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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171]【捉虫】:更新啦!


    三更半夜的,怕被人瞧见了说闲话,卫亭只把金渔送到最后一个路口,默默看着她远去。


    结果一转头,就见十字路口另一端的墙根儿底下站着个中年汉子,正直勾勾往这边看。


    卫亭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并无旁人。


    他确实不认识对方,但对方射来的眼神,根本不像看陌生人。


    那人倒背着手,慢吞吞走过来,“半夜带姑娘出去玩?”


    卫亭满头雾水,并且觉得冒昧。


    哪里来的狂徒,张口就问姑娘的事,真是为老不尊!


    若非看你有了点年纪……这么想着,卫亭抬脚就走。


    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中年汉子幽幽来了句,“我是她爹。”


    卫亭:“!”


    “爹呢?”金渔哼着小曲儿回了家,进门却只看到夏莲。


    夏莲含糊道:“谁知道,解手去了吧。”


    金渔并未多想,估摸着安姐儿也该回来了,略收拾一回便往里去。


    还是同样的地方,还是同一条路,但她的心境已然不同,脚步亦轻快许多。


    金渔走了一会儿,周山才从外面进来。


    “这又是怎么了,跟丢了不成?”夏莲抽空瞥他一眼,回来就跟吃错药一样,拉着个驴脸窝在墙角生闷气。


    他嘴上说女儿大了,不担心了,结果呢?闺女后脚刚出门,他的前脚就远远跟上了,说是节下人员混杂,多有为非作歹之辈,他不放心,就想远远看一眼。


    也不知遭遇了什么,这会儿跟见了鬼似的。


    周山两只眼睛都是涣散的,出了半日神,才百感交集地叹了声。


    姑娘长大啦!


    虽说八月秋闱,但秀才们要提前一个月回乡报名,再算上赶路的时间,以及中途可能发生的情况,卫亭五月中就出发了。


    世子等一干朋友都去相送,金渔自然也在。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没说什么,但事后小爵爷就悄悄找到金渔,“姐,你们两个怎么都不着急呢?”


    如今一个十八,一个十九了,前儿还有个举人辗转打听,被小爵爷直接给拒了:


    你都快三十了,也好意思!


    若以常人的眼光来看,不到三十岁的举人亦可算年轻有为,但卫亭才十八呀,跟金渔情投意合,长得也好,来日若中举,岂不比那三十岁的老男人强上百倍?


    私底下遂阳伯夫人还跟儿子嘀咕呢,姑娘家眼见年纪也到了,可他们毕竟不是正经父母,倒不好过问……


    金渔失笑,“你急什么?”


    等考完再说吧!


    若不中,卫亭就只是个秀才,还得回国子监念书。以如今金渔的交际圈和家底,是她托举他!


    她才不要!


    小爵爷误会了,面容如生吞苦瓜般扭曲,“这么一往情深的吗?”


    难不成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两人已经到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


    嘶,多瘆人呐!


    金渔:“……这个月成绩如何?”


    脑瓜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


    不过话说回来,卫亭似乎有事瞒着她,这几个月都没什么动静,今天走得也异常果断。


    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中秀才了!”提及此事,小爵爷当真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下巴恨不得戳到天上去,“父亲都难得说了好话!”


    虽然是最后一名,但好歹中了不是吗?


    金渔瞅他一眼,没吭声。


    就中个秀才,交际圈里垫底的程度,亏你能一口气得瑟几个月!


    之前她可怜这孩子爹不靠谱,着实鼓励教育了许久,可眼见着他的尾巴都翘起来,金渔也就不夸了。


    到底年轻,没经过社会毒打,给点阳光就灿烂起来。


    见金渔没反应,小爵爷也有些讪讪的,忙另起话题,“姐,他能考中吗?”


    若得中,是不是就要预备喜事了?


    他这个当弟弟的,是不是也得准备添妆?毕竟嫁妆可是女方的底气,薄了怎么成?


    前头世子和安姐儿已经说完话,带头翻身上马,“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去跑一圈!”


    再过些日子就该热起来了,得少出门。


    金渔跟着上马,抖抖缰绳,言简意赅,“够呛。”


    小爵爷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真就一点信心也没有呀!


    金渔倒是很看得开,小腿轻轻磕磕马腹,马儿便溜溜达达跑起来,“怎可小看天下英雄?他一来年轻,二来缺乏阅历,对手却多有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前辈们,仅凭在国子监的短短一年追赶?只怕是难。”


    私交归私交,可科举一事,根本不是偏心就撼动得了的。


    西北确实教育资源匮乏,但总有天之骄子,总有狠得下心、豁得出去,四处求学、聘请名师的,人家未必比卫亭差。


    而且卫亭还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思维。


    受生长和家庭环境的影响,他尚武却不崇文,又曾亲眼目睹朝廷重文轻武,亏欠一干边关将士,远不如正统儒生身段柔软、会做文章。


    而乡试的重要一环,就是做文章,包括并不仅限于对诏、判、表、启等的理解,对朝廷政策的解读和追捧。


    文官和武将的思维天差地别,卫亭下场考试,等同于跨界,难度之高,难以言表。


    当年父子俩进京,卫平的折子在翰林院的人看来都惨不忍睹,若以家族渊源来看,卫亭实在强不到哪里去。


    听金渔这么掰碎了一讲,小爵爷也没声儿了。


    还真够呛。


    跑了一段儿,他才闷闷道:“若中不了呢?”


    难不成就一直这么拖着?


    金渔看出他的担忧,坦然道:“我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世人作何感想,与我们何干?”


    她没那么无私,压根儿不想做什么“陪男人”成长的壮举。


    以她两世为人的经验来看,早早就陪男人吃糠咽菜的,往往都没有好结果。


    金渔自己都挣扎这么多年,够累了,到手的男人……怎么也得是个七、八分熟吧?


    就算不中,正好也借此机会看看卫亭的抗压能力和斗志。


    万一一蹶不振呢?


    真是一对怪人,小爵爷摇摇头,转头又不放心起卫亭来,“可老话说得好,迟则生变,夜长梦多,万一他来日变心呢?”


    错失佳偶,岂不可惜?


    金渔反问他,“一个男人若想变心,是成亲就阻止得了的么?”


    正如昔日红杏娘担忧顺意,若男人稍有阻碍便变心,说明其志不坚,非人力可回。若一味强求,妻子的余生都将深陷“防贼”“捉贼”的苦闷之中,不得善终。


    既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跳火坑。


    身处这个时代的女人,承受不起婚姻失败打来的创痛。


    小爵爷是娘家人,何况卫亭此刻不在眼前,顺着一想,便觉金渔担心得有道理。


    是啊,若轻易变心,自然就算不得佳偶了。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你们两个人的事,外人也插不上嘴,我不管了!”


    两个都是有主见的,由他们去吧!


    “你们两个在后面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见金渔等人远远落在后面,安姐儿索性停下来等。


    “跟我炫耀成绩呢!”金渔笑道。


    安姐儿扑哧一笑,也问道:“八月你下不下场?”


    小爵爷苦着脸叹气,无奈道:“下下下。”


    反正就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


    先生也说,他就是缺少磨砺,哪怕明知没有可能……权当渡劫了!


    世子也围过来,“阿霓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再聚一聚。”


    康哥儿尚未及冠,并无字号,朋友和同窗们便以名字相称。


    康哥儿中举的文书是九月初传到京城的。


    不同于秀才无足轻重,举人便可为官,成绩发布的第一时间,便会有各省加急上报至朝廷,故而高敏等人尚未接到老家的报喜文书,就已经从大红告示上看到了儿子的名字。


    “捷报,徐霓高中浙江乡试第九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高敏将那短短一行字翻来覆去念了数遍,不觉泪下,可谓喜极而泣。


    亚员本指第二名,但为表荣光,世人常常将乡试的第二名到第十名统统称为亚员,听着也吉利。


    金渔等人俱都上前贺喜,各自说些吉祥话,哄得高敏破涕为笑。


    举人名单金渔仔细看过了,确实没有卫亭的名字。


    因早有准备,倒也不算失望。


    一时又有王家、沈家等各家要好的亲朋好友、世交同僚等登门道贺,说不得要高敏和安姐儿等人亲自接待,一连数日皆忙得不可开交。


    但康哥儿确实值得这份荣光。


    南方受战火侵袭远比北方要少,素来文风兴盛,人口繁多,整个浙江数万名考生争夺区区几十个举人名额,可谓难如登天。


    更别说里面多有年纪数倍于康哥儿的老前辈,经验、阅历不容置疑,他能以十六岁稚龄斩获第九名,已是青出于蓝,足可叫家人扬眉吐气。


    各地举人名单公布之后,徐白虹着实享受了一番同僚们的艳羡和恭维,更有人频频来询问婚事。


    见他笑而不语,众同僚纷纷有了猜测,“可是已相看了人家?”


    徐白虹没说,但时任刑部尚书,加封太子少师的杨文之却开始公开与他说笑,二人更频频在散衙后碰面,众人便有了猜测。


    难怪不着急!


    那杨文之有个女儿,似乎与徐霓同龄!


    他爹杨阁老还曾在徐白虹的职位被卡时仗义执言呢,说不得当时便有爱才之心。


    太子少师只是表示荣誉的虚职,并无实权,但能活着受此封赏的臣子亦屈指可数,由不得人不羡慕。


    同年十月二十八,徐霓归家。


    十一月初二,大吉,诸事皆宜,徐家请官媒登杨家门,为其提亲,


    第172章 [172]筹备(一):一更


    明面上两家刚开始走六礼,实则各方面的细节早已商议妥当。


    故而官媒提亲的次日,康哥儿就同杨慧见面了。


    出行前,康哥儿还特意来找姐姐妹妹们检查仪表,商议穿戴。


    他有点紧张。


    “你们同她熟,可知她喜欢什么纹样的衣裳?”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男的也不差,单看那个人值不值得。


    金渔想了一回,“杨小姐是个极爽朗洒脱的人,又逢冬日,万物凋敝,不如取些清爽的颜色穿,也叫人眼前一亮。”


    杨小姐非常看脸,所以初次见面,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安姐儿觉得有理,亲自挑了一套绿色的松枝纹缎子袄。


    毕竟是登门拜访,还要拜见长辈,颜色太浮也不好,故而用了墨绿的底色。仅用略浅一些的绿蚕丝混着头发丝那么细的银线绣出堆雪松枝纹,领口、袖口和下摆都出着雪白风毛,贵气又清爽,且十分应景。


    登门拜访时,金渔和安姐儿也跟着,既想找杨慧玩,又想看热闹。


    如今康哥儿中了举人,身份自然不同,杨家上下待他都极客气,口称徐老爷。


    金渔:“……”


    虽说规矩如此,但恁般年轻的一张脸,配上这样权威的称呼,总觉得怪怪的。


    康哥儿自己也觉刺挠,委婉道:“只做寻常称呼即可。”


    对方顺水推舟地改口,亲热道:“姑爷。”


    康哥儿脸上一热。


    行,行吧。


    今日非休沐,杨家男人们俱不在家,一行人便径直去拜见杨慧的祖母、伯母、母亲。


    杨慧也特意打扮了,穿一身胭脂色提花棉裙,仔细梳了头,插了小小一对宝石金簪,手上戴着康哥儿送的珍珠银戒指。


    她显然很珍惜那枚戒指,戴了几个月了,戒托和戒面依旧亮闪闪的。


    直到今日,两人才算见到彼此的真人,不免多看一会儿,联想来日,有点雀跃,又有点害羞,脸儿都红扑扑的。


    一众女眷便都乐呵呵围着瞧,纷纷说些“般配”之类的话。


    家世、模样都般配。


    看着眼前这一幕,金渔忽然生出一种中老年人特有的感慨:好像不久前还是个只会使用眼泪攻势的小屁孩儿,一转眼,竟也谈婚论嫁了……


    当真是岁月匆匆。


    到底未婚,康哥儿不敢多待,略寒暄一番便顶着一张大红脸去了。


    热闹看够了,且杨家人肯定要关起门来热烈讨论新姑爷,金渔和安姐儿不便久留,跟康哥儿一道离开。


    杨慧亲自送他们到门口,转头就跟母亲说:“比画上还俊。”


    看着都能多吃一碗饭。


    她母亲笑她不害臊,“还没成亲呢!”


    杨慧不管,“不都定了么?“


    似他们这样的人家,迈出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


    早晚的事儿,害什么臊!


