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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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上瞒下, 不敬祖宗。”
这几个字含义太重,砸得林管家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继而爆炸般溢出无数念头:
什么意思?
谁不敬祖宗?
不敬谁的祖宗?
犯错的是我的人吗?
不, 无论是不是我的人,都难辞其咎!
“林爷爷!”跟着林管家的小厮意外发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忙从后面戳了他一下。
林管家抬眼就见旌阳侯从马车里钻出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慌忙上前去扶。
好在此刻的旌阳侯身心俱疲,魂游天外, 根本没发现他的异常。
旌阳侯是真的伤心。
皇帝的前两个孩子都是公主,他是太后实际的长孙, 长公主又受宠, 他童年的大半时光都是在太后膝下长大,日常一概饮食起居跟皇子没什么分别……
这么想着, 旌阳侯红肿的双眼中竟又涌出泪来。
毕竟夫妻多年, 邓夫人心生不忍, 执手相慰。
旌阳侯摆摆手, 说不出话来。
那边金渔也扶着安姐儿下来了。
安姐儿一下地就踉跄了下, 把金渔心疼得不得了, “没事吧?”
奔丧自然不可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哀悼时站, 哭临时跪,一天早晚加起来三十次起起伏伏的, 膝盖和腰都要废了。
安姐儿摆摆手, 小声说:“还好, 就是躺得有点晕。”
孝心归孝心, 众人倒还有理智, 进宫的路上就绑了护膝,眼下还都没脱夹袄呢,衣裳厚,小心点就看不出来。
可还是累,身心都被掏空了一般的累,一行四人都是躺回来的,浑身散架一般。
安姐儿紧走几步,赶上前面的旌阳侯夫妇,路上还不忘问金渔的近况。
金渔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极好。”
安姐儿就放心了。
她一直都相信姐姐什么都能做好。
不得不说,入宫奔丧真不是什么体面轻快营生,又要伤心,又要做戏,这四天别说正经沐浴、休息,用饭洗漱都只能匆匆带过。
这会儿四个人一扎堆,金渔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馊味,香囊都压不住。精致考究的宫装俱都皱巴巴,男人们更是胡子拉碴,活像逃难来的。
可就是这样才符合时下的标准,显得悲痛欲绝,无心其他。
否则至亲故去,你竟还有心思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的,可见是个没良心的种子,该罚。
一家四口累到虚脱,又伤心,来迎接的众人也不敢挑这个时候献殷勤、表忠心,立刻簇拥着他们往里走。
男人们可以继续伤心,女人们却要立刻转换为当家主母的模式,熬出两颗大眼袋的邓夫人问:“家中一切可好?”
这话本是她每次出门归来后必问的一句,本以为会像平常那样,听到“一切都好”四字,不曾想这一次,林管事竟诡异地沉默了。
原本确实一切都好。
那几个门子守夜懈怠不过小事,等过几天随便提一嘴就行,只要说他们知错能改,也就轻飘飘抹过去了。
可刚才金渔说的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祠堂无小事,“一切都好“四个字,林管家是真的说不出口了。
他忍不住看了金渔一眼,再一次认识到对方的难缠。
可恶,可恶,可恶!
要么早些同我细说,好歹还能应对一二;要么干脆不说,这不早不晚不清不楚地来一句,不是生生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旌阳侯和邓夫人都觉得不对劲,脚步一顿,齐齐望来。
安姐儿便知金渔肯定做了大事,心下很喜欢,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出声打圆场,说些一路奔波劳顿,不如先回房收拾休息,待稍后慢慢说来的话。
“……林管家是有经验的老人了,纵下头的人不当心,定然也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这话任谁听都是对林管家的信任,可只有林管家自己觉得被当众扇了一个耳刮子。
妥妥当当,妥当个屁!
他现在连祠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呢!
旌阳侯和邓夫人皆以为安姐儿说得有理,命林管家和金渔一个时辰之后去正院复命。
一个时辰,足够他们沐浴更衣,再稍作休整了。
众人各自应了,就此散去。
一路上,林管家都惴惴不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旌阳侯显然还沉浸在祖母过世的悲痛之中,眼下便是个炸药桶,谁点谁炸。
可偏又避无可避!
他拉过两个心腹,咬牙切齿道:“你们马上去祠堂那边,看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去!“
府里一早烧好了热水,预备好了各样换洗衣物和澡豆等物,世子等人先各自沐浴、更衣。
胡子暂时不能刮,这般憔悴萎靡的模样最好维持一段时间,见了人也有得说。
跟着一起进宫的德宝、绿芬、绿蕊等人更不必说,都累出尖下巴了,走起路来都打晃,也下去休整不提。
主子们累了,好歹还能寻个由头去里间略歇一歇,他们怎么歇?
只能拿命熬。
安姐儿活了十几年,自问从没这么脏过,油腻脏污自不必说,发丝鬓角乃至肌肤,几乎都被香烛味腌透了,洗都洗不掉。
金渔过去帮她梳头,悄悄把前因后果和各种细节说了,安姐儿十分惊叹。
“我们离家才几日,姐姐竟做下此等大事!”
