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181]二更:更新啦
邓夫人一走,高敏就握住女儿的手,扑簌簌落下泪来,“你怎么,你怎么……”
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安姐儿原本强撑着没哭,此刻亦不禁双目见泪,“咱们回绝得了么?”
短短几个字,就把全无退路的残酷现实摆在眼前。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还是行至途中的喜事,岂有回旋的余地?
若一味推辞,将世子置于何地?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纵得喘息之机,陛下心中岂无芥蒂?
他大约不会对一介女流撒气,可父亲呢?哥哥呢?徐家、高家那么多努力了那么多年的人呢?势必会被迁怒!
安姐儿飞快地往眼角抹了下,故作轻快道:“何况又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盲婚哑嫁,不过是提前一年过去罢了。成亲后我就是大人了,以前心心念念不能做的事也就能做了,有什么不好呢?”
说着,却又滴下泪来。
高敏当真心如刀绞,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哪怕婆家人再好,终究不是亲生啊。
在家里有什么不顺心的,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随意撒娇,嫁人后呢?
金渔等人亦不免伤怀,跟着掩面拭泪,纷纷退了出去。
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遮蔽穹窿,一时间,竟什么都看不清。
金渔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两片雪花,看着它们迅速消融,不觉打了个寒颤。
真是成也皇家,败也皇家。
莫说对上普通人,纵与杨阁老相争,高徐两家尚有一战之力,可面对皇权这个庞然大物,任凭他们在外如何张扬,也不得不乖顺。
早在皇帝起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
一时风起,显出一角天际,金渔顺势望去,不见星光。
她无声叹息。
罢了,人生在世,不过顺势而为、乘势而起,多思无益。
细论起来,若狠得下心,此番收益将远大于弊端:
安姐儿将用一年的时光为自己、为家族博取不可撼动的政治资本。
而且值此敏感伤怀之际,世子的心防必然薄弱,一对情投意合的少男少女朝夕相处,彼此依偎,如此积攒下来的情分不敢说牢不可破,也足够抵挡几番疾风骤雨。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迎头冲上!
消息传到宫中,皇帝发话,礼部仪制清吏司和司礼监立刻运作起来。
虽说稍显仓促,但各级婚事均有定数,一概都有旧例可循,只劳累些,倒不至于乱了方寸、失了体统。
次日就有制衣监的人到了徐家,为安姐儿细细量体,预备婚服。
另有婚后入宫谢恩的礼服、拜见公婆的常服等,也一并做来。
高敏微微松了口气,“来得及吗?”
裁剪衣裳不难,难的是上面的刺绣,没有一年半载哪里能成?再算上喜被、帷幔等等,就更多了。
管事嬷嬷微笑,“来得及。”
为圆太后的心愿,皇帝已然下旨,从各地紧急征调数近百名绣娘入宫,届时会将衣裳裁片分开来绣,日夜赶工,不出一月就能得。
那些高敏和徐白虹介意的,尚未完工的嫁妆和流程纷纷势如破竹,再无阻碍:
江南时兴的新式绫罗绸缎,沿海采集的珠贝珊瑚自不必说,就连最头疼的千工拔步床,也被接到圣旨的当地官府直接用官船连夜运送进京,连拆都不必拆。
听说高敏和徐白虹想给女儿搜罗庄子和宅院,长公主二话不说就把京中一座地段极好的四进大院子放到了安姐儿名下,旌阳侯夫妇也出了一座山庄。
困扰了高徐两家数月之久的难题,竟就这么迎刃而解了,高敏和徐白虹日夜盘点,亦无话可说。
看着被飞速推进的进程,金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皇权的威力:
一切皆为齑粉。
权力,如此令人迷醉。
安姐儿突然变得成熟稳重。
她变成了第二个高敏,今天帮忙理事,明天带弟弟读书,十分教导,呕心沥血。
泰哥儿隐约听到风声,大哭几场。
他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得到安慰,但这一次,得到的只有打屁股。
他终于明白,原来世上总有某些事不是哭闹就可以更改的。
金渔悄悄告诉他,“姐姐虽然出嫁,但永远都是你的姐姐,若想她过得好,你需得刻苦读书,来日也如大爷那般早早考取功名才好。”
泰哥儿吸吸鼻子,泪眼婆娑,“我考了功名,姐姐就好了?”
“不光姐姐好,老爷、夫人还有大爷,都会好的。”金渔面不改色道。
她撒谎了。
考上了不一定会更好,但考不上,一定会更差。
素来勤勉的康哥儿也告了几天假,陪伴、开解妹妹之余,也在掂量自己的婚事。
皇太后病重的消息渐渐扩散,外界许多正在,或准备筹措婚嫁的权贵、官宦乃至平民百姓之家,也都如火烧眉毛一般动了起来。
一时间,婚礼相关的绸缎庄、车马行,乃至胭脂铺、木匠等,先后迎来买卖高峰。
谁也不敢赌皇太后能撑多久。
杨文之夫妇私下同徐白虹和高敏见了几次,反复斟酌两边的婚事。
康哥儿和杨慧比世子和安姐儿更大一点呢。
古人云,成家立业,官场最讲究家庭稳定,康哥儿已是举人,也在国子监攒够了分数,随时都可能入朝廷各部历事。
倘或还是个没成亲的孩子,不合群不说,上司也很难委以重任,空耗良机。
而且妹妹先嫁了,哥哥却还等着,总是不得劲。
徐白虹推心置腹道:“实不相瞒,我们自然愿意,只怕贵府上不舍得。唉,到底委屈了孩子。”
最近一年没有皇子、皇孙要大婚,风头最盛的就是世子和安姐儿的亲事,康哥儿和杨慧若要赶,势必要避其锋芒。
杨文之叹道:“谈什么舍不舍,不过情势所迫罢了。”
万一太后真的硬拖个一年半载的再崩逝,再过一年国丧,两个孩子得被耽搁到什么时候!
世子和安姐儿的婚事固然仓促,好歹还有举国之力协助,快是快了些,该有的排场大约不会少。
甚至宫中和长公主等人还会因为仓促行事而心怀有愧,事后越发要补偿……可他们杨家呢?什么都得不到!
此事虽非徐家之过,但女儿确实受委屈,他不可能白吃这个哑巴亏,当然要坦坦荡荡说出来。
徐白虹闻弦知意,“是,我们自会竭尽所能。”
高敏接道:“我家虽人口简单,可每日大小事宜也有几十件,如今又同旌阳侯府结亲,越发忙乱,我正恨不得惠儿早日过来帮衬一二……”
这正是徐家最大的好处:
门第虽高,交际虽广,但人口简单,高敏治家严格又大方,杨慧过去就能掌权。
何况如今又多一门皇亲,越发尊贵了,杨家也不敢轻视的。
杨文之夫妇这才满意了。
钦天监那边已经重新选定了吉日,正月十八。
若实在赶不上,就退而求其次,延至正月二十二。
总之,一定要赶在二月开春前。
春意上扬,病气也会躁动,大危!
于是两家商议过后,就把婚事定在了正月初八。
两家虽然是年初刚定的亲,但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筹谋,平心静气地盘算一回,竟比安姐儿的嫁妆更齐备,没什么缺的。
一旦成婚,朋友们再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腊月初六,康哥儿、安姐儿、小爵爷,再加上一个卫亭,都抽空聚了一回。
世子还在宫里呢,既没空,也没心情,众人索性没喊他。
时事风云变幻,数月前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局面?
众人先后落座,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
巳时过半,午饭尚早,众人只闲坐吃茶。
还是小爵爷率先打开话匣子。
原本宋夫人也想凑热闹,但一沾手就立刻放弃了,乖乖等国丧之后:
他们两家刚定亲呢,下头一堆琐碎事情乱头无序,哪里赶得上?
连日飘雪,室内却温暖如春,伴着幽幽浮动的水仙香,金渔忽然生出几分困倦。
她的脑袋发沉,四肢发软,压根儿顾不上寒暄,只想找把椅子去角落歪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中间有几次,她都觉得要被冻醒了,可马上就有暖意覆上来,复又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渔才浑身酸痛地醒来,“什么时辰了?”
不知谁给她盖了好厚一条毛毯,都捂出汗来了。
“未时将至。”卫亭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炸响。
金渔如遭雷击,嗖一下坐直了,毛毯顺势滑落在地,“我睡了这么久?!”
午饭呢?
我还没吃饭呢!
阁儿内空荡荡的,桌上干干净净,只她身边多了一座熏笼。
人呢?
都去哪里了?
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十分可爱,可眼底残留的倦意又令人心疼,卫亭轻声道:“他们已用过,去隔壁说话了,你要用饭吗?我去叫。”
“要要要!”不提还好,一说吃饭,金渔顿觉五脏六腑饿到干瘪,立刻从椅子里跳了出来。
卫亭很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端热水盆和饭菜的伙计,另外还有两副碗筷。
白日睡太久容易恶心,洗洗脸会好很多。
金渔挽起袖子去洗脸,诧异道:“你也没吃?”
这么久,干看着?
卫亭点点头。
天这样冷,一个人吃饭很寂寞的。
金渔看着他,没说话,默默转过去洗脸,边洗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你也不喊我,白天睡了这么久,晚上该睡不着了!”
都看着她睡大觉,多丢脸啊!
卫亭递来手巾,“不会的。”
他最累的时候睡过一天两夜。
卫亭顿了顿又道:“睡不着就看星星吧。”
她太累了,比上次见时瘦了好多,连萝卜精都没有阻止他的照顾……
金渔胡乱擦了脸,顶着毛茸茸的额发嚷道:“特意去看星星和睡不着看星星是两码事!”
失眠可太痛苦了。
她刚醒,眼底还残存着睡意,朦朦胧胧的,像两颗月色下染了雾气的星星。
卫亭笑起来,眼底温润,似春潮涌动的江河。
金渔眯眼,“你笑什么?”
卫亭一怔,老实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笑什么,也许只是看见你便值得庆幸。
金渔啧了声,小声道:“傻乎乎的……”
说着,也跟着笑了。
傻乎乎的人又傻乎乎地笑了两声,“吃饭吧。”
两人先安安静静吃了会儿饭,待金渔的进食速度明显放慢,卫亭才给她倒了杯热茶,“最近很累吧?”
听人说,高门大户看似风平浪静,但宅内明争暗斗不断,其凶险残酷丝毫不逊色于官场、沙场。
她便是在那样的环境中脱颖而出,多么辛苦。
金渔喝了口茶,才要本能否认,可对上卫亭明显带着关切的眼,就换了想法。
她紧绷的腰背骤然松弛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条缝,“一点点。”
确实好累啊,但金渔竟无处诉说。
她不敢跟安姐儿说,怕加重对方的压力和不安;
她也不敢跟周山和夏莲讲,怕他们担心,也怕到头来自己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们,更累;
她更不能跟紫雅、杜妈妈等人讲,那些人尚视她为主心骨,若她率先显露颓势,只会滋生惶恐和不安……
呼,好累啊!
坦白后,那些积攒的疲惫似乎也消减了些。
“不过。”金渔用力嚼了块肉,像在生啃某些可恶、可恨的东西。
“不过?”卫亭跟着重复了遍。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金渔笑起来,“我将拥有比现在更大的权力。”
去旌阳侯府后,金渔将掌管比现在的徐家正院更大的院落,管理更多的人手。而安姐儿陪嫁的几家铺子、庄园和房舍,也将交由她代为打理。
金渔不知不觉说了很多,说最近的苦恼,说可能的担忧,说可能的应对打算……
卫亭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顺着“嗯”一声,或问两句,显然真往心里去了。
直到金渔吃完了饭后甜点,伙计进来换了新茶,卫亭才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推过来。
“这是什么,送我的吗?”金渔大大方方地问。
吊坠?
卫亭犹豫了下,“是我当年第一次猎到的熊牙。”
“熊牙?!”金渔低呼一声,忙拿起来细看,“哇,好厉害!”
这是一枚巨大的月牙状兽齿,洗刷得干干净净,边角也打磨得异常光滑。顶端嵌着造型古朴的银套子,套子上系着黑色皮绳,粗犷又肃杀。
只是这么看着,就仿佛能闻到血腥气,感受到边关粗砾的狂沙。
“你亲手猎的?”金渔比划着熊牙的长度,几乎可以想象这头猛兽生前的体积和残暴。
“我和祖父、父亲合猎的。”卫亭没有盲目给自己脸上贴金。
“合猎就对了!”金渔立刻给予肯定。
单枪匹马去对付一头熊,不是找死吗!
她欣赏片刻,进一步认识到吊坠的珍贵,“真的要送给我吗?”
这可是第一次猎杀猛兽的纪念啊!
“长辈们说,熊牙能驱邪避灾……”卫亭注视着她。
愿你诸事顺遂,常乐无忧。
第182章 [182]一更:更新啦
因太后病重,今年并未举办宫宴,一整个春节,整座京城都被紧绷而低迷的气氛浸透了。
就在这种氛围下,偏有许多人家紧赶慢赶成亲。
漫天飞雪映衬下,此起彼伏的爆竹和喜乐竟生生显出几分诡异。
正月初八,徐霓娶妻。
正月十八,徐霁出嫁。
刚当了十天姑嫂的杨慧和安姐儿手拉着手,红着眼眶不敢掉泪。
大喜的日子,哭多不吉利啊。
“我以为还有好久呢……”杨慧哽咽道。
本以为两个好朋友至少能在一起住一年的,结果竟只得十日。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乐声飞过高墙,落入所有人耳中。
“新娘子,该盖盖头啦。”宫中出来的嬷嬷轻声催促道,“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高敏亲自为女儿盖盖头,两只手都在抖。
她从不知道嫁女儿是这样叫人难受,活像把心脏挖了一块似的。
康哥儿背着妹妹上花轿,边走边说:“不要怕,有委屈也不要憋着,家里永远留着你的院子……”
安姐儿没出声,可从盖头边缘露出来的下巴处,分明悬着几滴水滴。
一贯冷静的徐白虹不敢多看,不动声色地大喘气,也不敢多叮嘱世子什么,“你们,好好的。”
说得多了,就会失态。
迎亲的队伍没有直接回旌阳侯府,先去了宫中拜见太后。
帝后和长公主也在,几人分左右,亲自搀扶太后坐起来,“瞧啊,新人向您辞行来啦。”
亲眼看着最疼爱的重孙子成亲,太后的精神奇迹般好了许多,竟撑着说了好些话,“成亲就是大人了,日后可不好再耍小孩子脾气。”
又叫世子好生待安姐儿,赏了许多东西。
见她老人家精神还好,世子和安姐儿也高兴,“眼见着您就要好了,等开了春,咱们一起出去踏青,城外开的花可好看了。”
太后枯瘦的双眼中满是慈爱,“好。”
可等众人一走,太后强撑的病体便轰然倒塌。
几个嬷嬷和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要叫太医。
“不许叫!”太后喝止。
“太后!”嬷嬷泣道。
太后闭着眼,缓缓平了平气息,“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不必叫了。”
太医们已经尽力了,再来诊脉也不过胡乱倒腾药方罢了,何苦来哉!
