喜怒哀乐,并无过多感受。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今日,直到入席,卫亭坐下去的瞬间,看见了站着的金渔。
他突然有些难受。
直到此刻,卫亭才对“卖身为奴”四个字有了切肤之痛:
原来过去十几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卫亭的胸口闷闷的,不得劲。
奇怪,他自幼练习骑射,不知脱了几层皮;跟着急行军,脚下磨出血泡,皮肉和袜子、鞋底粘连在一起,连皮撕下来都没喊疼,现在只是看着一个姑娘站着,就觉得难受。
真是……不可思议。
卫平顺着儿子的视线看过去,意味深长道:“使劲儿干吧,小子。”
大丈夫生于世,当封妻荫子,你若不争气,来日纵得偿所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处处低人一头。人家坐着,她站着,人家吃着,她看着,于心何忍!
喜欢人是开始成长,但知道心疼人,才是真正的成长。
卫亭又看了金渔一眼,“嗯。”
当年的父亲可以给母亲挑水、犁地,那么我呢,我可以为喜欢的姑娘做些什么呢?
或者说,她想要什么呢?
对,我应该先弄清楚她想要什么……
回头就问问宏盛。
金渔不知卫亭心中已然滚了一圈风暴。
环顾一圈的金渔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执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敬过去的日子,敬更好的将来。
喝了茶,金渔顺手整理了下凳子软垫上吹落的流苏,不经意间擦过安姐儿的手背:好凉。
金渔看了安姐儿一眼,发现她虽直视湖心,眼神却是涣散的,显然早已神游天外。
金渔轻轻握住她的手,果然一片湿凉,“怕么?”
安姐儿似被惊醒,手猛地一抖,看清是金渔后才轻轻吐了口气,“不知道。”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好是怕还是怎样。
金渔掏出帕子来给她擦了擦,“看不清,但也不讨厌,对么?”
安姐儿乖乖点头。
她隐隐猜到了太后的意图,应对完全是凭借本能和多年来的历练,但……成亲吗?
她并不抗拒联姻,可只要一想到来日要如曾经的母亲和高姐姐那样,离开熟悉的家和父母兄弟姐妹,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共度余生?就有些不安。
安姐儿并不讨厌世子,非常不讨厌,甚至还有几分无法否认的欢喜。
世子总会很有耐心地听她说话,句句有回应,他们还有许多共同的喜好……
她只是排斥改变。
因为改变可能变得更好,也可能变得更坏。
爱意确实可以使人充满勇气,以面对任何挑战。
但安姐儿还太小,那些朦胧的稚嫩情愫尚未转化成真正的爱情,于是忧虑便压过了憧憬。
不,也许这个时代很少有真正的为爱情而成婚,所有人都可能面对这种忧虑,却极少有人得到解答,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嫁了。
“就算换了地方,你还是可以经常见到老爷和夫人的,”金渔轻声安慰道,“此后老爷几乎不可能离京,你的兄弟们也会循着他的老路走……”
三品京官如要外放,起码是个二品起步,还要有合适的位置,可能性不高。
即便去,也是如杨阁老之子一般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几乎没人能钳制,回京并不难:就算他们想做,朝廷也不会放任一人在地方经营太久。
可以说徐白虹当年的殊死一搏,不光博出了仕途的光明前程,更有子孙后代的璀璨未来:
只要康哥儿和泰哥儿别突然废掉,这一支就算在京城扎下根了。
至于世子,更不用说,这是皇帝嫡亲的外甥,已经跳出三代,又不参与争夺皇位,最多跟着哪位大臣去地方上走一趟镀镀金就完了。
两家同在京城繁华地段,一年到头那么多社交场合,还怕见不到吗?
世子出身虽好,但如今多半荣耀皆来自于长公主,待来日……只要康哥儿兄弟俩也站稳脚跟,哪怕世子出身皇家,亦不敢辜负安姐儿。
顺着金渔说的一想,安姐儿果然没那么紧张了。
世子出身好,又是从小认识的,知根知底,彼此品性熟悉……如此想来,她确实已经比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幸运了。
一家人都心知肚明,但回家之后,高敏和徐白虹也没叮嘱女儿什么,只叫金渔多多看顾。
女儿心思细腻,若特意拿出来说,她必然格外在意,多思多想,来日与世子相处时,反而容易显得矫揉造作,失了最浑然天成的率性。
毕竟当初世子第一次对女儿刮目相看,皆因其率性而起。
高敏加紧了与秦夫人的联络。
女儿虽然才只有十二岁,但世子和康哥儿同岁,皇室嫁娶仪式多且繁琐,必然等不了太久……她必须要尽快将长子的婚事定下来。
距离徐白虹晋升工部侍郎已有半年多,人们早已淡忘了当初谁说过什么话,高敏和秦夫人的往来正式挪到明面上,开始大大方方去彼此家中做客。
安姐儿也去。
康哥儿最快也要等明年乡试结束后才回京,而杨小姐最迟年底就要进京,在这近一年的空白中,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替兄长保持和杨小姐的联络。
秦夫人颇喜爱安姐儿,摸着她的小辫子笑道:“我那个侄女只比你大两岁多,年底回京,正愁没有玩伴呢,你来就好了。”
安姐儿笑问:“不知杨姐姐喜欢什么,来日我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来也巧,”秦夫人对着高敏一笑,“她常年在外头,也有些野了,偶尔也骑一骑马呢。”
山西多马贩,民风也比京中彪悍,杨小姐自幼在外,自不似寻常闺秀安静。
说来也是天作之合,若嫁入寻常人家,说不得要将这些喜好都一一收敛了。
安姐儿莞尔,“这有何难?来日我们一并去马场玩,金渔姐姐骑得比我还好呢,就不怕寂寞了。”
听到金渔的名字,秦夫人也朝她看了眼,“这就是勇救小爵爷的姑娘了吧?”
此事她早有耳闻,但听说了又如何呢?若非今日太后突然旧事重提,秦夫人早忘了。
说起来,小爵爷早已痊愈,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又提了?
金渔谦虚道:“巧合罢了,夫人谬赞。”
“哎,太后都说过的,还能有假?”秦夫人笑道。
金渔便不说话了,只是保持微笑。
是了,太后说过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是真的。
这就是她沾了安姐儿的光啦!
“姐姐,”回去的路上,安姐儿问金渔,“不久就是乞巧节,你想做什么呢?还是说,有什么额外喜欢的?”
她们已经一起度过了许多个乞巧节,老实讲,已经有点厌倦了,急需一点新鲜花样。
同样的问题,卫亭也在问小爵爷。
然后成功将对方问住,两人一起大眼瞪小眼。
大名常宏盛的太学生愕然发现,他对那位义姐的了解竟也少得可怜!
只知道对方的马骑得不错,还会点医术,待人接物极其出色,但喜欢……
对哦,我姐喜欢什么?!
卫亭看向他的眼中带了鄙夷。
整天动不动“我告诉我姐”,结果一问三不知,看来你这个弟弟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第163章 [163]二更:更新啦!
卫亭不知道情有可原,毕竟两人相识不久,接触极少。
但小爵爷跟金渔认识并非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了,中间还夹着救命之恩,满口姐姐、姐姐的叫着,如今答不上来,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你有本事,你直接去问她本人嘛!”小爵爷嘟囔道。
十来岁的男孩大多要面子,一般说了这话之后,对方就不会再说什么,但是在某些方面,卫亭显然颇得其父真传。
“我没本事。”
如今萝卜精当道,莫说面对面讲知心话,就连想传句话都不成。
对手不战先降,小爵爷无计可施。
京中什么时候多了这种无赖打法嘛!
说话时两人正在城外上武课,中场休息,小爵爷突然想起什么来,干脆拉着卫亭去一边细说,“此事还非得找她本人问不可,你有所不知,京中女眷都极擅长伪装的。”
此处的伪装并非坏话,而是指京中女眷们生存不易,何止喜怒不形于色!
许多时候,表现出来的好恶并非她们的真实所想,若只找外人旁敲侧击,说不定马屁会拍到马腿上,适得其反。
小爵爷越说来越来劲,干脆去卫亭眼前席地而坐,“记得我小时候,有个婶娘过生日,我看母亲给她送礼,打头一样就是一对蜜蜡手串。当时我还笑呢,说婶娘日常最喜欢戴的就是一对白玉镯子,母亲定然送错了……”
那是他的母亲第一次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而事实也证明,遂阳伯夫人的判断才是最正确的:从那日送礼过后,妯娌二人的感情便突飞猛进。
也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小爵爷才隐隐意识到,有时候眼见也未必为实。
说起来,他父亲遂阳伯于此道也不甚精通,母亲平时骂父亲最多的几句话里就有“你懂个甚”。
日常各家礼仪往来,母亲从不许父亲胡乱插手……
现在想来,也许正因为父亲没插手,所以各家的关系才维持得这样好吧。
“你在想什么?”眼见好友半天不出声,卫亭过去踢踢他的脚尖。
“哦,”小爵爷回神,摸了摸后脑勺,很有几分自责地说,“说起来,我好像也不知道我母亲真正喜欢什么。”
日常的吃喝用度、穿衣打扮偏好,他倒是清楚,可母亲也是个活人,她喜欢什么样的消遣呢?
是琴棋书画还是舞枪弄棒?还是喝酒、看戏、投骰子?
细细想来,竟全无头绪。
莫说自己,好像就连父亲也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
“你呢?”小爵爷仰头,反问卫亭,“你知道你母亲喜欢做什么吗?”
没想到,卫亭还真知道。
“娘最喜欢养马、养牛、养大鹅,看大鹅孵蛋。最喜欢下雨天,喜欢下雨天去看庄稼,看偶尔庄稼地里钻出来的几朵小花。偶然花开了,娘还会摘了花戴在头上。”他脱口而出。
娘儿时是饿过来的,所以最喜欢吃饱穿暖。喜欢大鹅也是因为鹅蛋最大,鹅也大,又凶得很,能看家护院。
小时候卫亭常被派去摸鹅蛋,大鹅不许,追着他拧,然后他也不肯认输,转头就跟大鹅扭打在一起,打得惊天动地、满地鹅毛。
事实证明,在母亲心里,他还是比大鹅重要的,因为当晚那只大鹅就成了炖大鹅。
小爵爷是真对卫亭刮目相看了,抱着脑袋哀嚎,“你怎么知道的?!”
如此一来,岂不显得我既蠢笨,又不孝顺?!
卫亭有点得意,“边关的男人们经常不在家,我同娘待在一起的时间比爹多多了!”
不过这些年已经大为好转,因为很少有成规模的战役,男人们也能天天回家了。
得意归得意,奈何眼下没有任何用处。
小爵爷掐了根草甩了甩,“干脆七夕节喊她们出来玩吧!”
七夕节又称乞巧节,看似是专属女孩儿们的节日,但七月七日还是魁星诞辰,多有学子专门去拜魁星,祈求一举夺魁。
而民间也喜欢借初秋阳光来晒衣晒书,并由此演变出卖旧书、文玩的一日集市和文会。
前儿还有国子监的同窗提及此事呢,说曾有人在七月初七的集市捡到过真宝贝。
卫亭倒是想,可金渔一动,焉知那萝卜精不跟着?届时只怕又是一场恶战!