回想起来,金渔自己也觉得挺了不起的。
这几天她可真是玩命了,晚上几乎都不睡觉,硬熬,最多不过晌午清闲的时候略眯一个时辰。
幸亏她现在才二十出头,年轻的身体恢复极快,平时也多保养,不然早垮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怎么能给你丢脸呢?”金渔道。
紫雅将熏笼挪过来,捧着安姐儿的头发烘烤,清音等也拿几条热乎的干手巾擦拭。
眼下时气不稳,忽冷忽热的,这几日又阴阴的要下雨,不尽快擦干容易感染风寒。
安姐儿又同她们说了几句话,“这几日我见着父亲、母亲了。”
虽然这么说似乎对先太后有些不敬,但能连着几天和父母相见,时不时还能见缝插针说几句话,她真高兴。
“听说哥哥很好,弟弟也长高了,这几日正哭唧唧练字呢……”说这些话的时候,安姐儿的神色十分柔软,仿佛又变成了当初没出嫁的小女孩儿。
金渔有意开解,“只怕泰哥儿要偷偷说世子坏话呢。”
世子是真的收拾了好大一摞字帖过去,还特意叮嘱他用功。
这可好,原本只是同辈人之间的督促,有了这句话,顿时成了上位者的“命令”,高敏和徐白虹岂敢懈怠?专门叫了先生来,如此这般说了一回,于是如今泰哥儿每天就多了五张描红。
安姐儿莞尔,心情又好了一些。
无论如何,世子在这上头做得确实不错。毕竟在世人眼中,只有爱重妻子的丈夫,才会关心岳家的微末小事。
几个人一起服侍,安姐儿的头发很快就干了。因在热孝,不便打扮,只用一根白玉菊花簪松松挽起。
那边世子也穿戴一新走出来,坐在一边发呆,瞧着很有些憔悴。
他毕竟是太后的重孙,血脉相连的亲人骤然离世,不是一时半刻能缓过来的。
金渔便把提前泡好的安神茶拿来给他们吃,“人死不能复生,想必太后也想叫你们好好的,节哀顺变。”
世子盯着茶盏发了会儿愣,才伸手接过,“我欲守孝十八个月,家中诸般事宜,只怕要辛苦姐姐了。”
原本以他重孙的身份,守孝一年绰绰有余,奈何太后实在疼他,他和太后的感情也太深,这才主动加到十八个月。
远的不说,单看太后临终前还为他争取到延续侯爵的恩典就值得。
世子原本就不曾担任什么要职,又是国丧,至少前期一年不能任职,不能赴宴,几乎就是待在家里,或是去城外庄子上散散心什么的,故有此一言。
金渔道:“应该的。”
如此大悲大痛,必损心神,多养养也好。
正说着,院门上传了话来,“太医要来诊脉,不知世子和夫人方不方便。”
世子点头,“请吧。”
稍后太医来拿脉,世子先问:“父亲和母亲处可去过了?情况如何?”
太医道:“去过了,夫人倒还撑得住,只是腰伤复发,然侯爷悲痛过度,有些伤了心肺,需得好生调养。”
邓夫人的腰伤是早年产育留下的,之前好生养护十多年,愣是被几天奔丧带出来。
太医细细给世子和安姐儿把脉,症状都差不多,没伤及根本,就是得养。
金渔心道,侯爷这会儿只伤心肺,稍后恐怕就要肝脏不保了……
说到把脉,金渔心头微动,悄悄退出去,跑去给跟着的绿芬、绿蕊拿脉。
近来清音唯她马首是瞻,见她突然开溜,还以为又要去抓谁,忙不迭跟上,谁知就撞见“非法行医”,不禁又惊又喜。
绿芬见了,笑话她没见识。
清音也不恼,“可是之前二小姐他们来……”
当时金渔姐姐不是说只会跌打损伤、头疼脑热吗?怎么如今看着把脉也像模像样的。
绿芬朝她比个嘘的手势,低声道:“想活的长,就要懂得藏拙,明白吗?”
清音了然,一个劲儿点头,“多谢姐姐提点,我明白了。”
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清音对金渔的为人也有初步的了解:大方、赏罚分明,平时只要不坏规矩,怎么着都行,堪称随和。
可一到关键时刻,便如母狼杀伐决断,瞬间变得比谁都严厉、可怕。
总体而言,是个只要用心做事就很好相处的上司。
现在又知道她真会医术,还不吝啬于给下面的丫头看,清音就更舒坦,觉得更有奔头了。
人活一世,不就是想吃饱穿暖,没病没灾嘛!如今非但吃喝不愁,就连大夫也有了,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金渔想的是,世子和安姐儿都属于有善心的那种人,此番奔波过后,必然会善待随从,说不得也会叫太医顺手帮德宝等人看一看。
她先一步把脉,稍后再跟太医的诊断比对一下,不就是变相学习?
果然如她所料,约莫两刻钟后,太医就提着小箱子,说奉命来帮绿芬和绿蕊把脉。
世子和安姐儿实在累得狠了,先睡了小半个时辰,起来后药也熬好了,又吃了药,便往正院去。
旌阳侯和邓夫人显然也小睡了一会儿,瞧着脸上有了点血色。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膏药味儿,有小丫头在给邓夫人捶腰。
稍后林管家也过来,和金渔先后将这几日府上的状况讲了一遍。
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很风平浪静,毕竟是国丧家丧两重,大面上谁也不敢捅娄子。
先说门上的人懈怠偷懒,果然,侯爷夫妇只小小的生了一下气,说罚他们几个月的月钱,日后再不定时抽查,“再犯错就撵出去。”
如此,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若没有后面祠堂的事,接下来金渔就该当众交出权柄了。
但现在,她交出去的是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如今那二人已被捆在柴房,等候发落。”金渔眼眸微垂,神色平和,“观其熟练、有恃无恐,必非初犯,可使人严查其住处,顺藤摸瓜,揪出一干从犯。”
伴着金渔的讲述,旌阳侯和邓夫人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四目喷火。
常言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能和国战并列的举国大事,其重要性、特殊性不言而喻。
旌阳侯夫妇每每诚心祷告,用心供奉,就是怕外头的人不上心,这才单独在家设立祠堂。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曾想下面的刁奴竟如此行事!
其性质之恶劣,简直可以与刨祖坟相媲美。
旌阳侯果然暴怒,抬手将茶盏砸个稀碎,指着林管家的鼻子骂道:“好一个大管家,这样的龌龊,你竟不知?!”