“放心,我且撑得住。”
太后睁开眼看着众人消失的方向,竟又硬生生挤出一丝生机。
我还不能死,她想。
孩子们是为了给她续命才仓促成亲,她若就此撒手西去,将孩子们置于何地?
撑!
她撑得住!一定能撑出一个吉兆来!
因情况特殊,安姐儿尚未及笄,眼下便不圆房。
二人只循着礼仪太监、嬷嬷们的引导,将一概步骤都做了,然后便分房而睡。
世子一个人就占了一进,院子极大,正房就有好几间。前些日子他便命人将原本卧房对面的暖阁改了,此刻正好安置。
不洞房,金渔等人也轻快,各自胡乱睡下。
次日卯时刚到,就有人来敲门,“该准备给侯爷和夫人请安了。”
厢房那边的金渔听见动静,咬牙爬起来,抬头一看,外面还是黑的。
天杀的,才五点!
万恶的晨昏定省!
原先在家时,高敏从不要求儿女早起请安,安姐儿等人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后来金渔地位提升,也跟着睡到早上六点多。
如今好了,一朝打回解放前!
金渔是一早就定好了的内院掌事,也有两个小丫头伺候,“金渔姑娘,该起了。”
金渔深吸一口气,摸过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燃床头的蜡烛,“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小丫头端着热水、手巾等物进来,“请姑娘洗漱。”
水还在冒热气,金渔甩甩头,觉得不大清醒,“换凉水吧。”
别的不说,侯府培养丫头实在有一套,哪怕听见金渔大正月清早要用冷水洗脸,两个人也一言不发出去换了,半点没流露出惊讶。
一把冷水泼上脸,金渔狠狠打了个激灵,残存的困意瞬间消散。
好冷好冷!
金渔飞快地擦干净脸,刷了牙,涂了面脂、手油,简单梳了头,这才穿上外面的银鼠皮袄子。
新媳妇上门,指不定有什么等着呢,她作为安姐儿的头号心腹,更该低调些,什么妆品都没上。
卯正请安,卯初就起,足足提前半个时辰。
看似过早,其实一点也不。
且不说冬日衣饰繁琐,光梳妆就要好一会儿,侯府又大,这边院子和正院差着一进呢,得过两道门、穿越一整条夹道,若要讲究仪态,不紧不慢地走,怎么也得一刻钟。
而且谁也不确定邓夫人会不会留他们说话,最好去之前先垫两口,不然饿得肚子叫也不好,本人遭罪不说,传出去就成了婆婆折磨新妇……
金渔边琢磨边进了正房。
世子和安姐儿都起了,若干丫头打热水的打热水,递手巾的递手巾,主子们才离了床,立刻就有人进去叠被,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安姐儿嫁过来,光内院使唤的人手就带了九个。
金渔总管迎来送往和本院的人事任免,掌管安姐儿的私库,并每月外出查账。
因刚来不熟悉,紫雅目前主要是跟着金渔学上手,并在金渔外出期间暂代她的职责。
杜妈妈是乳母,如今是震慑和吉祥物的作用多些,主要帮着敲打小丫头们。
除三巨头之外,绿芬管着屋子里的衣裳首饰,绿蕊负责各处摆件陈设,另有高敏给的梳妆丫头白灵,是二等。
以及这两年新调/教的三等小丫头,白草、白果,在房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是三等。
来之前安姐儿还犹豫过,“如此一来,屋子里岂不全是咱们的人了?”
金渔正色道:“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莫说咱们屋子里,就是院子里,也该全是咱们的人。”
尤其涉及日常饮食穿戴的部分,怎敢叫外人插手?万一谁有歹心呢?随手往饭菜里撒点毒,被子里塞条蛇什么的,想想就吓人。
但凡世子靠谱,就不会计较这些。
事实证明,世子确实不在意,还问她人手够不够用。
安姐儿就照着金渔的嘱咐说了,“够不够的,眼下也不好说。不过我们初来乍到,总得有个熟悉的带一带,之前赴宴,记得有个叫清音的接引丫头倒还机灵,不如就叫她来吧。”
清音便是当日邓夫人生日宴上,对金渔大献殷勤的小丫头,今年十一岁。
一个接引丫头而已,世子自无不可。
所以现在屋子里日常伺候的就是三个二等的,三个三等的。
“金渔姑娘来了。”
门口打帘子的是侯府派的,这个倒没什么要紧。
毕竟来到人家的地盘,总不能真一个人家的人也不用。
金渔进去时,安姐儿和世子正有些尴尬。
虽说认识许多年,也常在一处玩耍,可同一个房檐下睡觉……依旧不习惯。
金渔笑着打破僵局,“呦,大清早的,练起兵来了?”
众人一听,都笑了,气氛骤然一松。
世子悄然松了口气,也跟着笑,“姐姐惯会玩笑。”
成婚之后,他就跟着安姐儿改口了。
金渔年纪比他大,又同遂阳伯府有瓜葛,还是当初他岳母拨过来的,自该多几分尊重。
“既知是玩笑,怎么还不坐下?”金渔笑着过去,一手一个按到梳妆台前。
安姐儿和世子在镜子里互看一眼,都有点害臊,又不免滋生出一点对新生活的期待。
以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
怪怪的,有点不习惯,但……还算不错!
世子光顾着收拾新卧房,却忘了穿衣镜,而下头众人只盼着小两口多多相处,自不会没眼色的提醒,所以如今他也只好来蹭借。
所幸他尚未及冠,无需很收拾,只束发即可。
头发刚弄好,世子就浑身不自在地站了起来。
一转头,又见白灵给安姐儿梳头,十根手指翻飞,简直跟编花篮一样,又忍不住站在一边细看。
真是神奇,天下女子每日都是这样梳妆打扮的么?
白灵莞尔,在镜子里冲安姐儿使了个眼色。
安姐儿一抬眼,恰对上世子望过来的眼神。
二人齐齐一怔,继而红了脸儿,慌忙别开。
后面的金渔和紫雅挨挨挤挤,无声笑作一团。
还是孩子呢。
待安姐儿收拾好,清音便道:“今日头一回请安,又要见几位少爷、小姐,不免要多留一会儿。眼下时候尚早,可略用两块点心再过去。”
世子看向安姐儿,见后者微微颔首,“也好。”
自己的建议被采纳,清音顿时有了信心。
她不敢跟白果等人争抢,说完就悄悄退到一边,只偶尔帮着打个下手。
世子悄悄对安姐儿说:“母亲非古板之人,等这几日过了,咱们只逢五逢十问候即可。”
安姐儿颔首,“母亲体恤,我却不好太偷懒,好歹先过了头一个月再说。”
自来亲疏有别,对旁人怎么可能跟对儿子一样呢,古板不古板的,现在安姐儿也不敢全信,只一味求周全。
新妇登门,正该谨言慎行,不然外人该说她家没规矩了。
想着邓夫人大约要留他们一并用早饭,安姐儿不敢多吃,只用几口燕窝粥垫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奶饽饽。
金渔也胡乱吃了几口,然后便去旁边检查稍后要给旌阳侯夫妇和几位少爷、小姐们的见面礼。
头一日正式会面,千万不能出差错!
等一切停顿,距离请安就只差一两刻钟了。
装了一会儿隐形人的清音再次出声提醒,“时辰差不多,该出门了。”
若照常理,请安只小丫头跟着即可,但今日乃人最全的一天,正是了解情况的好时机,除拿礼物的小丫头外,安姐儿还带了金渔和紫雅。
她们最有经验,最机变,发现什么也好回来教导手下的小丫头。
天还黑着,院内外的石灯笼都亮了,晕开橙黄色的光晕,像黑绸布上散落的大橘子,给这寒冷的清晨增添了一点温度。
安姐儿早背熟了金渔画的侯府略图,哪怕眼下只能看清提灯婆子照亮的一小方天地,也能猜到走到哪里了,倒不忐忑。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只隐约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在夹道内回荡。
金渔习惯性仰头看天,星星很亮,越发衬出四面高墙环抱。
这就是接下来她要待的地方了。
又走一会儿,依稀看见通往正院的门口立着两个提灯丫头,见他们来,先行一礼,复往内通报,“世子和世子夫人来请安了。”
第183章 [183]二更:更新啦
安姐儿一行人是提前一小会儿到的,他们进正院时,院里已经站了一个姑娘。
也不知对方什么时候来的,听见门外丫头的通报声,便转过身来向他们盈盈行礼,“哥哥,嫂子。”
旌阳侯府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世子为长,若只论齿序,则张氏所出的女儿韩昱为次,快十五岁了。邓夫人所出次子行三,年十四,只比李氏生的长女大几个月。
李氏又生一子,今年十二岁。
院子里不甚明亮,姐妹们的长相又有几分相似,一时间,本就对姐妹俩的样貌了解不深的金渔和安姐儿有些分辨不出。
不过此刻听她只喊“哥哥”,而非“大哥”,便知此人是长女韩昱,府上的大小姐了。
“大妹妹来得早。”世子笑了笑,“怎不叫人通报?”
韩昱便道:“我也是刚到,想着哥哥和嫂子马上就会过来,便不急着进去了。”
她的身量细长,声音也柔柔弱弱,显得中气不足的样子,一番话倒是说得周全漂亮。
随着众人走近,金渔看清了韩昱头上饰物,进一步确认她不得宠。
天这么冷,还刮西北风呢,就算等人,不能去里间坐着等吗?
而且她虽戴着镶红宝石的金饰,款式却是前年时行的,很可能是近几年新得的都不如这个贵重,没法撑场面。
十五岁,再过几个月就要行及笄大礼,却还戴着以前的旧首饰……
正说话间,正房门开了,钻出一个笑容可掬的嬷嬷来请他们进去。
见韩昱身后只跟着一个丫头、一个婆子,安姐儿便示意身后端盘子的小丫头们先门口等候,只金渔和紫雅跟随进去。
旌阳侯夫妇尚未到来,上首的座位空着,几人先分主次坐下吃茶,静候。
新妇进门要向公婆敬茶,人不齐不行。
安姐儿才揭开盖碗饮了一小口,便听外面通报说二爷来了。
二爷就是世子的亲弟弟,韩昭,兄弟俩有六七分相似,只比世子活泼些。
两家定亲之后,他就曾闹着兄长看过嫂子,跟安姐儿见过的次数虽不多,也不算陌生。
“嫂嫂好。”韩昭解了斗篷,笑嘻嘻行礼。
安姐儿笑着还礼,“二叔客气。”
第一次正式见面,称呼还是郑重些的好,等来日真混熟了,私下里偶尔可也随世子一并喊弟弟,或直接叫名字。
稍后众人陆续到齐,二小姐果然又是打扮穿戴最突出的一个:
不年不节的,穿一身珊瑚粉的八宝绣花袄,乌油油的头发上,挑心、分心、顶簪等,结结实实带了六七样,被烛火一照,闪闪发亮,很是珠光宝气。
韩昭瞥她一眼,扯扯嘴角,没说话。
一时人齐了,世子和安姐儿上前奉茶。
邓夫人给了安姐儿一套完整的水晶头面,笑道:“水晶极衬你,倒是凑齐一套的好。”
水晶乃当下最贵重的珠宝材料之一,一整套更是价值连城,不可谓不厚重,可见她对这个儿媳妇的满意。
旁人倒罢了,唯独二小姐吃茶的动作顿了顿,狠命看了那头面几眼。
多好看啊。
旌阳侯送了两套宫中书局刻的藏书。
书的材质自不必多说,更难得的是汇集了几代多位名家大儒的批注,当真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
安姐儿早就听过这几套书的大名,真是喜不自胜。
听说因为太过复杂,只刻了五十套。除去宫中藏书和皇帝、几位皇子、长公主自留之外,再就是赏了几位重臣、几位近亲,几乎没有流通在外的,她父母私下里就念叨了好久呢。
世子笑道:“之前我还想讨,父亲都没舍得给我,如今沾了你的光,总算能日夜品读了。”
无论此话是真是假,都在人前做足了面子,安姐儿很领情,郑重道谢。
稍后安姐儿重新落座,几个弟妹起身向她行礼,口称嫂嫂。
安姐儿坦然受礼,自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宗妇了。
拜礼结束后,安姐儿又将准备的礼物送与诸位同辈。
除了二爷韩昭多一对玉蟾镇纸之外,大家都是一样的文房四宝,并未因男女或年纪有所区别。
韩昭和世子虽为亲兄弟,但他注定无法袭爵,要出人头地,只能走科举之路。
“听说二叔也预备下场,只盼你早日蟾宫折桂吧。”安姐儿笑道。
她虽为长嫂,但大家的实际年纪都差不多,没必要太讨好、体贴任何人,这些已经足够。
邓夫人心下熨帖,对安姐儿笑道:“你有心了。”
旌阳侯也道:“你嫂子家中文风鼎盛,如今又对你寄予厚望,你日后更要用功才是。”
韩昭忙起身道谢,肃然道:“是,多谢嫂子。”
其余三人也相继起身道谢,无论是否欢喜,表面上都还挺过得去。
接下来几天,除韩昭外,其余几位弟妹都没贸然前来聒噪,安姐儿和金渔等人好生歇了一回,又去花园里看梅花,竟是久违的惬意。
婚后三日拜门,民间也称回门,是新婚夫妇一并去岳家的日子。
旌阳侯府一早就备了重礼,交由安姐儿带回去。
她娘家自然不缺这些,但婆家愿意这么做,就是给她长脸,表明自家很看重尊敬这个媳妇儿。
徐白虹特意告了假,早早同妻子等着。
昨夜夫妻二人几乎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各种猜测,一时疑神疑鬼,担心旌阳侯府欺负女儿;一时又恐女儿年幼,骤然离家不习惯,会不会日日以泪洗面……
直到亲眼看见安姐儿气色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徐白虹和康哥儿父子拉世子去书房叙话,安姐儿自和母亲、弟弟谈心,金渔等人也找了自己的父母和小姐妹叙旧。
正院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金渔索性带着春柳、红杏和紫雅回了自家。
虽然只过去三天,但夏莲和周山还是一个劲儿围着她说瘦了,又要叫厨房里炖肉。
金渔啼笑皆非,“哪里就瘦了。”
夏莲和周山不听,从橱柜里一口气掏出十个八个碟子,碟子里堆满点心果品,“快,怪冷的,去里屋炕上玩去!”