    晚间杨文之回来,听说了也笑,“你喜欢就最好。”


    那孩子他也见了,确实一表人才,难得少年老成,言谈举止自有分寸,年纪轻轻就知道上进。


    身为儿郎,再没什么比上进更可贵的了。


    可好归好,若夫妻二人不对脾气也有得熬。


    既然彼此印象不错,便是上上佳缘。


    杨慧点头,美滋滋的,“我喜欢。”


    人逢喜事精神爽,若对方不喜欢这门亲事,心中郁郁,自然不会这么俊。


    回家后,康哥儿兄妹俩凑到一起说话,金渔则被高敏拉去“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未来两年内即将到来的两桩婚事,康哥儿娶妻,安姐儿出嫁。


    一出一进,不知多少人事要忙,想想便觉头皮发麻。


    金渔忙问:“世子那头……”


    高敏向后半躺在软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叫小丫头上来捶腿、捏肩,“侯府里传了话来,说待康儿和杨家的订亲宴一过,那边就要登门提亲。”


    侯府规矩多,婚事筹备起来更繁琐,粗粗估算起来,安儿出嫁,怎么也得两年,甚至三年之后。


    若依照高敏和徐白虹的意思,自然想多留女儿几年,可世子足足比女儿大三岁,拖太久的话,长公主那边不好交代。


    金渔细细算着:


    康哥儿娶妻是大头,从登门迎亲到后续拜天地等一干流程都要在这边,是最繁琐的。


    安姐儿出嫁么,忙的是侯府,关键在嫁妆……


    “安儿那边的大头我亲自盯着,”就听高敏对红杏安排道:“等转过年来,你和顺意的喜事办了,就算康儿院子里的管事媳妇了,来日新妇进门,你多帮衬着些。”


    新妇进门,一切尚不熟悉,正需要一位有资历、有经验又不摆谱的资深女仆从旁协助,红杏就是最佳人选。


    红杏上前应了,一时不免伤感,“奴婢跟了夫人这么多年,骤然要走,怪难受的。”


    虽说只隔着一道院子,但以后她的正经主子就是康哥儿了,倘或来日他单出去过,红杏也得跟着走。


    高敏亦动容,“这时节,偏你又来说这些话。”


    一想到女儿即将出嫁,她心里就不得劲,再拨出去心腹丫头……


    虽说都是真情流露,可忧伤肺,怒伤肝,要过年了,实在不宜情绪波动过大。


    金渔便插科打诨道:“说到婚事,真真儿叫红杏这丫头赶上了,先是大爷中举,又有两位主子定终身,如此三喜临门,顺意又中了秀才,可见咱们家越发要兴旺了。”


    顺意中秀才,还真不算顺利。


    过去两年多,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奈何始终只差一口气。


    眼见要回家了,康哥儿干脆放出狠话,“若还考不上,你也不必随我北上,留在这里安心复习功课吧。”


    一番话惊得顺意魂飞魄散,学得废寝忘食,还真叫他中了!


    只要红杏一过门,就是正正经经的秀才娘子啦。


    一番话说得红杏心满意足,高敏亦面露喜色,重新抖擞精神,“这话很是。”


    这两桩婚事一定,就多了权臣和勋贵的盟友,助力之大,非言语能形容。


    高敏单独叫了金渔上前,“安儿的嫁妆是大头,我这里有几本库房册子,都是我和老爷,还有老家两边亲戚给她从小攒的。因年代久远,多少有些散乱,这几个月你仔细盘点盘点,若有对不上,或是损毁的,立刻来回我!”


    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大家族女孩儿们的许多嫁妆都是没出生之前就开始攒了,到如今少说十几年,早已是一笔庞大的财富,等闲人看都看不明白的。


    金渔立刻感受到沉甸甸的责任,郑重应下,“是。”


    说话间,翠溪早叫人抬了一口箱子过来,“都在这里了,一共十八本,你点点。”


    家里就安姐儿一个女孩儿,自然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


    金渔接了钥匙开箱子,现场盘点了,确认无误后才跟翠溪正式交割。


    这就相当于巨著的目录,一旦缺失,想查证都是奢望。


    高敏忽有些感伤,“来日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就比不上在家时自在了,旁的一概不要紧,只要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又对金渔说:“你懂医术,人又稳当,得空多请教请教江大夫,看看有什么可能用到的妇科成药,都提前做出来带着。缺什么贵重药材,也赶紧叫人采买去。”


    虽说侯府肯定不会苛待,但内宅女人总有些事是不方面拿到明面上说的,或许是好的,或许是坏的……


    金渔应了。


    药材方面她还真有些想法,因为许多成药的配料十分复杂,制作也繁琐,不提前动手真来不及。


    高敏握着她的手说:“侯府有太医,倒不好叫安儿额外带供奉,可没有自己的心腹人如何能行?我已同周妈妈说了,叫她留意几个机灵的女孩子,偶尔你得了闲,也帮着调/教调/教……”


    自从金渔一语道破王清河的身体状况后,高敏对她的评价便更上一层楼,如今俨然已经当成半个正经大夫看待。


    金渔毕竟没决意表明要自梳,就有外嫁的可能。有遂阳伯府做靠山,她的婚事,高敏也不好插手。


    一旦她走,安儿身边岂不空了?


    多预备几个,哪怕无人能取代,起码不至于无人可用。


    金渔谦虚道:“当日不过偶然,其实我也没学会什么,夫人实在客气了。”


    “眼下不是谦虚的时候,”高敏摆摆手,罕见地流露出忧愁,“你不当娘,哪里知道我的心事。”


    可怜一番慈母心,高敏素日是多么骄傲,多么威风八面的一个人,涉及女儿的幸福,也不免近乎卑微地恳求起来。


    回家之后,金渔立刻拉了个工作列表。


    安姐儿院子里的事,已基本不用她亲自处置了,日常不过约束、提点一下丫头、婆子们,再偶尔陪安姐儿出门会客。


    所以接下来的两年内,她的工作重点只有三个:


    盘点嫁妆,预备成药,培养储备人才。


    都是大活儿,但除第一项由她全权负责之外,后两项的主要负责人是江大夫和周妈妈,她只是协作,就轻松很多。


    分出主次后,事情便有了头绪,金渔先拖过嫁妆目录来看。


    这才是真正的大活儿。


    嫁妆筹备之初,高敏也是分门别类来的,奈何战线太长、数目过多,原先预备的册子就不够用,又陆陆续续增补许多。


    再加上期间可能有置换、加工,以及亲朋好友们偶然一笔,攒到今日,便有些乱。


    金渔先花了三天时间,将目录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两遍,大致将它们分成三大类:


    固定资产,流动资产,陪嫁人员。


    固定资产的数目和当前价值可能不是最多的,却可以源源不断地产生收益,又有不易被掠夺的特性,所以是新娘最大的底气。


    这一大类又可细分为田地、庄园、商铺、作坊和住宅,因高徐两家亲朋众多,又往各处做官,导致这些产业也散于南北各地。


    在这个交通和通讯不便的年代,如何打理名下产业,如何保证不被欺上瞒下,都是当家主母们必须精通,也最头疼的一门必修课。


    根据重新拟定的目录,金渔前前后后花了近半个月比对各处产业历年收支簿子,再配上管理人员、往返查账产生的隐形成本,又将它们细分为盈利、持平和赤字三大类,这才去找高敏。


    拿到新册子的高敏顿觉神清气爽,笑道:“难为你理得这样有条理。”


    瞧瞧,先分门别类,又按照年份排序,后面跟着红绿黑三种字迹表明营收状况,一目了然。


    累得瘦了好几斤的金渔也颇有成就感,“我想着,来日小姐出嫁,只怕就不大回南了,又要应付各路亲友,哪里有那许多精力?说不得要作一番取舍。原本亲戚们相赠,实属好意,可多年过去,行情、经济都变了……”


    盈利的产业暂且不论,持平和赤字的很该找找原因,看到底是买卖真的不好做,还是有刁奴中饱私囊做假账。


    若真是买卖不好做,干脆转手卖掉,或是置换成其他赚钱的产业。最好几处凑在一起,来日也方便管理。


    若果然有猫腻,就该尽快报官,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一来尽量挽回损失,二来也可杀鸡儆猴。


    不然来日安姐儿又要应付侯府内的一干人事,又要忍受自家产业拖后腿,还能有个好?


    高敏点头,眉宇间泛起几分杀气,“你有心了。”


    固定资产的清理和整治,说不得又要牵扯到谁家三四辈子的家生奴才,就不是目前的金渔能插手的了。


    有高敏在上面顶着,她何苦凭空树敌?


    汇报完毕后,金渔拍拍屁股就走,赶回去接着盘点“流动资产”。


    这一项是品类最多,最琐碎,也最容易出岔子的,只有普通人想不到,没有他们搜罗不到的。


    甚至还有木料!你敢想?!


    金渔按照用途重新拟了个册子,大致分成家具、文玩字画、首饰、布料等几大类。


    家具中最突出的就是那架千工拔步床,是这些年江南新流行起来的样式。


    不懂行的人听了可能会笑,一张床而已……


    但如果这张床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呢?


    说是床,其实更像移动房屋,除开真正的铺位之外,还有内外三四进的净面处、梳妆台,乃至守夜丫头们安置的矮榻、大门。


    做是江南的工坊做的,按进深拆开也有一大堆,来日光运它北上,只怕就要出动一整条船。


    流动资产的特性是灵活,有升值空间,但保存难度也最高,需要金渔挨个儿检查,看纸张是否受潮、虫蛀?看布料是否霉变、褪色?看文玩是否无损、被掉包?


    至于金银珠玉等一干首饰,也得斟酌款式。


    经典款的留着,若金银变色,简单的就炸一炸翻新,或干脆抠下宝石来,将金银部分原样融了重做。


    最头疼的就是工艺独特的那一批,很多都是“此手艺仅此一家”,多年过去,有些匠人年事已高,做不了,或是干脆就死了,只能尽量养护。


    至于那些确实俗气、过时的,只留下宝石,金银部分重新打新的。


    珍珠易变色,金渔给它们单独做了本册子,回头慢慢找了合适的替换。


    早年为安姐儿预备嫁妆时,大多是照着门当户对去的,可如今她要嫁入侯府,嫁给长公主的孙子,部分物件就配不上她的身份了,也得挪出来处置。


    哪怕金渔竭力精简,工作也堆积如山。


    她只短暂地苦恼了几个时辰,就干脆利落地跑去拉壮丁了。


    除了红杏要顾康哥儿那头,银鹿、朱枣不可信,剩下的白霜、紫草、青鸢,一个都别跑。


    就连上头的翠溪,偶尔有空时,也被金渔塞了几项活儿。


    这批人几年前便地位稳固,根本不需要邀功晋升,如今都是能偷懒就偷懒,对金渔拉壮丁的行为就很抵触。


    白霜玩笑道:“这些年你越发威风了,竟像个大管家,夫人才派给你点活儿,你转头就指使起我们来。”


    青鸢还是话少,可白霜开口时,她也跟着斜着眼睛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金渔不管她们是真抱怨,还是假消极,笑着回道:“我哪里敢使唤姐姐们,奈何夫人有令,命我速速整理,说自己做不来就请人来做。我满打满算才做了几年?哪里比得上姐姐们老练,眼睛又毒,真真假假好好坏坏的,一眼扫过去便得了!”


    一番话软硬兼施,白霜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金渔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此事姐姐们当居首功,我岂敢争夺?来日必要去夫人跟前为姐姐们请功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有些露骨了,白霜立刻换上一副笑模样,上来作势拧她的脸,“听听这张嘴,越发伶牙俐齿了,罢了罢了,我不过玩笑几句,你就扯出这一大车子话来,显得我们偷懒似的。”


    紫草听着,不大像话,跟着说笑几句,“快别闹了,正事要紧,是非好歹夫人心里门儿清,用得着你我在这里聒噪?”


    那边金渔顺势服软,就把这事混过去。


    白霜跟着笑了一场,倒也打起精神做活去了。


    内院的丫头们就跟春日地里的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早年她何等风光,如今因嫁了人,虽说出来管事,到底隔着夫人远了。


    她的男人又不如紫草的男人吴先生那样得脸,渐渐的,就有些退居二线的意思。


    今日金渔来寻人帮忙,白霜一是确实懒得动,二来么,不可否认的,她有点羡慕。


    羡慕金渔节节高,羡慕她越来越好……


    早年她们虽不如和紫草那样亲密,但总归也是有说有笑的,可一开口,语气中的酸涩尖刻,竟叫白霜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怎么这样了?


    想到这里,白霜重重地吐了口浊气,像是把那些阴暗的想头也挤出去了似的。


    罢了,如今我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是?


    好歹衣食无忧,里里外外的人见了我照样得恭恭敬敬的……这就够了。


    第173章 [173]二更:更新啦


    引入强外援之后,金渔肩头的担子骤然一松,终于有闲暇同周妈妈议事。


    金渔还叫周妈妈姑姑呢,两人私底下说话就很随意。


    “人才跟宝贝是一样的,哪里是咱们想要就有的?”周妈妈笑道,“说不得叫你姑父多跑几趟,各处人牙子手里挑一挑。”


    金渔便道:“虽说机灵的好使唤,可算算日子,最多不过三二年,甚至更短就要带过去。若遇着机灵太过的,心气儿浮躁,骤然见了侯府繁华、皇家气派,保不齐就生出异心。”


    自己人捅刀子可比外人狠多了,而且又丢人。


    周妈妈深以为然,“你说得很是,小姐又心善,别到时候两头难做。”


    带过去的丫头就是主子的脸面,丫头闯祸,主子无光,自该谨慎。


    说完正事,周妈妈看着金渔唏嘘,“一转眼,你也这么大了。”


    她是必然要跟着小姐过去的,一旦去了,可就不能再这样日日相见。想一想,还怪难受的。


    金渔也有些伤感。


    成长固然快乐,可以收获自由、成就,但沿途与亲朋好友们的分别亦在所难免。


    这就是所谓成长的代价吧?


    前几日她去找江大夫商议安姐儿要带的丸药,老头儿也罕见地不暴躁了,说不几句,竟有点红了眼眶。


    金渔虽不知江大夫的详细身世,可既然当初人到中年还撇家舍业跟着北上,应该已经没什么家人了吧?


    如此算来,金渔这个过了明路的徒弟,就是世上最亲近之人……


    于是金渔当场就动情地说:“师父,师父,您就算我半个爹啦,等您什么时候干不动了,我接您出去养老!”