第192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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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阳侯本就沉浸在亲人离去的悲痛中, 元气大伤,又听闻家中刁奴不敬祖先,登时气血上涌, 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仰倒。
邓夫人大惊,忙与众人一窝蜂冲过去搀扶,“快传太医!”
正院立刻陷入兵荒马乱。
刚离开不久的太医又提着药箱小跑回来, 给旌阳侯把脉后,先往他嘴里塞了一枚保心丹, 又连连施针,苦口婆心道:“侯爷此番伤及心肺, 又怒气冲肝, 万不可再动怒,否则可致薄厥之症!”
一番抢救后, 旌阳侯慢慢缓过来, 咬牙发狠, “将那几个混账带上来!”
见林管家在一旁跪着, 他登时怒火重燃, 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一把挣脱身边伺候的众人,踉跄着过去, 一脚踢在林管家胸口,“狗奴才!”
林管家应声倒地, 面色惨白, 金渔等人亦不免心惊, 俱都屏息凝神, 不敢抬头。
林管家是有年纪的人, 哪里经得住这一脚,心血上涌,喉间一片腥甜。
他风光了这许多年,几乎从没听旌阳侯说过一句重话,今日却被当众责打,一颗心顿时坠入谷底,不禁又羞又愤又怒又臊,恨不得就此死去。
可即便如此,林管家也不敢真的死去。
他还没活够,还有老妻、儿孙,他一旦死了,岂不坐实了畏罪自尽?身后一长串家人也都得跟着遭殃!
想到这里,林管家用力吞下血腥味,顾不得浑身疼痛,手脚并用爬过去,“侯爷,老奴,老奴……”
他该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呢?
说不知情?就等于承认失职。
说知道?更加罪无可恕。
林管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力的脱罪说辞,陡然生出一股悲凉。
对手太狠了,平时也太沉得住气了,好似那潜伏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击致命!
事到如今,林管家无比绝望地发现,眼下能指望的,竟只有多年情分!
“侯爷!”林管家泣血一声,用力磕了个头。
“滚下去!”旌阳侯现在根本不想看到他,更不想听他狡辩。
林管家踉跄退场,刚好撞上被拖进门的祠堂守夜人。
后者面无人色,前者双目中却陡然喷出两股烈火,恨不得就此将这两个王八羔子烧成灰烬。
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
该死!
人犯带到,金渔才重新从角落里走出来,“侯爷息怒,夫人和世子夫人进宫前托付,我不敢怠慢,数日来日夜不息,四处核查。意外发现端倪,实在又惊又怕,又担心冤枉好人,直至昨日才确认,一鼓作气将其拿下。因事发突然,着实仓促,只能事后回禀林管家。如今人赃并获,还请侯爷、夫人定夺。”
对一个仅仅上任四天的人而言,能有这番成绩实属难得,可眼下无论邓夫人还是旌阳侯,都没心思立刻论功行赏。
金渔也不在意,人家还伤心着呢,总得先把邪火发出去。
涉事二人凌晨就被捆起来,堵了嘴扔在柴房,这会儿又怕又饿又惊恐,浑身瘫软,只烂泥一般磕头如捣蒜,呜呜求饶。
刚才踢林管家那一脚已经耗尽了旌阳侯的力气,此刻他半躺在榻上,狠狠喘着气,抓起桌上的香炉、茶盏就砸。
其中一人被香炉砸中,额角登时破了一块,鲜血瞬间铺了半张脸。
旌阳侯犹不解气,哆哆嗦嗦指着骂道:“拖出去,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二人一听,活似被抽去脊梁骨,涕泪横流,挣扎起来。
饶命,侯爷饶命啊!
旌阳侯刚喊完,就向后仰倒,胸膛剧烈起伏。
邓夫人和世子、安姐儿都上前劝慰,拍胸顺气、投喂汤药,十分担忧。
那二人濒死求饶声着实叫人心烦,世子怒道:“还不先把人拖出去!”
有这个“先”字,就是再行定夺的意思。
待旌阳侯稍稍缓过来,邓夫人才说:“她们固然万死难辞其咎,但正值得国丧,咱们却又在家里打打杀杀的,传出去不美。不如先将她们狠狠打一顿,好好审一审,然后再叫人牙子来远远发卖了。”
金渔一听,便知那二人死定了。
打一顿,肯定轻不了,那二人也不年轻了,说得难听点,肯定不好卖,只怕凶多吉少。
不过话说回来,旌阳侯的祖先多有开国功臣,此事放到后世,就相当于在烈士陵园和功臣后裔身上耍手段,死了也不冤。
既然当初敢做,就该想到后果。
旌阳侯眼下实在没力气了,闭着眼点头,“也好。”
直接杀了未免太便宜她们!
还有那些从犯,也该死!
旌阳侯足足歇了一个时辰才略缓过来,然后又骂,骂着骂着又掉泪。
他没有祖母了。
再也不会有人用温暖的大手摸着他的头,笑着喊“乖孙”了……
邓夫人长叹一声,给他倒了杯养生茶,“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年轻了,当心头痛。”
轻飘飘一句话,却叫旌阳侯心中怒火奇迹般休了大半。
他别过脸去,胡乱抹了抹眼角,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语调问:“腰痛可好些了?”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关心过彼此了。
邓夫人一怔,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往事一幕幕飞花乱雪般在她眼前闪过。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当年那些真挚的感情又做不得假……
罢了,再嫁他人也未必比眼下强,何况已经到了这一步,多想无益。
夫妻二人难得说了些知心话,旌阳侯的心情越发复杂。
如此大事,竟被一个刚入府不久的女孩指出来,甚至那个女孩儿还不是自己的心腹!旌阳侯又是失望又是恼火,更觉丢脸,“素日你我宽和有余,威严不足,养得那些个奴才越发心大了,这样大的事就在眼皮子底下,竟毫不知情,养他何用?!”