小爵爷嘿嘿一笑,“把世子也喊上!”
龙舟宴当日,卫亭和金渔等人都是后面被叫过去的,可他却从头待到尾,对此一清二楚。
只要世子在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安姐儿都要把大半心思花在世子身上。
安排完,小爵爷斜眼瞅着卫亭,摇头晃脑道:“瞧瞧,一个个都老大不小的了,还得靠我!”
并非他偏心谁,而是金渔已经十八岁了,女孩儿家着实拖不起。
她自然是个千好万好的女孩儿,奈何世人庸俗、争名逐利,门第太低的,配不上她;门第高的,又要计较她的出身……放眼京城内外,竟无人比卫亭更合适,若错过他,再去哪里寻第二个?
可如今两个人整月见不到面,如何能成?
行不行的,总得有个说法,实在不合适,还能抓紧试着找第二个。不然拖到最后再完蛋,两头耽误。
小爵爷的预想没错,世子这面招牌一出,无论是高敏抑或宋夫人,皆无二话。
回复的帖子送到时,小爵爷正陪母亲赏花,瞧见回信突然想起来,“母亲,您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遂阳伯夫人才要开口,他便抢先打断,“别说那些我都知道的,您私底下,一个人的时候,最喜欢做什么?”
遂阳伯夫人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
小爵爷忽然有点不自在,摸着鼻子道:“咳,没什么,就是问问……”
哎呀,怪不好意思的。
遂阳伯夫人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突然变得柔软,“彭姑娘教你的吧?”
小爵爷:“啊?”
怎么突然扯到她身上?
不等他回过神,遂阳伯夫人已自感慨起来,“多好的孩子啊,你可不许再欺负人家!”
自家一大一小两个魔障,怎么可能这么心细!
小爵爷:“……”
不是,我在您心里就这么不堪么?
可如此一来,彭姑娘的处境就更好了……他踟蹰半日,终究没有纠正。
误会就误会吧,结果好就好!
七夕当日,金渔起了个大早,对着衣柜挑挑拣拣。
夏莲挑起帘子,探头探脑道:“不是有前儿才做的浅蓝色的二经绞花朝颜提花吴罗?正应景。”
说着,又往身后推一把,撵鸡似的挥手。
去去去!
女儿选衣服呢,你凑什么热闹!
周山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摸摸头,讪讪地退开了。
这不是想赶个早嘛。
好歹他也是当爹的,知道女儿情丝萌动,岂能不关心?
事到如今,他还不知那小伙子生得怎样模样、有何本事呢。
金渔听着外面的动静笑了,“还是娘记性好,我竟忘了,就穿那个吧。”
朝颜就是民间说的牵牛花,又名勤娘子,刚好卡在七夕前后开,因而被视为七夕代表。
夏莲也笑,转身回屋去取了一串翠玉珠子来,“你能忘?净哄我吧。”
话虽如此,女儿愿意哄她,她就高兴。
说话间,金渔果然翻出那套衣裳,一旁的小匣子里还有配套的手帕和鞋子。
夏莲从外头茶炉里取了热炭来装熨斗,“早知道就该挂起来,瞧瞧,都压出褶子了。”
又把那珠子与她,“这还是当年夫人生康哥儿时赏的,玉质极佳,只是小些。”
金渔看那珠子,俱都黄豆大小,雕琢得颗颗浑圆,翠色极浓,哪怕如今翠玉远不如白玉等值钱,也价值不菲。
“这样好的东西,您留着嘛。”
金渔不肯要。
夏莲自顾自摊开衣裳熨烫,“珠子忒小,如今我戴不合适,正好给你,年轻姑娘戴活泼又俏皮。”
说完又笑,“你若不忍心,来日有了大出息,再寻一串更大的给我!”
母女一场,太见外了伤情分,金渔便收了,“那一言为定!”
珠串原本做项链来的,但她这年纪戴满珠项链有些老气,想了想,正好在腕子上绕两圈做手串,越发的灵动了。
夏莲见了也说好,“得了,衣裳熨好了,快一并穿上瞧瞧。”
所幸罗衣之上无重物,时间又不很久,薄薄的料子,略走一遍便很平整。
金渔换了与她瞧,“如何?”
天气炎热,城内尤甚,穿寻常料子只是热,纱又透,五六层还能看见肉呢。倒是罗正相配,透气却不透肉。
又是浅蓝一抹水色,瞧着就清爽。
“极好,”夏莲看得感慨,突然有些唏嘘,“你也长这么大了……”
有心上人了固然是好事,可待在我们身边的日子,只怕就越来越少了。
周山从外面咳嗽两声打断她,“也给我瞧瞧。”
女儿大了,他轻易不敢进屋了。
夏莲忙收声,拉着女儿的手往外走,边走边抱怨,“催催催,只是催……”
说得金渔也笑了。
一时用过早饭,安姐儿甩开跟屁虫弟弟来找金渔出门。
二人又在路口同彭姑娘汇合,这才一起往约好的魁星庙去。
小姐妹三人久不相见,一时有说不完的话,彭姑娘不耐烦自己坐车,就钻到安姐儿和金渔这边,伸手给她们看自己才用凤仙花染的红指甲。
金渔赞道:“你皮肤白,这样一衬,越发细腻了。”
彭姑娘就美滋滋的。
结果稍后到了地方停车,她才从车厢里探出一只手去,就听外面小爵爷哎呀一声,“谁磕破……”
彭姑娘:“……”
她刷一下甩开帘子,探头出去瞪他。
小爵爷这才反应过来是红指甲,忙把后半句吞回去,又小跑着来扶她下车。
彭姑娘哪里理他,哼一声自己踩着凳子下来,先向世子行了礼,又问卫亭,“今日咱们五人一起玩。”
小爵爷:“……”
当我没来是吗?
见下来的是彭姑娘,卫亭便以为金渔在后头那辆车上,结果刚要路过,就见金渔笑着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
浅蓝色的罗衫在她身后高高扬起,腕子上缠着的珠串发出脆响,阳光下,像一只斑斓的蝶。
第164章 [164]一更:更新啦
卫亭想转身去扶时已然迟了,他伸出的掌心只摸到金渔落下的一片衣角,似月光鳞粉般从他指缝间滑过。
金渔稳稳落地,对他俏皮一笑,“多谢啦。”
卫亭被她的笑晃了下,默默地收回手。
谢什么,根本就没碰到。
再一抬眼,正对上安姐儿眯起来的眸子:就是你!
卫亭缓缓眨了眨眼,忽道:“世子,这就去拜魁星么?”
安姐儿下车的动作一顿,当即转身对迎上前的世子问好。
世子伸出手臂叫她扶着,笑道:“里头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先去,免得耽搁了旁人。”
虽未驱逐旁人,但这魁星庙的住持认识他,说不得要出来招呼,怪麻烦的。
今日香客不少,多为中青年男子,亦有许多布衣粗服、白发苍苍的,对着神像颤巍巍跪拜,神情凄苦而虔诚。
大比将近,香火极盛,白色轻雾承载着无数人的执念,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大门、窗口溢出,恰似画中的仙云,幽幽升腾,将整座庙宇都笼罩了。
进来的那一刻,金渔几乎能听到香客们近乎实质的执念:
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可求的人太多,多如过江之鲫,魁星当真管得过来,当真会回应么?
金渔亦拈香,可对上魁星微垂的双目,头脑中竟一片空白。
我要求什么,我想求什么?
“你想求什么?”旁边的卫亭忽然问道。
素以机敏著称的金渔第一次答不上来。
说起来,两世为人的她好像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出身太苦了,光是活着就好难,难得她近乎麻木,根本没有余力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直到香灰落到手上,烫得金渔一哆嗦。
“尊严。”金渔脱口而出,“我想有尊严地活着。”
自始至终,她都只想活着,更好地活着。
《荀子·致士》有云,“尊严而惮,可以为师”,卫亭在心中默念,多指尊贵庄严、不容侵犯的身份……
果然,她还是想站在高处,受人景仰吧?
金渔也意识到自己坚持的和时下的“尊严”涵义有偏差,过去上了香后才解释说,“并非强求什么,仅仅想昂首挺胸做个人,仅此而已。”
我只想活得更好,仅此而已。
卫亭看着她,心底又泛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的愿望听上去简直跟边关那些曾经流离失所的难民们一样简单,简单到近乎卑微。
可怜?
不,她不需要谁可怜。
夏莲和周山非金渔亲生父母一事并非秘密,所以卫亭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出生在一个好人家,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她想要的,会不会就更多一点?
“哎呀你快别念了,魁星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彭姑娘一句嘟囔打断了卫亭的思绪。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小爵爷有点急了,“别人求中举、中进士,我就求中个秀才,过分吗?!”
这样的愿望太过卑微,不多说几次肯定会被漏过去的!
也就是在神庙里不好做出些不敬不畏的举动,彭姑娘强忍着没翻白眼,“有这个工夫,你还不如多读书!”
就这么点零七碎八的念想,也好意思来求?
“你怎知我不用功?”小爵爷爬起来上了香,回来就冲卫亭喊,“你告诉她,你快告诉她,我最近是不是废寝忘食?”
尽人事,听天命嘛!
卫亭不想理他。
难得凑在一处说几句话,你又来打断!
可毕竟是兄弟,实在不好不管,卫亭勉为其难地抽空点了个头,“是。”
“看吧?”小爵爷得意道,“先生们还夸我大有长进!”
彭姑娘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你们要好,自然护着……”
谁管你用不用功。
世子早护着安姐儿出去了。
乱七八糟的吵什么呢!
一行人打打闹闹出了魁星庙,各自上车,直奔集会而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茫茫的阳光照得人眼晕,所幸书籍、古玩都怕直晒,集市各处皆搭凉棚,密密地挤在一处,随微风飞扬起伏,活似两条看不见首尾的游龙。
三个姑娘形影不离,不知不觉就走到前面,对着摊子上的东西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听说去岁有人曾从这里淘到过前朝孤本,”安姐儿睁大眼搜索,“我也想试试手气。”
今儿她带了好多银票呢!
“那可不好找,”彭姑娘咋舌,“我也不大会看,万一给人骗了怎么办?”
她家中看着热热闹闹、轰轰隆隆,其实没多少可以挪动的活钱,自然无法供应她动辄采买古籍。
她也不强求,觉得哪怕不买东西,出来逛一逛就很好。
金渔朝后面努了努嘴儿,低声笑道:“怕什么,回头真有看中了的,叫世子出面,留下那人的姓名、住处,若果然被骗,还怕他跑了不成?”
寻常奸商赌的不就是普通人求告无门,抓不到他们吗?
安姐儿和彭姑娘听得眼前一亮,真是个好主意!
这么想着,三个人齐齐扭头去看世子,各自发笑。
世子脚步一顿,被她们看得浑身发毛,“怎么了?”
怎么跟突然盯上什么猎物了一般?