金渔搂着她不撒手,“我再陪您一会儿嘛!”
夏莲极受用,搂着她拍了几下,“这孩子,多大的人了……”
要是永远不长大就好喽。
里间紫雅藏了一肚子话,一张嘴叽叽喳喳讲不停,说侯府多么大,花卉多么漂亮。
红杏就笑话她,“你也算是里里外外的老人了,竟还这样眼皮子浅,什么房舍大小的,谁家买不起不成?也就是咱们家人口少,这才懒得折腾,待来日夫人抱了孙子,或是二爷长大要娶妻了,自然也要搬大院子。”
紫雅嘿嘿傻乐,“我就是一说。”
红杏往她脑门上戳了下,“话虽如此,可你总得当心隔墙有耳,万一给人听了去,像什么话!”
说得好听呢,叫眼皮子浅、没见识,只不过丢人而已。可万一有心人编排,说她忘本,短短几天就瞧不上主家可怎么好?
外边夏莲听了也是摇头,小声和金渔说:“难为她这些年了,还这么天真烂漫的。”
金渔笑道:“她也是骤然离家,再回家高兴坏了,一时口滑。放心吧,平时还是很有数的。”
别的不说,侯府的花园子是真大,真的好看。
娘俩细细说了一回话,夏莲又偷偷问了金渔些隐私,还不忘叮嘱,“你们也得留心些,这年轻男女朝夕相处,天长日久的难免动情,可姐儿还小呢……”
“我们明白。”金渔点头。
利弊得失,世子心里自有一杆秤,他嫡亲的曾祖母眼下生死一线,恨不得天天驻扎在宫中,哪有心思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说得难听点,就算他想,他爹娘也不可能同意!
万一传出不忠不孝的坏名声,旌阳侯府这一门就算是毁了。
眼下世子跟安姐儿两个人,与其说是夫妻,更像异性舍友,且没黏糊到那个地步呢。
同城拜门没有理由留下过夜,一行人早起来,用过晚饭就回。
马车里,见安姐儿对着几张纸伤神,世子主动说:“两边离得近,日后你若想家了,随时都能回来。”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对方愿不愿意给这个承诺却又是另一码事,安姐儿便有些高兴,把纸与他瞧,“泰哥儿的字终究少几分力道,回头还要劳烦世子寻本字帖与他。”
高徐两家自然不缺一本字帖,但既然成亲,就不必太过公事公办。
就是这样的琐碎小事,才方便联络感情呢。
世子接了一瞧,笑了,“确实差些火候。”
算起来,泰哥儿开蒙已有三载,有这样的成果,要么是后天用功不足,要么就是先天资质欠缺,确实该狠狠下下苦功夫。
安姐儿道:“那就多谢世子啦。”
被需要的感觉真不坏,世子不免有些得意,“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回去他就找一大摞!
众人回去休息一日,次日安姐儿照常去给邓夫人请安。
邓夫人便道:“我知道你是最知礼不过的好孩子,不过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关起门来过日子,何须拘泥于旧俗?你也像他们兄弟姐妹们一般,只逢五逢十过来即可,咱们都清净。”
下首的金渔悄悄看邓夫人神色,见她眼底隐显乌青,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好,就有些啼笑皆非。
看来,谁都不愿早起。
小辈们大清早过来请安自然辛苦,相应的,邓夫人也得一早准备好了撑阵仗,两边都不痛快。
还真不如抛开这点虚头巴脑的面子功夫,怎么痛快怎么来。
几天下来,安姐儿已隐约摸到一点邓夫人的脾性,而且金渔也从清音口中得知,府上确实是这个规矩,两边就对上了。
安姐儿便笑道:“您心疼小辈们,我们自然感激,只我新妇过门,好歹叫我全了礼数。”
纵然自家人不计较,难保外面没有吃饱了撑的嚼舌根的,总要经营得滴水不漏才好。
邓夫人也笑了,“罢了,既如此,说不得你我再熬下这个月来。”
当年她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婆媳二人闲话一番,倒很其乐融融。
安姐儿知道主母有多忙,也不多打扰,“您明日一早还要入宫,我这就回去了。”
太后病重,最忙乱的当属皇帝和长公主,几乎日日宿在太后身边。邓夫人夫妇作为长媳长孙,虽不天天在跟前,隔三岔五也要进宫请安的。
世子和安姐儿又隔了一辈,且是新婚燕尔,长辈们体恤,轻易不叫他们去。
私底下金渔也说:“太后精神不济,眼下最需要静养,人来人往何其吵闹,反而于养病不利。”
不过安姐儿也跟世子商议好了,等邓夫人他们回来,略过两日,他们也得再进宫一趟。
邓夫人点头,“也好。”
正好外头有人来请示,邓夫人倒想起另一件事,拉着安姐儿的手说:“我可是早就听说了,以前你常跟着你母亲打理家事,极有条理,来了这边可不要偷懒。”
谁会不喜欢权力呢?但安姐儿毕竟初来乍到,说不得要推辞,当即半真半假道:“之前我不过小打小闹,骤然见了这么大的家业,一时竟心里发怵,您好歹心疼心疼我,再容我松快几日吧。何况两个妹妹也有十分才干……”
韩昱两姐妹也快及笄了,以她们的出身,必然是要做主母的,早就该学着理事。
安姐儿虽不知之前她们是怎么过的,但既为长嫂,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能不提这两个小姑子。
前半段还好,听到最后一句,邓夫人的脸上就有些淡淡的,“她们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安姐儿和一旁的金渔飞快地交换个眼神,便知邓夫人对这些庶子庶女的态度了。
她毕竟曾和旌阳侯真心相爱过,可对方却陆续养下这么多儿女,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背叛的物证,邓夫人心中岂会没有芥蒂?
平时让韩昱两姐妹处置自己屋里、院子里的小事倒也罢了,至于管理侯府?邓夫人自然不肯叫她们沾手。
怕勾起邓夫人的伤心事,安姐儿飞速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还忍不住跟金渔感慨,“天下男儿为何不能从一而终,一心一意呢?”
当初见诗,一读倾心,轰动半个京城闹着要娶的旌阳侯却率先背叛,怎不叫人唏嘘?
金渔突然就想起之前卫亭说过的话:
娶那么多干什么?关在屋里打架……
这些日子,金渔也算看明白了,旌阳侯是典型的三妻四妾信奉者,他可能真的还对邓夫人旧情未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别的女人没感情!
金渔摇摇头,懒得去想那些破事儿。
听邓夫人的意思,是过几日要分权,那么安姐儿的清闲日子只怕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先别想了,”她对安姐儿道,“过一天算一天,前儿你不还说院子里的梅花好看?不如再去赏一回!”
安姐儿欣然响应,当即调转脚步,往西而去。
侯府花园很大,梅树很多,但百年老梅仅得几株,几人直奔老梅树而去。
几人老远就瞧见有个穿着杏黄斗篷的影子,俏生生立在树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那是大小姐不是?”金渔低声问。
安姐儿也望了一回,“背对着看不出来呀。”
两个小姑子本就只差一岁,身高体型相仿,还遮得这么严实,真分不出来。
所幸那边的仆从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率先认出她们的身份,忙叫自家小姐回身行礼。
“嫂子。”果然是大小姐韩昱。
今日不见客,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她就只穿了一身杏黄的家常旧袄,头上略点了两支米珠攒的花簪,秀丽温婉。
“大妹妹好。”安姐儿笑道,“这花开得真好,老远就闻见香了。”
见她的随行丫鬟抱着个大陶罐,安姐儿好奇地问了句,“大妹妹要做蜜渍梅花么?”
韩昱便道:“嫂子见笑了,不过是附庸风雅,学那些文人墨客取了梅花上的雪水烹岁寒三友茶吃。”
金渔脑海中立刻闪现当年江大夫的冷嘲热讽,再看韩昱肤色浅白,唇色也淡,忍不住开口劝道:“恕我冒昧,只是瞧着大小姐有些体弱,而雪水、竹叶性寒,松针、梅花温中偏寒,恐不适于保养。”
大小姐一怔,想起坊间关于金渔行医救人的传言,“啊,竟是这般?”
从没有人提醒过她。
府中虽然有太医,但除了老爷、夫人和世子之外,大多十天半月才请一次平安脉,平时没病也不会叫大夫。
她们母女不受宠,一概衣食住行不过是有什么用什么,够得着就够,够不着就算,哪里知道这些?
第184章 [184]一更:更新啦
从花园回去时,陶罐里装的就成了折枝梅花。
矮矮胖胖的粗陶罐配上嶙峋老梅,别有一番风姿,比盛雪有趣多了。
路上丫头还念叨,“小姐,咱们得好生谢谢人家。”
韩昱也是这样想的。
可她的月例银子不过二两,算上逢年过节加倍,一年也不过三十两。虽说家里吃穿不愁,可每年都要准备父亲、母亲的寿,还有给世子和姨娘的礼,先就是几项大开销。
买不起太贵重的,总要亲手做点针线吧?绣花针、丝线、绣布,写字画画的笔墨纸,每月发的总不够用。
倒是能硬着头皮向夫人讨,可纵夫人不说什么,次数多了,下头的人难免多嘴,嚼什么“李姨娘和二小姐从不贪公中便宜”云云,还不如咬牙自己买。
对,李氏母子确实不大讨额外的东西。
除世子外,几位少爷、小姐的月例都一样,看似不偏不倚,可李氏得宠,父亲私底下不知贴补了多少。
偶有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世子自不必说,总是单独一份,公中的也是二爷和李氏一双儿女先挑,剩下人家不要的才会给她……
这一出一进,就不知差了多少倍。
“怎么才回来?”见韩昱主仆迟迟不归,她的乳母早早在院门口迎着,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小丫头才要炫耀,就被韩昱瞥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韩昱紧了紧斗篷,“叫妈妈担心了,因梅花开得好,多看了会儿。”
西厢房的窗户被掀开一条缝,似乎有人朝这边看了眼。
韩昱只当没看见的,抬起头,不紧不慢回了正房。
这是她唯一强过妹妹韩昪的地方了:除世子外,少爷们住一进,小姐们住一进,因她生得早,所以占了正房。【注】
后来韩昪得宠,闹着要换屋子,都被夫人不轻不重驳了回来,“长幼有序。”
那是韩昪第一次铩羽而归。
再后来,韩昪怂恿李氏向父亲讨单独的院子,父亲没同意。
宠爱归宠爱,韩昪毕竟只是个女孩儿,身边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也住在一起呢,她若单出去,那对兄弟肯定要先于她单独开院子。若日后再有弟妹,也开?
侯府再大,也经不住这么左一个、右一个的折腾。
偶尔韩昱也会想,或许父亲也不是那么宠爱李氏一脉。
因为除了私下贴补,明面上的大事,似乎从未动摇过。
进了屋子,韩昱自去更衣、净手不提,小丫头已迫不及待地将事情经过向乳母倒了个干净。
乳母听得直念佛,“小姐定要好生回礼才好!”
对世子夫人那边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随口一说,但对自家小姐……就是天赐良机!
“我倒是想,”出去一趟,衣服下摆被雪打湿了一点,韩昱有点心疼,手把手教丫头小心烘烤,“偏嫂子家中豪富,等闲珍宝岂能入她的眼?”
她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小姐糊涂!”乳母劝道,“你也说世子夫人家中豪富,需知那样的人最不爱计较这些,只看心意罢了。”
论送礼,哪里送得起呢?还不如上来就拼真心。
韩昱一怔,还能有人不计较钱财么?
“她小小年纪就嫁入侯府,虽面儿上撑着,说不得心中惴惴。世子如今渐渐领了差事,时常不在家,你是名正言顺的大姑子,何不过去陪她说话解闷儿?”乳母循循善诱。
夫人不理,老爷不管,姨娘也不争气,好不容易来了个菩萨,还不赶紧扑上去!?
也许小姐将来的前程就看这一搏了!
韩昱有九分心动,还剩一分忐忑,“她会不会嫌我烦?何况我看她身边那几个丫头都极能干,前儿又叫了清音去,只怕也是为了了解府中情形,我此刻才去,岂非马后炮?”
“哎哟我的小姐,”乳母搂着她的肩膀叹道,“往日你总叹说,可惜自己没个兄弟支撑门楣,依我说,还要什么兄弟,世子不就是现摆着的亲兄弟?里里外外哪个不知你是他的亲妹妹!纵然烦了又如何,世子夫人烦了你就走,闷了你再去,腿落在屋里了不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韩昱亦展颜。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丫头把拾掇好的插瓶梅花抱了来,“小姐瞧瞧好不好?”
除份例之外,屋子里几无额外装饰,冬日里不免显得冷清,如今被红梅一激,竟似突然多了些生气。
见韩昱盯着梅花出神,乳母又道:“就算不为别的,问些保养之法也好啊!”
那些世家大族手里还不知攥着多少千金不换的珍贵方子呢,但凡人家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自家受用不尽了。
何况世子夫人还有个得过太后赞誉的懂医术的姑娘,这不都是明晃晃的好处?
乳母继续道:“清音去了又怎样呢?她再好再能干,不过在花园里洒扫引路的丫头,所见所闻皆有限,哪有主子说得痛快?”
顿了顿,乳母狠心添了最后一把火,“前几日新婚忙乱,世子也在家,故而咱们不曾过去叨扰,若再迟几日,叫厢房的抢了先机……”
一听“厢房”二字,韩昱慢慢垂了眼眸,敛去心里翻滚的情绪,开始慢慢划算起来。
是啊,当家主母不喜欢姨娘,她自己又立不起来,父亲也无视我。如今好不容易新来的嫂子一视同仁……此刻不上,更待何时?
嫂子十四岁就嫁过来,虽说事出有因,可听说也是几年前就划算好的,而我呢?再过几个月我就及笄了,竟没几个正经的官媒上门……
“说起来,大妹妹也快十五岁了,”安姐儿才跟世子说了遇见韩昱,又想起来这件要紧事,“可定了人家?”
世子还真没留神这些。
前些年大家都还小,自然不着急,后来他长大了,领了差事,又隔三岔五往宫中和祖母那边去,或留宿,或早出晚归,除亲弟弟之外,跟别的弟弟妹妹更少交际。
安姐儿和金渔对视一眼,都觉得韩昱有些可怜:
若果真定了人家,就算世子再不上心也会听到风声的。
安姐儿又问:“不知大妹妹的及笄宴在什么时候?我也好提前预备礼物。”
“十一月初七。”这个世子倒是知道,“还有将近一年呢。”
“提前一年预备也不早啦,及笄可是女孩儿人生中的第一个大日子。”金渔笑道,“她又是侯府千金、长女,若不撑起场子来,后头的二小姐又怎么说呢?”