    然后老头儿就黑了脸,用一大捧槲寄生把她抽跑了。


    “说起来,带过去的人选可都定下了?”水开了,周妈妈给她冲了一杯陈皮枣茶,冲完了又笑,“这些还是你给我的呢。”


    “吃着可还好?”金渔笑道,“我那里还有呢。”


    干炒过的枣子和陈皮搭配,可以理气、健脾、养胃,对养生很有帮助,这几年夏莲也喝呢。


    “大枣不缺,就是好陈皮少些。”周妈妈也不同她客气,“不过那个金贵,你若有时,略匀给我几两中等的就完了。”


    普通人对药材知之甚少,出去买陈皮就很容易被坑,现在但凡她家里需要什么药材、补品之类的,都会先找金渔帮忙。


    “不瞒您说,”金渔笑,“太好的我也没有!”


    说完,两人一起笑起来。


    铁打的院子,流水的人,院子里搓洗的小丫头们早换了不知几批,金渔看着她们,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人挑得差不多了,已经找她们谈过,接下来就看个人志向。”


    侯府不比别处,其人员之杂、人数之多,常人难以想象,所以跟过去的人既要能干,又要抗压能力强。


    最要紧的是,必须心甘情愿。


    否则身处陌生的高压环境,就很容易被策反。


    金渔和紫雅自不必说,绿芬、绿蕊一个管衣饰,一个跟着紫雅学待人接物,来日说不得要接她们的班,自然要跟着。


    当年的碧荷和黄梅嫁了人,过得不温不火,家人也愿意跟着过去,就算两房。


    等日后她们的孩子长大了,又是天然心腹。


    另有乳母杜妈妈,这几年她儿子长起来,倒是很好地遗传了母亲的本分厚道。


    金渔同他细细说了几回话,觉得不错,有心提拔,母子俩也算一房。


    而且杜妈妈的父兄又做买卖,于市井街头一道甚是精通,来日打发他们帮着跑个腿儿、办点事什么的,也方便。


    类似于老五的定位。


    “就是绿芍,不上不下的,有些尴尬。”金渔叹了口气。


    她本是绿芬、绿蕊同期,奈何天资有限,也不大会来事儿,说木讷吧,又不像当年的紫雅那么沉得住气。


    眼见身边的姐妹一一被叫去谈话,唯独没有自己,绿芍也意识到什么,这几日只是哭。


    其实她也不确定去了侯府一定比现在强,但……同期都有份,唯独自己被剩下,总归丢脸。


    “那也罢了,”周妈妈道,“左右几个亲近的心腹配齐,剩下跑腿打杂的空缺,再从下头挑机灵的补上就是了。


    又提醒金渔,“你可别乱发善心。”


    哭有什么用?深宅大院的墙怕不就是女人们的眼泪和泥垒起来的,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泪。


    “您也忒小瞧我。”金渔失笑。


    乱发善心?


    她可能有点善心,但不多,更不敢滥用。


    那是侯府啊,如今主事的还是长公主的儿子和儿媳呢,稍有不慎,连安姐儿带她都将万劫不复!


    说到侯府,周妈妈亦显出几分恍惚,拍着大腿叹道:“真没想到,咱家还能同皇家结亲!日后你的担子可不轻啊!”


    金渔点头,“是啊,不轻,不过侯府也是讲规矩的地方……”


    女方能不能在婆家立足,关键在男方的态度,看他愿不愿意为妻子撑腰、争取权益。


    幸运的是,安姐儿和世子很有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如今父亲、兄弟也陆续起来,又有那样出身的嫂子,纵然侯府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金渔还有内应呢!


    她一直跟德宝娘保持联系。


    双方接触时,后者的更年期综合症已持续了几年,如今已接近尾声,基本不大用换药方了。但两人俨然成了忘年交,坚持每月聚一次,聊聊天,互通有无。


    得知侯府要同徐家联姻,最高兴的就是德宝娘,次日就跑来找金渔说话,“瞧瞧,这就是缘分!日后你来,咱们说话就更方便了。”


    以前她因对方看不到侯府千里迢迢运来的巨型老梅遗憾呢!


    金渔作惶恐状,“虽然高兴,可毕竟是皇室血脉,那样的高门大户,我还有些怕呢。”


    德宝娘就笑,“你们徐家、高家难道就是没名没姓的不成?怕什么,这是成亲呢,又不是寻仇,再说了,还有我呢!”


    金渔等的就是这一句,忙抓着她的手道:“好婶子,好歹同我说说里头的事,成不成的,我也有个准备。”


    这样的话,以前是不好问的!


    “嗨,这有什么!”德宝娘同金渔要好,自然希望她能在侯府混得如鱼得水,必要时刻也能帮帮自己的儿子不是?


    “夫人姓邓,是昔年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德宝娘说,“哎呦呦,真真儿的过目成诵、提笔成诗,凡市面上有的书,竟都读尽了。当年嫁入侯府时,光带来的书就有几大车呢!”


    “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吧。”金渔意有所指。


    细论起来,门第是不是有点低了?眼下徐白虹正三品,他的女儿嫁给侯府世子才算门当户对,侯爷和夫人可是结结实实的低娶。


    德宝娘明白她的意思,特意压低了声音才说:“说起来也是唏嘘,当年侯爷是先看到的诗词,一见倾心,后来才见到的夫人,这才特意向长公主陈情……”


    而且国子监祭酒的品级虽不高,但胜在清贵,在文人中的呼声和威望是别的官员无法企及的,也算弥补了。


    金渔笑道:“这么说,侯爷定然和夫人伉俪情深吧?”


    谁知德宝娘的表情却很微妙,“曾经确实如此。”


    旌阳侯和邓夫人的出身、成长环境真的差太多了,虽然前期少年人的赤诚和热情掩盖了部分隐患,但各种各样的问题还是在日常生活中渐渐暴露出来:


    作为长公主的长子,当今陛下的亲外甥,旌阳侯喜欢热闹,喜欢享乐,而邓夫人却偏好读书作画,骨子里还带着书香世家特有的清高。


    两人渐渐产生分歧。


    他们毕竟因爱而结合,倒不至于撕破脸,但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


    夫妻二人从没真正吵过架,但感情就是淡了。


    “真是没想到。”听着金渔的转述,高敏亦唏嘘不已。


    旌阳侯夫妇的事,她早有耳闻,只是圈子不同,远没有德宝娘讲得这样详尽。


    安姐儿更紧张,“那,夫人现在?”


    若邓夫人失宠,世子岂不是很可怜?将来她的处境,岂不尴尬?


    “旌阳侯还算个体面人,”金渔安慰道,“且不说私下如何,至少大事和明面上,还是很尊重邓夫人的。”


    毕竟都是彼此的白月光,听德宝娘的意思,夫妻俩偶尔还会坐在一起说笑,只是没有年轻时的怦然心动了。


    放眼天下,这种相处模式甚至都算好的了,起码给彼此留足了面子。


    侥幸之余,安姐儿难免生出担忧:


    将来我和世子,也会那样吗?


    正忐忑间,高敏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情之一事,如镜中花、水中月,本就是可遇不可求,可望不可及,只有权势和地位才是永恒的。”


    少年时能有一段怦然心动的岁月,已是人生之大幸,实在不能要求更多。


    这个道理安姐儿明白,毕竟在世人眼中琴瑟和鸣的父亲母亲之间,还横着两位姨娘呢。


    可她和世子毕竟自幼相识,久而久之,自然会生出一点期待。


    但母亲的这句话,又是何等真挚,足够令她清醒了。


    待安姐儿重新冷静下来,金渔才继续说:“旌阳侯共有三子二女,其中长子和次子皆为邓夫人所出。长女传其生母张氏体弱,不大出门,为人也和气。另有幼子和次女,生母皆为妾室李氏。”


    据德宝娘说,这几年李氏是最受宠的,她生得妩媚漂亮,又会撒娇邀宠的,虽然进门晚,地位却仅在邓夫人之下。


    高敏听罢,却很安心。


    漂亮女人从来都不是威胁,因为漂亮女人就像春天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永远不会断绝的。


    关键是子嗣,是地位。


    就算没了世子,还有邓夫人的次子呢,年纪也差得多,世子的地位稳如泰山。


    在这种背景下,妾室就很难生出反心。


    第174章 [174]一更:更新啦


    回院子的路上,安姐儿还忍不住为邓夫人惋惜,为那份曾经真挚的情感惋惜。


    金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她和世子以后不会这样?


    且不说这样的事天王老子都无法保证,即便旌阳侯夫妇如今冷淡了,单论相处模式和情分,似乎也比绝大部分夫妻好得多……


    “姐姐,人都会变吗?”安姐儿盯着摇曳的烛光问,“情分也会像这蜡烛一样,越烧越短吗?”


    她和世子之间的感情,绝对没有当初旌阳侯夫妇那般浓烈。


    “会的。”关于这一点,金渔非常肯定,“不过有的人会越变越好。”


    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增多,又或者突然遭遇了什么事,都会改变人的性情。


    安姐儿就明白了,也会有人越变越坏。


    就像当初父亲的奶兄一样,曾经二人也亲如兄弟,可后来呢?他还不是毫无顾忌地欺骗?


    “原本的情分如果不经营,确实会越变越少。”金渔给她端了热牛乳来,去她对面坐下,“但其实过日子跟做买卖是一样的,想要蒸蒸日上,就不能坐吃山空,一定要赶在旧情分消耗殆尽之前赚来新的。”


    不然,为何要叫“经营感情”呢?


    眼见桌上的蜡烛所剩不多,金渔干脆利落地叫人上来换了,“你瞧,是不是又能烧很久?”


    安姐儿盯着蜡烛看了会儿,突然就笑了,“对。”


    “明天你哥哥是不是要去找世子他们玩?”金渔忽话锋一转。


    安姐儿下意识点头,就听金渔说:“你也去吧。”


    安姐儿瞬间猜到她的用意,有点跃跃欲试,又有些踟蹰,习惯性问:“姐姐去吗?”


    “我哪里走得开!”金渔失笑,“虽说有紫草她们帮忙,可毕竟只是帮忙,大头仍要我做,没有我这个主事的丢下帮工跑出去玩的道理。”


    紫草等人也不是闲着没事做,能偶尔来搭把手就不错了,这几日已经有些撑不住。


    安姐儿也知道她忙,对这个答案倒不意外。


    可……跟家里人说心事倒罢了,可世子,世子他还没提亲呢。现在就问那些话,会不会,会不会显得太迫不及待了?


    他会笑话我吗?会生气吗?


    “这些事就该提前摊开讲。”金渔说,“他身份尊贵又如何?若一个男人想娶你为妻,还想让你冒着风险为他生儿育女,就应该提前消弭你的不安。”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


    一旁偷听的杜妈妈忍不住插了一嘴,“金渔姑娘这话说得很是,若世子果然因此而不高兴,咱们也就死心了。”


    婚前放弃幻想,婚后就不会抱期待,反而能更舒坦些。


    “好!”安姐儿用力吸了口气,仿佛也汲取了一丝勇气。


    也许不久后的某一天,姐姐就会离开我,我要尽快长大!


    次日,大雪。


    见到安姐儿的世子很有点意外,也很高兴,忙越过侍从,亲自将她引到座位上坐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不会?”他主动开口,安姐儿就自在多了。


    世子笑笑,没说话。


    两家虽然提前通了气,但起码要到年后才提亲,她素来面皮儿薄,只怕会不好意思。


    见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小爵爷啧啧几声,“不中用了!”


    “这位就是卫小将军吧?”来之前康哥儿就听妹妹说了卫亭的事,主动打招呼。


    卫将军入京时,他已经在南边了,今日才是第一次见。


    是武将的关系吗?只比自己大两岁,就高出许多,身板也宽大些,像一杆挺立的长枪。


    卫亭也提前从小爵爷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份,对这位年轻的举人非常钦佩,立刻还礼。


    小爵爷笑道:“你们自己说起来,倒省了我的事了。来来来,别站着了,入席吧!”


    倒不必推让,世子和安姐儿挨着坐,她身边就是兄长康哥儿。


    康哥儿似乎对传说中守国门的边将之后颇有亲近之意,便挨着卫亭,剩下一个座位就是小爵爷的。


    众人年纪相仿,之前又大多认识,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康哥儿先说了这几年他在南边的见闻,感慨各地风俗、人文不同,又笑着看向卫亭,“想来西北风貌又与江南、京城不同,可惜我至今无缘一见。”


    在座五人之中,他们两个是阅历最广的,一个从北到南,一个从西到东,年纪不大,就早早走完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走过的路。


    “天下之大,哪里是人走得尽的?”卫亭对他印象不错,“我也不过初识京城繁华。”


    虽早知徐家家风,但文人多清高自傲,又是少年成名的举人,只怕难相处。却不曾想今日一见,对方身上竟无半分傲气,实在难得。


    “哎,你快同他说说西北大雪的事!”小爵爷催促道,又以一种过来人的语调告诉康哥儿,“以前我只知京城雪大,却不曾想在他嘴里,竟也不过如此!”


    三个人很快说到一起,安姐儿和世子这边就显得安静了。


    “有心事?”世子忽问。


    桌上不少她爱吃的菜,今日却没怎么动筷子。


    安姐儿飞快地看了看四周,确认那三人正忙着说笑,一时顾不上这边,便有些蠢蠢欲动。


    但……真的要问吗?


    万一世子不高兴呢?


    万一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呢?


    既然婚事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不是装糊涂比较好?


    长大,不就是这样吗?