三个姑娘都算有些见识,才走了几刻钟就认出许多手法拙劣的赝品:
有故意做旧的,还有干脆不知哪里来的临摹仿品,简直叫人大开眼界。
差不多走到中段时,安姐儿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卷古画,忙叫摊主取了来看。
那摊主穿长衫、戴头巾,只是旧些,很是斯文落魄模样,边取画边叹道:“小姐好毒的眼睛,实不相瞒,此画乃我家传之宝,若非迫不得已,怎忍心出手?故而将其私藏于边角,只待有缘人吧。”
一路走来,类似的话术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几人皆不放在心上,只是展开画轴细看。
一打开,安姐儿眼前就是一亮,忙将画轴举起,遮住摊主的视线,小声对一左一右的金渔和彭姑娘道:“父亲书房中就有前朝这位大师的几张遗作,我时常细看的,笔触和韵味与这一副皆无甚分别……”
金渔和彭姑娘跟着看了一回,都有些不确定。
金渔坦言,“寻常的衣料、家具器皿倒也罢了,不敢说十拿九稳,十拿八稳我还是有的,可古本……”
她是真不行。
彭姑娘也摇头。
她家早就落魄了,父亲也没什么本事,去哪儿倒腾古本去?见都没见过!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扭头:世子速来!
世子真来了。
他只看了那画一眼,眼神突然就变得古怪,“都展开我看看。”
卫亭和小爵爷忙从姑娘们手中接过画,一左一右要往两侧拉开。
摊主满面肉痛,跳出来就要制止,“公子当心啊,此处人来人往,并无案台,那画卷足有一人多高,又年代久远,且不说被人碰了、撞了如何,便是一阵大风吹过来也受不住呀!”
卫亭和小爵爷两个莽汉一听,那倒也是。
世子想了想,“既如此,你们一收一放,慢慢过给我看。”
摊主张了张嘴,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嘟囔。
跟着世子来的德宝瞧他一眼,笑道:“既是家传之宝,必然价值不菲,不打开细看怎么能行?”
你都拿到这里来了,自然要任人核验,一惊一乍的像什么话?莫不是心里有鬼?
世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一会儿叫卫亭打开卷头,一会儿又叫小爵爷打开卷尾,硬生生把两人折腾出一身汗。
小爵爷先受不住了,哀嚎起来,“好了没有?”
一直举着还不能动,简直比练箭还累。
“收了吧,”世子笑着抬起脸,“假的。”
摊主和安姐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前者直接原地跳起来,“你,你不要信口雌黄!我好歹是个读书人,岂能受这奇耻大辱?”
世子笑着问他,“此画果然是你家祖传的?”
“自然!”摊主斩钉截铁。
“你敢以性命担保它是真迹?”世子再问。
摊主神色一变,细看他穿戴,回答就不那么干脆了,“自,自然。”
京中藏龙卧虎,多达官显贵,这一行人乍一看无甚名贵穿戴,可细细看来,举手投足间肆意洒脱,不似泛泛之辈……
他一把抢回画卷,指着那卷头冲几人喊道:“你们不识货怎得?看这笔触,卷头起笔多么流畅,非胸有丘壑者不能得,还有后头的落款、印章,都认不得么?”
“你撒谎,”世子抖开扇子扇了几下,笑意已经有些冷了,“真的多半都在我书房里呢。”
“德宝,叫巡检司的人来将此人拘了!”
一副古画至少价值几千两,足以将中等之家骗得倾家荡产,够他喝一壶了。
德宝撒腿就跑。
那摊主见事不妙,竟抱着画轴就要跑。
可他哪里是卫亭的对手,才蹿出去两步,就被卫亭从身后踹倒。
画轴从他手中飞出,卫亭跨步一捞,稳稳到手。
文玩集市多纠纷,巡检司本就额外布置了人手,又见德宝手持侯府腰牌,简直恨不得飞过来。
一行人跨刀来时,世子正拿着那画对众人解释呢,“他不愿意咱们全部展开看,怕损坏是真,怕露馅也是真。“
安姐儿若有所思,“可是中段有什么蹊跷?”
“不错,”世子看着她笑道,“原画被切成了八段,混着赝品拼接成若干副流入各地,这几年下来,我已搜集了六段,却不想剩下的竟在这里。”
“实在可恶!”安姐儿愤然道,“如此损毁,何曾有半点敬畏之心。”
好好的画儿给毁成这样,还不如从头到尾都作假呢。
“如此真真假假,才更叫人难以分辨啊,”世子叹道,“便是我父亲的幕僚们,也曾有几人上当。”
说话间,巡检司的人已将摊主捆绑起来,又抄了他的摊子,特来请罪,“下官看顾不利,叫世子受惊了。”
世子摆摆手,“与你们不相干。”
领队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人和赃物带走了。
至于世子手中那卷画,所有人都当没看到。
一群人呼啦啦来,又呼啦啦走,再算上周围闻讯过来看热闹的,真真儿堵得水泄不通。
安姐儿和小爵爷等人带的护卫皆在此刻发力,在中央围起一个小圈子,保护各自的雇主不受侵扰。
可即便如此,到底人潮汹涌,护卫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有想看热闹的,还有听见什么“世子”的名头,试图上前结交的,简直乱作一团。
“世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出去吧。”侯府的护卫请示道。
眼见已是逛不下去了,不过好在不算没有收获,世子便道:“也好。”
日上中天,也该用午饭了。
若不尽兴,午后再来就是了。
每到这种时候,身份地位的差异便显露得淋漓尽致:
世子自不必说,出门起码四个护卫起步;安姐儿和小爵爷都是两个,皆训练有素。
彭姑娘只带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厮,都是普通人,此刻自顾不暇,几乎无力护卫主子。
卫亭素来不讲究这些,且寻常护卫的身手未必有他好,今日是自己来的。
金渔,什么都没有。
一时世子叫人护着安姐儿和另外两个姑娘,小爵爷也叫自家人多看顾着彭姑娘,众护卫便有些为难:
这么一分散,可就有漏洞了。
而且出门前主子们皆有交代,务必要护好小主子,但凡有差池,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卫亭当机立断,“我带金渔,你们自处,想必巡检司的人很快就会来接应。”
如此一来,压力骤减。
卫亭撑开胳膊,给金渔扩出来一个小小的圈子,却不妨人潮汹涌,挤得二人的胳膊、身体频频碰触。
眼下天还热着,今日出门,众人衣着皆很单薄,接触到的瞬间,身体的热度会立刻穿透衣料传过来,烫得二人皆是一僵,又飞快避开。
幸运的是,这份尴尬没有持续太久,巡检司的人很快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立刻分出人手掉头接应,顺利地将众人接了出来。
待远离人群,众人皆长出一口气,面面相觑之后,齐齐大笑起来。
方才虽有几分狼狈,但实在有趣。
因方才小爵爷做得不错,彭姑娘难得给了他个好脸,两人正打打闹闹,说说笑笑。
世子也跟安姐儿论画,今日之事,着实巧合。
剩下的卫亭和金渔,慢慢落在后面。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风掠过柳林的声音,鸟儿呼朋引伴的声音,以及卫亭的心跳声。
两人垂着手,慢慢走,因为挨得近,远远望去,衣袖和下摆几乎融为一体。
偶尔动作大时,手背和指尖也会碰到……
第165章 [165]二更:更新啦
虽然安姐儿也喜欢那副画,但既然是赝品,且被切割的大部分都在世子手中,便将其让了出去。
世子当时并未推辞,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安姐儿还同金渔说:“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能叫四散的残画重聚,也是一桩美事。”
谁知中秋节后,德宝亲自送来一个卷轴,笑道:“世子说,欲为君子,成人之美。”
安姐儿打开一瞧,“呀!”
竟是修复完整的原画!
一旁的金渔瞧见,不禁暗叹绝妙。
世子这一手,当真妙极了。
安姐儿深居内宅,自不会单独见德宝,乃是在高敏的陪伴下在花厅碰面。
高敏不知七夕当日细节,不懂世子为何忽然赠画,待听金渔附耳飞快说完始末后,当即欣慰地笑了,又请德宝坐下吃茶。
德宝推辞,“谢夫人美意,奈何世子不许我逗留,需得即刻回去复命呢。”
他这样说,高敏自不便强求。
安姐儿按下砰砰心跳,亲自叫贴身丫头给了打赏,“替我多谢世子。”
金渔亲自送他出去,笑道:“世子真是有心了,我们小姐前儿还念叨,等什么时候修复完毕,也好借来赏一赏。”
“凭是谁的,哪儿有挂在自家看自在?”德宝道。
金渔笑,“只委屈世子了。”
辛苦一番,非但没能补足自己的收藏,反倒把原本的画片都送了出来。
“这有什么?”德宝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还怕来日没有鉴赏的机会么?”
金渔心头一动,再看德宝,就见他微微颔首。
来日……画是安姐儿的,世子如何鉴赏?当然是来日做为嫁妆带过去!
世子的父母都同意了!
返回正厅时,安姐儿已经因为害羞回院子里去了,金渔顾不上许多,忙将德宝透露的消息告知高敏。
高敏难得喜形于色,念了声佛,“阿弥陀佛。”
带着小丫头进来换茶的红杏就笑,“夫人如今也抱起佛脚来。”
说得高敏也笑了,“丫头贫嘴,该打。”
见她高兴,红杏越发“猖狂”,“贫嘴也是夫人纵的,不然奴婢哪里来的胆子呢?”
高敏捂着嘴乐,故意逗她,“依我说,顺意那样能干,不如就留在南边照看产业吧。”
一番话说得红杏满面羞红,捂着脸扭身跑出去了。
高敏看着笑了一回,向后斜靠在软枕上,长长的舒了口气,又对金渔等大丫头叹道:“忙活这么些年,总算有结果了。”
如今老爷的身份不同,应酬更多,她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翠溪亲自上来帮她斟茶,“待来年大爷的事定下,您就能歇一歇了。”
世子和康哥儿同岁,婚事必不会拖太久,只要康哥儿与杨小姐定下,想必世子那边很快就会登门提亲,一切水到渠成。
高敏并不渴,只刮着茶盏解闷儿,略啜一口,狠狠吐了口气,“是啊。”
等长媳进门,就能帮她分担一二,不必这么起早贪黑的了。
说着,又对金渔道:“杨家那边来信了,杨小姐一行最迟十一月中就会抵京,届时你多帮衬着安儿些,务必叫一切顺顺当当的。”
要过年了,本就忙乱,又阴差阳错压了两个孩子的婚事,她着实累得慌,实在经不起任何意外。
“是。”金渔领命,将安姐儿准备的欢迎仪式说与她听,“小姐说,如今毕竟没过明路,直接请了家里来不免冒失,也不自在。庄子上呢,又有些远,虽说冬日有雪,可杨小姐毕竟是山西长大的,只怕那边的雪比京城的还大还多,又有班门弄斧之嫌。”
见高敏点头,金渔才继续道:“倒是之前家里的宅子还空着,正好今年没有亲戚来住,年底梅花开得也好,不如就打扫出来,临时拨几个人过去伺候,一概厨房、家具都是齐备的,并不麻烦。届时请了彭姑娘、雅姑娘等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一起玩一玩,权当闺中聚会。上头没有长辈约束,地方又宽敞、安全,岂不比外面更自在?”