林管家毕竟是多少年的老忠仆,之前不是没犯过错,旌阳侯都可以不在意,唯独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忠仆再忠心能干,也只是仆人,岂能与亲人相提并论!
更何况此事还涉及辱没祖先,简直罪不可恕。
若还轻轻放下,日后一干奴才都敢骑到主子头上去了!
邓夫人看出他的心思,出言开解道:“林管家虽有错,却未必是存心的,说到底,他毕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许多事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谁还不要面子呢?夫妻一场,总得替他全一全。
此言一出,旌阳侯脑中突然嗡的一声,瞬间给这一切错漏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对,不是林管家背信弃义,也非自己识人不清,而是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对,就是这样。
这么一想,几十年的面子重新找了回来,旌阳侯长长地舒了口气,对邓夫人和风细雨道:“夫人明鉴。”
邓夫人淡淡道:“不过旁观者清而已。”
“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旌阳侯吃了几口茶,细细斟酌,“是啊,不能再这么下去。”
既然老了,不中用了,就不该死赖着不走。
天下没有奴才失职,主子跟在屁股后面帮忙遮掩的道理!
“若骤然卸了他的职,不免叫人心寒。”邓夫人深知多年情分不是朝夕割舍得掉的,此刻旌阳侯固然怒不可遏,但多因太后刚刚去世,不亚于火上浇油,算林管家倒霉。
可等过些日子,伤痛淡了,旌阳侯会不会又回忆起当初林管家陪伴的旧情?
杀人容易,但旌阳侯会不会后悔?后悔时,会不会怨自己和世子没有阻拦?
邓夫人不愿冒险,便说: “何况此事传出去也不好听,显得咱们侯府驭下无方,说不得要遮掩一二。”
听到这里,旌阳侯越发作呕,恨道:“他有过在先,我这个当主子的反倒要替他周全,真是倒反天罡!”
抱怨归抱怨,但邓夫人说得有理,家丑不外扬,此事泄露出去,于旌阳侯绝无好处。
陛下和长公主正在悲痛之中,若得知此事,说不得要将太后归天一事怪到他头上:子孙后代祭祀不当,祖宗自然不满!
邓夫人知道旌阳侯不过随口一说,也不介意最后装一装贤妻、仁慈主母,“这么些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看以前吧。不过我看安儿那孩子不错,她身边的丫头也心细胆大,懂分寸、知进退,不如就叫林管家辅佐一二,来日你我也省心。”
顿了顿又揉揉肩膀,“不瞒你说,我的身子也是大不如前了。”
前两天她腰痛欲裂,偏不好告病,还是新进门的儿媳妇看出端倪,主动装晕,这才能让身为婆婆的她一并去后面陪伴,好歹得了片刻喘息。
虽然只是儿媳妇,但这些日子的陪伴和贴心当真不比儿子差。
如今儿媳妇的掌院丫头又狠狠打了林管家的脸,邓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有几分欢喜。
那老货看似尊重,实则只奉旌阳侯为真正的主人,又时常倚老卖老,着实令人不快。
若在事发之前有人这样提议,旌阳侯肯定不同意,但眼下林管家不中用了,短短几天金渔便战绩可查,处事也稳妥,他就没什么意见了。
本来嘛,管家和主母之间的许多活儿都是重叠的,既然如今儿媳妇进门,让她提前挑起担子来,也不算什么。
旌阳侯点头,“也好。”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就彻底将林管家从高位拉下来:虽侥幸保住一条命,但从今往后,他就是货真价实的“辅佐”了。
简单处理完林管家,旌阳侯又对邓夫人道:“你的病拖着也不是法儿,若府上的太医不中用,不如过几日我求了陛下,另从太医院请一个好的来……”
第193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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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规矩, 太后病逝后不能马上下葬,需要先挪到皇家御用的寺庙内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再由钦天监择定良辰吉日下葬。
因太后非骤然崩逝, 皇帝虽悲痛,却也提前预备下,早命钦天监选了几个吉日出来。当初眼见选定的吉日被一个个拖过去,皇帝和长公主都极其高兴, 忍不住奢望起来:也许会一直错过。
奈何天不遂人愿。
下葬日定在五月初一,如今还不到最热的时候, 停灵处又阴冷,遗体稍加处理便很稳妥。
停灵期间, 每逢“七日”, 极少数重要的朝臣和命妇、皇亲国戚等仍要赶去参加仪式。
不过接下来几日还算清静,总能歇一歇了。
邓夫人和安姐儿都累得够呛, 直觉浑身都是虚的, 一时不得管家, 而林管家又刚吃瘪, 威望大损, 恐不能服众……
国不可一日无主, 大家族内也不可一日无人管家,故金渔代为理事。
虽未言明“管家”二字, 但谁都知道是这个意思。
纵对此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邓夫人亲口说出来时, 金渔仍能感受到血液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疯狂奔流。
血液上涌, 鼓得她头皮发痒、面颊滚烫, 怀疑现在拿根针在天灵盖上随便刺一下, 是不是就会血溅三尺!
但该说的话还得说。
金渔谢恩领命, “必不辜负夫人的期望。“
谢了恩,此事就算定下来了。
至于两位夫人什么时候养好,林管家是否还会“回光返照”,都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
金渔先接了代表管家权的腰牌和象牙印,努力克制住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这才做迟疑状,“不过我远不如林管家有资历有经验,诸位管事也都是前辈,只怕不能服众。”
旌阳侯还挺念旧,抑或是本来人们就迷信年纪,觉得年轻人办事不牢靠,非得脸上带点褶子、下巴长点胡子才行,除林管家外,旌阳侯府大大小小几十个管事,最小的也有三十多岁:几乎可以给金渔当爹娘的年纪。
资历和经验固然可能随年龄一并增长,但绝大部分人却都会习惯性地认为,只要年纪长了,就有了颐指气使的资格,开始无师自通地对晚辈指指点点。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旌阳侯面上立刻泛起一丝暴虐之气,沙哑的声音骤然拔高,“有资历有经验就办成这样?!”