“这倒也是。”世子跟着笑了,略想了下又说,“至于婚事,过几日挑个合适的时候,我也向母亲提一嘴。”
他乃长兄,关爱弟妹也是应该的。
赶巧德宝进来送东西,听了就笑,“果然还是有了夫人的好,以前您再考虑不了这样周全的。”
安姐儿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见他手中的锦匣颇精致,便故意去问:“这是什么?”
世子看破不说破,心里也挺美,“今儿出门遇见二叔,他正找玉工取东西呢,非拉我一起……”
他虽是新婚,但尚未圆房,又有太后的事悬着,并不敢沉迷于儿女私情,时不时也要出门办正事。
开了匣子,里头竟是一整套玉石抠的十八件月亮摆盘,循着每日不同的月势雕刻出形状,最后攒成一个玉球,装在最大的盆里。
其玉质莹润剔透,此刻被屋子里的烛光一照,莹莹有光,竟能影影绰绰看到对面的轮廓。
安姐儿下意识就去看金渔,金渔也正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当初宫宴上“偷”银瓜碟的事情,噗嗤一声都笑了。
世子被她们笑得满头雾水,却也忍不住跟着笑,“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典故?”
金渔莞尔,转身出去了,剩下安姐儿笑趴在桌上,由着世子追问。
次日世子早起出门,临走前还心心念念她们昨晚笑什么。
安姐儿只不说,先同他去正院请了安,又陪邓夫人和旌阳侯用过早饭,回来便上手把他往外推,“这是我和金渔姐姐的秘密!走吧,你快走吧!”
世子拖拖拉拉出门,迎面撞上走来的韩昱,倒有些惊讶,“大妹妹。”
她从不来这边的。
韩昱也没想到世子这么晚还没出门,忙行礼,“我来找嫂子说话。”
看着她,世子就想起昨晚安姐儿的话,这才意识到,这个不大常见的妹妹确实已经长大了。
“你有心了,进去吧。”
韩昱往旁边退开,目送他彻底走出视线才转过身,请院门口的人通报。
刚才韩昱一出现,看门的大丫头就已经往里递话了,安姐儿和金渔正听清音说话呢,“快请她进来。”
金渔又问清音,“可知大小姐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清音摇头,“大小姐平时无甚动静,也极少单独往大厨房、茶房里要东西。”
不被爱的人是没资格挑三拣四的,金渔无声叹了口气,叫了外头跑腿儿的小丫头来,“你去要几样现做的点心,再要干湿两个果盘,不要见梨子、柿饼、枇杷干和桑葚,去吧。”
“哎!”小丫头脆生生应了,一出门就撞见韩昱,“大小姐。”
韩昱在外面已经听见了,冲她点点头,进门又对金渔道谢,“有劳姐姐费心。”
金渔笑着请她坐下,“几句话罢了,谈什么费不费心的。”
等安姐儿同韩昱搭上话,金渔才回自己在西厢房的住处,迅速抓了些黄芪、枸杞之类的补气药材。
她把药柜也搬来了。
回到正房时,安姐儿正看韩昱送来的荷包,“……这还不好?多漂亮呀!”
金渔把药包递给白草,“煎茶吧。”
黄芪补气,性情相对温和,安姐儿和她也能喝。
稍后茶汤上桌,药香四溢,韩昱好奇,“这是什么,闻着香香的。”
金渔道:“黄芪茶,气虚体弱的人可以多饮些。”
刚才近前和韩昱说话,金渔见她舌头并不红,便知非阴虚火旺,可以喝。
韩昱便有些感动,“多谢。”
稍后点心上来,三人便就饮食禁忌聊了许久,一上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安姐儿又强留韩昱用午饭。
韩昱很是受宠若惊,又怕第一天就留下吃饭,很快会惹人厌烦,连连推辞。
奈何安姐儿意志坚定,也只得依了。
用完饭回住处的路上,韩昱还在回味方才安姐儿和金渔说的保养之法,自觉受益匪浅。
她的丫头手里还提着几包金渔送的黄芪茶,“真不愧是长公主选中的人,谈吐见识当真不凡。”
难得下面一干丫头们也和气,既不倨傲,也不轻慢,颇具大家风范。
出手也大方。
这几包药茶去外头买时,还不知要费多少钱呢。若要找府里的大夫配,别的少爷、小姐都没有这一项,却又引得旁人嚼舌根。
韩昱轻轻嗯了声,才要开口,却听西厢房半开着的门内传出几声:
“春天还没来呢,就等不及捡高枝儿飞去了!”
第185章 [185]二更:更新啦
“你!”韩昱的丫头涨红了脸,欲要上前理论。
“住口。”韩昱喝了一声,不知是说丫头还是对着西厢房指桑骂槐,“休争口舌之利,回屋吧。”
反正就算真闹起来,也没人帮自己撑腰。
丫头重重哼了一声,故意将药包拎起来晃了晃,这才昂首挺胸回房去。
“小姐!”西厢里面,方才出声的大丫头对着韩昪跺脚,“听听,那都说的什么话!”
韩昪正对镜描眉,却无半点怒色,嗤笑道:“傻丫头,有什么好气的,丧家之犬尚且狂吠,何况是个人?”
败军之将而已。
众丫头、婆子便都咯咯笑起来,“您说得是。”
她们娘儿俩不争气,怨得了谁?
韩昪放下眉笔,满意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可看清她们拿的什么?”
嫂子才来几天啊,这就巴巴儿上去打秋风了?也不怕人笑话。
“几个小纸包,”丫头帮她梳着后面的头发,“说不好是点心糕饼还是茶叶、药粉的。”
韩昪舒心了。
既然是纸包,管它是什么,都贵重不到哪里去。
想来也是,毕竟头回登门,嫂子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拿贵重之物送人?
另一个丫头捧了首饰来拱她挑选,“小姐,咱们也去吗?”
“她都能去,我怎么不去?”韩昪看了一回,都不中意,示意另选一批,“但不是今天。”
韩昱已经没眼色的去叨扰大半日,大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到底新婚燕尔,必会关门说些私房话,当妹妹的自该有眼色。
待丫头重新捧了一套蓝宝石的头面来,韩昪才满意地点点头,“敬茶当日,世子夫人穿得也不甚张扬,明日我只戴三两样吧。”
父亲和姨娘都喜欢她花枝招展,可惜明天不是去见他们。
梳好头,韩昪又换了全套,叫丫头、婆子们帮着看了几遍,确认坐卧行走皆不碍事,这才脱下来。
“当心些,别皱了,明日一早要穿的。”她的大丫头忙带人小心挂好,“小姐,还熏香么?”
韩昪想了下,“先不熏了。”
她跟世子夫人不熟,不知对方是否喜欢熏香,或是喜欢什么香,万一马屁拍到马腿上就得不偿失了。
“那咱们明日带什么过去呢?”丫头又问。
“叫大厨房里的刘师傅挑拿手的特色点心做两盒,”韩昪道:“再把我的字挑几幅出来。”
众丫头一听,便有些迟疑,“可是……”
可是您写得稀烂啊!
“你们懂什么!”韩昪胸有成竹,“正是写得不好才去!”
长兄、长嫂指点教导弟弟妹妹不是应该的么?
次日天还不亮,韩昪就起来了。
她哈欠连天地坐在梳妆台边,闭着眼问:“那边起了吗?”
她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输给韩昱。
丫头探头瞄了眼,“还没点灯呢。”
韩昪满意极了,“快些给我梳妆,今日务必赶在她前头!”
蠢货,不知道早起的鸟有虫吃么?
“可小姐,太早了吧?”丫头迟疑道,“要不您再睡会儿?”
“睡着等死吗?”韩昪冷笑,“早就去前头院门口后候着,怕什么!”
这几日不必请安,母亲也只愿意成全世子夫妇的面子,倒省了她的事。
于是早上世子还没出门,就听有人来报,说二小姐来了。
世子乐了,对安姐儿道:“你不来时,她们也不过来,如今你来,倒一个接一个地想起我这个兄长了。”
安姐儿笑道:“妹妹们都大了,又和这边隔着一进,你也不是日日在家,自然不常见。”
说着,又狡黠一笑,“也未必是想起你来!”
世子一滞,跟着笑起来,“你说得对。”
说话间,韩昪就到了门口,“大哥,嫂嫂,我没打扰吧?”
她自然没打扰,是提前过来站在院门口,确认里面用完了饭才叫人通报的,这会儿双脚都冻麻了。
金渔亲自去迎,“二小姐请进,世子和夫人正吃茶呢。”
“多谢姐姐。”韩昪笑眯眯道,“可容我混一碗吃?外头怪冷的。”
一番话说得又大方又亲近,初次交际的些微生疏瞬间消散。
“小姐客气。”金渔便让人煮茶。
世子叫人给韩昪搬凳子,“昨儿我还同你嫂子说,才见了大妹妹,说不得过几日又见你,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金渔亲自端茶来,听了这话,便知世子和韩昪更熟悉些。
想来也是,见面三分情,韩昱不常出门,世子也不大会主动去找妹妹们,见面不多,自然生疏。
韩昪向世子和安姐儿行了礼,“我早盼着同嫂子亲近,奈何长幼有序,姐姐不动,我也不好胡乱打扰。”
只一个照面,金渔便知韩昱输得不冤。
韩昪太厉害了,是那种锋利又张扬的厉害。
安姐儿歪头一笑,“这有什么,你们一起来就是了,我也省得招待两回。”
单独一个人来时,她还要细细揣摩对方的喜好和品性,远不如人多了好糊弄。而且人一多,也更容易借助双方交流判断本性……
韩昪便道:“嫂子才来,想必诸事琐碎,千头万绪的,怎好一同来聒噪?”
说着,竟冲安姐儿撒娇道:“何况,我也想单独同你说说话呀,你可别撵我走!”
她年纪小,生得也美丽,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饶是安姐儿和金渔明知她同韩昱不睦,也很难生出不喜。
说到底,韩昱也好,韩昪也罢,跟她们皆无私交,谈不上偏向不偏向,单看谁更对胃口。
如今看来,二人皆有可爱之处。
随行的丫头将点心匣子放在桌上,“二小姐特意吩咐府上刘师傅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夫人的胃口。”
里头十六块点心,有鲜花状的,也有捏成小鸟的,煞是精致可爱。
安姐儿看得眼前一亮,“倒有些像南边的船点。”
她没回过老家,但家里的点心师傅时常会做南方糕点,所以熟悉。
韩昪拍手笑道:“我就说嫂子认得出,刘师傅正是江南人士。”
世子跟着吃了两块,见那丫头手里还抓着几个纸筒,笑问是什么。
韩昪不给他看,只对安姐儿说:“早就听说嫂子文采斐然,等会儿大哥出门,好歹抽空指点指点我。”
世子一听,大笑。
正好德宝来催,他便出去了,临走前还嘱咐众人好生伺候。
韩昪是个有点闹腾的人,午饭后她离开,院子里立刻就像被噤声一样安静下来。
紫雅就笑,“热闹是真热闹……”
可若真这么闹上一天,也够受的。
里头收拾盘子的白果叹了一声,“两相对比,大小姐越发可怜了。”
金渔眼波一闪,眉头微蹙,转头问清音,“二小姐为人不错吧?”
清音毫不迟疑地点头,“是。”
白果一怔,想说什么又说不出,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金渔见其他几个丫头也往这边看,又问清音,“为何不错?”
按理说,下人没资格评判主子,但如今她是这院子里的人,又被金渔问到脸上,由不得她不说。
“二小姐虽稍显张扬,但出手大方……”
若细论优点,清音确实说不出来,但对下人而言,主子大方就是最大的好处!
不错,确实曾有人议论,说二小姐没规矩如何如何的,可那些事与下人何干?天塌下来有主子顶着,上头几个大小主子都不管的,下人操什么闲心?
至于什么规矩,二小姐又不曾出去杀/人放/火,下人伺候谁不是伺候?
白果就有点明白了,默默垂头,“姑娘,我知错了。”
金渔环视一周,眼底渐渐没了笑意,“别以为到了这里就是放了假,上头有宫里的,中间有侯爷、夫人、几位少爷小姐,下头也有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都把皮子提起来,嘴巴闭紧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点数。”
最近还是过得太顺了,真以为遇见的都是大善人?一个两个的把弦都松了,听听说的什么鬼话!
这是来到旌阳侯府后,金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训诫,众人听罢,俱都收敛笑容,齐声应是。
清音更是第一次经历,被唬得浑身紧绷,手脚冰凉,心口突突直跳。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金渔摆摆手,众人迅速散开,不敢再议论。
待众人俱都散去,安姐儿才冲金渔笑道:“姐姐好威风呀。”
金渔过去往她腮上轻轻拧了一下,一声长叹,“小没良心的,我这是为了谁。”
安姐儿捂着腮发笑,亲自与她倒茶,“我知道姐姐一心一意为了我,快吃杯茶歇歇,润润喉。”
金渔毫不客气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往外看了眼,“白果那几个小丫头是后来补上的,到底还是稚嫩了些,什么话都敢说。”
还是太仓促了,但凡再多一年,保管训练得妥妥当当,她也少操点心。
什么叫“大小姐可怜”,主子的处境也是丫头能评价的吗?
今天屋里都是自己人倒还罢了,若一不留神给外人听去,传扬开来成什么了?
主母打压庶女吗?
金渔完全能够理解白果的想法,因为人天生就会同情弱者,而白果恰恰有一颗善良的心,所以在那两位小姐之间,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向更弱势一方。
但问题是,韩昱的弱是韩昪造成的吗?
也许她确实推波助澜,但她连想换住处都做不到,真的能够决定一个姐妹的处境?
根源在哪里?
旌阳侯!
甚至就连邓夫人不喜欢庶子庶女,该给的份例也从未克扣过,至于多出来的,都是旌阳侯自己的私房,他愿意给谁、不给谁,都是他的决定。
他的偏心,他的默许,他的纵容,直接导致了韩昱的捉襟见肘。
旌阳侯以偏心李氏的切身行动,亲自向韩昪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对韩昪来说,旌阳侯府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荒野,想要活得更体面,就必须在有限的生存资源之中掠夺。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她确实生活得很好。
安姐儿深以为然,“姐姐说得是。”
且不说韩昱终究是侯府千金,不需要下人同情,而同情会滋生怜惜,怜惜会衍生偏心,偏心则会导致人没来由的厌恶对立方……
她们才刚来,如今看到的一切也许都只是表象,绝不可轻易决定对某个人的好恶。
评判、审视、断论,本身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若她们因为怜惜韩昱而抵触韩昪,非但不能改变前者的生存环境,还可能因为公然偏心而致使旌阳侯不快,又或因推动矛盾表面化而惹恼邓夫人。
没有必要冒险。
第186章 [186]一更:更新啦
自二小姐韩昪来过之后,世子和安姐儿的院子就正式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弟弟妹妹造访。
除了对世子的亲弟弟稍显亲近之外,安姐儿对余者皆一视同仁,茶水点心一样不缺,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就连坐垫、座椅都没分别。
某次两姐妹撞上,见给韩昱的茶和自己的不一样,韩昪就笑,“嫂子偏心,唯她来有好茶吃不成?”