    “今天的你倒不像你了,以前的坦率、直白去哪里了?”她不说,世子反而更想知道,笑着鼓励道。


    安姐儿捏了捏放在桌下的手,悄悄给自己鼓了鼓劲,低声道:“这几日我偶然听到了一些侯爷和夫人早年的事,突然有些怕。”


    这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世子面上的笑容一滞,顿时觉得今日聚会索然无味起来。


    父母年轻时候的事,府里的嬷嬷们都同他说过,渐渐地,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此事确实不算秘密,但这样被人提及,说明外界还在议论……任谁都不可能对自家的事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无动于衷。


    可当世子抬眸,对上安姐儿那双藏着担忧和茫然的眼……


    他瞬间释然了。


    原来如此。


    “你怕我们以后也会变成父亲和母亲那样,对不对?”


    被理解的安姐儿用力点头,“是。”


    老实讲,她很怕,怕得要命!


    据金渔姐姐说,当年旌阳侯娶妻一事甚至闹到陛下跟前,所有人都觉得邓夫人出身太低了,想让他换一个……


    那样炽热的情分都经不起磋磨,她和世子呢?


    他们甚至只是因为青梅竹马,彼此说得来,又家世相当……情爱,安姐儿偶尔也会怀疑,迄今为止积累的好感真的算情爱吗?


    但换个人就会好吗?大约不会,甚至可能更坏!


    世子放下筷子,认真想了许久,半晌才有些挫败地说:“我似乎无法保证什么。”


    其实他也有点怕。


    他是父亲的儿子,所有人都说他像他,那么他以后也会像父亲那样,背弃当初的情谊吗?


    他生长于虚与委蛇、阿谀奉承之中,早就知道口头承诺的苍白乏力,所以才觉得挫败。


    长到这么大,世子甚少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不免有点沮丧。


    可安姐儿反而奇迹般地安心了些。


    若今日世子张口就说什么“保证不会”“我会对你好”之类的话,反而才是不过脑子的敷衍。


    他不敢保证,恰恰说明他认真想过了,也意识到横在未来路上的种种困难。


    因为敬畏,所以才会怕。


    姐姐说得对,有心事一定要说出来,哪怕暂时解决不了,可只要说出来,两个人都像更亲近了似的。


    安姐儿犹豫了下,学着家中长辈们那样,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世子的手背。


    一起努力吧!


    世子愣了下,然后就看着她笑了。


    “酒怎么还不上?”小爵爷的大嗓门骤然炸响,轰然驱散了刚泛起来的些许柔情。


    世子磨了磨牙,第一次看这个发小不顺眼起来,“那你就去催啊!”


    “啊?”小爵爷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吗?


    屋里屋外这么多侍从都是摆设吗?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脏东西,脑袋坏掉了?


    “我去吧!”卫亭主动起身。


    众人的随从此刻正窝在外间的小桌子上偷空吃饭,只要一想到金渔曾经也是如此,他就有些不忍。


    “同去同去!”康哥儿忽笑着站起身来,“方才吃得急了些,正好下去走一走。”


    卫亭便请他先行。


    毕竟是举人老爷,该敬重着些。


    只有亲自赴过乡试的人才知道“举人”二字意味着什么。


    国子监的先生曾对卫亭说过,他是成也西北,败也西北,“你颇有天资,奈何长于荒土……”


    西北的经历确实开阔了他的眼界,淬炼出他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沉稳,对许多问题颇有点一针见血的锐利。


    但单论科举,他又显得稚嫩,依旧弊大于利:


    纵然天分齐平,在古籍书卷堆儿里长大,还是在兵荒马乱中长大,真的差太多了。


    然时光不可倒流,现实无法更改,接下来卫亭能做的除了拼命苦读之外,就是要多多接触书香门第出来的年轻才子,从他们身上汲取经验和心得。


    但先生也说很难,“自古文人自傲、相轻,凡有秘法多自珍,鲜少对外表露。”


    更何况卫亭还是武将之后,在文人堆儿里就更格格不入。


    文人血气上头时,连皇帝的账都不买,何况区区一介武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尽管托世子和小爵爷的福,卫亭不曾被人明晃晃排挤,但那些正统文人之后每每见了他,要么无视,要么酸言冷语,莫说求教,两边不当众打起来就不错了!


    算来算去,康哥儿便是卫亭迄今为止遇到过的唯一一个没有瞧不起自己的同辈举人,不免起了亲近之意。


    不料康哥儿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卫亭定住了:“你喜欢金渔姐姐?”


    卫亭:“……是。”


    卫亭眼睁睁看着对方倒背着手,以一种全然审视的目光围着自己转了一圈,老学究一样尖酸刻薄地问:“说得轻巧,你喜欢她什么呀?”


    卫亭大为震撼。


    难怪长辈们都说,文人天生人前人后两张面皮!


    “答不上来?”康哥儿停下脚步,双手抱臂,眯着眼睛看过来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安姐儿。


    卫亭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多人为金渔把关,恰恰说明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姑娘。


    “哪里都喜欢。”卫亭大大方方道。


    就连她嗷嗷乱叫着追石榴,寒冬腊月提着裙子窝在河边抓石子,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全都喜欢。


    康哥儿大为震撼。


    还能这么说的吗?!


    “我不信!”康哥儿脱口而出。


    “你当然可以。”卫亭坦然道。


    康哥儿:“……”


    乱拳打死老师傅,他素以机变著称,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


    康哥儿决定继续刻薄,“你拿什么娶她呢?”


    官员之后?秀才的身份?


    这样的人在京城满大街都是!


    只要金渔姐姐想,他随时都能抓一大把出来!


    卫亭决定主动出击,“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发问呢?”


    “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康哥儿理直气壮地说。


    我三岁的时候她就抱过我了,还会陪我踢球呢!你懂什么!


    又是弟弟,对此卫亭已经很习惯了,朝楼上抬抬下巴。


    那里不光有一个现成的弟弟,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妹妹。


    康哥儿也乐了。


    那又如何?


    难道人只能有一个弟弟妹妹吗?


    卫亭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株温室里长大的花,突然就多了几分包容,“你们相处的时间固然久,但我觉得,也许你远没有想象中那样了解她。”


    眼见康哥儿想要开口反驳,卫亭又道:“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吗?”


    你又知道,她其实对成亲根本没有多么迫切吗?


    这是卫亭乡试失利后得出的答案。


    实情固然令人沮丧,因为这意味着金渔对他本人的喜欢远没有他对金渔那么多。


    但卫亭完全能够理解。


    母亲说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既然女人豁出命去生儿育女,男人就得豁出命去挣前程,这样才公平。


    “不然图什么呢?”


    康哥儿陷入沉思。


    说起来,杨慧喜欢什么呢?


    两人沉默许久,对视一眼,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根本不熟,刚才在席间已经把能聊的都聊得差不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爵爷忍不住趴在二楼围栏边催,“你们在下面孵蛋呢?”


    有什么事不能回来说,非得在下面神神秘秘的。


    第175章 [175]二更:更新啦


    正月下旬,康哥儿入国子监。


    当日泰哥儿也去送了,意识到入学的真相后立刻哭倒在大门口,引得一干学子纷纷行注目礼,同来的兄姐大感丢脸。


    二月初五,旌阳侯府上门提亲,泰哥儿再次大哭,肝肠寸断,胜过大叫驴,谁哄都没用。


    什么叫哥哥以后最多半个月回一次家,什么又叫姐姐过两年就不在家了?


    到底怎么了?


    怎么转眼就只剩我一个?!


    哥哥刚回来不久,倒也罢了,可姐姐为甚么也不要我了?


    是不是我不听话?


    泰哥儿嚎啕大哭,抱着安姐儿的腰不撒手,“姐姐!以后我年年给你偷盘子,你不要走!”


    安姐儿:“……”


    倒不是为了这个。


    翠溪等人想笑又想哭,纷纷拭泪道:“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弟,手足情深,骤然说要分开,任谁都受不了。”


    别人受不受得了高敏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头快炸了。


    徐白虹要去衙门,她也忙着处理蛀虫,被吵得实在没法子,直接把泰哥儿扔去前头客院住去。


    之前康哥儿和安姐儿的先生一直住在那里,泰哥儿启蒙后天天过去上课。


    如今看来,还是不够用功,等什么时候白天晚上都被按头读书,累得身心俱疲,大约就没精力嚎了。


    抛开伤心人不谈,康哥儿的国子监生活可谓如鱼得水。


    他的出身正,学问又好,年纪轻轻中了举人,长得也漂亮,不管哪边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又刚定了亲,岳父家更位高权重,真可谓是好事占全了。


    哥哥回来之后,安姐儿的心情好了许多,隔三差五就去国子监探望。


    进了国子监几个月之后,康哥儿时不时就要挣扎一番:


    从私心来讲,他是很乐意刁难一下卫亭的。


    但……卫亭真的很有悟性,又有阅历和坚定的心性,许多事都能举一反三。


    康哥儿曾与他笔记看,隔几天两人就能论上一论。因双方出身文臣武将之家,阅历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观点碰撞之余,时常会有耳目一新之感,都有进益。


    有时妹妹来探望,康哥儿就忍不住感慨,“真是生错了地方,耽误了。”


    浪费了多少年呀。


    可话又说回来,若非那样的出身和经历,何来今日卫亭?


    一开始安姐儿还说康哥儿是叛徒,但亲自看过几篇卫亭的文章之后,便也渐渐收了这话。


    她固然不喜欢姐姐被人夺走,却并非那等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之辈。


    若此人当真有大才,又对姐姐一心一意……


    默默地给自己做了几次疏导之后,安姐儿还是别别扭扭地,貌似不经意地向金渔提了几次,“咳,他,他好像还挺上进的……都是哥哥说的!”


    金渔失笑,“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们。


    书香世家对于教育的研究和垄断远超常人想象,其中的差距绝非单纯的努力能够弥补,康哥儿此举,当真是天大的人情。


    “哼!”安姐儿哼哼两声。


    我才不是为了谁呢。


    金渔被她的小模样逗笑,过去捏捏她的鼻头,“好了大小姐,咱们该办正事了。”


    这几个月来,高敏先后派出几批人往各处产业查办,陆续清理掉了一批蛀虫,也狠心置换了几个铺面。


    有的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完全不配继续耗费人力物力,索性就卖了。


    目前安姐儿名下的固定资产全部位于京城和老家,京中有一家胭脂铺,一家绸缎庄和一家茶肆。


    最挣钱的就是绸缎庄,因为整个绸缎庄的运营都依托在老家同属陪嫁的丝绸作坊和桑园之上,是一整条完全不依托于外力的产出和销售流水线,成本最低,利润最高。


    其次就是王清河夫妇送的那家茶肆。


    王家在江南是有茶园的,可以优先低价供应茶叶,品质有保障,所以收入也不错。


    至于那家胭脂铺嘛,盈利非常有限,基本就等于哄孩子玩的,一年下来也赚不了几个钱。


    但有这么一家铺子,安姐儿日常上脸的东西就不必再从外面倒腾,用着放心不说,也方便后期和其他夫人们展开外交,还是很有存在的意义的。


    南方的嫁妆除供应绸缎庄的织造作坊和桑园外,另有几百亩上等水田。


    安姐儿嫁给旌阳侯世子,也是给高徐两家添光,所以两边的族人都凑了许多分子,日常就算她不回去,也有父族、母族的心腹帮着管理,比四散各地的更省心一些。


    至于此番处理产业得来的银子,高敏准备再给她在南边添一点肥田,剩下的,就近在京城划算一座宅院、一座城外的山庄。


    一来呢,一年四季有个玩耍消遣的去处;


    二来,说句不好听的,倘或哪一天小夫妻两个拌了嘴,又不想让娘家人知道,还能借口打理产业去那边躲两天清静,不至于走投无路……


    虽说夫妻一体不能争个你高我低,但一味的伏低做小也会叫人看不起。


    人一旦有退路,说话也硬气。


    不过京城的房屋地产紧俏,不是想有就有的,且得慢慢搜罗,急也急不来。


    对安姐儿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把那几家现成铺面的生意抓在手里。


    明面上是她学,其实金渔的压力更大。


    因为婚后肯定不能像出嫁前那么自由,说出门就出门,尤其新婚头几年,安姐儿要适应新环境、新应酬,乃至生儿育女,肯定忙得分身乏术,只怕就要委托给金渔这个头号心腹去办。


    隔行如隔山,金渔上辈子主攻策划,跟这种讨价还价的小物件买卖还是有区别的,但她会管人、会算账,前期当个监工足够了。


    凡事最忌讳外行指挥内行,金渔的想法是,正在盈利的铺子就尽量不插手,只躺着收钱即可。


    倒是那家状况不怎么好的胭脂铺,可以过去瞧瞧。


    反正也没多大下跌空间了。


    安姐儿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当天就兴冲冲跑去看了。


    说是胭脂铺,实则不光有各色胭脂,还有镜子、发梳、粉扑、小刷子,乃至香露、口脂等各式各样妆扮的玩意儿。


    但凡女子梳妆相关的,基本都能找到。


    安姐儿和金渔先做寻常客人模样,在里头转了一圈。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明女郎,瞧着很是干练,说话做事、待人接物也有分寸。


    再看货品,摆放井井有条,金渔和安姐儿常用的脂粉都能在这里找到,算是经营中高档产品的,所以客流量不算大,有限的几位客人皆穿戴不俗。


    金渔就同小伙计寒暄,问这铺子是什么时候开的,“之前我们来时没瞧见呢。”