二十年管家经验,短短四天就被抓出这许多漏洞,最可恨的是,连祭祀这样的大事都形同漏勺!
简直该死!
他已经命令心腹去搜查那两个守夜人的家了,不搜还好,一搜,火气更盛:
那两个守夜人也算警惕,赃物都是当天到手,当天送出去,所以家里还真没搜出什么实物。
但和她们的家人“深入交流”后,便有几个销赃的人名被供出来。
旌阳侯的人立刻过去拿人,搜出账本。
且不论账本是否有遗漏和刻意隐瞒,单看眼前的账本,便知那两个守夜人行此勾当足有数年之久!
那种特制的牛油大蜡非常紧俏,市面上能卖到八钱到一两一支,哪怕扣掉分成,粗粗估算,二人获利少说也在千两以上!
消息传回来后,旌阳侯险些再次被气倒,一叠声要把人打死,好歹被邓夫人劝住了。
“她们虽是奴籍,可死了人也该上报,回头被有心人拿住追问起来,又怎么说呢?”
说句凉薄的话,那两个奴才乃至她们的家人都死有余辜,怕只怕事情暴露后,引来陛下和长公主的不满。
金渔微微垂眸,没吭声。
叫她怎么回呢?
替林管家解释?
别搞笑了,天大的错处摆在这里,主人家没把林管家发卖了都算开恩,她算什么人物,岂敢大谈原谅?
顺着旌阳侯骂林管家?
更不可行,任谁来看都是落井下石,保不齐来日就被翻出来,成为小人得志的黑历史。
邓夫人安抚性的拍拍旌阳侯,“如今换了人,想必她们再不敢了。”
又对金渔温和道:“岂可以年岁论英雄?你虽年轻,以前在家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活儿,如今又立了功,谁也不敢说什么,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顿了顿,又瞥旌阳侯一眼,“林管家虽告假,到底人还在,若有什么实在拿不准的,或是来问我,或去问林管家就是了。”
他不敢不说。
愤怒会支配人的大脑,让人遗忘当时做了什么,此刻旌阳侯是真的忘记了曾经踢过林管家一脚,再看林管家做什么都像狡辩。
又或许记得,总觉得不严重,完全没往心里去。
因此一听邓夫人这话,旌阳侯全无体恤,唯余恶心,“告病?他倒会找由头!怎么,主子开恩,只骂他几句、打他一下,他就娇贵起来,受不得了?”
邓夫人安安静静地听旌阳侯发完火,这才看似劝架,实则火上浇油地说了句,“也未必真是扯谎,他毕竟年岁大了,一时羞愤也是有的。”
万一真病了呢?
万一事后旌阳侯又怜惜起来了呢?
这会儿她自然要大度些。
旌阳侯冷哼一声,“事发才知羞臊,早做什么去了!”
事后的忏悔有个屁用!
邓夫人满意了,摆摆手示意金渔下去。
男女主人都发话,金渔的“暂代”管家之权就算稳了,这才规规矩矩谢恩、告辞。
日后不管谁在她跟前摆谱,她都可以用今天旌阳侯夫妇的话怼回去,“不服你去找侯爷啊!”
林管家告病一事风一样席卷了整座旌阳侯府。
祠堂之事实在算不得光彩,且旌阳侯的祖先就是皇帝和长公主的祖先,绝不可肆意传扬,故而除几名当事人,外人一概不知详情。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许多人都听说祠堂守夜的肥差一夜之间就换了人,便猜到肯定有人犯大错了。
可具体犯了什么错,谁也不知道。
紧接着,林管家又告病,不少脑子灵光的人立刻就将二者联系起来。
想看热闹的也好,真心追随林管家的也罢,说不得都提着东西去探望,但林管家一概不见。
他哪里有脸见!
而且,他是真的病了。
不,严格说来是伤了。
旌阳侯正值壮年,盛怒之下的一脚威力惊人,林管家当时就被踢得眼前发黑,回来后更是剧痛难忍。
一夜过后,整个胸膛都紫胀起来,稍微一动,便带的大半边身体都撕扯般的痛。
他开始咳嗽。
不咳嗽疼,咳嗽更疼。
林管家的家人也是又羞又气,跟着哭,“养条狗也该有情分了,怎么踢成这样!”
林管家黑着脸喝止,“住口!”
若无情分,只怕自己早像那两个守夜人一样,被打个半死后拖出去卖了。
说是卖,可受了重伤的中年妇人谁会买?
人牙子真能和善到先花几个月、花大价钱替她们养伤不成?
其实就是扔出去死了!
如此借人牙子之手,全了旌阳侯府仁慈的名声而已。
甚至林管家都没脸请大夫。
若传到主子耳朵里,会不会被认为是心存怨念?
可第三天,林管家咳出的痰里带了血丝,一家人这才慌了,立刻请了大夫进来。
也不敢大张旗鼓,先打点了门子,悄悄送进来的。
眼见着侯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罚了他一年月钱,可好歹还没撵他走啊,也没真被革职,起码能安稳养病。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养好身子,待来日风头过了,侯爷略略缓过来,他就有东山再起之日。
可若这会儿就被人知道他吐血,只怕立刻就要挪出去了!
墙倒众人推,待到那时,不光林管家一个人断了前程,以前受他荫蔽的家人也要跟着倒霉!