此言一出,就连白果等人都吃了一惊。
万一真是偏心呢,你这样问出来,岂不尴尬?
可她偏就大大方方问了!
韩昱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是了,嫂子照顾我。
奈何下一刻,便听安姐儿道:“她体弱,不好碰寻常茶汤,你也体弱不成?不是你自己说的爱喝龙井?”
韩昱刚有些开怀的心,突然就酸涩起来。
原来不单单是对我好,旁人喜欢的,不喜欢的,嫂子都记得清楚。
明知不偏不倚已属难得,可韩昱还是心存侥幸,想要那么一点点偏爱……为何就没有一个人,能多喜欢我一点点呢?
“说到体弱,”韩昪斜觑她一眼,笑嘻嘻对金渔道,“听说姐姐师从江南名医,可能给我诊一诊脉?”
韩昱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也跟着望过来。
她也想的,奈何迟迟不敢开口。
再看韩昪时,韩昱心里说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
活泼,胆大,那么多人喜欢她……她活成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金渔早猜着会有这一出,只笑着敷衍道:“寻常腰酸腿疼、跌打损伤倒还罢了,好歹一时应急,哪里还能正经诊断起来?太后不过看在夫人的面儿上,略给我个好脸儿而已,何况府上有太医,也有供奉,我岂敢班门弄斧?没得叫人笑话。”
这话就是明晃晃的拒绝,两个姑娘第一次统一起来:
统一失望地“哦”了声。
金渔将她们的失望尽收眼底,只当没看见的。
来侯府前,江大夫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其中就有几条金科玉律。
而最被他奉为圭臬的唯有一句:“行医第一条,保命!”
并非保患者的命,而是自己的。
金渔深以为然。
患者可以随时换大夫,可大夫的命若没了呢?能换吗?
一旦她答应了韩昪的请求,就没有理由拒绝韩昱。
高门大户的水太深,首先,韩昱的体弱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后天的自不必说,涉及到你死我活的内宅斗争,金渔根本不想掺和进去。
如果是先天的,能不能治好?若连府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金渔也不认为自己能一鸣惊人。
如果能治,却偏偏拖到现在都没治好……金渔只能置身事外。
甚至万一在看似健康的韩昪身上,也有点要命的症状呢?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届时无论金渔看得出,看不出,只要她摸了脉,幕后黑手就会默认她知道了……
还不如干脆不开这个头。
直接拒绝太过生硬,安姐儿便笑,“年纪轻轻的,想来也无甚要紧,不过日常饮食上多注意些,略动一动就是了。”
果然说了几条保养的法子。
那两姐妹听了,如获至宝。
二月初,安姐儿又去给邓夫人请安,后者便笑,“也快一个月了,日后你我都轻快。”
说的是往后只逢五逢十来请安的老规矩。
安姐儿莞尔,“还是您疼我。”
冬日本就天短,夹道的西北风更盛,有时还会夹杂着冰碴子、雪沫子一起糊到脸上,还得灌一肚子冷风回来补早饭……披星戴月的苦日子她真是熬够了。
一旁的金渔觉得有些好笑。
这也算婆媳俩第一次共度难关了吧?
邓夫人端起茶来,低头略吹了吹,貌似不经意地说:“听下头的人讲,这几日你那边竟不得清净?”
安姐儿笑道:“弟弟妹妹们怕我一个人不自在,过去陪我解闷儿呢。”
邓夫人微微颔首,亲切玩笑道:“他们还小,难免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又聒噪,若烦了,只管撵走就是。”
庶子倒罢了,好歹能出入官场,来日帮衬兄弟,可那两个庶女么……私心来讲,她是不愿意儿子们多接触的。
瞧瞧,才去了几日?前儿长子竟就同她提起妹妹们的婚事了!
这话说得俏皮极了,也亲昵极了。
安姐儿便说:“是,不过旁人暂且不论,二叔却很稳重,书读得也好,很像我亲弟弟呢。”
听到长媳夸小儿子,邓夫人的笑容立刻真挚许多,眼睛都柔软了,嗔怪道:“只管糊弄我。”
“我怎么敢糊弄您呢?”安姐儿笑说,“前儿他还拿了一篇文章来请教世子,我也听了,文笔工整、言之有物,当真不错。”
高徐两家现存的进士就有几十个,她的哥哥更是早早中举,这话从她口中说出,自带说服力。
邓夫人不禁喜形于色,拉着她的手道:“世子不常在家,得空你也指点指点他,但凡来日有你哥哥一半出息,我就什么都不愁了。”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长子的前途早就稳了,可次子呢?始终是邓夫人的一块心病。
安姐儿陪着说了会儿话,见邓夫人稍显疲态便起身告辞。
邓夫人并不强留,“明儿从宫里回来,你就跟我理事吧。”
既为宗妇,早晚都免不了这遭,何况之前就提过,安姐儿便不再推辞,“是,不过我初来乍到的,经验也少,需得您多多指点。”
邓夫人道:“这有什么?谁也不是落地就会的,你是个聪明伶俐人,正好趁着眼下清闲上手。”
太后病重,各家都减少了宴饮交际,连近在咫尺的清明节都不打算庆祝了,久违的清闲。
次日一早,金渔随安姐儿和世子入宫。
大婚之后,别的不说,短短几十天内,金渔进宫的次数比大部分地方官都多!简直驾轻就熟!
太后宫中的嬷嬷亲自出来迎接,见了他们便笑,“知道你们要来,太后一早就念叨着呢,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了你们爱吃的点心。”
世子听了,很是高兴,“太后这样有精神,可见真是大好了。”
嬷嬷点头,“今日你们来,太后就更有精神了。”
话虽如此,可稍后近距离观察,金渔就知事情不妙:
太后虽面色红润,可身上一点肉都没了,已经裁剪过的衣裳空荡荡挂着,活像悬在骨头架子上。
但她极有兴致,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笑说:“瞧瞧这对璧人。”
世子想坐到她身边,太后却不许,“莫过了病气。”
她是快要死的人了,可这些孩子还年轻。
世子动作一顿,眼眶泛红,强笑道:“您是最多福多寿之人,如今怎么也吝啬起来,不肯叫我们沾染?”
安姐儿竟不顾宫女们的阻拦,自己搬了凳子坐到太后床边,“气色果然好多了,可见平时有好好吃药。”
此言一出,不少嬷嬷、宫女都红了眼眶。
太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她等不了太久了。
孩子们坐得近,太后也省事,话明显多起来,还独独对安姐儿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只一句,就把安姐儿的泪催下来,“不委屈。”
太后又拍拍她的手,笑了。
怎么会不委屈呢?
一辈子一次的大婚,又是好人家千疼万宠长大的女孩子,本该风光无限、欢喜美满,却因她这个老婆子……仓促成就。
太后闭了闭眼,喘了两口气,再看向世子时,眼底多了几分长辈的威严,“日后不许辜负她。”
世子哽咽,“是。”
太后终究精神短了,能撑着说这些话已很出人意料,很快便摆摆手,示意自己要休息了,“你们去吧。”
世子和安姐儿回府不到一个时辰,圣旨就到了。
皇帝明言,世子和世子夫人乃吉星降世,纯孝至善,太后的凤体果真好转,故特许其侯爵多延一代。
又往徐家降旨,夸徐白虹和高敏教女有方,家风清正云云。
圣旨一下,安姐儿乃至高家、徐家的前程就算稳了。
肉眼可见的,侯府上下对安姐儿更敬重了,连带着金渔等人出出进进的,也都笑脸相迎,“姐姐”叫个不停。
安姐儿正式开始跟着邓夫人管家。
侯府面积大,人口多,内外关系更复杂,刚开始那几天,安姐儿和金渔着实头痛。
好在万变不离其宗,她们之前就有管家的经验,对旌阳侯府也不陌生,熬了几天就基本上手了。
邓夫人很满意,“外头几辈子的交际,想来多有你不认识的,这两年你先多多同我一起出门,混个脸熟……”
虽说什么节日送什么礼都有旧例,但亲疏远近远非明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实际操作时,要结合朝堂局势变更,各家升迁任免,乃至生老病死等诸多红白喜事随时调整,亲朋好友零零碎碎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家,一时间哪里理得清?
邓夫人叫人拿了花名册来,“你先把上上下下的人口记住了,认认诸位管事的脸,看看各处各项开销,心里有数了再谈其他。”
看着那一箱子花名册,安姐儿和金渔都觉得肩头沉甸甸的,“是。”
徐家人口少,可上下奴仆就有数十人之多,侯府的面积和人口皆数倍于徐家,奴仆起码过百!
这其中还指不定有多少勾连,想弄清楚就更费劲了。
一整个月,金渔都在和安姐儿狂背。
她们俩背不算,也拉着紫雅、绿芬、绿蕊一起来,生生把几个人背吐了。
紫雅叫苦不迭,又无法摆脱,当真生不如死。
她的脑子本就不算特别灵光,又被要求在短时间内记住这许多,短短数日,人就熬瘦了一大圈,梦里都累得哭。
就在金渔等人将旌阳侯府人员掌握得差不多时,三月初九,太后崩。
第187章 [187]二更:更新啦
按照律例,太后崩逝,四品及以上官员、命妇皆要入宫哭临三日,旌阳侯夫妇又是晚辈,赫然在列。
世子虽尚未袭爵,但他深受太后疼爱,也该去。
消息刺破夜幕,旌阳侯府各处烛火尽燃,立刻从上到下动起来。
“快些快些!”林管家被丧钟吵醒,连夜从床上翻起来,吩咐人更衣,“这可是国丧,若耽搁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几个丫头、小厮七手八脚地给他穿褂子、系扣子、戴帽子,反而彼此手脚打架,这个跌了褂子,那个丢了帽子的。
“罢了罢了!”林管家烦躁地夺过瓜帽,一把扣在头上,边往外走边整理长衣的衣襟,“我自己来!”
那几人便追在他身后,拼命拍打着后摆的褶子,“鞋,林爷爷,鞋穿反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头顶的星子还在闪烁,但旌阳侯府处处灯火通明,已经热闹起来。
林管家一开门,眼前就窜过去几个眼熟的。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他不悦地拧起眉头,出声喝道,“越是大事越要沉稳,都到院子里来听我吩咐!”
他是旌阳侯府管家,凡有大事,各处管事皆来听训。琐碎小节由他当场裁决,要害处则要入内讨侯爷和夫人的示下……这都是二十年来的惯例了。
以往林管家吆喝一声,众人便如得了讯号的犬群一般围拢过来,可今日……
有几个离得近的听见了,相互看一眼,再朝林管家望一望,竟还是走了。
嗯?
怎么回事?
林管家觉得不对劲。
“林爷爷!”内门上一个小厮气喘吁吁跑了来,瞧见他,边擦汗边说,“夫人叫您快去三院!”
哦,原来是夫人要亲自办。
林管家按下心头疑惑,“好,我这就去。”
瞧我,都忙糊涂了,毕竟是太后的国丧,夫人和侯爷亲自过问才是正经。
林管家迅速加汇入人群。
集合地点在三院,东侧是伙房,西侧是库房,中轴线上夹着一座戏台,乃是逢年过节府上众人看戏赏乐之处,宽敞又聚音。
林管家到时,上下内外几十个大小管事已来得差不多,见他过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林管家!”
“林爷爷!”
林管家下巴微抬,板着脸,一路背着手走过去,边走边熟练地训诫,“都把衣裳理一理,成什么样子!”
“你小子,去角落抹抹眼屎,也不嫌恶心!”
他喜欢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林管家刚到戏台最前方,院门口的婆子就喊道:“夫人,世子夫人到了!”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世子夫人?
上个月世子夫人就开始到处认人,想必是要帮着管家,此事大家都知道,可现在是国丧啊,难不成就要上场?
众人心思各异,眼睁睁看着邓夫人带着安姐儿并一干得力干将到了近前。
林管家带头行礼,便听上首邓夫人叫起。
她穿着一身绣西番莲的青色宫装,外罩同色同花薄披风,头上已然换了银器,腕子上也只剩羊脂玉镯,素净极了。
“太后崩逝,我与侯爷要即刻入宫奔丧,府中大小事宜皆由世子夫人代办,尔等需得用心辅佐。”
说完,当众将代表管家权的腰牌、对牌和象牙印交给安姐儿,然后便翩然离去,径直入宫去了。
官员及其家眷次日入宫,但她算皇亲,接到消息就要去。
安姐儿和世子是第四代,又刚成亲,也没有明确的爵位和诰命头衔,去了也只能在外候着,倒不必立刻跑去添乱,稍晚些也使得。
邓夫人一走,人群便微微骚动起来,不少人悄悄去看林管家,眼神中有惊讶,有戏谑,也有期待。
以往有事,夫人都是直接吩咐林管家的,如今却叫世子夫人“代办”,直接把他越过去,当个寻常管事对待,这是……
站在最前排的林管家几乎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飞来的注视,这些夹杂着恶意和幸灾乐祸的视线几乎将他冻僵了。
三月初早已有了几分暖意,可此时此刻,林管家分明觉得奇寒入骨。
什么意思?宗妇才进门几天呐,就要把我架空了?
我是侯爷的人,我看着侯爷长大,这事儿侯爷知道吗?
林管家袖子下的手捏了又松,笑呵呵开口,“夫人年幼,又金尊玉贵的,这样繁琐的活计,何须亲自动手?若累坏了,侯爷和夫人岂不心疼?便是世子那边,老奴也不好交代。”
林管家摆明了不想放权,安姐儿却不中计,“正因我年轻,才需林管家鼎力相助。”
你只需要协助我即可。
她尚不满十五岁,一张小脸不施粉黛,明晃晃透出稚气,显然还是个半大孩子。
邓夫人离去,没有长辈为她撑腰,可面对几十个人百来只眼睛的注视,半点不怯场。
谁看她,她就看谁,直到对方近乎慌乱地垂下头颅,温顺地露出脖颈。
林管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事发突然,国丧又非比寻常,非有资历者不能成,哪里是三言两语就教得会的。”
这份权力他握了十几、二十年,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就算是夫人,也不该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了他的权!