翠溪先赞道:“如今你办事越发周到细致了。”
高敏更频频点头,“杨家人虽祖籍山东,但从杨小姐的父母那一代就很少回老家了,只怕口味也变了。记得提前找个山西厨子,预备几样当地吃食。”
虽说要尽地主之宜,但多年饮食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理应以客人的喜好为先。
“还是夫人思虑周全,”金渔笑道,“回去我就安排。”
高敏想了下,又道:“记得秦夫人说杨小姐也爱骑马,也叫马场预备着吧,后面的屋子也提前通上地龙烘一烘……万一骤然回京不自在,也能过去玩一玩。”
年轻人嘛,就是要在玩闹中社交,哪怕原本不认识,嘻嘻哈哈一天玩下来也就混熟了。
餐桌交际什么的,终究古板,起码是婚后的事。
至于来年可能需要的聘礼等物,自有老家众人替康儿筹办,年后就会陆续运来。
从高敏那边回院子时,安姐儿还在赏画,金渔趣道:“怎么这么好看?”
安姐儿面上绯红,“姐姐笑话我。”
金渔佯装不知,“哎呦,可是我说了什么不曾?我们小姐一直都这么好看。”
已改名“紫雅”的四丫带头笑出声,“是,小姐好看极了!”
安姐儿扑到金渔怀里撒娇,“姐姐坏死了。”
又抬头瞧她,“那野人近来也不曾发话……”
前儿八月十五,亏她还等纸条呢,竟什么都没有!
金渔失笑,轻轻捏捏她的鼻头,“人小鬼大,他去遂阳伯府过节啦。”
卫亭在京中并无亲眷,一早就跟着小爵爷回家去了。
他倒是假借好友之手,偷偷送了一根小胖鱼造型的发钗与金渔,但并无过分甜言蜜语。
因为自从龙舟宴和七夕之后,卫亭突然就意识到,金渔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也非少年人头脑发热似的海誓山盟。
什么“对你好”,“必不辜负”的,皆是分文不值的嘴皮子功夫,统统无用。
卫亭私底下问过先生了,先生们都说西北文气凋零,他又有些天分,只要在国子监内苦读,中举绝不是问题。
只要中举,再结合过去那些年他积攒的一点微末军功,就能正经领个小官做。
待到那时,才算真正有能力兑现那些未出口的承诺。
而在此之前,多说无用。
十一月初七,大雪,杨小姐一家抵京。
按照规矩,外地官员入京述职,需要先在城外驿站静候,待宫中传出旨意方可入城,不少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城外过了年。
但巡抚高居二品,山西又为多项重地,故而杨巡抚一家还在路上时便接到旨意,许他们径直入京。
杨巡抚本人过家门而不入,直奔宫中,杨小姐等母女数人则直接回了杨阁老那边:得知他们一家要回来,杨阁老一早便命人收拾了个大院子出来。
杨家人回京的第三天,安姐儿就给杨小姐下了帖子,说请她来家中做客。
联姻一事,杨小姐早已知晓,明白此番做客是假,双方最后彼此相看才是真。
虽说还不能亲眼见到未来夫婿,但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只要看到高夫人母女,来日再找机会见见徐大人,大约就能想象出那位徐公子的模样儿了。
杨小姐欣然赴宴。
呵,好一个高挑健美的女郎!
才一照面,金渔就明白秦夫人撒谎了:什么叫“偶尔”骑马,看看这位杨小姐的小麦肤色,分明就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嘛!
“杨姐姐好。”东道主安姐儿先过去问好,又与她介绍两个手帕交和金渔。
眼见金渔和安姐儿的年龄差距有些大,身上气质也似不同,杨小姐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这也是哪家的小姐?
可一般不都是同龄人才玩到一起的么?
“金渔姐姐原本是看着我长大的,”安姐儿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说,“但她很厉害的,一早便得到母亲的重用,还会医术,救了遂阳伯府小爵爷的性命,如今早已脱籍,还同小爵爷义结金兰呢。只是我不舍得她走,她也不放心我,便依旧同我在一处。”
金渔很是感动,不免也有些担心:
此举太过冒失,她们毕竟不了解杨小姐,万一……
安姐儿却不以为意,此事本就是事实,岂是能瞒住的?
何况金渔姐姐是得到太后和遂阳伯夫人交口夸赞的人,此事秦夫人亦知晓,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若杨家姐姐接受不了,只能说她不可交!
即便此婚事无法作罢,自己日后也要远着她些。
“哦哦,”不等金渔和安姐儿的眉眼官司结束,杨小姐就喔喔称赞起来,眼睛亮闪闪的,“你真厉害啊!”
第166章 [166]一更:更新啦
此言一出,在场几个姑娘都愣了。
这个应答……不在意料之中呢。
在杨小姐开口之前,金渔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反应:鄙夷出身的,逢场作戏的,虚与委蛇的……
看到众人的反应,杨小姐也踟蹰了:京中女郎多典雅,我的言辞是否太过直白?
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位官员之女,我如此称赞这位底层出身的金渔姑娘,她们是否觉得风头被盖而心生不快?
但似乎又不太可能。
她们既然是徐小姐的好友,今日又被邀请来此,定非那等心胸狭隘之辈……
唉,来之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的,第一次见面最重要,定要谨慎,我怎么偏就疏忽了呢?
可……救人就是很厉害啊!
连太后都夸赞过,还能有假?
安姐儿和金渔对视一眼,主动上前拉起杨小姐的手,“杨姐姐真是快人快语,快请入座吧。”
哦哦,她的手好软呀!杨小姐默默地想。
快人快语,应该是夸我吧?
彭姑娘和雅姐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松了口气。
杨小姐出身实在太高了,若是个刁蛮专横的性子,她们说不得便要忍气吞声赔小心。
至少目前看来,倒很好相处的样子。
一行人进了正房暖阁,略分主次坐了,便有小丫头端着盛有温水的铜盆上来供众人渥手。
见杨小姐穿的是簇新的石榴红金线绣裙,金渔忙低声叫小丫头取了条大手巾来。
那样的衣料和做工,几乎不能浆洗,人家为表重视才巴巴儿穿了来,可不能话没说几句就弄脏了。
杨小姐的丫头见了手巾,甚是感激,忙与自家小姐铺在身上。
这种事就得主人家主动帮忙,若客人开口,不免显得挑剔、多事。
待杨小姐擦干手,热茶也呈了上来。
她略抹一点润肤的手脂,端起来一闻便知是素日最爱吃的普茶。【注】
这一回,杨小姐是真的有点触动。
原因无他,普茶出自云南的一个小地方,既不出名,也不受人追捧,市面上并不多见。
还是当年一个马贩子无意中得到,觉得不错才大胆献给她父亲的。奈何一家人都不爱吃,偏杨小姐自己喜欢。
京中多名茶,杨小姐偏偏都不喜欢,而徐家人竟特意找了寂寂无名的普茶来……
杨小姐略吃一口,压下心底思绪,再抬头时便对安姐儿笑道:“我看咱们年纪都差不多,也别小姐来、小姐去的了,我叫杨慧,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或是杨姐姐、慧姐姐都好,也自在些。”
“那我便叫你慧姐姐啦。”安姐儿道,“我名徐霁,云收雨霁的霁。”
“云收雨霁,真是好名字。”杨慧在嘴里念了几遍。
徐大人双名白虹,长子名“霓”,霓为副虹,扶持托举之意溢于言表。而长女为“霁”,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之意,慈父维护之心昭昭。
如无意外,这是一个并不轻视女儿的家庭。
相对应的,她也必须要跟这位未来的小姑子好好相处,因为对方必然极受宠,其评判将直接影响自己的下半生是否顺遂。
金渔一抬眼,就见尚未来得及放松的贵客再次紧绷起来,嘴巴也微微抿起。
嗯?
这姑娘又想到了什么?
待众人陆续互通姓名,金渔才问杨慧平时喜欢做什么。
若能找到大家都喜欢的事情,接下来的交流就不用费事了。
杨慧立刻想起进门时的不谨慎,忙正襟危坐起来,双手交叠放于小腹前,拿出一早就倒背如流的说辞,“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读读书、写写字,或是随长辈出门交际,偶尔,偶尔也骑骑马。妹妹们喜欢做什么呢?”
她这般郑重,引得安姐儿等人也跟着紧张起来,齐齐点头,“是,我们也是如此。”
又干巴巴地问她读什么书。
杨慧同样干巴巴地回答,“不过是些四书五经、名家手记之流,妹妹们也看吗?”
其实她喜欢看游记。
安姐儿等人整齐如麦穗,“看的看的。”
这时候,谁敢说偷偷看话本呢?
说完,双方对视一笑,又齐齐低头饮茶。
好尴尬呀,完全不知道应该聊什么!
若只是寻常宴会遇到的,随便聊什么都好,可偏偏大家都知道这位杨小姐会是安姐儿未来的嫂子,生怕一句话说不对就留下坏印象,不免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僵硬、生涩的气氛迅速蔓延,屋子里活像塞了一群鹌鹑。
借着喝茶的动作,安姐儿从盖碗后面频频朝金渔使眼色:
姐姐,救命!
金渔了然一笑,主动打破僵局,“山西马贩子很多吧?”
安姐儿等人都没出过京城,更没见过什么马贩子,一听这话,都把耳朵竖起来。
见大家都感兴趣,杨慧也来了兴致,“姐姐当真博文强识,的确如此,本朝开放马市,又有诸多晋商四处奔走,很是繁华……”
说到自己的熟悉的领域,她瞬间健谈,眉飞色舞间,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晋商之名,彭姑娘等人在京中亦有耳闻,逛街时,她们还见过晋商自发建造的会馆呢,好生气派!
雅姐儿便问:“听说那些晋商互帮互助,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呢。”
“确实如此,”提及此事,杨慧很有些气愤,“那些人极擅长用茶叶、布匹同外族换马,仗富行凶,一度极其猖獗。当年父亲初初上任,就同他们十分斡旋,狠狠整治了几个才稳定下局面。”
“这就是商贾势大的坏处了,贪心不足,竟妄图左右朝廷。”金渔亦叹道,“令尊此行,真是不易,叫人钦佩。”
听说杨巡抚这几年政绩不坏,想必此番归来是要受赏的,加官进爵亦未可知。
但他之前已是二品,如今内阁已满,父亲又是阁员,升官恐怕很难,不知朝廷会做何安排。
“是啊,”杨慧心有戚戚,“他们还妄图掌控马市,同朝廷谈买卖呢,你们说荒唐不荒唐,可笑不可笑!”
自以为去贩了马来就是天大的功劳,可他们也不想想,如今的太平局面是怎么来的!若无朝廷调兵遣将,若无将士们奋力厮杀,你们还忙着四处逃命呢!做的哪门子买卖,挣的哪门子银子!