    那伙计也不嫌弃她们不买东西,请她们去里面坐,又给上了热茶,温言笑道:“不怪贵客不知道,鄙店是去年下半年刚开的。”


    新店,金渔点点头,这倒说得通:


    这种消费水平的客人多非富即贵,家里往往有专门的采买,拿货渠道固定,新店很难同老店争抢客源,一时买卖起不来也是有的。


    金渔就说想买一套妆品,让那伙计推荐。


    伙计略一沉吟,张口数出几种,“如今最时兴的粉当属玉女桃花粉,玉女桃花粉不似寻常用的铅粉,乃是用紫茉莉种子混着红益母草煅烧出来的,又加了珍珠粉,不仅对身体无害,还能莹润、滋养肌肤呢。长期使用,必会面若桃花。”


    说着,她又拿来几个小瓶子,“至于胭脂,鄙店也不卖那些常见的红蓝花胭脂,乃是紫铆做的,添加了新鲜花露,馥郁芬芳……”


    红蓝花汁凝作的胭脂最常见,也最便宜。


    但一分钱一分货,普通胭脂颜色有限,且红得死板,而紫铆分泌物制作的胭脂色泽更浓郁油亮,更方便调色,颜色也持久。


    金渔和安姐儿对视一眼,没发现什么问题,随便拿了几样回去试用。


    “我用着还不错,”几天后,安姐儿摸着脸蛋说,“兴许真是新店的缘故。”


    “等等瞧吧,”金渔说,“左右如今咱们也不急着使银子。”


    做生意这种事很复杂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货好未必一定买卖好,若想改进,且有得琢磨呢。


    反正也不指望靠做买卖过活,实在不行就让它这么不上不下的混着,不赔钱就好。


    “龙舟宴的衣裳到了。”紫雅带着小丫头进来,手里捧的正是安姐儿和金渔的新衣。


    马上就是端午节,安姐儿一家照例要去赴宴,金渔也去。


    宫宴缺席是因为去了也得站着,纯折磨。


    但龙舟宴不同,太后曾经亲口给她赐座,只要一天没发话撤掉,她就一天有座,自然乐意去。


    “可惜今年卫将军不在。”看着之前卫平父子的席位,安姐儿遗憾道。


    卫亭尚未领职,没有正经由头出席,这几日安安静静留在国子监温书。


    他已意识到自己的短板,只恨时间不够用。


    金渔笑笑,“来日方长。”


    年轻时不奋斗,老了且有得哭呢!


    正说笑,有个眼熟的小黄门上来请安姐儿,语气异常和煦,圆脸上也带了笑,“太后请您过去说话。”


    如今两边正式议亲,无需避讳。


    安姐儿立刻起身,“有劳。”


    小黄门忙笑道:“不敢。”


    金渔还是跟着,不过今年就没有近前说话的荣幸了。


    所幸她也不贪图更多。


    芸芸众生,能得太后几句夸,还从她口中得了切身实惠的有几人?


    这么想着,金渔就趁人不注意,悄悄抬头去看太后,意外发现太后消瘦不少,脂粉掩盖下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粗粗算来,太后今年应该七十五六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算高寿……金渔默默叹了口气。


    第176章 [176]一更:更新啦


    上次金渔随安姐儿上前时,只专心应对太后,无暇他顾,对在座众人都没什么印象,今天便着意观察。


    毕竟都在日后的交际名单上,急需好生了解。


    放眼整个天下,身份最高的女性当属太后和皇后,前者将是安姐儿来日的曾祖母,后者为舅祖母。


    不过二人常年深居宫中,逢年过节才会见到,纵然脾性不和,不过应付几回罢了,倒不算很麻烦。


    长公主倒是在宫外,可也别居它府,膝下儿孙众多,自不会天天见。


    最关键的是,太后和长公主都非常直白地表达了对安姐儿的喜爱。


    这一点非常重要:哪怕只是爱屋及乌,但上位者和长辈愿意为你做脸,就能挡住许多刁难和麻烦。


    最需要关注的是旌阳侯夫人。


    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婆媳,是最频繁接触,也最容易出摩擦的。


    金渔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对曾因热恋而轰动京城,短暂地冲破了门第、等级局限的夫妇。


    旌阳侯是非常标准的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五官端正,而邓夫人更是一位气质美人,所以才生出来更好看的世子。


    金渔看过去的第一眼,关注到的不是邓夫人容貌如何,而是那股浓浓的书卷气,很有点不食烟火的清冷。


    只是坐在那里,就跟副水墨画似的。


    平心而论,邓夫人跟高敏有点像,都有点才女的孤傲,不过高敏比她更灵活更世俗,所以融入得更好,活得也更痛快。


    世人总说旌阳侯夫妇感情淡漠,但金渔注意到,旌阳侯的身体全程向邓夫人微微倾斜,偶尔后者的身体一动,旌阳侯就会第一时间看过去……


    金渔悄悄安了心。


    毕竟是付出过真心的,双方也不曾发生过实质性的冲突,感情怎么可能一点儿不剩。


    只要感情还在,一切都好说。


    邓夫人倒不怎么看丈夫,视线全程落在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身上,目光非常慈爱。


    稍后邓夫人叫了安姐儿上前说话,语气也很温柔,更当场拔了头上的水晶簪子给她。


    一旁有人惊讶,“这不是你心爱之物么?”


    安姐儿一听,便要推辞。


    邓夫人微微笑起来,打量片刻,轻轻与她簪在发间,“正是心爱之物,才好。”


    今日她是特意戴着这支簪子来的。


    虽说长子的婚事基本是长公主和太后敲定的,但她愿意相信儿子的眼光和心意,自然会爱屋及乌。


    且不说她不讨厌安姐儿,即便真不喜欢,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表现出来。


    图什么呢?木已成舟,白白给人看笑话。


    大家族存世,本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叫外人传她们婆媳不和有什么好处?


    安姐儿受宠若惊,抬手轻轻摸了摸簪子,向邓夫人行了一礼,甜甜一笑,“多谢夫人,我很喜欢。”


    对上她满是欢喜的眼睛,邓夫人微微怔了下。


    她突然就明白儿子为何倾心这个姑娘了。


    回去的路上,安姐儿悄悄跟金渔说:“邓夫人身上好香呀!”


    清冷冷的淡雅香味,像雪地里开的梅花。


    金渔倒是因此想起一件事来,“今日在场诸位宾客的妆容我都看了,很可以同胭脂铺的人说一说……”


    人类生性慕强、从众,几乎每次宴会过后,诸多达官显贵们的穿戴装扮都会引发一阵潮流。


    故而皇帝几次三番下旨,要求皇亲国戚们不得过分奢靡,因为下头的人是真的会效仿。


    “衣裳、首饰太过贵重,可胭脂水粉顶了天才几个钱?”金渔小声说,“即便买不来同一款,还找不到同一个色吗?”


    有钱的买原版,没钱的搞平替嘛!


    安姐儿亦屡次被风潮裹挟,听了这话,就有点心怀忐忑的跃跃欲试,“能行吗?”


    她还没做过买卖呢!


    “行不行的,试了不就知道?”金渔笑道,“反正也损失不了什么。”


    热度的反馈都很快的,短短几天就能见到效果,若不好卖,转头拿去送人也是好东西,谁还嫌弃不成?


    “好!”安姐儿继承了高敏不计成本的性格,听金渔说得有道理,便当场拍板。


    稍后龙舟宴结束,安姐儿先随父母回家复盘今日细节,金渔则拿着安姐儿的信物和徐家的腰牌直奔胭脂铺,如此这般说了一回。


    那掌柜的只知东家身份不一般:能在京中闹市盘店的,有几个寻常人?


    如今听说是三品侍郎家的,便有些欢喜。


    乖乖,三品大员啊,又是阁老和长公主的亲家,放到京中也不算小人物了。


    东家身份越高,她的日子就越好过,故而对金渔立刻恭敬起来。


    金渔不同她说那些没用的,只在柜台间转了几圈,将那些颜色都试遍了,挑出包括香粉、胭脂和口脂在内的十多样,“将这些分别攒个小套盒,马上挨家挨户上门兜售。”


    掌柜的就有些迟疑,“姑娘,这不大好吧?”


    好歹咱家也是三品大员,巴巴儿去那些小官儿门上卖货,传出去……


    “这就是今天我要说的第二条,”金渔严肃道,“不许把东家的身份说出去!”


    哪位官太太手里没几个铺子?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还小官儿,我还不止让你去找小官呢!


    找到靠山的兴奋顿时被这句话浇灭半边,那掌柜的就有些讪讪的。


    “不要以为三品如何如何,京中尊贵人多着呢,东家尚且谨言慎行,不敢言差行错,又岂容你我放肆?”金渔警告道,“告诉你是叫你听使唤、别怕事,不是叫你对外端架子来的。且记住一条,倘或真惹出什么乱子,东家怎样不好说,你头一个跑不了!”


    掌柜的一抖,“是。”


    “方才你说外人知道了怎样,”金渔嗤笑,“今日只有你我二人在场,我自然不会对外讲,剩下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掌柜的已经开始抹汗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万一走漏消息,自然就是我说的。


    敲打完了之后,金渔才继续方才的话题,“做买卖就是为了挣钱,不偷不抢,有什么可丢人的?过去几个月店里买卖如何,你不清楚还是我不清楚?你脸上有光不成?京中大大小小多少胭脂铺,你数过没有,还指望客人专程找过来?做梦去吧!”


    胭脂香粉是内宅女眷们最熟悉,消耗也最快的东西,所以胭脂铺就是绝大部分贵妇、贵女们在外置办产业的首选,简直多到泛滥。


    买卖还半死不活的呢,就搞“静候上门”那一套?想什么呢!


    “只想着登门被拒丢脸,”金渔轻飘飘道,“怎么不想想来日买卖做不下去,东家直接卖了、不玩了,你们没了营生丢不丢脸?”


    各行各业讨生活,面子算什么?


    即便尊贵如诸位达官显贵,对上上位者,不照样要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不然那些文官们歌功颂德、溜须拍马的诗词文章怎么来的?


    掌柜的汗如雨下,只喃喃应是。


    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气势倒很惊人,说话也很扎人。


    “姑娘说得有理。”二人相对,拼的就是气势,掌柜的迅速败下阵来,换了个说法跟金渔请示,“只是,真的挨家挨户吗?”


    并非她自视甚高,只是这铺子里的货大多不便宜,小小一盒胭脂也要七、八钱银子呢,都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伙食了。


    更别提价格更为昂贵的玉女桃花粉、馥郁口脂等物,都是按“两”卖的,中等人家的女眷都不大舍得买呢。


    金渔总算知道胭脂铺的买卖为何不好了:掌柜的放不下身段,且脑筋死板。


    “我只是那么打个比方,谁还真叫你往寻常人家去不成?”金渔都有点气不起来了,细细同她分说,“富贵人家自不必说,剩下的,你只管挑那些乍一看买不起或不舍得,但咬咬牙也掏得起银子的就是了!”


    这类人就是普通人,而不管哪朝哪代那座城市,这类人都是最多的。


    见掌柜的若有所思,金渔干脆撂下最核心的一句话:“买不起贵人身上的华服,你还买不起一瓶胭脂嘛!”


    后世的“口红效应”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


    谁还天天买不成?一年买一回,平摊到日常才多少?


    过日子已经够苦的了,还不许小小地取悦一下自己么?


    这下掌柜的懂了,跟着笑起来,“姑娘说得是。”


    潮流的市场反馈确实很快。


    龙舟宴结束后的第四天,胭脂铺的掌柜就兴冲冲传来消息,说竟真的卖出去几十样,不过客人大多是拆开买的。


    对一家铺面而言,多卖几十件并不算什么,但总算有了起色,这就是好兆头。


    第一次赚钱,安姐儿高兴得不得了,立刻与家人分享,还放出豪言,“等来日我挣得多了,也给你们买礼物!”


    还有金渔姐姐的!


    高敏知道后,也夸她能干,又赞美金渔细心。


    她们这些人早习惯了伸手去拿,何曾想过也如商户一般往外卖?


    金渔笑道:“夫人谬赞,不过瞎胡闹罢了,也没赚几个钱儿。”


    售价确实不低,但成本也高呀,再扣去这几日伙计们自处奔波的成本,挣的也就是几个新客户了。


    高敏道:“赚不赚钱有什么要紧?能叫安儿有个闲事消遣就是好的。”


    顿了顿又道:“到底不是正经营生,略解解闷儿即可,不要做得太过火。”


    倘若真呕心沥血折腾起来,传出去叫人笑话,还以为高徐两家要倒了呢!


    金渔忙收敛心神,“是。”


    高敏点点头,又给她帖子瞧,“下月初七乃邓夫人的逢五生日,你陪安儿去吧。”


    第177章 [177]二更:更新啦


    在去旌阳侯府之前,世子已经跟安姐儿说了家里的基本情况。


    但他毕竟是出入内外的男丁,许多细节和内宅女眷之间的事不大清楚,金渔又找德宝娘细细问了一回。


    旌阳侯府占地约三十亩,整体是方正的六进格局,除坐落在中轴线上的男女主人起居的正堂、上房、佛堂等建筑之外,基本可以分为四块。


    整个东半部分是生活区,以三进为界分为内外两部分,三进往后分别是世子、弟妹,以及姨娘们的住处。


    都是旌阳侯的儿子,但世子最年长,又是请封过的爵位继承者,所以一个人就占了一个东半边完整的一进。


    前面则是厨房和浣衣、针线处,以及管事们的住处等。


    西边的前半部分是车马处、库房和客院,后面则是一整个占地将近六亩的大花园。


    花园中除常见的四时花卉之外,还有假山、池塘、水榭、戏台和藏书楼。


    金渔也刷新了对德宝娘的印象:这可真是肥差呀。


    足足六亩!说是花园,放在外面都能当一座小庄园了,少说也得十多个人打理。


    德宝娘是管事,月例自不必说,光花园里每年产出的各项附加品就值不少银子呢,她能一点油水都不捞?