“你是伤了肺腑了,”大夫边把脉边皱眉,“里头有淤血,能咳出来倒不全然是坏事。”
林管家的家人忙问要不要紧。
伤及肺腑,还咳血,此事非同小可,大夫也不敢打包票,“我先开个方子吃几天看看吧。不过看眼下只是血丝,还不算太坏。”
又问到底是怎么弄的,“他毕竟有了点年岁,怎么就弄成这样,你们也忒不当心了。”
林家人如何肯说实话?只含糊说是牵牲口时,不小心被踢了一脚,倒也勉强对上了。
大夫也不深究为何被牲口踢一脚,肌肤上反而像个人脚印,拿了诊金就走。
林家人送他出去时,见几个门子俱都喜气洋洋,就顺口问怎么了。
那两个门子正欢喜,也没细看说话的是谁,“方才夫人说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上下都赏了一个月月钱呢!”
另一人笑道:“蠢材,咱们如何能同内院的比?我听说赏三个月乃至半年的都有呢。”
先前那人不屑道:“你又懂什么?半年的只有一个金渔姑娘……”
来人一声不吭,他们终于觉察到不对,抬头一瞧,顿显尴尬之色,忙胡乱说些什么岔过去。
除林管家一家,旌阳侯府上上下下都得了好处,最丰厚的当属安姐儿和金渔。
过去两个月,安姐儿都对邓夫人敬重有加,两人的爱好也颇多相近之处,时不时凑在一处谈诗论画,关系很不错。
单看她在哭临那几日时,能第一时间发现邓夫人身体不适,不惜装晕带她休息吧,邓夫人就愿意念她的好。
邓夫人有心给安姐儿做脸,便给了她许多东西,其中就有一本相传失传已久的古籍,安姐儿爱不释手。
除此之外,邓夫人还准许她随时出入藏书楼,任意翻看、抄阅。
至于金渔,明面上的财物暂且不论,单管家之权就够她欢喜了。
而且她和安姐儿的情分世人皆知,只要安姐儿去藏书楼,她自然也能跟着进去。
邓夫人要休养,接下来三天都是金渔和安姐儿理事。
二人都年轻,恢复得极快,竟还能挤出时间去藏书楼翻阅。
偶尔看书累了,安姐儿便会叫一壶热茶,几样点心,慢慢同金渔说在宫中的见闻,其中不乏大不敬之词。
“以往我总听说,天家无亲情,”安姐儿幽幽叹了口气,“如今看来,果然不可尽信。”
先帝在世时,先太后不是最得宠的,当今陛下能登基,颇多坎坷,听说长公主也是出了力的。
金渔恍然大悟,“难怪!”
长公主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并非全靠亲缘,恐怕更多的还是从龙之功。
安姐儿点头,“是啊,那几日我冷眼瞧着,陛下和长公主的情分,只怕不亚于我同哥哥……”
太后崩世,皇帝和长公主都备受打击,她亲眼看着皇帝和长公主对哭不已,“以后我们就没有母亲了。”
当时安姐儿的眼泪就涌出来了。
第194章 二更
◎更新了◎
“唉, 短短几日,瞧着陛下和长公主白头发都多了,过阵子泄了这股劲, 说不定也要病一场。”安姐儿叹道,金渔也不免唏嘘。
皇亲国戚也是人,退去华服争斗之后,倒显出几分近似寻常家庭的温馨。
正说话, 小丫头进来回话,“少夫人, 金渔姑娘,外头车马处的管事来讨示下, 说此番进宫前重新用青布做了车篷, 库房和账房那边要对账呢,需得有人出面。原先是林管家主持的, 如今他告假, 却往哪里开销?”
金渔先看安姐儿, 安姐儿便道:“好姐姐, 我这几日着实累得狠了, 如今膝盖还痛呢。”
这几日她还要日日安抚世子, 又要往正院那边尽孝,实在身心俱疲。
金渔便去处置了。
三下五除二处理完车马处的事, 又有门房、伙房、衣物处、器物处等诸多大小管事过来回话、请示,眨眼功夫半天就过去了。
能在侯府立住脚的, 要么有人脉, 要么有本事, 大多不是傻子, 眼下金渔虽掌权, 众人明面上配合,私底下不免还有不服的,少不得故意拖延。
其实许多事情本身并不繁琐,但每一步都得盖章、交割,就必须上下请示、汇报,硬生生多出许多流程。
可偏偏这些流程最省不得,不然万一真出了差错,届时大家谁都不认,就成了烂账了。
金渔好像又回到了前世运营工作室的日子。
忙不怕,累不怕,最怕人心不齐。
比如眼下。
刚来不满两个月的年轻女孩儿突然一跃成为侯府实质上的管家,哪怕她是世子夫人的心腹,哪怕名义上只是“暂代”,也足够令人眼红了。
明面上抗衡不可取,毕竟此事乃侯爷和夫人亲口授意,但世上多的是钝刀子割肉。
扳不倒你,我还恶心不到你?
于是接下来几天,紫雅等人突然就觉得……有点恶心。
且不说有几个管事开始频频找不到人,一会儿说去了前院,一会儿又说去了后面,就算找到了,不少事分明能一起做,但部分别有用心的管事存心刁难,就故意拆成几次。
有时金渔才要回去歇一歇,外头又来了,口口声声什么“方才忘了”“又回去盘点一回”,硬拖得众人不得清闲。
金渔并不惯着他们,经历了几回就下死命令:“明日一早去戏台那边集合,卯正不到的按抗命做处,不许告假,有不服的,只管去找侯爷、夫人撒泼打滚。”
话放出去之后,金渔就请安姐儿叫了陪嫁护卫来,还找德宝借了三个,凑做六人。
考虑到还有女管事,她又叫了祠堂事件当日的王妈妈、赵妈妈等几个粗壮有力的,“你们分作两拨,一拨守在院外,卯正一到,除了老爷、夫人,一概拦着不许进。另一拨也分两队,你二人专心护卫我,下面闹翻天也不许管;另外几个散在人群里,发现有谁闹事就无需客气,给我立刻按在地上!”