若乖乖就范,来日外人该怎么看他?!
一直没出声的金渔不答反问:“敢问林管家,当初先帝、太皇太后崩逝时,府上大小事宜也是您一手操办的吗?”
林管家皱眉,上下打量她几眼,“我同夫人说话,岂有你插嘴之理?”
“林管家,”安姐儿突然抬高声音,肃容道,“金渔姐姐是救过遂阳伯府小爵爷的,乃小爵爷亲口认定的义姐,太后在世时也曾对金渔姐姐赞誉有加,更在西苑龙舟宴上赐座。如今世子见她,也是姐姐不离口……”
你是侯爷的心腹又如何,纵然再劳苦功高,是高得过小爵爷,高得过世子,还是高得过驾鹤西去的太后?!
谁也没料到,这位刚过门没几个月的世子夫人竟会这般迫不及待地同林管家对上,没有虚与委蛇,没有阳奉阴违,只有当面锣对面鼓的针锋相对。
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无论哪一方败走,想来都要找个出气筒……
一时间,院中几十号人俱都屏息凝神,惟恐被血溅到身上。
林管家早习惯了旌阳侯府上上下下的敬重,突然有人不买账,对他而言,不亚于当众受辱。
林管家很早前就隐约听说,世子夫人身边的一个丫头颇有能耐,早年立功脱籍,但话说回来,哪家没有几个能干的丫头?若不能干,也不能跟着来到旌阳侯府……
究竟如何能干,林管家还真不清楚。
一个内宅丫头而已,不足为惧。
如今听了安姐儿张口丢出来的一长串,林管家才意识到:糟糕,轻敌了!
金渔微微一笑,重复方才的问题。
突然换了个人,又问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林管家嗤笑一声,不假思索道:“姑娘说笑了,先帝和太皇太后崩逝时,还没有旌阳侯府呢……”
一开始没回过神来,说到最后一句时,林管家已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未落,金渔便正色道:“如此说来,大家都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既如此,就谈不上什么经验不经验、资历不资历的。夫人年轻,精力足,学东西也快,这些天侯爷和夫人皆赞不绝口,若得您老从旁指点,必然事半功倍,一切都能打点得妥妥当当。”
皇帝、皇后都健在,除太后之外,再无人有资格论国丧!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夺权,让林管家从主办人降到打下手,若办得好,自然就是安姐儿这位世子夫人的大功;若办不好,就是他从旁协助不尽心。
林管家迅速意识到金渔的“险恶用心”,一张老脸就笑不大出来了。
年纪轻轻,怎生得这样一副黑心肠?
林管家不回话,金渔却不任由他拖延,“您是府里的老人了,想必定会尽心的,对吧?”
林管家的掌心都要被他自己掐破了,暗自磨牙,瓮声瓮气道:“自然。”
他能怎么说?说不愿意?
当家主母不在时,由下一任宗妇接管乃旧俗,何况国丧乃举国大事,若真闹出点什么乱子来,别说邓夫人如何,侯爷本人都不会放过他。
时间紧迫,交代完一切后,安姐儿也要赶在天黑前入宫,便示意紫雅念花名册。
就算进不去内殿,也要在外面表表心意!
紫雅念了一遍,除前几日就告病假的一人之外,都到齐了。
安姐儿略一沉吟,“谁是副手?”
一个婆子立刻出列,“回夫人,奴婢王喜,是副手。”
安姐儿干脆利落道:“大事不等人,既然大管事抱恙,接下来便由你代管。”
王喜喜不自胜,当即跪下去磕头,“是,奴婢一定好好干!”
只要她好生做,何愁“代”字摘不掉!
“我记得你们是管各处摆件的?”安姐儿道,见王喜点头,又问,“哪个是管库房的?”
待管库房的出列,安姐儿语速飞快道,“立刻去将府中上下各处黄金、珊瑚等喜庆色的摆件都撤了,换做银器、玉器和木头的,帷幔、帐子也以素色替换。出入库现场登记,有什么拿不准的,及时上报,不许隐瞒、错漏!
王喜当场领了牌子,按了手印,转头就走。
安姐儿不让管库房的走,又叫了门房处、车马房等各处的,“各门上的人皆换素服,灯烛也换成白色的……”
所有撤下去的东西都要归档入库,没有管库房的人及时对接是不成的。
月亮正慢慢沉下去,太阳逐渐升起,而安姐儿也在金渔等人的陪同下,开启了执掌旌阳侯府的第一步。
第188章 [188]一更:更新了
安姐儿安排的这些,众人大多做过类似的,只要各司其职就好。
难就难在接下来三天,几个主子都不在家,那些仆人是否会因此而懈怠、偷懒,必须得有人监督。
金渔就是这个负责监督的人。
等于安姐儿才从邓夫人手中把权力接过来,就转手递给了金渔。
这么一弄,不少人心里就泛起嘀咕,多少有点不服。
少夫人管也就罢了,可金渔……
怀疑的,不屑的,不服的,种种眼神,金渔都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成年人的世界,光靠耍嘴皮子是不行的。
指望像演讲家一样疯狂上价值,输出一番大道理,敌人们便纷纷拜倒在地,心服口服?
做梦去吧!
金渔上位的速度太快,仅靠“尽职尽责”四个字不足以服众,必须比“好”更好。
恩威并重,势必要抓几只“鸡”出来杀……
接下来的几天,将决定她能否在旌阳侯府立足,乃至以怎样的身份和地位立足。
安姐儿干脆利落地布好大局,又带着金渔等人往府中各处巡视、敲打一遍,然后德宝就找了过来,“夫人,世子已经准备好了。”
下人终究是下人,只要金渔拿着邓夫人和安姐儿的名头震慑,就不敢太嚣张。
真正麻烦的是世子的几个弟弟妹妹。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又跟金渔不大熟,没什么情分,万一带头发难……
不,甚至不需要发难,哪怕只表现出一点点不服从,令金渔进退两难,就有可能引发一连串祸事。
所以得知太后崩逝,世子第一时间将几个弟弟妹妹叫到跟前,仔细叮嘱了许多细节,并严令他们约束好自己院子里的人,不许生事。
他的妻子参与管家,若谁不给面子,就是不把他这个世子放在眼里。
安姐儿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了捏金渔的手,“姐姐,这几日就靠你了!万事当心!”
“好。”金渔抱抱她,“你也小心,节哀顺变。”
分别前,金渔特意给小夫妻俩塞了许多药包,“虽说太医肯定预备了,但多多益善嘛,自己带着总归方便些。说不得会嗓子痛、眼睛疼、膝盖肿,到时候敷一敷吧,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沉浸在悲伤中的世子点点头,声音沙哑,“有心了。”
待世子先上马车,金渔又悄悄递给安姐儿一个香囊,“这是我特意调配的药粉,用布缝了三层,外面闻不出来,用的时候扯开最里面的那条缝,凑近了吸一口,便会立刻涕泪横流,止都止不住……”
她原本做了防身的,不曾想却用在这里。
安姐儿猜到用途,摇摇头,“姐姐,不必了。”
太后待她不薄,她对太后是有感激之情的,只要一想到那位慈祥的老人已经去世,她就已经要哭出来了,根本不必额外催泪。
金渔叹道:“你的孝心和忠心我自然不会怀疑,可是傻姑娘,哭临可不是好熬的。”
哭临,民间又称哭灵,乍一听好像就是在灵前哭那么简单,实则不然。
宫中哭临是有严格的要求的,必须连哭三天,每天早晚各哭十五场,每一次都要卡着时间来。【注】
任何事一旦开始标准化、流程化,就很难长久坚持。
哪怕第一场哭得出来,第二场、第三场、第十五场呢?
纵使第一天无碍,第二天还哭得出来吗,第三天呢,依旧能收放自如吗?
眼泪是会流干的。
一旦哭得不合格,很可能传出不孝不敬的罪名,整个家族就毁了。
纵观历史,这样的荒诞悲剧不是没有。
安姐儿犹豫片刻,还是悄悄收下了。
太后那样慈爱,肯定也不舍得让我们为难吧?
金渔这才扶着安姐儿上马车,还不忘悄悄嘱咐,“机灵着点儿,到时候不管是你自己还是侯爷、夫人和世子,但凡哪个撑不住了,你就昏倒……”
如此一来,大家都能有片刻喘息之机,非但不会受到责难,甚至还有可能在史书上留下类似“纯孝,恸哭以致数度昏厥”的美誉。
安姐儿年纪小,又常年骑马,身体还是很好的,但邓夫人估计够呛。
她是典型的内敛式女子,一点儿户外运动也不沾,身量纤细,三四十岁的人了,未必吃得消。又是长孙媳妇,不知多少人盯着呢,肯定压力巨大,想脱身都难。
安姐儿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也许听起来有些可耻,但事关几个家族的前程,她不可以任性。
随着世子和安姐儿的马车远去,旌阳侯府的气氛似乎也悄然转变。
回去的路上,哪怕金渔不刻意观察,都能感觉到某些人不算和善的注视。
他们在等我犯错,等我难堪,等我……知难而退。
金渔用力闭了闭眼,又深又长地吐了口浊气。
我不会的。
没人能看我的笑话。
明天才是真正的哭临第一日,所以实际算起来,邓夫人他们要离开四天。
第一天,一切正常。
仆人们各司其职,金渔邀请林管家各处巡视。
毕竟如今两个人都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必须通力协作。
原本金渔做好了斗智斗勇的准备,不曾想林管家竟很配合?!
殊不知林管家已见识过她的口才,又有两位夫人的话摆着,知道单打独斗占不了便宜,便很聪明地没有再次言语挑衅。
可一入夜,林管家就忍不住同人抱怨:“夫人管家我认了,应该的!”
当年夫人只是一个四品官之女,哪见过什么大世面,多少事都是他帮着做的,这么多年下来,对他还算敬重。
可如今算什么,卸磨杀驴?
“世子夫人管家我也认了,名正言顺!”
毕竟世子就是下一任侯爵,少夫人帮忙管家,亦在情理之中。
“可她金渔算什么东西?!口口声声救了遂阳伯府的少爷,那就去遂阳伯府作威作福去,来咱们家逞什么威风!”
林管家突然激动起来,将桌子拍得啪啪响。
果然万事都是比出来的。
之前邓夫人二话不说提了安姐儿上来分权,林管家心里不舒服,姑且还能忍耐,可安姐儿竟马不停蹄地将权柄交与金渔,林管家立刻就觉得安姐儿才是正统。
“一个女人,一个外来的女人就这么压在老子头上……”国丧当头,林管家不敢喝酒,只一味对着几样小菜抱怨。
他不服,他一万个不服气,连带着对邓夫人和安姐儿也有了怨言。
两位夫人这样做,分明不把他当人看!
闹了这一出,他一辈子的老脸都被人踩到脚下,侯府上下还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热闹呢。
侯爷也不管吗?
哼!
等侯爷从宫里回来,一定要狠狠找他告一状!
一旁伺候的小厮立刻跟上,“就是,我们看了都替林爷爷鸣不平!”
另一人跟着起哄,“不如大家都别干了,都撂挑子,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怎料一记马屁拍到马腿上,林管家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骂骂咧咧,“混账,你是让我去死吗?国丧,国丧,国丧,懂不懂?”
他每说一句,就往对方头上扇一巴掌,打得那小厮眼冒金星,却又不敢逃,只能一个劲儿地缩着脖子求饶。
同伴看得胆战心惊,又不敢上前劝阻,只怯怯道:“林爷爷息怒……”
林管家慢吞吞收回手,嘴里仍在骂,“且不说那是咱们侯爷的亲祖母,言官们正虎视眈眈的四处盯着呢,巴不得谁犯个错,好叫他们名垂青史,你倒好,巴巴儿自己送上门去!”
不中用的东西,出的什么混账主意!
“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知错了,林爷爷饶命啊!”
那小厮求饶不迭。
“滚吧!”林管家没好气道。
“多谢林爷爷,小的这就滚!”
小厮如蒙大赦,偷偷抹了把泪,抱着火辣辣的脑袋退到一边。
鬼使神差的,他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金渔姑娘管事,也会这样随便动手打人吗?
林管家高高在上太久了,早忘了底层奴才渴望什么,只反复琢磨该如何把权力夺回来。
之前他麻痹大意,以至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毫无还手之力,总要吃一堑长一智,谨慎行事才好。
夜深了,墙根儿底下不知什么虫子一声接一声的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管家随手泼了一碗茶过去,叫声骤然一滞,马上就更响亮了。
林管家骂了两句,无计可施,只能随它们去。
屋子里憋闷,又有恼人的虫鸣,不得清净,林管家越发坐不住,索性开门往外去。
夜里微微有些凉,他胡乱披了褂子,慢慢往院子里踱步,边走边琢磨。
那蹄子背靠世子夫人,又曾得过太后的夸奖,想毫无理由的硬碰硬,行不通。
他是管家,但管家也要听命于主子,只要少夫人一天给她撑腰,她就能一天名正言顺地参与理事。
是,金渔本人没有资格直接管家,但少夫人有啊,只要一句“她帮我”“我吩咐她做的”,侯爷来了也无计可施。
林管家仰头看着天上大大的月盘,突然想起方才那小厮的话来。
那小子虽是胡说,却有一句说得不差:只要大家都撂挑子不干,金渔自然就要完蛋。
这个念头一起,就立刻被林管家自己按死了,“不可不可……”
还是那句话,国丧非比寻常,若真都撂挑子不干,果然生出大祸来,担着“从旁协助”名头的他自己也难逃干系。
都得死。
林管家还不想死,所以使不来同归于尽这一招。
被反复琢磨的金渔目前已经顾不上林管家了。
白天巡逻一事让她确定,林管家虽然狂,却不至于狂到没边儿,轻重缓急还是能分得清的,所以金渔暂且不必担心面临什么狗血的大罢工、大陷害之流……
至于各处奴仆们冷暴力、非抵抗不合作?
开什么玩笑,责任划分都已经具体到个人了,谁敢乱来!
入夜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没了主子威慑的奴才们是否会是否会阳奉阴违?
要想堵住悠悠之口,把威信立起来,不仅要保证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还必须做出点儿额外的功劳,或者抓出一点过错来立威。
前者很难,因为这几天不可能有外客到来,也不会有任何大型活动,根本没有立功、出风头的机会。
那么,金渔拍了拍那一整口箱子的花名册,幽幽道:“靠你了!”
旌阳侯府上下奴仆足有两百多人,一连四天,总会有人懈怠,心存侥幸吧?