提到马市,彭姑娘好奇道:“你可亲眼见过?”
她去过书市、布市、花市,唯独没去过马市,应该……很臭吧?
“自然!”杨慧得意道,“非但见过,如今我骑的马,就是亲手去马市挑的呢!”
当然,挑的不怎么样就是了,只一味撒娇偷懒,但她就是很喜欢呀。
安姐儿眼睛亮闪闪的,“慧姐姐,改日我们一同骑马吧。”
日常交好的女孩儿之中,只有金渔姐姐喜欢骑马,彭姐姐和雅姐姐都不喜欢,她们偶尔也觉得寂寞呢。
“好呀好呀……”杨慧哈哈几声笑完方觉不妥,忙找补道,“咳,不过我只是偶尔骑一骑,偶尔,骑得并不好。”
杨巡抚夫妇一早便提醒杨慧,虽说徐家一早就说一双儿女都骑马,可毕竟是江南文官家里出来的,纵然再喜欢……能有多喜欢?
也许是一早听说自家这个喜欢骑马,才故意那样说的。
金渔莞尔,提前宽慰道:“谁还拿这个当正经事做不成?不过在家里、在城中读书闷了,略出门透透气,解解闷儿罢了,好不好的又有什么要紧?”
杨慧如闻天籁,连连点头,“是呢是呢,我也是这样想的。”
经过这么一打岔,众人之间初次见面的僵硬已然消去大半,坐姿都不怎么拘谨了。
屋子里烧着地龙,桌下还有炭盆,暖和得很,门窗便都半开着,刚好能瞧见院子里的红梅映雪。
杨慧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原先我家里也有几棵梅树,只没有这个这样大、开得这样好。”
世人喜爱梅花风骨,文官家中大多栽种。
雅姐儿和彭姑娘都跟着看,“是啊,她家的极好,如今下了月,越发衬得色浓如血,艳丽逼人。”
听说如今这座院子大多空着,因无人惊扰,这几株梅花竟似乎长得更好了。
安姐儿便问:“慧姐姐,山西的雪很大么?”
“大极了!”杨慧笑着用手比划,“前几年还下过一两尺厚的呢,听说几十年不遇!”
说着,又叹了口气,“漂亮极了,也冷极了。”
许多百姓的房屋都被压塌,近千人流离失所,父亲连夜带人抢险、安置灾民,又开粮仓房梁,紧急调派医者和药商救人。
也就是那一次她才知道,原来哪怕是同一场雪,对有的人说是百年不遇的奇景美景,对有的人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见众人皆面露悲色,杨慧忙道:“不过如今都好了,朝廷拨款、免税,将许多破房子都推倒重建,想必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受罪了。”
金渔知道,无人遭罪是不可能的,但就此来看,杨家人还算做实事,也心存善念,连大家小姐都知道外面的艰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家。
几个人在屋子里聊了半日,坐得腰酸背痛,又熟悉了些,便到院子里赏花、看雪。
金渔看杨慧走路,昂首阔步,步履稳健,很是神采飞扬。
稍后用饭,倒有些收敛,只用了一小碗面便不再碰。
金渔就猜杨慧没吃饱,悄悄叫人预备了两盒点心送到马车上。
十五岁的女孩儿饿得快,天气又冷,路上垫垫也好。
果不其然,杨慧前脚仪态万千地告别了未来小姑子和几个新朋友,后脚就在车厢里饿得嗷嗷叫。
稍后丫头呈上点心时,杨慧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第167章 [167]二更:更新啦
众人对杨慧的评价都颇高。
尤其彭姑娘,更是感慨良多,“她分明是恁般出身,竟还这样的谦和有礼……”
雅姐儿知道她的心事,却不好说什么。
她的父亲虽不如徐白虹走得那样快、那样远,但好歹是翰林院出身,总归比彭姑娘的父亲前程光明些,若此刻贸然安慰,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彭姑娘说完也有些后悔,忙对几个朋友笑笑,“瞧我,大过年的忙糊涂了,净说胡话。”
家族之中是否有人在朝为官,处境真的不同。
倘或自家父辈、兄弟也如杨家男人一样,在朝堂上如鱼得水,母亲早年就不用那样辛苦了。
至于小爵爷……这一二年间,对方的心思她并非看不出,但且不说小爵爷来日前程如何,若娘家人始终不争气,来日她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罢了,多想无益,还是回家督促弟弟用功吧。
安姐儿也有些紧张,回家的路上还跟金鱼不断复盘,“我今日表现如何?没出什么纰漏吧?”
外面正下雪呢,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飞扬的雪片一般七上八下的。
今日虽为初见,但她对杨慧的印象很不错。
若因自己一时疏漏而痛失好嫂子……
“你做得够好了,”第一次被委以重任,忐忑很正常,金渔笑道,“我看那杨姑娘也有些拘束。”
安姐儿再紧张,毕竟也是替她哥哥相看,但对杨慧本人而言却是真正的终身大事,紧张程度自不可一概而论。
两座宅院相隔不远,但雪势极大,等她们到家时,地上已然积了厚厚一层。
冬日天短,又逢雪天,越发黑得早。
眼下才申时近半,内外就亮了灯,照在蓬松的积雪上,闪闪发亮。
门口一直有人扫雪,马车刚一停下,便有婆子搬来脚凳,搀扶她们下车,“地面湿滑,小姐当心。”
金渔先下地,转头一起去扶安姐儿,“家中如何?”
另一个挑灯的婆子笑道:“才想跟姑娘说呢,老爷约莫两刻钟之前到家,夫人已经派人来问了几回,叫姑娘务必先带着小姐过去说话。”
高敏和徐白虹早等急了,听她们说完,夫妻二人俱都欢喜。
“好好好,”徐白虹拍着大腿,欣慰道,“如此最好。”
高敏也着实松了口气的样子。
虽说之前已借秦夫人之口辗转打听,但秦夫人毕竟是杨慧的婶母,自然向着自家女孩儿说话,只有五分可信罢了。
如今听金渔和安姐儿都这么讲,夫妻俩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要她们觉得不错的姑娘,肯定差不了。
虽说婚后有各自的院子,不必时时刻刻杵在跟前,但若是品性不同、行为相悖者来了,终究难受。
徐白虹也有心思对妻子说笑了,“有杨阁老在,还怕家风不正么?他们教导出来的女孩儿必然不错。”
高敏白他一眼。
你也好意思说我,昨儿是谁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排除替自家兄长相看的使命,安姐儿是真的觉得杨慧不错,今儿才聚完呢,已经筹谋下一次了。
“她刚来京城,处处不熟,又逢年底热闹,过几日我再与她下帖子,正好带她四处逛逛。”
京中好吃好玩的多着呢!
徐白虹点头,“正是。”
毕竟是娶媳妇,男方家里总该主动些,殷勤些。
杨巡抚,哦,现在已经不是巡抚了,新任书未下,一家人都很低调,全然没有交际的意思,想必她一个小姑娘在内也憋得慌。
因为杨慧的到来,安姐儿和金渔整日埋头列单子,琢磨哪里好吃、哪里好玩,接连几次推掉了世子和小爵爷等人的邀约。
正办大事呢,裹什么乱?
世子隐约听到一点风声,固然惋惜不能一起玩,却也没抱怨。
毕竟只有哥哥的婚事定下,才能论妹妹的,急也急不来。
卫亭倒是没吱声,只悄悄让小爵爷送年礼的时候,顺便把他几次月考的成绩单送来了。
担心不够显眼,他还半夜偷偷溜出寝室,去告示榜那里揭了“黄榜”,单独把自己的名字用朱笔圈出来:
看看,一次比一次排名高!
金渔还真仔细看了:除刚来的那两个月底子有些薄弱,排名偏后之外,连着几次,他的成绩都拿到了甲等考评,早已攒够八次,成功跻身中级第二堂。
虽然没有一个字,但似乎通篇都写着一句话:
看我,在努力呢。
金渔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被打动的那种好笑。
挺好的,没跟某些男人似的,张口闭口说什么“看我为了你怎样怎样。”
多么荒唐,难道没有女人他们就自甘堕落了不成?
来日功成名就、封侯拜相,得到最大实惠的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吗?
眼下这种节奏就很好。
也许在世人眼中,他们两个的年纪都不算小了,但在金渔看来,日子还长着呢,何必急于一时?
若果真能缔结良缘,她并不排斥享受爱情;即便不能,她在京城也有退路,怕什么?
最差不就是维持现在“高级私人助理”的身份吗?
托好友帮忙“送信”时,卫亭嘴上说不奢望回信,可实际上呢,还是眼巴巴等着。
所以当小爵爷当真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递过来时,卫亭脸上立刻就迸发出期待已久而无法克制的欢喜。
“啧啧,瞧你这点出息!”小爵爷取笑道。
不听不听。
卫亭一把夺过匣子,才要打开看,却见对方仍像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不动,“去去去!”
这几日我都帮你组队打马球了,你也不算白做工吧?
如今“钱货两讫”,你该退下了!
小爵爷一个劲儿往匣子上瞅,嘟囔道:“我姐送的东西,我看一眼怎么了?”
这是你姐送给我的!
卫亭二话不说就把他推出去,直接用背抵着门,这才缓缓吐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色的丝绒底布上,静静躺着一只玉蝉。
蝉?
什么意思?
卫亭拿起来反复观看,确实没有只言片语,仅此一枚挂饰。
蝉素来只饮露水、树汁,常被认为品性高洁,晋代陆云还认为蝉具备文清廉俭信五种美德……是要我做君子的意思么?
蝉。
蝉……
卫亭突然福至心灵,知了!
她知道了,知道我的心意和决心了!
忐忑已久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
卫亭没有托人发问,金渔便知他知了,重新投入到本职工作中。
腊月初四的第三次见面,金渔亲眼看着杨慧打马一口气窜出去二里地,便知这个姑娘装不下去了。
“哈哈哈好痛快好痛快!”杨慧大笑道,“好久没这么跑了。”
马背上的姑娘神采飞扬,和在屋子里拘束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见安姐儿和金渔落在后面,杨慧又调头来迎,“你们的骑术也很好嘛,怎么还慢吞吞的!”
腊月的京城很冷,西北风刮在脸上浑似刀割,她还露着脸,面颊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却很亮,显然是真喜欢。
金渔有点无奈,“这一带并无遮挡,跑得太快该冻坏脸了。”
杨慧胡乱点头,显然不往心里去。
她都要定亲了,难道婆家还会因为她多出两个红腮头反悔不成?
安姐儿瞅她,“那你之前还骗人。”
说什么偶尔才骑一下,骑得不好。
哼!
杨慧嘻嘻一笑,“初次见面,岂知深浅?万一你家人不喜骑马呢?”
金渔笑道:“若果然不喜欢,怎会兴建马场?”