    难怪她得了病还不敢去看,如此肥差,肯定众人都虎视眈眈,稍有松懈就可能被顶替。


    德宝娘有点得意,不过倒还稳得住,“这有什么?我们府上,哦,日后就是咱们府上了。咱们府上管客院、库房的、伙房的、针线处的,另有什么里面门上的,外头门房的,再加上各项采买、城外庄子上的,大大小小的管事没有二十个也有十来个,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金渔笑道:“话虽如此,您也太过谦了,几百上千人里选出来这么几个,可不就是人尖儿?好比蜜瓜芯里的那一口呢!”


    这个比方一下子把德宝娘逗笑了,拉着她笑了半日,又继续说些细节,“花园里那座藏书楼原来是没有的,皆因夫人陪嫁的书籍太多,又年年搜罗,书房里竟渐渐搁置不下,侯爷这才命人单独在花园里起了一座三层小楼……”


    金渔问道:“不知夫人爱看什么书呢?”


    “哎呦,这个我倒不大清楚。”德宝娘想了一回,“听德宝说,夫人也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竟是无所不看的。不过日常也爱练字,画个画儿什么的,听说曾师从一个叫什么的画师呢!”


    这倒是跟之前世子告诉安姐儿的对上了。


    看来,世子喜欢收集古画的爱好也是遗传自母亲。


    随着德宝娘的讲述,金渔脑海中渐渐就拼出一副旌阳侯府地图。


    毕竟安姐儿还没正式嫁过去,寿诞当日肯定不能乱走,只是为了心里有个底。


    侯府面积宽广,道路四通八达,又是严格的对称式建筑,不熟悉的话真的很容易走错。


    虽说各大出入口应该都有仆从引导,可万一呢?


    等金渔回去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给高敏和徐白虹后,夫妻俩商议一番,又往给邓夫人的生日礼中添了一副压箱底的字帖。


    所有的流程和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反复演练过,安姐儿心里有了底,但还是有点紧张,怕第一印象不好。


    毕竟自己不是邓夫人亲口求来的。


    万一龙舟宴上的亲近只是表面文章呢?


    万一长公主和邓夫人这对婆媳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和睦呢?自己是否会被迁怒?


    徐白虹主动安慰女儿,“你是去做媳妇的,又不是当奴才,无需讨好任何人。”


    安姐儿用力点头,“我知道。”


    徐白虹拍拍她的肩膀,“你们的婚事是皇上和太后都许了的,长公主也喜欢,谁又敢说什么,谁又能说什么?


    论门第,我和你母亲虽非王公贵胄,亦是世代书香、一方望族,就算邓夫人自己选,也未必能选出更好的来。”


    当年他豁出命去跻身三品,不就是为了今时今日给儿女们撑腰吗?


    没什么可怕的。


    高敏也这么觉得。


    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若干年后安儿和世子的情分耗尽罢了。


    但只要有夫人的诰命在,就不怕。


    诰命是要登记在册的,哪怕自家男人获罪,只要朝廷不明文废止,诰命夫人就永远由朝廷供养!


    要再有个一儿半女的,最好是个可以承袭爵位的儿子,就算自己生不出来,也可以抱养侍妾的。如此就算余生有靠,大不了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嘛!


    谁离了谁还活不了怎么的?


    安姐儿想起泰哥儿,迅速平静下来。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六月初七,旌阳侯夫人的生日宴在花园里举行。


    男宾女宾只是在戏台两侧东西向分席而列,中间并没有实质性遮挡,抬眼就能看见。


    邓夫人没有亲生女儿,便特意将安姐儿叫到身边,与她同坐。


    见邓夫人对这个未来儿媳妇如此看重,众人便花样翻新地夸赞起来,说她知书达礼,夸她举止端方,若干人夸了一圈,竟没有一句重样的。


    安姐儿牢记父母的叮嘱,全程不卑不亢,照收无误。


    邓夫人见了,越发满意。


    出身大族的孩子确实不一般,从小经过大世面,是个当主母的好料子。


    金渔不想站着,安姐儿也不忍心她站着,故而今日金渔是以小爵爷义姐的身份来的。


    这几日遂阳伯夫人抱恙,不曾前来,金渔自己一席,倒也自在。


    宾客们的席位也有讲究:勋贵们挨着勋贵,官员们挨着官员,泾渭分明。


    宋夫人自家就是个光头小官儿,但长公主愿意给她做脸,母女二人照样坐在勋贵区很靠前的位置,竟与金渔挨着。


    “这几日你们忙,咱们也有日子没见了!”宋夫人高高兴兴地说。


    金渔隐约觉得她有点热情过头,“是啊……不过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桌上陆续上了开宴前的点心酒水。


    旁的倒罢了,酒是玉壶盛着的贡品金盘露,可见皇恩浩荡。


    金渔不喜饮酒,只冲着贡品的名头略倒了一杯尝了尝味儿便罢。


    倒是才上来的八珍茶糕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清新夺目。乃是用龙井、六安、黄芽、正山等八种茶汤和糯米面蒸出来的粉糕儿,用模具压出茶叶形,玲珑可爱。


    金渔拿起一块咬了口,糯米香混着茶香,果然不俗。


    再一嚼,里面竟还夹着蜜豆馅儿,茶汤的清苦中和了蜜豆的甜,非常可口。


    安姐儿也喜欢,竟不碰其他点心,连着吃了两块。


    邓夫人见了,笑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爱吃的。


    安姐儿略想了想便说:“最喜欢的一时说不上来,平时倒常吃枣泥糕和薄荷奶糕。”


    不说,显得奉承太过;只说一样特定的,又显得太刻意,两样刚刚好。


    邓夫人便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世子,“这就是天定的缘分了,他儿时也爱吃薄荷奶糕。”


    安姐儿莞尔,心道不光儿时,我看他如今也很爱吃呢。前儿上来一盘子,他吃的比我都多……


    又有人陆续献上寿面、寿桃等物,一番热闹过后,戏台上就渐渐开幕了。


    今日有两出戏,一出《浣纱记》,讲的是西施的故事,另一出却是《琵琶记》,也不落俗套。


    整戏很长,一日自然听不完,今日邓夫人只点了几出精彩的。


    高敏不爱看戏,家里从没请过戏班子,而金渔又忙,对这两出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声”,今儿也算见识了。


    不得不说,某出戏文流行必然有其道理,今日这两出就都很不落俗套:


    《浣纱记》强调了西施作为政治家的作用,结局也是跟范蠡全身而退;


    《琵琶记》中新科状元蔡伯喈被当朝丞相强拉为女婿,妻子赵五娘在家苦等不归,公婆去世后入京寻夫……夫妻二人都非常渴望团圆!虽然最后还是一夫二妻,但最后蔡伯喈返乡归隐了!


    金渔看得津津有味,逼得宋夫人悄悄拿点心打她才回过神来,“嗯?”


    见大家都专心致志地看戏,宋夫人往金渔那边凑了凑,这才说明来意:


    小爵爷和世子、康哥儿同岁,彭姑娘还比安姐儿大一岁半呢,如今大家都已经定下来,偏彭姑娘迟迟未定,由不得她不着急。


    “你是个细心周到人,我才同你说这些……”宋夫人特意声明。


    金渔点头,“养儿一百岁,忧到九十九,夫人一番慈母心肠,我岂有不懂的?放心吧,不会对外讲的。”


    宋夫人这才叹道:“这两个孩子着实叫我操碎了心,你说没开窍儿吧,又彼此有意;说开窍了吧,又半开不开的,这两年还像过家家似的打打闹闹……”


    若在以前,这样的话宋夫人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可女儿婚事要紧,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竟顾不上了。


    赶巧金渔又是小爵爷的义姐,这事儿由她帮忙最合适不过。


    就金渔来看,小爵爷和彭姑娘确实彼此有意,但这事儿怎能让女孩主动开口?回头她确实得想法子敲一敲。


    金渔细细琢磨,遂阳伯固然不会教养,在家庭关系上处理得一塌糊涂,但是两边的长辈和遂阳伯夫人非常有担当,家庭环境还算可以。


    而小爵爷本人呢,又天性开朗,比较擅长自我调节,不管什么事儿,闹过去就完了,从不记仇……这样的人还是比较适合过日子的。


    金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戏文颇长,依我说,年轻的公子小姐们未必能熬到尾,说不得半路就要去花园里逛去……”


    只要一散开,小爵爷肯定就会往彭姑娘身边凑,不如就让彭姑娘透露说,家里人要给她招女婿,借此看看小爵爷是个什么反应。


    这个法子虽然老套,但屡试不爽,之前金渔就曾经成功敲醒过顺意,所以还是很有把握的。


    宋夫人也觉得不错,“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拿话激一激也好。”


    若那孩子果然着急,就此当正事来办呢,正好可以赶紧商议婚事;若他无动于衷,或只是干着急而不付诸实际行动,就说明此人毫无担当,也没多少情分,不如狠心割舍。


    宋夫人到底不甘心,还偷偷问金渔,“你说,遂阳伯府上是不是有别的打算,其他人选?”


    不然周围的同龄人都定亲了,他们家里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金渔还真有这个怀疑。


    毕竟成亲是两个家族的结合,彭姑娘本人虽然不错,但宋夫人的名声不大好,而且家中男丁也不争气……


    “多想无益,试过再说。”金渔道。


    倒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宋夫人家固然平平,可遂阳伯府也非蒸蒸日上之辈,谁也别嫌弃谁。


    宋夫人素来是个敢想敢干的人,又听金渔这么说了,越发吃了定心丸,立刻拉过女儿来,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是啊,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好东西都是要靠抢的!


    遂阳伯夫人只有小爵爷一个亲生儿子,只要儿子愿意,当娘的还拗得过不成?


    彭姑娘看了金渔一眼,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相识几年,她也想有个结果。


    不管是好是坏,她都认了。


    大概又看了大半个时辰吧,果然席间众人开始疲乏,陆陆续续去花园内散步,邓夫人也拉着安姐儿去花厅坐。


    眼见小爵爷那边也有动静,彭姑娘清了清嗓子,起身离席。


    要说彼此没意思,怎么可能?


    分明戏台上还咿咿呀呀的唱个不停,可彭姑娘一出声,正在跟人说话的小爵爷立刻就像听到号令的猎犬一般精准捕捉……


    待女儿离席,宋夫人才低声向金渔透露了一个内部消息,“旌阳侯府的二小姐,只怕不是个省心的……”


    二小姐?就是旌阳侯最宠爱的妾,李氏所出的女儿?


    金渔往席间一扫,果然看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和安姐儿差不多大的样子。


    “哦?”金渔不动声色道,“何出此言?”


    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声?


    “你会看不出来?”宋夫人朝那边努努嘴儿,“这一身怕不是比安姐儿都出挑。”


    孩子把戏,浅薄的小聪明,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殊不知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破了。


    于公,今日是嫡母邓夫人的寿诞,她是主角;


    于私,今日是铁板钉钉的嫂子头一回正式登门,安姐儿是主角。


    但凡懂点事的,都知道要避避风头,低调行事,她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她过生日呢!


    金渔跟着弯了弯嘴角。


    一个侧室所出的小姑娘而已,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呢,倒不至于把安姐儿这个嫂子和未来主母怎么样……


    金渔更在意的是,李氏对此是何态度?


    第178章 [178]一更:更新啦


    “人家家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宋夫人抬手理了理鬓发,自嘲一笑,“我不说你也知道,姑母虽疼我,可下头的人却未必各个喜欢……”


    起码长公主的几个儿女就都不大瞧得上她:


    早不知远到哪里去的外人,竟也有脸巴巴儿贴上来!


    难得世子小小年纪,倒还不怎么势利眼。


    又或许他已经拥有的太多了,所以并不介意同人分享……


    金渔看出宋夫人心底的不甘。


    能忍受流言蜚语并不代表不会难受。


    但若站在旌阳侯等人的立场来看,宋夫人完全是横冲直撞、拖家带口来瓜分他们母亲的资源的外人,肯定不可能有好脸色……


    只能说这件事上各有各的困境,外人很难评判对错。


    宋夫人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瞧,贡品美酒,寻常官宦之家要竭尽全力才能闻个味儿的,这边只是过生日就摆满了。


    今日她们娘儿俩能登旌阳侯府的门,也不过是借着邓夫人过生日罢了。


    哼,若非为了女儿,她才懒得上门受人白眼!