哪怕没有亲身经历,光这几日耳闻,德宝也能猜到她面临的处境,帮着出谋划策,“不如请世子出面震慑一回,想必就老实了。”
金渔知道他是好心,“不妥。高门大户历来是男主外,女主内,世子不是做这个的,那些刁奴纵然看他的面子装几天乖,转眼就会变本加厉,不如趁早断了他们的念想。”
世子出面只是治标不治本,那些人敬畏的还是世子本人,与她金渔乃至背后的安姐儿都无关。
德宝摇头叹息,“你也不容易。”
金渔笑笑,“人生在世,谁又容易了?对了,提前告诉你娘,叫她约束好她那边的,若当日发作起来,我可管不得什么误伤不误伤了。”
德宝失笑,“瞧你说的,我娘不是那么没成算的。”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悄悄去找了他娘,如此这般说了一回。
德宝娘听罢,“依我说,早该如此!你只看那些大小管事们,一个个恨不得当起二层主子来,那几个姨娘和姑娘们,有时竟要看他们的眼色!老话说得好,乱世用重典,眼下虽非乱世,却也乱象丛生,她一个年轻姑娘初来乍到,资历又浅,不用些狠戾手段是不成的。”
次日一早,金渔提前带人去戏台那边候着。
卯时一到,清音就把漏斗拿出来,“姑娘,这个漏斗漏完就是一刻钟,来回四遍就是卯正了。”
金渔就赞她心细,把清音美得不行。
时候还早,金渔掏出随身携带的医书来看。
这几日她抽空跟着安姐儿去了两回藏书楼,竟意外发现了两本罕见的医典,当真如获至宝,特意抄录了一卷。
漏斗里的细沙迅速在底部堆成一个尖尖的小堆,戏台下方,空无一人。
直到清音将那漏斗翻了三回,才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稀稀拉拉站在下头窃窃私语,时不时抬头去看上面的金渔。
紫雅知道他们在等着看笑话,突然有点紧张。
可看看身边不动如山的金渔,她又释然了。
是啊,已经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干就是了!
“姑娘,卯正到了。”眼见漏斗中最后一粒砂落下,清音低声道。
“关门。”金渔收起手抄本,“人齐了吗?”
“还有两个没来。”紫雅看了眼花名册。
她才要说姓名和职位,金渔摆摆手,“凭他是谁,今天不来也不用来了。”
金渔站起身来,俯视着下面一干可以当她叔叔婶子父亲母亲,乃至祖父祖母的管事们,“大家都很忙,我便不绕弯子了。老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眼下诸事繁琐,林管家又告假,你们中许多人不免不习惯。既如此,不如我重新起个章程,日后都照我的来,你们自然就习惯了。”
“每日上午辰巳、午后未申,我都在前头小花厅理事,你们统一来回话,过时不候。”
三月中旬,春意渐浓,空气微微有些燥,连带着人心也浮动。
当下就有人不乐意,抱怨道:“姑娘,许多事哪里是我们做得了主的?倘或过了时辰,哪位主子突然要做什么,我们还拦着不成?”
此言一出,许多人跟着起哄,现场活像骤然孵化出一百只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金渔没说话,紫雅就回怼道:“您老也有些年岁了,竟说出这样的糊涂话,你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敢阻拦主子,还是林管家教你的?既如此,我这就去问问他,或是直接请示侯爷,看有没有这样的老规矩?”
那人登时瑟缩起来,忙陪笑道:“瞧姑娘说得哪里话……”
紫雅不睬他,继续道:“什么事发突然,过了今日便没明日不成?纵今日来不及,你不会次日赶早来回?”
国丧家丧期间,主子们能有什么要命的大事?左不过今天加道菜,明天要张纸的,急什么!
那人被紫雅说得面红耳赤,小声嘟囔两句,讪讪地缩了回去。
金渔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真棒!
熟悉的人可能觉得紫雅木讷,木讷归木讷,不代表她不会还嘴!
再说了,紫雅身边全是金渔、红杏之流,这么多年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的,便是块石头也学会说话了。
又有人抱怨时间太短,不够回话的。
金渔并不直接回答,“你是管什么的?”
那人就有些轻蔑地笑了,“姑娘不记得了?我是管器物的。”
几个月了?连人脸都记不清?
“哦,原来你还知道你是管器物的,我还以为管造物的呢。”金渔冷笑,“那我且问你,你有什么天大的事,一天四个时辰不够回的?是哪个院子里天天打了碗、摔了盘子,需得你亲自跪在地上一点点拼接,还是哪里的古董摆件得一日三换,非得你亲自开窑去烧?”
话音刚落,便有人跟着笑出声。
那人被噎得够呛,一张胖脸涨得紫红,憋不出一个屁。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门外突然一阵喧哗。
是迟到的人来了。
他又嚷了几句,然后就突然含糊不清起来。
金渔无视台下众人变来变去的脸色,当场大点兵,“从外头往里数,门房、车马处、器物、账房、库房、伙房、花园子、药房、针线浣洗处、家具维护、采买等,统共不过十来个大管事,至于那些副的,不都是你们这些大管事约束?还是说早前林管家在时,你们只管按兵不动,视规矩如无物,只叫自己手下的人乱哄哄闹到前头去?”
她走下戏台,缓缓从众人眼前走过,“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人来回话,四个时辰,均下来每人将近两刻钟!莫说侯府事务,纵是家国大事也能办两件了。”
金渔已经长得很高了,又因自幼做粗活,大些了跟着安姐儿学骑马,身材健美,单论气势,丝毫不逊色于这些几十岁的前辈们,许多人都不敢与她对视。
经过方才挑头的几人,金渔特意多停留片刻,“若还做不好,我倒要怀疑你们的本事,不如直接报给夫人和侯爷,另请高明,请能者居之。侯府上下仆从数百,还挑不出好的来不成?”