杨慧哈哈一笑,并未多言。
在山西那些年间,她见多了奢侈无度的晋商,知道许多人为了充面子、讲排场,哪怕不需要、不喜欢也会强行去做。而京中多达官显贵,想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不怕说句自傲的话,最初徐家跟他们家接触时,地位相差稍显悬殊,是男方家里想求杨家,所以难免会做出一些曲意逢迎之事,说的话不能全信。
她的祖父毕竟是当朝阁老,位高权重,父亲又高居一地巡抚,外人若想结亲,投其所好,临时修建个马场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几次接触下来,徐小姐倒颇率真可爱,就连这位金渔姑娘也落落大方、处事周到,更多可亲可敬之处,杨慧便渐渐不装了。
毕竟怎么可能装一辈子呢?那样还不得累死啊!
与其日后爆发矛盾,不如现在就摊牌。
即便算不得情投意合,但提前有个准备,日后也能相敬如宾。
三人纵马跑了一场,几个护卫远远跟随。
毕竟天冷,不敢真放开了玩,几人觉得身上有些冷时便回了马场烤火,就着热茶吃点心。
待重新回温,这才打道回府。
回去就不骑马了,三人亲亲热热挤在马车里说笑,杨慧笑嘻嘻问道:“你哥哥生得如何?好看吗?”
安姐儿大惊,“他来日是要入朝为官的,你难道不应该先关心他的才学吗?”
杨慧老神在在地摆摆手,“常言道,虎父无犬子,令尊文采出众,令慈亦为才女,他又早早中了秀才,能差到哪儿去?”
金渔笑着点头,“毕竟要过那么多年呢,长得好看还是很重要的。”
“对呀!”杨慧深以为然。
天下之大,有才华者不知凡几,如果文采本事方面难分高下,长得好看的肯定占优势呀。
就比如说,殿试时曾有学子原本在二甲之列,但因为太好看,当场被点为探花。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相反的,如果相貌平平,再本事平平,很可能皇帝一辈子都记不住,那仕途不完了吗?
这是往大处说,再往小处说,夫妻俩不可能一辈子不拌嘴,倘或丈夫长得丑,无事也想发三分火。若丈夫长得好看,生得俊美,再大的火气看着那张脸也就原谅了。
平时出门会客或是说起自家夫婿时,她面上也有光。
杨慧理直气壮地看向安姐儿和金渔,“但凡有得选,难不成你们还想找个丑八怪成亲呀?”
金渔和安姐儿对视一眼,疯狂摇头。
那不行。
安姐儿笑道:“我同兄长有四、五分相似。”
金渔提醒,“不是有画像吗?”
对哦,安姐儿拍手笑道:“等下次见面,或是你去我家做客,我给你看他的画像。”
说到去家里做客,杨慧难得有点扭捏,“我倒是提前备了几样礼物,不知令尊、令慈喜不喜欢。”
虽说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她自认不丑,但一想到对方是来日自己的婆婆,杨慧难免紧张。
就算父母日后久居京城,可婚后岂能天天回娘家?万一婆婆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日子该多难过呀。
第168章 [168]一更:更新啦
“姐姐当真不去宫宴了吗?”正挑选珠花的安姐儿惊讶道。
“这个吧,更清雅些,宫宴上本就花团锦簇、眼花缭乱的,太过隆重容易显得臃肿。”金渔拿起那枚泛着浅浅的蓝紫色的珍珠挑心往她头上比了比,果然清丽,“如今你和泰哥儿都大了,我去也没什么用处。”
说着又俯身,冲镜子里的安姐儿眨眨眼,狡黠笑道:“左右之前也见识过宫中繁华,够我炫耀一辈子啦。权当疼疼我,今年叫我在家偷个懒儿吧。”
初次去宫宴是觉得好玩,为了长见识,但短暂的新奇感过后,就只剩下疼痛。
以前没得选,现在,金渔想尽可能多地争取些任性的权利。
底线是一步步试探出来的。
“也罢,”安姐儿歪头,把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那你可要等我回来!”
宫宴与任何宴会都不同,与会的不光有五品及以上各路官员,还有许多外朝使者,仅凭“遂阳伯府救命恩人”“义姐”这样的名头,是混不到座位的。
金渔若去,还得从头站到尾。
“自然!”金渔笑着戳戳她的脸颊肉,转身去找衣服,“有两套颜色相近的礼服,穿哪套呢?”
“唉,你不去,慧姐姐也不去,彭姐姐和雅姐姐她们离得又远,越发没意思了。”安姐儿托着下巴,随手摆弄着梳妆台上一字排开的若干钗环,怏怏道。
已是腊月中,杨家依旧没有接到任书。
但所有人都不着急。
一来官员升迁调动非同小可,等待实属寻常;二来杨阁老还健在,前任杨巡抚本人的政绩也一直很好看,不可能突然没结果。
最大的原因就是没缺。
杨父在地方上时已经官居二品,此番又是政绩评优后光荣还朝,最次也是个二品京官。
但这个品级的官职数量稀少,真真儿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现任不动,杨父就上不去。
所以当下,去了旧职的杨父实际是赋闲在家的状态,严格来讲,只是个进士,自然没有资格赴宫宴。
杨父不去,杨慧母女自然也不去,所以安姐儿就见不到她们。
稍后金渔捧着两套礼服回来,就听安姐儿撒娇,“咱们一直同出同进的,突然只剩我一个,真不习惯。”
金渔朝改名紫雅的四丫努努嘴儿,“什么叫你一个,如今她们也都历练出来,不比我差。”
紫雅闻言,连连摆手,“快别说这话,臊得我心慌。”
金渔不去,今年就是她头一回挑大梁,只要一想就紧张得掌心出汗,口舌发干。
安姐儿被她逗乐了,“你是姐姐一手教出来的,日常也极稳妥的,怕什么?”
宫宴看似高不可攀,其实最好应付的,因为谁都不能乱动。
金渔想了想,“绿芬心细,叫她也跟着吧。”
绿芬平时管着安姐儿的衣裳首饰等贵重物品,从没出过错,人也稳重,还是很值得培养的。
正默默整理首饰匣子的绿芬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愣了下才欢喜谢恩,脸都涨红了,心脏亦随之狂跳。
那可是皇宫啊!
老爷又是三品,与陛下共处内殿,岂不意味着去了就能面圣?
“恭喜姐姐!”
一旁的几个丫头听了,纷纷上前道贺,十分艳羡向往。
绿蕊拉着她的手笑,“你这一去,可算光宗耀祖了,赶明儿回来必要好好说与我听!”
绿芬被她揉得左右乱晃,“当我是你家面团不成?还不撒手……”
笑闹间,绿芬对上绿芍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翻滚的羡慕,不禁一怔。
丫头们之间固然也有内斗,但大多还是靠真本事上位。
尤其主子们身边的心腹大丫鬟,哪个手底下不管着几个人?只靠溜须拍马、曲意逢迎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大约是从金渔姑娘起吧,大凡主子们觉得有潜力的,都会被陆续带去各种场合磨练。能练出来的,青云直上自不必说。
可只要失败一次,这条路就算断了。
思及此处,绿芬学着以往金渔的样子,又深又长地吐了口气。
一定要争气!
她和绿蕊、绿芍是同一批,当初被分到小姐院子里来时,多少人羡慕?几年下来,竟也渐渐分出高下:
绿蕊活泼,正跟着紫雅打下手,一动一静,主要负责内外人事和各院往来、传话。
自己呢,也正式接管了小姐的衣裳、首饰,这是除金渔姑娘掌管的私库之外,最贵重的份额。
只有绿芍,木木的,始终没多大长进。
在这个家里,不长进就是罪过。
“红杏姑娘来了!”门口的小丫头大声报了句。
话音刚落,身着蜜色短袄的红杏就裹挟着风雪卷进来。
“呦,这样热闹,这么早就拜起年来?”红杏身后还跟着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两个小匣子。
她身上冷,先在外间熏笼上烘了会儿才进来。
绿芬忙亲自给她倒茶,“姑娘取笑我呢。”
“又送什么来了?”金渔笑着往红杏身上戳了戳,“多大人了,还这样偷懒,虽只有几十步路,可忽冷忽热的,最易着凉!回头往嘴里灌苦药汤子了,我看你还俏皮不俏皮!”
红杏被她念得头大,好一番哀告才混过去。
“前儿南边送了年礼来,还有大爷单独的一份呢。”她示意丫头将那两个小匣子打开,“大爷说他和几个同窗一并刻了个本子,竟卖了十几两银子……”
匣子里是两枚细银托的珍珠戒指。
珍珠只比黄豆略大一圈,胜在圆润,光泽不错。
这样的首饰放在节下,实在朴素到近乎寒酸。
但安姐儿却爱不释手。
“真是哥哥自己挣的?”安姐儿又惊又喜。
“那还有假?”红杏莞尔,“说好不容易挑了五枚珍珠,一对给夫人做了耳坠子,一枚最大的打了络子,给老爷做坠子。另外两枚个头相仿,大爷就用剩下的银子托人做了戒托,您和杨小姐一人一枚。”
金渔听罢,十分惊叹。
那小子真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啊!
不缺钱的人家根本不会对金钱产生执念,除权力之外,最热衷的就是虚无缥缈的感情。
康哥儿这一手,还不得把亲人们感动坏了?
果然不出金渔所料,接下来几天,高敏和徐白虹恨不得把那几颗珍珠贴在脑门儿上,不管走到哪儿都戴着。
统共不过十几两银子,还要扣去工费和一对耳钉的银针、戒指的戒托,实在买不到太好太大的珍珠,夫妻俩这点饰物在春节的氛围烘托下,不免显得格外突兀。
有熟悉的人不免多嘴问一句,“这个……”
然后夫妻二人便会非常“勉为其难”地聒噪起来,“还不是康儿那孩子,小小年纪,竟能自己写文章挣钱了。原本我同老爷都说,挣钱何等辛苦,他自己花了就是,偏不!这不,非要给我们换了东西,自己一文钱没留……”
发问之人的笑容渐渐勉强:
我让你多嘴!
似他们这样的人家,花钱如流水不过寻常,可谁真真正正凭自己的本事挣过钱?
可恶,竟然还是写文章、刻本子挣的!
回去再看自家孽障,就很不顺眼起来。
杨慧也得了戒指。
送到时,杨父、杨母也在,听徐家人说了来历,夫妇二人十分满意。
杨母更叹道:“千金易得,真心难求,那孩子真是有心了。”
杨慧脸红红,美滋滋戴上了。
想来对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尺寸,还特意叫匠人打的活动圈。
怪细心的。
她举起手,对着光看珍珠莹润的光泽,突然就产生了一点期待。
对过年,金渔素来没什么期待。
无论曾经的贫困潦倒,抑或为奴为婢后的谨小慎微,节日只会放大类似的苦难。
但今年不同。
她不用伺候人了!