过去一个月内,金渔重新编了一份花名册,哪个岗位上有哪几个人,谁什么时辰到什么时辰轮岗,都记得清清楚楚,远比旧版本更方便。
毕竟两百多人呐,又要轮换,还没有照片,她又不是白霜,短时间内哪里记得清?
金渔开始搞突然袭击。
第二天晚上就让她逮着一个。
第189章 [189]二更:更新啦
旌阳侯府共六进,除正门之外,内部每两进之间各有一道院墙,每道院墙上又有东西中三座院门,合计十五处。
每一处都有人把守,负责往返传话,并防止闲人乱窜。
白天相对安全,人也精神,一人即可;而晚间落锁,则需两个人一同值夜,既防天灾人祸,还能相互监督、不打瞌睡。
但……下头的人真会乖乖执行吗?
四更的梆子响过之后,金渔就带着几个人往各门上摸过去,然后就发现二进和三进之间的东门上,只有一个婆子,而且正在打盹。
跟着来的清音巴不得表现,当即怒道:“来这里睡觉不成?!”
见金渔默许,她上去推了那婆子一把。
那婆子睡得正香,冷不防被吵醒,正要骂娘,一睁眼就发现金渔面无表情站在跟前。
谁也没想到她会大半夜过来,而且走起路来没什么动静,还不提灯,简直跟鬼一样,那婆子的魂都吓飞了。
“姑,姑,姑娘!”
“咕咕咕,咕什么咕!”清音柳眉倒竖,“你就是这样守夜的?我们这么一群人来你都不知道,回头侯府搬空了,你还做梦呢!”
那婆子被她说得面上下不来,偏碍着金渔在场,不好还嘴,只得心里发狠,嘴上低声下气道:“冤枉啊姑娘,我只是一时不巧,略迷瞪了……”
什么阿物,之前不过是个扫花园子的小丫头,走了狗屎运叫你巴结上世子夫人,如今也敢在老娘眼前抖威风!
特意换了软底布鞋的金渔往空荡荡的另一侧抬抬下巴,打断她的狡辩,“另一个人去哪儿了?”
“回,回姑娘的话,”那婆子心口兀自突突直跳,颤巍巍陪笑道,“解手去了。”
娘哎,人吓人,吓死人啊!
金渔点点头,“按理说,应该是两个人守门,不过人有三急,这也说不得。”
那婆子面上一喜,才要说好话,却听金渔话锋一转,“即如此,我替她看一会儿,咱们俩说说话,走走乏,也全了规矩。”
那婆子的笑僵在脸上,“姑娘忙了一日,辛苦了,她去去就回,何必劳烦姑娘?”
金渔瞥她一眼,意有所指,“国丧当头,谁敢掉以轻心?我这点辛苦又算什么?”
那婆子被她看得心慌,像一尾被甩到岸上的鱼,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
因为同伴根本不是解手去,而是回屋睡了!
谁想熬夜啊!冬天冷、夏天热,又累又乏又无趣,而且街上分明就有巡城的将士,前头又有护院,这么些年了,根本没出过事!
所以许多人都商量好了,待到夜深,各处的主子和管事们都睡下,守门的就轮番回住处休息。
三更已过,只怕同伴梦都做了两个,怎么可能回来?
金渔看破不说破,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婆子看,没一会儿就把她看得满头大汗,连连告饶。
“姑娘,我,我说谎了,她熬不住,先回去睡了。”
还好还好,今夜轮到自己上工,总算没被抓到现行。
不对,也抓住了打瞌睡,唉!
一个人守夜,怎么可能不犯困呢?
金渔冷笑出声,围着她转了一圈,“世人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把火还没烧呢,却先吃了你们一记下马威!怎么,打量我才来,面皮儿嫩,奈何不了你们不成?”
穿得还挺体面,绣花鞋,缎子袄,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那婆子连说不敢,又诉苦,“姑娘,此事与我无关呐,是她擅离职守,我如何拦得住?我一直都本分老实,不曾偷奸耍滑啊!”
跟来的清音听得生气。
什么老实本分,不过一丘之貉罢了!也就是你今天走运,但凡姑娘昨儿过来,抓着的就是你了!
却听金渔嗤笑,“莫当我是不知世事的雏儿,我就是底下丫头升起来的,这些门道我一清二楚,你信不信?只要我去审一审她,她立刻就能把你交代了。”
大难当头,同林鸟还能各自飞呢,这几个不过乌合之众,哪儿有什么江湖义气!
只要逮着一个,拔出萝卜带出泥!
那婆子面如死灰。
金渔立刻派人把另一个婆子押了来,又把林管家从被窝里拖出来,叫他做个见证。
林管家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这几日又憋了一肚子气,极难入眠。
他今晚翻来覆去,好不容易二更天才勉强睡下,结果马上又被拖了来,两颗大眼袋拉得老长,阴沉的老脸上恨不得挤出水来,看着那两个婆子的眼睛里几乎能射出刀子。
偏金渔还不消停,又火上浇油道:“你们莫要欺负林管家有了年纪,精力不济,起不来,就这么背地里败坏他老人家的名声,如今被我捉着,又怎么说呢?”
后面跟着的清音等人想笑又不敢笑,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胸膛里。
林管家:“……”
他确实精力不济,早记不清多少年没巡过夜了,可有你这么当面说的吗?!
那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姑娘高抬贵手,林管家饶命啊,我们真没这么想过!”
林管家黑着脸喝道:“闭嘴!”
话糙理不糙,他年轻的时候,确实没人敢这样放肆。
“不敢这么想,却敢这样干,”金渔朝墙角努了努嘴,“一个两个还好说,三个四个,只怕就是不成文的规矩,惯犯了。”
等林管家来的空里,她又在其他门上抓着好几个,都是这么光明正大偷奸耍滑的。
林管家瞅着金渔,心情十分复杂。
其实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不是没听到过风声,但一来没抓过现行,二来没出过大事,说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免了被人记恨。
可现在却被个刚来的拿住错,岂不坐实了他管家不严?以致下人胡来!
两人一起守夜,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真闹到侯爷跟前……只怕侯爷还得夸她干得好呢!
林管家深吸一口气,“人是你抓着的,自然由你处置。”
疏忽而已,并未铸成大错,最多挨侯爷几句罢了,不算什么。
金渔看他一眼,哼,满肚子坏水的黑心老货,这会儿了还不忘给我挖坑呢!
监督管理是安姐儿给她的任务,抓错漏名正言顺,可处置?
作为执行者的金渔还真没有这个权力!
职场最忌讳权责不明,若真被架上高台,一时冲昏头,顺着林管家的意思判罚,她成什么了?
金渔面不改色道:“我年轻,自然比不得您有经验,不过既然您不嫌弃我,愿意教导,说不得我抛砖引玉一回。如今既抓着现行,自不能轻轻揭过,不如都叫他们写了认错文书,按手印,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这几日先叫他们戴罪立功,待来日侯爷和夫人回来,再行定夺。”
涉及人数太多,肯定不能一口气全掘了,且不说一时间能不能凑齐这么多看门的,就算凑齐,焉知新来的没有更恶劣的?
更何况人事调动、升迁任免,一概都要管家或是掌权的女主人亲自点头。
只听前半程,林管家便知自己的小算盘落空。
“不嫌弃你”?我嫌弃得很,可惜不能说出口罢了!
羞恼之余,他非常希望金渔能够被大权在握的快/感冲昏头,做出一些越俎代庖的举动,如此一来,就是明晃晃的把柄了,就算少夫人回来也无法包庇。
权力就是这样好的东西,哪怕再清心寡欲的人,只要想尝过几天权力的滋味就再难割舍。没人可以拒绝高高在上,掌握他人命运的畅快!
可没想到啊,她竟忍得住?!
她能忍得住?!
林管家不禁往金渔脸上看了又看,看不出半点勉强。
饶是二人不睦,林管家也不免生出一点钦佩。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能在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果有几把刷子。
那几人听说还能将功补过,当真如闻天籁,一个个赌咒发誓地表白,说势必会尽职尽责云云。
金渔便道:“罢了,照规矩办事而已,你们倒不必额外谢我,你我都混口饭吃,不容易。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叫我难做,彼此体谅也就是了。”
众人纷纷称是,各自乖顺起来。
林管家听得不是滋味。
原本想叫金渔做恶人,没想到她顺势卖了个人情,这下好了……
又恨那些人不争气。
傻子么,听不懂弦外之音?她自己倒是不计较,可你们的认错书还在她手里攥着呢,回头往夫人手里一递,她再假情假意求个情,你们被卖了还替人家数银子呢!
蠢货,蠢货,实在蠢货!
次日一早,金渔又召集院内门上的管事训话,“我知你们各自千头万绪的,难免有疏漏,可规矩摆在那里,当时林管家也在,我初来乍到,岂敢徇私?”
管事最怕下头人出事连累自己,听金渔的意思是不连坐,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又说好话。
这么一闹,谁还记得林管家是被金渔半道从被窝里挖过去的,只记得金渔小惩以诫,不免要念她的好。
金渔的第一枪效果非凡,第二天就传遍阖府上下,引得无数人议论纷纷。
稍后林管家也召集众人,话里话外就是叫他们小心,“国丧大过天,如今上头多了个女罗刹,纵我有心体谅,怕也不能够了。”
有几人面面相觑,挠头道:“我们听说,那位金渔姑娘倒不像传言中那样不近人情……”
“是呢,昨儿还给我们加菜呢!”
林管家的心腹见他面色发沉,当即出声骂道:“一个菜就把你们收买了?没出息!”
那几人不敢吱声了,心里却在嘀咕,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都是这样吗?
而且人家说,昨晚是林管家叫金渔姑娘处置,金渔姑娘体恤,这才叫大家戴罪立功呢……
私底下,德宝娘也悄悄告诫自己手下众人,“虽说风水轮流转,可上头理事,与你我何干?咱们叫谁管家不是叫,何必瞎掺和!都把皮子绷紧了,好生熬过这一遭是正经,主子们赏罚分明,只要咱们尽心,还怕没有好结果?”
原本有几个跟着蠢蠢欲动的,听了德宝娘一番敲打,也觉有理,纷纷歇了心思,安心做起事来。
“大家都念着姑娘的好呢!”清音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就兴冲冲地对金渔说。
紫雅听了就笑,“傻姑娘,哪儿那么容易!”
府中情势不容小觑,安姐儿把金渔和紫雅都留下了,只带着绿芬和绿蕊进宫。
“哎?”清音不解,“这还不够?”
以前她扫花园子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就是吃饱穿暖,若真有管事的愿意给加菜,她肯定死心塌地!
“人心不足蛇吞象,”金渔点点她的脑门儿,“你们感激,是你们有良心。”
可并不是人人都这么懂分寸、知感恩的。
人心最难把握,立威、立足,岂能一蹴而就?
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犯罪分子相继落网,凌迟的凌迟,砍头的砍头,可犯罪停止过吗?
没有!
总有那么些人自视甚高,觉得是落网的同行太蠢,而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同样的道理,旌阳侯府上下几百名仆从,心思各异、胆量不同,怎么可能因为金渔抓了几个看门偷懒的,剩下的便都谨小慎微起来?
他们只会觉得是那几个门子蠢,而非金渔有本事!
若金渔只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久而久之,那些不知好歹的便会觉得她软弱可欺,必要寻些不痛快出来……
清音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听明白了,“姑娘,您还想抓谁?”
金渔啼笑皆非,“什么叫我想抓谁,这是我想就行的吗?”
真能行的话,我先把林管家抓了!
“当然是,”金渔在某本花名册上点了点,“抓几条大鱼!”
第190章 [190]二合一:更新啦
抓到门口守夜之人失职,最多只能算管理能力合格,算不得出色。
若就此打住,待邓夫人一行从宫中归来,恐怕金渔就要跟手中的权柄道别了。
经此一役,林管家必然警惕,以后就很难再攻其不备。
诚然,这个开头不算坏,只要慢慢熬几年,熬到林管家真的动弹不动了,金渔总有机会上位的。
可金渔等不了,也不想等、不愿等。
她已是自由身,一颗心早不似从前那般安定,保不齐哪天突如其来的什么插曲,就会让她迫不及待飞出京城。
在此之前,她必须真正掌握权力,帮那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稳住局面。
这样好的机会短期内不会再有第二次,金渔怎舍得错过,一定要赶在邓夫人等人归位之前,干一票大的!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金渔跟着安姐儿踏足了旌阳侯府八成以上的地界,有意无意观察了绝大部分仆从,并发现了许多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
其中一处的把握最大,非常适合现在爆出来:祠堂。
皇室中人多讲究,新妇进门,势必要告慰祖先。
而金渔作为安姐儿的头号心腹,自然要跟着。
之所以对祠堂印象深刻,是金渔无意中发现旌阳侯府用的祭祀香烛跟徐家是一样的。
在陌生的新环境发现眼熟的物件,总叫人欢喜。
蜡烛是小臂长、一寸粗的雪白牛油大蜡,蜡油经过特殊加工,燃烧时除淡淡檀香外,并无半点异味,火苗非常稳定,不摇不晃不炸花。
不过因为烛芯很粗,蜡烛很亮,烧得非常快。
那种尺寸的普通蜡烛至少能烧三四个时辰,但两家用的这种牛油大蜡,最多两个时辰就见底。
烧的香也是特制檀香,没有半点烟呛气,同样贵得令人发指。
当时金渔只感慨,果然天下有钱人的选择都很像,但二月二,以及某位长辈的忌日跟着安姐儿再去时,金渔就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那种微妙的感觉稍纵即逝,她一时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只本能地觉得某些地方怪怪的。
直到某天早上,负责开门的小丫头前一天磕了手,金渔体谅她,自己上前推门,迈进去的瞬间,脑海中突然就出现了结论:
味道不对。
祠堂里点着几盏长明灯,无论有没有人去,昼夜不息。
除此之外,旌阳侯还要求负责看守的人夜间燃香点蜡,给逝去的长辈们长期供奉。
也就是说,夜间的祠堂内会同时燃着四盏长明灯、一只香炉的三支香,外加桌上一对两支、台下两列六支,共计八支牛油大蜡,烧完即刻续新。
冬半年昼短夜长,而人们又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算起来,祠堂内“燃火”的时间要比“无火”长得多。
望燕台的冬天滴水成冰,入夜后西北风凌冽,看守烛火的人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开窗透气。
正常情况下,烧了整夜香火的祠堂内部哪怕不呛人,也会异常憋闷,这一点金渔早在在徐家时就验证过多次。
但旌阳侯府的祠堂却没有这种情况。
最初金渔只觉得神奇,琢磨是不是皇家的能工巧匠设计了什么巧妙的通风换气装置。
可太后崩逝后,祠堂白天也连续烧香燃烛,让她久违地体验到了憋闷。
所以没有特殊的通风装置。
这就很诡异了。
难道是祠堂守夜的人有心,日日赶在天亮前开门窗通风?