    最初她很羡慕邓夫人身上那种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也曾试图亲近,结果可想而知。


    时间久了,她就从羡慕变成了憎恶,毫无理由的憎恶。


    她讨厌对方那种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切的尽在掌控,因为总会显得自己很狼狈。


    偶尔宋夫人会觉得老天不公,总有那么多什么都不缺的人,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人竭尽全力也无法企及的东西……


    宋夫人心思飞转,迅速敛去眼底烦躁,又对金渔低声说:“只隐隐听人说起,这位二小姐颇喜欢出风头。”


    “出风头……”金渔跟着念了一声。


    这种评价绝非褒义。


    宋夫人点头,“旌阳侯府虽然有两个女孩儿,但长女身体弱,隔三岔五病一场,生母的出身也不高,母女二人不大现身,并不算得宠。”


    金渔了然。


    这个很好理解,因为邓夫人的出身就不算高,后面妾室肯定不可能越过她,只会更低。


    宋夫人又隐晦地说了几句,金渔就基本了解了旌阳侯府的基本格局:


    连续有了两个儿子之后,旌阳侯就有点想要女儿,更何况还是漂亮、会撒娇的小女儿,不免多疼宠一些。以至于相当一段时间内,外人甚至只知那位二小姐,不知还有一位大小姐。


    见金渔若有所思,宋夫人笑道:“不过再怎么说,任谁也越不过世子。”


    母凭子贵,诞下两个健康儿子的邓夫人自然也地位稳固。


    金渔跟着笑起来,“您说得是。”


    这些话,德宝娘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跟自己说的,僭越了。


    正如宋夫人所言,金渔自然不担心邓夫人母子的地位,但这世上多的是明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叫人生不如死的钝刀子杀人。


    她想提前弄清楚,这位二小姐的“不安分”到底到了何种地步,其中是否有李氏的手笔,旌阳侯夫妇又是怎样的态度。


    不然来日安姐儿进门,敌我分布都不了解,就很容易被人当刀子使。


    想到这里,金渔起身致歉,“同夫人聊得痛快,不知不觉多饮茶水,且容我更衣,失陪片刻。”


    大事办完,宋夫人自不在意,摆摆手任她自便,自己则专心致志看起戏来。


    这样好的戏班子,平时她还不舍得请呢,不看白不看!


    稍后金渔先去解手,又装着不认路的样子,叫了一个丫头陪着回去。


    “席间我略吃了杯酒水,眼下有些晕晕的,容我略吹吹风再入席。”


    此事极常见,那丫头也不起疑,当即笑道:“既如此,小姐不如往花园走走,眼下莲花、茉莉花、紫薇花都开得极好的。”


    邓夫人极擅长侍弄花草,嫁来之后改动颇多,如今旌阳侯府的花园可是一绝,多少人见了都赞不绝口呢。


    “也好,有劳。”


    旌阳侯府极大,正好边走边聊。


    金渔貌似不经意地说:“席间有位穿桃红纱衫的小姐极出挑,又是挨着夫人坐的,想必就是府上的大小姐吧?”


    那丫头顺着想了下,笑着摇头,“那是二小姐。”


    “哦?”金渔脸上显出几分认错人的尴尬和惊讶,“今天这样的日子,我还以为最前头的就是大小姐呢,竟是我的不是。不过怎不见大小姐?”


    那丫头也回过味儿来,稍显不自在,“大小姐早起不适,方才已给夫人拜过寿了,故而不曾入席。”


    可正如金渔所言,今天是大日子,就算大小姐不来,该是她的席位就该空着,也不能叫人顶了。


    金渔随口应了几声,便知那位二小姐必然常有此举,以至于上上下下皆习以为常,竟要外人戳破才觉得不妥。


    随之而来的又有几个问题。


    金渔曾参与策划过多次宴会,按道理来说,每个环节都要再三确认,更别说这种挨着当家主母的中心区域位置,谁来谁不来,谁坐谁不坐,容不得半点疏忽大意。


    听丫头的意思,大小姐原本是打算来的,也就是说,席间必然有她的位置。


    那么今日二小姐想换座,起码要突破几层障碍:


    二小姐本人和贴身丫头,负责宴会位置安排的大丫头或管事,邓夫人的心腹丫头,最后是邓夫人本人。


    哦,今日李氏肯定也在,她同意吗?


    但凡一个环节卡住,都不可能顺利。


    可二小姐还是在了,心安理得地坐着,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邓夫人默许。


    或者是地位和权力在她之上的另一个人,旌阳侯本人默许。


    金渔一挑眉,这就很耐人寻味。


    二小姐此举,无疑是打另一对母女的脸,邓夫人是真的超然物外到全然不在乎呢,还是有意放任两边打擂台?


    抑或想借此事传递别的信息?


    若是旌阳侯本人授意,他是否意识到内宅女眷们的一举一动大有深意?若果然如此,夫妻俩的情分可能比外人看见的更淡薄,邓夫人的处境也更艰难。


    想到这里,金渔略定了定神。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旌阳侯府的状况可比徐家复杂多了。


    归根究底,皆因夫妻二人出身相差悬殊,强弱对比明显,再加上邓夫人本人的性格问题,无法如高敏那般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


    说话间,花园到了。


    花香伴着微风袭来,金渔一抬头,什么宅斗,什么男人女人的,统统忘掉:


    真好看啊!


    各处郁郁葱葱,缀满鲜花,远处又有若隐若现的假山和池塘,颇有自然之风。


    若干种花卉看似随意生长,但细看就会发现大有千秋,每一丛、每一簇的生长方向乃至花朵大小都经过严密规划,前后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方能长得今日这般浑然天成。


    就连水榭、藏书楼,也非常巧妙地融合进来,好像天生就跟花园长在一起似的。


    藏书楼的八角飞檐下挂着铜铃,正随风荡开悠扬的脆响。


    这些年跟着高敏母女四处游走,金渔也算见多识广了,可以毫不客气地说,邓夫人一手打造的这座花园,绝对排得上前三!


    见金渔不掩赞叹之色,同行的丫头亦不免得意,“冬天有青松,有白雪,有红的白的梅花,更好看呢!”


    金渔不禁心驰神往,“既如此,日后我也有眼福了。”


    光这座花园都快赶上徐家的宅子大了。


    难怪贵女们都不出门,光在自家院子里都能逛得脚酸、腿痛吧?


    那丫头一怔,突然福至心灵,“您是……”


    她是外院伺候的丫头,并不熟悉今日众宾客的身份,只方才客人们入席时帮忙带路,匆匆一瞥而已,此刻才算想起来,这不正是与未来世子妃同行之人么!


    天呐,方才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金渔笑笑,悄悄掏出一枚银锞子给她,“辛苦你带路,又一路解说,拿着玩吧。”


    她也是丫头出身,知道为奴为婢的不易,如今熬出来,自不会计较一点散碎银子。


    那丫头慌忙推辞,“本分而已,哪里就好要姐姐的东西!”


    金渔不接,只一味发问,“旁的倒罢了,那藏书楼外人可去得?”


    眼皮子底下就杵着这么大一座宝库,谁能不心动啊?


    “姐姐当心脚下,前头是太湖石造景,地面不平,我扶着姐姐吧,”那丫头这才收了银子,越发殷勤,“藏书楼是夫人的,外人自然去不得,不过姐姐身份不同……”


    听说世子妃也出自书香门第,夫人难不成还不许她去?


    又听说这位姐姐与世子妃情分深厚,既如此,焉有不跟着去的道理?


    说话间,金渔竟远远瞧见了德宝娘。


    德宝娘也瞧见了金渔,两人隔着花丛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装着不认识的样子,岔路而过。


    金渔仔细赏了一会儿花,又往水榭里吹了会儿风,感慨良多,“打理这园子很不容易吧?”


    自从知道了金渔的身份,随行的丫头便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姐姐说得是。如今管这边的是世子身边的德宝他娘,肖妈妈,真真儿是个能干的利落人,多年来无论寒暑,从没有一天告假,桩桩件件都处理得妥当……”


    这可是未来世子妃的心腹,此刻不巴结更待何时?


    若果然能入了她的眼,何愁来日没有好前程!


    德宝娘原来姓肖啊,金渔默默想着,她哪里是不想告假,是不敢啊!


    金渔多少能猜到这丫头的心思,正好顺水推舟。


    她虽与德宝娘交好,终究势单力孤。何况德宝娘也管不着主子们的内院,将来安姐儿过来,说不得要临时从旌阳侯府上调拨仆从使唤,既如此,何不提前挑选机灵、有眼色的?


    中等以上的丫头已经拥有太多,即便自己递出橄榄枝也不过锦上添花,效果不大。


    还得是这样底层苦熬的,一点机会对她们而言也是雪中送炭,会拼命抓住。


    第179章 [179]二更:更新啦


    初十放假,金渔替安姐儿出门巡视产业,顺便来国子监探望义弟和卫亭。


    今日康哥儿同几个举人去了文会,一早就告假了,所以安姐儿干脆不来,免得上演野人拔萝卜。


    “所以说,还是家里人口简单的好,”金渔边掏东西边絮叨,意有所指道,“是吧,小爵爷?”


    她算看明白了,但凡传过几代爵位的,家里都有一笔掰扯不清的烂账。


    小爵爷龇着的大牙还没收回去呢,听了这话一缩脖子,“你喊我全名得了。”


    自打认了姐弟之后,对方再这么喊尊称,他总觉得怪怪的,仿佛下一刻大巴掌就要招呼上来似的。


    树荫底下的卫亭斜倚在树上,边听边点头,默默嚼着点心看戏。


    我家人口简单呐!


    “宏盛啊,”金渔立刻改口,笑眯眯道,“听说彭姑娘要定亲了呢!”


    小爵爷无奈道:“得了,姐,你们就别联手吓唬我了。前儿我就跟父亲、母亲说了,已经在找官媒相看日子……”


    一开始他信以为真,当场嘴上就要起泡了,回去跟家人一通气才想明白。


    也不知父亲母亲有什么想法,关起门来打了一架,出来就同意了。


    早干嘛去了!金渔斜眼瞅他,“终身大事,不撵着不走,真是……”


    既然愿意推进,金渔就不深究之前为何不动了。


    除非想撕破脸,否则有些事只要能翻篇,当没发生过最好。


    过日子嘛,不可能跟朝廷算税款一样,一笔一笔掰扯清楚的。


    小爵爷不服气,用下巴在她和卫亭之间指指点点。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卫亭咽下嘴里的点心,幽幽道:“我家没有爵位要继承。”


    不着急。


    金渔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一笑,卫亭也跟着笑。


    小爵爷就跟啃了个生桃儿似的,嘴里又酸又涩,扭头就走。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唉你回来!”金渔喊住他,正色道,“说正事。”


    原本歪着的卫亭一下子站直了,跟小爵爷一起直勾勾盯着她看,“什么事?”


    站在路上不像话,金渔干脆带他们去了食肆,找了个最里面的阁儿,“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今安姐儿同世子定亲,马上就要去别人家里做媳妇了,难免忐忑,就想问问,你们素日同世子玩耍时,可曾听他说起家人,与父母、兄弟姐妹们之间关系如何,我们提前知道了,心里也好有个谱。”


    这种程度的事情,只有地位平等的亲近人才知道真相,无论德宝娘还是那边府里的丫头,问了也白问。


    天有些热,金渔叫了三碗莲子薄荷羹吃。


    碧莹莹的甜羹盛在浅蓝色的瓷碗里,看着就清爽。


    卫亭顺手帮她把调羹冲了一遍,甩干水才递过去,好奇道:“问世子本人不是更清楚?”


    既问他家事,何以如此迂回?


    既为夫妻,更该毫无保留、无话不谈才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爵爷摇头晃脑道,“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金渔看着他,万般叹息,“你这叫丈八的烛台,照得见旁人,照不见自己。”


    说他迷糊吧,看谁都一针见血;唯独关乎自己时,浑似七窍通了六窍。


    话音刚落,卫亭就笑起来,小爵爷反过来笑话他,“京城大夏天的,你洗得什么劲?”


    卫亭:“……”


    西北风沙大,哪怕碗筷放在柜子里也无法幸免,他从小擦到大,习惯了。


    “洗洗更干净。”金渔接了调羹,懒得听他们菜鸡互啄,直截了当地问世子和几个弟妹关系如何。


    小爵爷嘿嘿一笑,“你们想问李氏的那两个孩子,对吧?”


    旌阳侯次子是世子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长女不大出门,全无威胁,压根儿不会影响到来日安姐儿的生活。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剩下那对姐弟。


    金渔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卫亭只有一个出嫁的亲姐姐,想不出有异母兄弟姐妹的日子,只安安静静听朋友讲。


    他和世子只一起打过几场马球,算不得特别熟悉,就不插嘴了。


    “毕竟是旁人的家务事,我同他们也不熟,只逢年过节见过几回,隐约听过一点风声罢了。”小爵爷略想了一回,“大约颇受宠,日常衣食住行同邓夫人亲生的没什么分别,天长日久的,难免被惯坏了。”


    “惯坏了?”金渔捕捉到关键,“怎么个坏法儿?”


    “大局已定,也不能怎么样,”小爵爷嗤笑一声,摆弄着调羹道,“不过小事小情上争抢一回,世子有的,他们也想要……”


    他的那几个异母手足,不也是如此么。


    那还了得?!


    见金渔瞪眼,小爵爷又补充道:“这种浅薄的小把戏,当然瞒不过旁人。”


    旌阳侯夫虽然宠爱李氏,大事上却从不糊涂,不管上头赏赐还是外头进献之物,必然叫世子兄弟先挑,剩下的才给其他子女。


    他稳得住,侯府就乱不了。


    听到这里,金渔就明白为何邓夫人还能坐得住,也隐隐猜到为何二小姐有恃无恐了:


    李氏一脉受宠,偏最渴望的主母之位、继承权,旌阳侯统统给不了,哪怕为了男人的面子呢,也不好意思在其他方面苛责。


    “李氏呢?她品行如何?”金渔追问道。


    安姐儿是邓夫人的儿媳妇,天然同一阵营,若李氏有野心、不安分,安姐儿肯定不可能袖手旁观,否则她也得跟着受气。


    可李氏毕竟是侯爷的枕边人,安姐儿身为晚辈,定不能插手太过,否则引得侯爷不快就不美了。


    该如何把握这个“度”?