虽然只有短暂的半天,但她终于迟来地感受到一丝节日的轻松。
宫宴举办在除夕之前,街上已经很热闹了,时不时就有鞭炮声传来,雪片纷飞的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节日的味道。
炕头烧得暖烘烘的,有点闷,金渔便开了小半扇窗透气。
今夜无风,只冷热交替的一点气流带得烛火摇曳,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歪七扭八地投到墙壁上,一会儿交缠,一会儿又分开。
夏莲正低头做针线,时不时跟桌边剥桔子的周山闲聊几句。
她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动作日益沉重,比不得年轻时飞针走线,一件衣裳就要做好久。
现在一家人身上穿的,大多是外头针线铺子里做的了。
周山埋头剥橘子,剥完了就一掰两半,一半给妻子,一半给女儿。
转眼桌上堆起高高的橘子皮小山,满室橘子清香,他愣是连个味儿都没尝到。
金渔嘴里嚼着橘子,五官都皱在一起,“爹,好酸!”
“啊?”周山傻眼,忙把还没递给妻子的那半往嘴里一塞,“甜的啊。”
夏莲笑出声,“傻子。”
闺女哄你吃橘子呢!
金渔含着满口橘汁闷笑,扒着窗口向外看,看漫天飞雪,看日落月升。
好幸福啊,她默默地想,但过分幸福滋生出的巨大空虚却又将她包裹,令她惶恐。
金渔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总设立那么多目标,完成了一个,马上又觊觎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还是想点现实的吧:
康哥儿八月秋闱,九月出成绩,若不中,自然拔腿就走;若中,算上应酬……不,这几年他在南面应酬得足够了,大约不会耽搁太久,最迟九月中下旬就会出发。
顺利的话,十月底、十一月初就能抵京,到时候就该预备提亲啦……
“出去玩吧。”一边做针线的夏莲突然说。
“哎?”金渔没反应过来。
夏莲笑起来,示意周山把她的斗篷取来,“长这么大,还没自己出去玩过吧?”
这孩子真是闲不住,别看身子在这儿,脑瓜子指不定飞到哪里去了,看着都可怜。
还不如撵出去玩。
金渔都愣了,还真是。
一个人……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底疯狂蔓延: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漫步在飘着漫天大雪的长街上!
“可是……”金渔有点犹豫。
好不容易得闲,应该在家里多陪陪爹娘吧?
“我跟你娘还没到七老八十动弹不得呢,”周山瓮声瓮气道,“去去去,去吧!”
以前孩子小,自己出门他们不放心,如今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街上又有那么多巡街的士兵,应该没事。
去吗?
那就去!
几乎是瞬间,金渔一下子雀跃起来。
她连滚带爬跳下炕,冲回自己的屋子里翻箱倒柜,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许久不穿的小牛皮靴。
“我去啦!”金渔穿好披风,飞快地拥抱了夏莲和周山,像雀跃的小鹿,转头扎进漫天风雪中。
第169章 [169]二更:更新啦
可当金渔冲到大门口时,头脑中竟然一片空白,整个人如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生生停住。
细细回想起来,她已有十多年不曾单独出门,之前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总是跟在主子身后。
就算偶尔出门逛街,也有长辈跟着、小伙伴们陪着……
此时此刻,金渔看着那空无一人的街道,竟陷入了巨大的茫然无措中。
我自己……去哪儿呢?
“金渔姑娘,金渔姑娘?”
满仓疑惑的声音在金渔耳边响起。
她愕然发现,本已迈出去的一只脚,竟不知什么时候退回了门槛后。
金渔脑中嗡的一声。
“金渔姑娘?”满仓看着她满心欢喜地冲出来,却又像失了魂一样的退回去,“您是要出门吗?”
出门?哦,金渔如梦初醒,用力点头。
对,我要出门。
“下雪呢,”满仓从门后掏了把油纸伞出来,“仔细淋湿了。”
沉甸甸的油纸伞入手,坠得金渔重重吐了口气,也将那些悄然渗入的奴性和依赖从四肢百骸中拼命挤出去。
“打工,我只是个打工人而已,养家糊口不丢人,本质上和那些风光无限的大臣们给皇帝打工并无不同……”
金渔嘀嘀咕咕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终于勇敢踏出了第一步。
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鞋底碾碎落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有无形的牢笼被一并碾碎。
好安静,真的好安静。
这一条街上住的全是高官,此刻都往宫中赴宴去了,处处大门紧闭,静悄悄的街上空无一人,唯余满地落雪。
金渔一路走来,各家各户俱无动静,只有一座座豪宅默默矗立着,似无声潜伏的兽,静静注视着这个雪夜独行的姑娘。
心跳声,呼吸声,乃至雪落声,脚踩在地上的咯吱声,一声接一声,叫金渔听得发慌。
“啪,啪啪!”
远方突然隐隐传来爆竹炸响之声,惊得金渔一哆嗦。
她原地定了定神,突然收起伞,提起裙子开始奔跑,向着爆竹声的来源处,向着人烟灯火闹市处奔跑。
一个,两个,三个路口,无数栋房屋伴着金渔呼出来的白色水汽,飞快地向后掠去。
叫卖声、谈笑声、喝彩声,各种各样的声响、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泛滥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
安静到近乎诡异的黯淡世界被金渔远远甩在身后,她跑得越来越快,终于在拐过一道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林立的彩灯照亮半边天,游船萤火虫一样游走在河道中,无数操着各地方言的行人摩肩接踵。
烛火燃烧的味道,饭菜烹饪的香味,往来行人身上的脂粉味,甚至是汗味,都像热烈的海水将金渔稳稳托住。
她扶着墙壁大口喘息,扭头看向来时幽暗的路,仿佛初次挣脱囚笼的困兽。
“糖瓜,糖瓜,甘甜的糖瓜!”
“馒头,热乎乎的肉馒头,皮薄馅大,一个顶俩!”
各色质朴的叫卖声拼命灌入金渔耳中,似乎将她身上的寒意都驱散了些许。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金渔感到迟来的荒唐,不禁哈哈笑起来。
一旁摊子上的大娘见了,也跟着笑,“多俊的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刚才看她急急忙忙冲来,还以为遇到什么事了呢。
金渔回了个笑,顺道往她摊子上看了眼,“什么馅儿?”
“羊肉!”大娘是卖肉馒头的,见状抖开一张干荷叶,试探着说,“来一个?”
“两个!”金渔豪情万丈。
她还没吃晚饭呢,刚才跑了这一路,早饿了。
“好咧!”大娘痛快地给她挑了两个看上去最大的。
刚蒸好的肉馒头又软又热,隔着大荷叶也把金渔烫得龇牙咧嘴。
她两只手飞快地倒腾几遍,掰开一个,呼呼吹了几口,低头正要吃,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金渔顺着一瞧,是两个手拉手的小女孩,正从岸边干枯的大柳树后探出头来,盯着她手里的肉馒头吞口水呢。
看模样,大的也就五六岁,小的三四岁。
见她发现了,两个小姑娘羞涩地往大树后面缩了缩,眼睛却死死黏在她手里下不来。
金渔看看热气腾腾的肉馒头,再看看那两个小女孩,试着晃了晃手,两个人四只眼睛也跟着动。
金渔乐了,扭头问摊主,“您认识那两个孩子吗?”
可爱归可爱,却不敢随便给人吃东西,万一食物过敏怎么办?可是会死人的。
“认识!”摊主瞧了眼,笑着朝不远处的馄饨摊指了指,“是那对夫妻的女儿。”
普通人拖家带口的,想挣点钱都不容易,孩子还小呢,放在家里不放心,只能带出来。可带出来也不大放心,一旦忙起来,谁还顾得上看孩子?
好在这一带的摊主们都是常年在这里做的,彼此间混熟了,便会主动帮忙相互照看。孩子们也乖巧,并不胡乱远去,就这么磕磕绊绊、有惊无险地长大了。
金渔问道:“敢给她们吃羊肉吗?”
摊主一怔,这是遇到好心的菩萨了?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不过那两口子是要强的人,只怕不会白受人好处。”
民间常见的肉食中以羊肉为尊,这拳头大小的羊肉馒头就要三文钱一个呢,猪肉的只要两文,素的才一文钱。
普通人累死累活干一天也不过净挣几十个子儿,又要盘算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药,根本不舍得买。
金渔心里就有数了,“那正好,我有事要她们帮忙呢。”
“小孩子家家的,能帮什么忙?”话虽如此,摊主还是朝那两个小姑娘招招手,“来!”
小姐妹俩天天随父母一起出摊,跟所有的摊主都很熟,对视一眼,手拉手跑到她跟前,仰起头,眼巴巴看着。
金渔笑着过去蹲下,看着她们的眼睛说:“我雇你们带我在附近玩,就用这个热乎乎香喷喷的羊肉馒头做酬劳好不好?”
羊肉馒头?!姐妹俩拼命点头。
爹娘说过,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但这个姐姐要雇我们哩!
“先吃饭,吃饱了再干。”金渔把肉馒头递给她们。
小姐妹俩狠狠吞了下口水,十分心动,但还是有点犹豫,下意识望向摊主。
摊主笑道:“吃吧,不然哪儿有力气干活呢?”
说着,还给她们拿了小板凳坐。
姐姐先接过一个,小心地掰开两半,小跑着给自家爹娘送去。
两边摊子隔着几丈远,周围又嘈杂,金渔听不清一家人说了什么,只瞧见年轻的夫妻俩愣了愣,然后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深深作揖。
不多时,姐姐开开心心跑回来,对金渔笑道:“爹娘叫我谢谢您,要我好生做。”
说完,又把剩下的那个掰成一大一小两半,给妹妹吃大的,自己吃小的。
金渔自己就是这么大点过来的,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能吃,半个根本吃不饱。
她才要再买,却被小姑娘制止,一本正经地说要干了活儿再说。
一大两小三个姑娘,就这么乖乖坐在岸边的小板凳上吃简单的晚饭。
等吃完了,姐姐才恋恋不舍地舔着手指上残存的油脂问:“姐姐,你想玩什么呢?”
金渔摇头,“我也不知道,你们平时玩什么?”
两世为人,她好像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童年、青春期,离开那个家,那个环境,她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抓石子!”妹妹抓起腰间的小布兜抖了抖,咔咔作响。
其实还能打水漂,但她有一次不小心打到过往的游客,被骂得好惨,以后就不敢了。
“那就抓石子!”金渔一锤定音。
这一带有河流穿过,街道都是一面临水的,怕影响摊主做买卖、行人通过,三人缩在内侧河岸边玩。
河堤是用条石加固过的,拂去积雪就是一片巨大而平整的石板。
金渔学着小姐妹俩蹲下来,将漂亮的裙摆掖在腰间,在临时清出来的石板上抓石子。
老实讲,有点脏,还有点冷,偶尔手指接触到冰坨子一样的石板,都会像被针扎到一样疼……但金渔意外地玩得很开心,也意外地输得很惨。
她竟然玩不过这两个小屁孩儿!
“姐姐你好笨啊!”妹妹咯咯笑道。
当姐姐的已经懂一点人情世故了,忙用脏兮兮的手去捂妹妹的嘴,主动替金渔描补,“姐姐是好人家的孩子,肯定以前没玩过,多玩几次就好了。”
金渔捂着手哈气,不服输的倔劲儿上来了,“再来!”
连输六次,传出去叫人笑话!
她活动下因为长时间维持蹲姿而僵硬的腿脚,正准备再玩一次,突然听到脚下有人幽幽道:“不冷吗?”