倒也勉强说得通。
邓夫人等人入宫,金渔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在侯府到处巡查,然后发现了另一个疑点:
香炉里的灰几乎没有增加!
污浊的空气可以通风,烛台上没有新增的蜡油,也可以用蜡烛制作精良,燃烧起来几乎不滴蜡来解释,但香灰呢?
谁还会单独留下白天的,特意将夜间燃烧的盛出去不成?
种种可疑之处凑在一起,最终都指向唯一一种可能:
入夜后,或者说最后一位拜祭者离开后到天亮前的这段时间内,祠堂里就没有再更换过香烛!
断了!
所谓的长明灯、长燃火,一入夜就断了!
最起码也是偷工减料!
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可能成真时,金渔原地惊出一身冷汗:
狗胆包天!
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不敢干的。
不过转念一想,修桥铺路盖房子那等可能死人的工程都有人中饱私囊,烧香点蜡而已,逝者还能跳出来告状不成?
金渔马上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这件事的性质跟上夜人偷懒天差地别!
往小处说,那些根本没有使用过,却一直按时定量领取的香烛,去了哪里?
往大处说,旌阳侯府的祠堂里供奉的是谁?那几个人竟然欺上瞒下……
涉及皇室中人,这件事如果爆出来,旌阳侯别说力保林管家了,不打他板子都算情深意重!
算算日子,顺利的话,邓夫人一行后天就要回来了,最迟明天,金渔必须行动。
似乎有些仓促,可一旦失去这次机会,几年之内她都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半夜往祠堂里钻了。
罢了,天下大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不过见机行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想明白之后,金渔冲紫雅和清音勾勾手指,三颗脑袋凑成堆,“我有一项非常冒险的计划……”
她的话还没说完,紫雅就率先点头,“干!”
金渔:“……”
她以一种非常感动又复杂莫名的心情看着童年好友,“你就不听听我说什么?”
紫雅不在乎,“反正如今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怕什么!”
怕就有用吗?
清音一听,立刻跟着表决心,“姑娘,我也干!”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大扫花园子的差事,怎肯落于人后?金渔姐姐愿意拉着她,是看得起她!
金渔很是欣慰地拍拍清音,“好!”
之所以找她而非白草、白果,就是看重了她的这份野心和冲劲儿,果然不让人失望。
听金渔言简意赅地说明行动目标和策略后,清音头一个恨得牙痒痒,“他们怎么敢啊!”
天杀的,真是便宜了他们!
据说祠堂里烧的那种蜡烛,一支就要半两银子呢!哪怕一天只偷两支,一个月就是十多两!
贪这么多银子,怎么不撑死那群狗日的!
眼见清音眼底只有对财富和前程的渴望,金渔彻底放下心来。
祠堂守夜的那两个婆子非常强壮,万一被戳穿后狗急跳墙,只靠金渔她们三个,还真未必按得住,说不得要再带几个“打手”。
其实当年徐白虹给安姐儿配的那几个护卫就在前院,但半夜把他们叫来,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万一计划中出了什么岔子,金渔也不好解释。
所幸世子离开前已交代过院子内外众人,他们不在期间,一切听从金渔的指挥。
金渔就挑了四个手脚粗壮、身材高大的粗使婆子,“明晚都跟我去祠堂,你们先在门口候着,听我动静再往里闯。”
祠堂守夜不是谁都能干的,若今晚抓人,明晚谁顶上?中间还夹着一个林管家,难免节外生枝。
这些婆子只听邓夫人和世子的话,而世子又让她们听金渔的,当下也不含糊,“姑娘只管吩咐!”
连去做什么都不问。
金渔对她们的干脆利落非常满意。
这样才对嘛!
世子就是侯府未来的主人,一切听吩咐就完了!
去得太早不行,对方完全可以用还没到换蜡烛的时间来搪塞。
所以次日金渔一直等到五更天前后,才带着紫雅、清音直奔祠堂而去,身后还跟着四个婆子。
这个时间,正常情况下蜡烛至少该换过两拨了。
祠堂使用的牛油蜡一天一领,而入夜后院门关闭,天亮之前,赃物是传不出去的。
一行人一路一言不发,活像一群前往索命的游魂。
金渔的心脏跳得很快,怦怦,怦怦,震得她喉头发鼓,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京城三月上旬的夜晚还有些冷,穿过院子时,夹道风吹得人皮疼,但这种细微的疼痛反而让金渔更亢奋。
成败在此一举!
行走在夹道,众人的脚步声在高墙之间来回碰撞,恍惚间,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般浮现在金渔脑海中。
如今想来,她生命中的每一次转机都是主动扑上去的,以赌徒的姿态扑上去……
而这一次,她是否还能抓住机会,再一次迎来转机?
院门处上夜的人一看来人,俱都头皮发麻、两股战战,本能地喊道:“姑娘,我们已经改过了!”
不是说给戴罪立功的机会,等夫人回来再行发落吗?!
金渔:“……不找你们。”
那二人这才放下心来,旋即又升起一份夹杂着好奇和幸灾乐祸的探究,乖乖,今晚又有谁要倒霉?!
哎?后面那两位嫂子是不是抱着铺盖?!
自金渔抓了错漏之后,旌阳侯府上下都长了个心眼儿,十分留意附近动静,今夜她虽然还是突袭,但祠堂反锁着门!
紫雅急得跺脚,“可恶!”
如此就失了先机了!
清音斩钉截铁道:“必然有鬼!”
就算院子里进了贼也不会专往祠堂来,好端端的,为何反锁门?
等核实完身份,金渔带着紫雅和清音进去时,就见香烛静静燃烧,一切并无异样。
当然,如果不去看那几根蜡烛几乎无损的状态的话。
怎么可能这么巧,偏她们来的时候刚换了新蜡烛?
守夜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镇定自若道:“姑娘,大半夜的,您这是……”
前天这位金渔姑娘也来过,可今天怎么这么晚过来?
“哦,”金渔更镇定,边溜达边道,“主子们快回来了,我惟恐哪里做得不好,连夜巡查呢。想着之前听人说祠堂守夜甚是辛苦,今日便来慰问慰问,看看你们有无短缺。”
祠堂名为堂,实则是正院和戏台间的一处完整的院落,正屋拜祭,偶尔请僧侣、道士来做法事时,就在祠堂前的院子里进行。
那二人闻言,面上便有些得色,“姑娘好意,我们心领了,侯爷和夫人俱都仁厚,这里什么都不缺。”
守祠堂的活计,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正屋的陈设很简单,一眼望到底,几乎没有可以藏匿物件的地方,金渔脚步一转,径直往屋后而去,“哎,不要这样客气嘛!”
后面还有两间小屋子,一边放领来的香烛、灯油、帷幔、蒲团等物,另一边则是一处小巧的卧房,专供值守之人休息。
祠堂内无需人时刻盯着,只要估摸着香烛快烧完,提前出来换新即可,除了睡不安稳之外,总体还算比较轻松。
一看金渔的行进方向,守夜那二人眼底慌乱之色一闪而过,竟小跑到金渔跟前,恰好挡住去路,“没想着会有人来,里头都是我们的乱铺盖、脏衣裳,哪里好见人呢?”
哦,狐狸尾巴开始露出来了。
我有说过要去你们的卧房吗?
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突然就落下来。
没有猜错!
金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我去查验一下库房都不行?”
“啊?”那二人一怔,心下一松,“行行行,瞧姑娘这话说的。”
说着,便簇拥着金渔往库房那边走。
看来,库房内没有猫腻。
金渔不紧不慢走了几步,似想起什么,骤然一个急转身,“瞧我,忘了正事。”
那二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不妨她有此举动,险些撞上,“哎呦!”
金渔往旁边一跳,诧异道:“两位贴得这样近,怪吓人的。”
说着,冲后面的紫雅使了个眼色。
紫雅会意,对外喊:“王妈妈,赵妈妈!”
话音刚落,两个健壮婆子就夹着铺盖进来了。
因急刹车而东倒西歪的守夜人一僵,突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金渔一摆手,“还不帮忙铺好?”又对守夜人笑道,“祠堂夜里冷,别的忙我也帮不上,只好送妈妈们一床铺盖,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那两个守夜的只觉得她在扯淡。
什么冷,你都来了几个月了,冬天最冷的时候不送,如今都开春了才想起冷来?
金渔竟像她们肚子里的蛔虫,“妈妈们不会嫌弃我来晚了吧?谁叫我这几日才帮着管家呢?”
那两个守夜人已经顾不上跟她扯淡了,因为夹铺盖的婆子已如两辆牛车一般轰隆隆到了近前!
二人顾不上狼狈不狼狈,拔腿跑到对面卧房门口,百般推拒,竟难以撼动!
其中一人急中生智,改推为接,“我们自己来,自己来!”
王妈妈和赵妈妈不撒手,只看着金渔。
金渔一挑眉,“妈妈们不跟我去库房了?”、
那二人尴尬一笑,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她带来这么多人!
金渔慢慢踱过去,“请自便。”
你们只有两只手,去抱铺盖的话,可就没法拦我们了哦!
若说来之前金渔只有七成把握,发现祠堂们反锁时,就上升到八分。
而此刻她们忙不迭阻拦,更让可能性飙升至九分九。
加铺盖是所有守夜人最渴望的,就算现在不需要,也完全可以拿去给家人用,断无往外推的道理。
何况眼下正是一天之中最为困顿、疲乏的时段,正常人累了一天,怎么可能拒绝旁人帮忙!最多扭捏一下就完事儿了。
就在那两名守夜人抢夺铺盖,自以为躲过一劫之时,清音和紫雅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门!
“这!”
守夜人欲要阻拦,奈何四只手占得满满的,惊觉中计,大惊失色。
“很整洁嘛。”金渔倒背着手走进去,飞快地打量一圈。
卧房内的陈设非常简单,就是一张桌子、两张条凳,靠墙两张小床,每张床的床头处,有一只箱子。
箱子!
没上锁的箱子!
想必是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外人来,所以完全没有上锁的必要。
金渔朝那边努努嘴,对跟来的人说:“还不帮忙铺床?”
话音刚落,王、赵两位妈妈就要上前。
那两名守夜人急了,干脆将铺盖一丢,扑过去拦着,“你们要干什么!”
又对着金渔疾声厉色道:“姑娘今日到底来做什么,不如直说了吧!”
“我二人虽只是奴才,也是旌阳侯府的奴才,姑娘不过受世子夫人之命临时管辖,怎敢硬闯祠堂?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就不怕我们报给侯爷和夫人,治你的罪吗?”
金渔不说话,只盯着她们瞧。
人在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最可靠,就好比现在:送进来的分明是铺盖,可她们挡住的,竟然是箱子。
金渔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我亲自翻出来吗?”
那二人心里一咯噔,她知道了?
不可能啊!
“姑娘说什么,我们听不懂。”那厮兀自嘴硬,“就算姑娘临时帮着管家,也没道理上来就说这些不清不楚的话。”
“你们真以为我没有证据就敢往这里闯?”金渔向后一招手,“掀了她们的箱子!”
到了这一步,王妈妈等人如何猜不出,定然是这厮藏匿赃物!
立功的机会来了!
四个婆子顿时双眼放光,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那两名守夜人还想阻拦,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转眼就被制住。
“我来我来!”清音巴不得一声儿,上前一步捉住箱子底,猛地将它掀了个底朝天。
伴着守夜人骤然灰白的面色,一包蜡烛咕噜噜从里面的衣服里滚了出来,最终碰到金渔的鞋尖,不情不愿地停住。
坏事暴露,那二人的冷汗都下来了,双腿一软,竟瘫软在地。
金渔弯腰捡起蜡烛,吹了吹上面的灰,慢慢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用蜡烛拍拍她们的头,“好大的胆子啊。”
旌阳侯是谁?当今陛下的外甥!他供奉的祖先是什么身份?
偷盗克扣他们的香火,真计较起来,整本户籍簿子一夜消失也未尝不可。
金渔看着地上烂泥一般的两个人,越看越喜欢。
她蹲下去,看着他们黯淡如死灰的眼睛,微微凑近了,无比真诚地低语道:“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牺牲自己,成就我的青云路。
回去的路上,紫雅克制不住激动,悄悄问金渔,“如此一来,林管家就没话说了!”
之前她还担心金渔斗不赢呢。
胜券在握,金渔亦是浑身轻松,虽未明言,但眼底笑意说明一切。
她想掌权,就必须过林管家这一关,但直接跟他对战乃下下策。
林管家之所以能上位,皆因旌阳侯的信任和偏袒,只要旌阳侯本人不松口,无论金渔取得多么辉煌的战绩,也不可能取而代之。
林管家纵横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闲过失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可这次不一样。
“金渔姑娘,”天已经亮了,有前院的管事妈妈寻了来,“林管家说,侯爷他们要回来了,问您要不要过去迎接。”
“多谢,自然要去。”
这就是林管家的精明之处了,不管两人私底下是不是已经撕破脸,大面上他的做法依旧无懈可击。
金渔快速洗了脸,胡乱填饱肚子,对着镜子整理过着装后便带人往外面去了。
林管家已经到了,穿一身簇新的靛蓝袍子,束手站着,见金渔过去,甚至还主动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此刻他的表情已经非常平和,看向金渔的眼中流露出前辈的从容。
你能干又如何呢?侯爷最信任的始终是我,你作威作福的日子,到头喽。
金渔肯定不可能嚣张到站去林管家前面,只去他身后约半步处站定。
短短数日,两人已先后数次交锋,林管家本也没指望金渔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只貌似不经意地问:“方才我隐约听说你夜里往祠堂去了?”
“是。”金渔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道路尽头。
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林管家微微蹙眉,忍不住说教起来,“祠堂重地,无事还是不要擅入的好。”
“来了。”有前方探路的小厮跑回来报。
林管家立刻顾不上金渔了,忙最后整理下衣襟,冲着道路尽头出现的马车迎上去。
他的动作就是讯号,霎那间,搬脚凳的、预备牵马拉车的,整个大门口的人都跟着动起来。
金渔也带着紫雅往前走了两步,眼见两辆马车先后停下,她突然对林管家低语道:“您教训得是,不过我倒不是故意惊扰。”
车夫跳下地,等候已久的小厮从林管家身边跑过去,利落地打车帘、摆脚凳。
林管家看着金渔擦肩而过,往后面那辆马车走去,只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奈何有刁奴欺上瞒下,不敬祖宗……
轻飘飘几个字落入林管家耳中,不亚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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