    “我哪儿知道别人家的小妾品行如何?”小爵爷无奈道,“这话传出去,叫我怎么做人呐!”


    亏你还是我姐呢,竟然问这种着三不着两的问题!


    金渔大笑,“抱歉抱歉。”


    那倒也是,问顺口了。


    卫亭听得直皱眉,“娶那么多作甚!”


    全圈在家里打架,半点消停也无。


    边关人口稀少,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


    还找好几个……倒是有男人战死了的寡妇,引得许多男人一起献殷勤,大家一起凑合着过日子的。


    小爵爷阴阳怪气地哈了声,“趁我姐在这儿,你就炫耀吧,啊!”


    不过到底没说卫亭说得不对。


    他还好些,只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点微末爵位,本人也不争气,什么传承不传承的,他确实不大在乎。


    可世子呢?


    世子是正经皇室血脉,长公主最喜欢的孙儿,皇帝最喜欢的外甥孙,皇家素来讲究多子多福,只娶一位妻子,万一生不出继承人来怎么办?


    就算生出来,说句不中听的,万一继承人中途夭折,一场意外傻了、残了,或者干脆就是不够聪明,又当如何?


    一个阶层有一个阶层的活法,一个家族也有一个家族的规矩,外人实在不好说什么,更无权置喙。


    “姐,”小爵爷哼哼唧唧的,将薄荷羹一饮而尽,“还没嫁过去呢,你就忙成这样,累不累啊?”


    “当然累!”金渔搓了把脸,满口乱讲,“生活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嗯?”


    意识到卫亭正盯着自己看,金渔下意识停住,“怎么了?”


    “没什么。”卫亭笑笑,想了下才不大确定地说,“只是看你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


    嘴上抱怨,眼睛却亮闪闪的,像燃着两团小火苗。


    “有吗?”金渔下意识摸了摸脸。


    哦,嘴角确实是向上的!


    “有。”卫亭点点头,“像要奔赴战场的将士。”


    金渔喜欢这个说法。


    前几日安姐儿还同她讲,赴宴时有人偷偷议论,说如今的金渔姑娘主不主、仆不仆的,还顶着个小爵爷义姐的名头,混在人堆儿里怪怪的。


    当时安姐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是我的幕僚!”


    那几名女眷愣了下,然后就笑了,像看个胡言乱语的孩子,“做官的、打仗的才需要幕僚呢。”


    安姐儿不以为意。


    沙场是战场,官场是战场,杀人不见血的内宅,就算不得战场了吗?


    说来也怪,分明做的还是原来那些工作,但被冠以“幕僚”之名后,金渔的存在仿佛突然就严肃起来,可登大雅之堂了一般!


    奇怪,但是感觉不坏!


    自生日宴后,邓夫人隔三岔五就喊安姐儿去玩。


    只要不是在旌阳侯府,或是有旌阳侯府上的几个同辈人跟着,金渔都会把历练的机会让给紫雅等人。


    次数多了,紫雅渐渐生出一种感觉,“我觉得,邓夫人似乎很孤独。”


    她有丈夫,丈夫却与她志趣不同;


    她有儿子,儿子却与祖母更亲近;


    她也有女儿,女儿却非亲生……


    前几日降下初雪,邓夫人披着一袭白狐裘立在梅林中,细长单薄的一条,美则美亦,却显得更冷清了。


    紫雅在后面看着,突然就有点……同情?


    金渔沉吟片刻,“私下说说就算了,可别当真。”


    邓夫人再孤独,也拥有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地位和权势。


    同情上位者?


    只会让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紫雅笑道:“这么些年下来,便是头猪也该长进了,偏我不懂这个道理不成?”


    什么同情,不过稍纵即逝,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杜妈妈从里间抱着衣裳走出来,闻言笑道:“什么猪啊牛的,好好儿的姑娘家,偏说这话。”


    紫雅和金渔笑作一团,“这是后天小姐出门要穿的衣裳不是?”


    杜妈妈才要说话,一个满头大汗的小丫头突然跑来传话,“旌阳侯府传来消息,太后突然病重,侯爷和夫人都入宫去了!”


    第180章 [180]一更:更新啦


    这话一炸开,众人脸上的笑容顿如薄雪遇烈日,荡然无存。


    “什么病?”金渔忙问。


    传话的丫头狠狠喘了几口气,摇头,“不清楚,只说旧疾复发。”


    金渔眼前立刻闪过龙舟宴上太后瘦削的面孔,又联想起几年前宋夫人曾说过的,太后抱恙,长公主入宫侍疾一事。


    太后确有旧疾,又逢冬日,正是老年病高发期……


    “把礼服收起来吧。”金渔吩咐,又问紫雅,“小姐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场病还指不定要闹多久,后天的游玩肯定要取消了。


    就算只是虚惊一场,也没有长辈刚闹了病,晚辈就没心没肺出去玩的道理。


    “在前头带二爷读书呢,还没回来。”紫雅回道。


    “约束众人,此事先不要告诉姑娘,待我……”


    金渔的话还没说完,正院那边的小丫头就过来了,“夫人请金渔姑娘过去。”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两年金渔的定位已经非常清晰,除非有大事,否则高敏是不会喊她过去的。


    “一切照旧,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多嘴,也不许出这个院子。”金渔三言两语交代完,拔腿就往外走。


    惊慌和恐惧是会传染的,万一只是虚惊一场,这边却以讹传讹演变为“太后崩了”……


    寒风萧萧,灰蒙蒙的天上还在飘雪,地上刚扫出来的通道转瞬又白了一层,踩上去有点打滑,压着金渔走不快。


    她心里一直在打鼓,在猜测,猜测太后的病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接到第一手消息的正院,气氛比东跨院紧绷多了。


    金渔到时,翠溪等大丫头正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快,交代下头的人预备各种东西。


    金渔没有刻意停留,只和她们遥遥点头示意,擦肩而过时隐约听到“白布、白蜡烛”等字眼。


    金渔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儿。


    这是准备国丧的架势,太后病情竟真的如此严重?


    “金渔姑娘来了。”打帘子的小丫头冲她行了一礼。


    金渔抬脚进去,暖意扑面而来,但几个束手而立的丫头面上却无半分轻快。


    “夫人。”进到里间,金渔给坐在软榻上揉太阳穴的高敏匆匆行了一礼,“当真这么严重吗?”


    高敏又重又沉地吐了口气,“只怕来势汹汹。”


    旌阳侯夫妇是孙子和孙媳妇,世子更是重孙子,隔了三四代,宫门深重,如果只是小毛病,没必要立刻把他们召进宫中。


    金渔的心揪了起来,低声道:“婚事……”


    高敏最担心的正是婚事,还不止一桩婚事。


    她一双儿女先后在今年正月、二月定了亲,婚前流程虽然还在走,但吉日已经基本定下来:如无意外,长子会在明年腊月娶妻,女儿则会在后年正月出嫁,最晚的距今也不过一年多一点。


    可现在,意外出现了。


    若太后崩逝,依律要行一年国丧,期间不得嫁娶宴饮、奏乐庆典。


    徐白虹官居三品,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言官盯着,若一出国孝就大办喜事,传出去也不大像话。


    算算日子,康儿的婚事大约要误。


    世子又是太后的重孙,这些年颇得她疼爱,倘或要做到尽善尽美,留个孝顺美名,守孝十八个月也是有的。


    这么一来,女儿的婚事也要被耽搁。


    就高敏自身来说,她倒是愿意女儿多拖两年,可世子已经快十八岁了,拖过明年已是极限。


    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太后立刻崩逝,等他守完十八个月的孝就近二十岁,莫说皇室中人,就是平头百姓,也极少有这个岁数才成亲的。


    何况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亲人骤然离世会改变许多事情,国孝期间的两个孩子又不得时时相见,会不会感情就淡了?会不会有人趁虚而入,或是横生什么枝节?


    高敏不敢赌。


    生老病死皆非人类可及,金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沉默。


    翠溪进来说:“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也许过阵子就养好了呢?”


    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太后都七十七岁了,又有病根……这话说出来,翠溪自己都心虚。


    “但愿吧。”高敏对着阴天叹了口气。


    怕只怕迟迟不好。


    不怕说句掉脑袋的话,高敏最担心的反而不是太后立刻驾鹤,若真那般利索,倒也罢了。


    怕只怕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硬拖上一年半载,眼见着要成亲了,再突然崩逝,那就真的拖不起了。


    听金渔说已经约束内外众人之后,高敏满意地点点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安儿素来心思敏锐,只怕瞒不了几日。你先悄悄把上下的素服都预备着,首饰也选几套素净的出来,短什么立刻来回。”


    “是。”金渔领命。


    高敏捏捏眉心,“把那院子里的人都紧紧皮子,待过几日发作起来,也好有个章程。”


    傍晚徐白虹归来,亦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关起门来同妻子密谈许久。


    高敏说得没错,太后病重一事确实没能瞒太久。


    次日才听说聚会取消,又见下头的小丫头的神色不对,安姐就立刻意识出事了。


    事已至此,金渔也不再隐瞒,将知道的都讲了,“急也无用,太医署汇聚天下名医,多的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


    安姐儿点点头,手有点凉。


    虽然她只跟太后说过几次话,但那位老人实在温和慈祥……


    安姐儿特意去换了衣裳,洗了手,亲自往菩萨跟前烧了几炷香。


    求神明保佑,保佑太后渡过此劫!


    金渔也跟着拜了一回。


    不为别的,全靠太后当年一句话,才有了她龙舟宴上的体面,这份恩情得记。


    但太后凤体并未因众人的祈福而好转。


    宫中渐渐传出风声,说太后数度昏厥,纵有太医署数位圣手日夜轮番抢救,依旧难掩颓势。


    腊月初,徐白虹散衙后带回一个坏消息,“油尽灯枯。”


    常言道,熬得过冬,熬不过春,如今也只熬日子罢了。


    若非有那么多名医照看,又有流水般的珍贵药材吊命,只怕连年都过不了。


    腊月初五,邓夫人暮夜登门,言辞恳切,只有一个意思:婚事提前。


    饶是高敏对此早有准备,亲耳听到的这一刻,依旧难掩苦涩,“非我有意推脱,实在太过仓促……”


    足足提前一年,许多东西都还没预备好呢!


    之前他们夫妻总觉得早定下来早安心,可如今看来……还没定亲就好了。


    如今八字一撇,当真是进退维谷。


    邓夫人双目红肿,面容憔悴,显然这些天也不好过,闻言叹息道:“我岂能不知?可这是陛下的意思。”


    太后只是她的太婆婆,却是皇帝的生母,这一年来心心念念的就是世子的婚事,皇帝怎会让她抱憾而终?


    高敏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唯觉寒意入体,不禁失声道:“可是,可是安儿才十四岁……”


    面对皇权,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此刻她发出的,不过是一位母亲的压抑嘶吼而已。


    “我明白,”邓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低声道,“太后尚在病中,即便……也是国孝家孝两重,谨言慎行尚且不够,岂敢孟浪?”


    谁敢在这个关口圆房?


    万一真养出孩子来,且不说国法、家法难容,皇帝头一个不饶恕!


    听到这里,高敏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


    如今看来,皇帝一来是想圆了太后的心愿。再者,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万一太后能借着这个劲儿缓过来呢?


    纵知希望渺茫,作为亲子,皇帝和长公主必然也想试一试,否则才是真的抱憾终身。


    见高敏没再说话,邓夫人又丢出几条重磅消息,“陛下已流露出加恩之意,愿破格让侯爵之位再袭一代!若婚事提前办了,来日安儿守孝,守得就是家礼,哪怕以后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宗妇表率,孝心可撼天地,任谁也越不过她去!”


    “天王老子”四个字从一贯云淡风轻的邓夫人口中脱出,可见她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高敏怦然心动。


    且不说皇命难违,既然皇帝起了这个心思,她们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伯夫人和侯夫人,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差地别。


    “国礼”“家礼”,更是横亘着外人和内人的鸿沟!


    邓夫人说得没错,如果安儿真的以晚辈身份为太后守孝,日后只要不行刺皇帝、谋杀世子,她的地位和风评将永远不可撼动!子孙后代也将因此而受益!


    可,可安儿还那样小,她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邓夫人缓了缓语气,“何况同在京中,将来安儿想家了,说回就回,谁还拦着她尽孝不成?”


    守孝归守孝,日子该过还得过,小姑娘家家的,思念父母家人实属人之常情,纵多住几日亦无妨。


    或是说出城为太后念经、做法事之流,随便打个什么幌子,说见也就见了。


    高敏明白她的意思。


    话虽如此,可再怎么方便,还能比得上在父母身边方便?


    正在高敏万般挣扎之时,忽听外人通报,“大小姐来了。”


    安儿?!


    高敏一惊,她不是在跨院温书么?


    安姐儿一袭银蓝常服,头上只两根玉钗,穿过重重锦帘,款步而来。


    高敏含泪看着她,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女儿已经是个大人了。


    安姐儿依次向邓夫人和高敏行了礼,犹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已然显出担当。


    她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然后便朝着皇宫所在的方向拜了下去,“臣女一家,久蒙皇恩,臣女徐霁,请尽绵薄之力,聊表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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