金渔被吓了一大跳,低头一瞧,正对上游船里抬头往上看的卫亭,“你怎么在这儿?”
卫亭看看她黑乎乎的手,表情很有点一言难尽:大过年的,你在犄角旮旯灰头土脸地抓石子就很正常吗?
金渔顺着他的视线一看,自己也有点嫌弃,忙掏出帕子来擦手,若无其事道:“你不是去遂阳伯府……哦。”
话没说完,她就明白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戳到“超远距离寄宿生”的伤疤了:
卫平返家,卫家在京中亦无亲朋好友,自然只剩下卫亭一个孤魂,放假当日就被小爵爷拉到家里做客。
可今天宫宴,人家一家人肯定入宫赴宴去了……
卫亭垂眸,低低嗯了声。
说出来可能有点丢脸,但他有点想家了。
遂阳伯一家出行,卫亭自己在偌大的伯爵府更不自在,索性出来瞎逛。
他来京城也有一年多了,可独自出行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便胡乱包了一条小船,由艄公随便处置。
谁知就误打误撞,遇到了想见的人。
“你没有跟徐家人一起入宫赴宴吗?”卫亭百无聊赖的心突然重新跳动起来。
他第一次觉得,被抛下……也许不全是坏事。
“我算什么要紧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金渔洒脱一笑,又小声道,“大过年的,谁巴巴儿去那里罚站!”
幸亏没去,不然今年连个跟自己一起数藻井的人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禁不住笑了。
卫亭仰视着她,看她毫无形象地蹲在河边,眉宇间露出从未有过的轻快,整个人都似松弛了。
灯火在她背后闪烁,人流自她身后穿梭,星光落在她眼睛里……有那么一会儿,卫亭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卫亭的喉头滚动了下,情不自禁地向上伸出手,“要坐船吗?”
第170章 [170]一更:更新啦
金渔站在船上,笑眯眯冲小姐妹两个挥手,“谢谢你们陪我玩!”
“姐姐!”大点的女孩儿眼尖,看见地上放着一把铜板,“姐姐你的钱忘带啦!”
“是剩下的报酬!”
原本金渔想给她们买饭吃,可转念一想,钱可以买饭吃,饭却不能再变成钱……
“太多了……”姐妹两个喃喃着,目送小船刺破水流,渐渐消失在夜色下。
若非地上的铜板还在,方才的一切简直像一场梦。
告别了小姐妹的金渔去船头坐下,问卫亭,“坐船好玩吗?”
除了当初赴长公主的荷花宴那次,她还没坐过船呢,更没坐过这种小船!
这一带她曾在白天来过许多次,可夜间灯火四起,红的黄的光晕都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卫亭在她对面坐下,想了下才说:“你躺着看过星星吗?”
“躺着?”金渔下意识仰头看天,“哇!”
星光璀璨!
她在京城待了十多年,只知人间万家灯火,竟忘了天上星子万千!
回想起来,卫亭着实看过自己不少“不体面”的场景:嗷嗷叫着追石榴,宫宴上偷摸拿银器,雪窝里连滚带爬救人,蹲在地上两手黢黑抓石子……
于是金渔就干脆利落地躺下了。
卫亭愣了几息,忙从船舱里摸出自己的披风递过去,“垫着吧。”
不硌人吗?中间还有一段悬空着呢。
金渔:“你不穿?”
卫亭摇摇头,“不冷。”
他习惯了冬天出门带外衣,却忘了京城风雪有限,出来才发现根本用不上。
金渔大大方方接过,粲然一笑,“多谢!”
这种专门在城内细河道穿梭的船并不大,没有正经船舱,只得一架简易的拱形篷子遮风挡雨。
除船尾摇橹的艄公,最多只能坐六个客人,无论怎么坐,都挨得很近。
卫亭一怔,眼神慌乱地别开脸。
金渔笑了笑,将手臂枕在脑后,专心致志看星星。
躺下确实不一样。
水流声像到了耳边,哗~哗~
岸边的叫卖声、说笑声,瞬间像隔了一层的呓语,似真似幻。
身下摇摇晃晃的,如幻想中母亲的怀抱,摇啊摇,摇得烦恼都散了。
金渔侧过脸,河水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摇曳的水面上载着星光和灯火,起伏流淌,恍若梦境;转过来,又是明暗闪烁的满天星空,浩大无垠,仿佛触手可及。
“呼……”她惬意地吐了口气。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却又是那样自由,仿佛可以就此一路漂到天边去。
真奇妙。
分明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带着点偷懒的负罪感,但不知不觉间,胸腔中原本空洞的一块竟似被悄悄填满了,进而衍生出一种陌生的满足。
金渔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欣赏过星星了。
不,是她从未真正抛开一切,全身心地享受过生活。
上辈子还被困于大山深处时,她经常会仰望星空,羡慕星星们自由自在,想着什么时候也能像它们一样跳出重围就好了。
可后来到了大城市,她疲于奔命、忙于工作,“挣扎”“求生”“攒钱”“买房”“换车”,诸如此类的念头充斥了她的大脑,塞得满满当当。
享受?
那是什么?
她太累了,也太忙了,忙到连抬头仰望的工夫都没有。
再后来,到了这里,一个一不留神就可能会死的地方,就更没有那等闲情逸致了。
金渔无声叹息。
她似乎被迫活成了一台只知工作的人形机器。
卫亭默默注视着,莫名觉得她不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那样沧桑的眼神,太沉重,也太难过了。
“你在故乡看到的星星也这么美吗?”觉察到卫亭的视线,金渔问道。
“比这里更美。”卫亭不假思索道。
京城很好,很繁华,但恰恰因为繁华太过,反而掩盖星光。
他向后靠在船篷上,第一次正式向金渔介绍关于自己的一切,“那里少雨,风很大,不下雨的时候常卷起漫天黄沙……雨季也会有河流,但大多远不到需要坐船的地步……”
金渔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转过头,看他的侧脸在岸边灯火的映照下变幻出明明暗暗的阴影。
“闲来无事时,我会躺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四处游荡……”卫亭的声音还在继续,低低的,像一首来自西北的民谣,简单质朴,却又带着奇迹般的感染力,“那里人烟稀少,地上没有什么灯火,只有空中的月光和星光皎洁,像最黑最黑的布上散落的最亮最亮的宝石。”
金渔看了眼天空。
被地上的灯光一照,确实不那么黑白分明了。
伴着刷刷的水流声,卫亭抬手指天,一颗一颗数过去,“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牧民会用它辨别方向,就不会迷路了。”
手指缓缓移动,“天枢,天璇,天玑……”
他说一颗,金渔就看一颗,一遍过完,好像连星星都更亮了似的。
她突然对卫亭的故乡产生一丝好奇,“那里的雪是不是很大,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当日的红糖元子摊上,卫将军还请她去玩呢!
“大极了!”卫亭笑了笑,笑容中分明带着对大自然的敬畏,“那里常常会刮白毛风,说起就起,一丈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暴风裹挟着大雪肆虐,轻而易举就能摧毁一切,让无数人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但冬天也是一年四季中最安静、最太平的季节,就连最奸诈善战的蛮子,也不敢轻易在这个时候出兵。
“大雪过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大雪有时会比房子还高,人被堵在里面出不来。”卫亭看着白色的水汽消散在空中,仿佛又回到了家乡,“还有雪山,圣洁又美丽……”
金渔听得很认真,好像也跟着走了一遭似的,回味良久。
“你呢?”卫亭单膝撑着胳膊,侧身看她,“你平时做些什么呢?”
躺着跟人说话不大礼貌,金渔翻身坐起来,“我?我的生活乏味极了。”
“说说吧,”卫亭低低道,看着她的样子像一条渴望肉骨头的小狗,“告诉我吧。”
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喜怒哀乐,哪怕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日。
金渔被他的眼神烫了下,第一次想避开,但……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你看那边!”她理直气壮地要求着。
卫亭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哦。”
看看都不行吗?
金渔满意了。
她调整下姿势,更舒服地靠着,“别看我现在挺威风的,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金渔总觉得,把自己的苦难说给别人听是很羞耻的事,会被人瞧不起,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试探着将过往掀开一角,然后就被托住了。
她说自己寒冬腊月洗衣服,搓得满手冻疮、满手血脓烂肉,卫亭分明流露出心疼、怜惜,可唯独没有同情。
也许他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处境,所以明白,对已经熬过来的人而言,同情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苦难会过去,永远不会消失,它会悄然藏在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慢慢发酵,时不时就跳出来刺你一下。
但如果勇敢地撕开、倾泻,伤痛真的会减弱。
至少现在,金渔是这样觉的。
她飞快地说完了痛苦的部分,自然而然地进入到过往的成就,她开始说如何绞尽脑汁抓住机会,如何一鸣惊人,如何站稳脚跟、长盛不衰……
卫亭仿佛见证了一个小姑娘从泥潭里爬起来,由衷感慨,“你真的很厉害。”
金渔得意,“那是自然!”
两个人就笑了。
船不知不觉划了一圈,眼见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二人便知这场邂逅即将迎来尾声,不免有些怅然。
“我送你回去吧。”
夜深了,虽说有巡城士兵,但万一呢?
“好。”金渔没有拒绝。
气氛很好,她很喜欢,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应该习惯享受的。
看着迎面而来的几个书生,金渔忽想起一件事,“过几日就进正月了,秋闱在即,你要回乡应试么?”
卫亭面上显出几分迟疑,不过还是点了头,“嗯。”
先生说了,他进步很大,而他的故乡整体文风不盛,大可以回去一试。就算不中,也能做到心中有数,回来继续深造时,就更能有的放矢了。
“很远啊……”金渔轻声道。
一来一回,起码几个月,再回京城,最快也要年底了吧?
不,北方冬天来得早,若稍有延误,可能就要开春才能见面。
“但我的马很快,”卫亭的语气染上几分急切,“回乡应试可走官道、住驿站,单程二十几天足够了。所以,所以……”
他喃喃着,说不出口。
金渔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所以怎样?”
说出来,我想听。
卫亭抿了抿唇,直视着她的眼睛,张口的瞬间却突然沮丧起来,“不,没什么。”
所以,所以你能等我吗?
可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讲呢?
让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这样好的女孩子等他,他凭什么呢?
卫亭临阵退缩,金渔反而笑了,“我不想等,不管是谁。”
男人们的承诺太轻而易举了,一旦她有所回应,所有人都会歌颂那个男人的痴情:
“看啊,他愿意为了你奋斗!”
“他还不都是为了你?”
好端端的,她凭什么要背负这样的道德枷锁?
“嗯。”卫亭也不意外,低头看着脚尖,“我知道的。”
其实他是有点怕的。
她太好了,像一块闪闪发亮的宝石,哪怕曾经被埋藏在沙砾中,也在努力释放光芒……
卫亭觉得自己有点卑鄙,既渴望看到对方发光发亮的样子,又卑劣地希望这份光芒只属于自己。
“但是,”金渔带着笑意的声音让他再次抬起头,“你对自己这样没信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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