倒下一个林管家,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
对这些人就不能太客气,不给他们点狠的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试图“造反”的几人被金渔干脆利落地压下去,众人见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手段老练、颇有威仪,只得暂且收了轻视之心,乖乖照办。
又有底下的人听说了金渔那句“另请高明”“能者居之”,不免野心丛生,心神摇曳:
是啊,既然他们能当管事,我为什么不能呢?
新规矩推行第三天,有人时辰过了才来,眼见金渔起身要走,他便笑嘻嘻道:“好姑娘,只晚了一点,不过两句话按个手印罢了,你就通融一回吧。”
“你把头两句再重复一遍。”金渔脚步不停。
那人下意识照做,“好姑娘,只晚了一点……”
金渔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乐意通融谁通融,我才懒得搭理你!
晚一点是多少?
若通融了你,下一个也晚一点的,我通融不通融?
那我还费那么大劲立什么狗屁规矩!
有几个不信邪的,早来,结果金渔卡点!
如此试探几回后,众人纷纷铩羽而归,只得作罢。
不免有人偷偷找林管家抱怨,“恁老就不急?她都骑到您头上去了!”
林管家不急?他都快急死了!
前几日他悄悄怂恿几个管事不配合,结果呢?现在还想找他算账呢,当真一团乱麻。
林管家哪里敢说实话,只做大度状,“一代新人胜旧人,她是少夫人的心腹,如今主子们也看重,你们只管听命就是了。”
来人盯着他瞧了会儿,胡乱敷衍几句就走了,转头就告诉了旁人,“依我看,林管家是不中用了,嘴上急得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呢,愣是一句要紧的没有……”
对林管家而言,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可实际上呢?屁都没有,光养燎泡去了!
第195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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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管家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 心病。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通,那个叫金渔的外来户才多大?怎么就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又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注意到祠堂那种地方的?
她才多少岁, 能有多少经验?
“唉!”林管家长长地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啊!”
语气颇有几分哀怨。
以前别说他卧病在床了,哪怕偶然有个腰酸腿痛,都会有许多人巴巴儿登门探望, 各样绫罗绸缎鱼鳖虾蟹堆满库房,等闲的他都瞧不上!
可如今呢?
他都咳血了!才来了几个?
“爹!”他儿子听不下去, 把药碗往小桌上一顿,“恁老别整天唉声叹气的了, 赶紧想个法儿啊!”
他没有正经活计, 但以前林管家风光时,他跟着出出进进的, 浑似副管家一般, 一家老小过得别提多风光。
谁能想到呢, 一夜之间, 林管家倒了!他们这些攀附着林管家的藤蔓, 自然也跟着跌落泥潭。
听得这话, 林管家不免有些心寒。
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啊,他才病了几日?印象中百依百顺的儿子就变了脸色。
反倒是嫁出去的女儿听见风声, 巴巴儿提着大包小裹地登门探望……
他儿媳妇到底心细些,见公公不大高兴, 悄悄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衣角, 又对林管家陪笑道:“爹, 他说话直, 您老别往心里去, 他这不也是替您着急嘛!多少年的心腹了,说叫个外人顶了就顶了,这不是乱了规矩嘛!”
其实她比这家人更着急。
当年成亲,与其说她看中自家相公,还不如说是看中了林管家,有这样的公公在上头顶着,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谁能想到呢,一二十年的不老松了,还真有倒的一日?!
退一万步说,谁都会老,可好歹熬到把棒子交到下一代人手里嘛!年轻的接棒,年老的荣养,那才叫圆满呢。
如今却怎么说呢?
冷不丁半道给人家撅了!
丢人就别提了,这一家三代可日后怎么处呢?
林管家的儿子也回过味来,忙把药碗送到亲爹嘴边,“对对对,爹,我是替您不值!她才几斤几两……”
“罢了!”林管家用力闭闭眼,自己接了药碗一饮而尽。
子不教,父之过,把儿子养成这个熊样儿,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造的孽。如今孽障讨债来了,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扔了吧?
他还指望这个孽障给他养老呢!
喝完药,林管家沉吟片刻,朝儿媳妇指了指,“这两日你瞅个空子,去寻李……”
“金渔姐姐!”清音踩着小碎步钻进厢房,眼睛亮闪闪的,“真叫您猜准了,方才红果悄悄来找我,说林管家的儿媳妇,那个叫玉娇的,悄悄往后头去了!”
后头就是姨娘们住的小院子。
“可曾替我谢过?”金渔问。
“谢了!”清音道,“按着姐姐之前说的,给了她一把钱,又包了几块点心,她欢喜得什么似的,说回去再探再报。”
“这可不是猜的,”金渔觉得清音颇有潜力,并不吝啬教导,“我且问你,什么风最厉害?”
清音一怔,“西北风吧?”
原先她扫花园子时,最恨冬天了,那西北风又冷又硬,吹在身上跟刀子割肉似的,简直叫人生不如死。
金渔摇头,示意她附耳过来,“枕头风。”
夫人外交为何不可或缺?就是因为它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力甚至比正常社交更大几分。
古往今来,多少大事都是这样办成的。
当然,这里的“夫人”可不光指正头夫人,多的是如李氏那般的“如夫人”。
毕竟正妻可能为了联姻、门楣、同盟,但得宠的妾室肯定是真喜欢,枕头风的威力就更大了。
林管家眼下看着是倒了,可他毕竟只是倒了,而非死了。
只要人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如今金渔和他俨然已呈水火不容之势,倘或来日林管家复起,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她,再就是安姐儿。
金渔拒绝承受这样的风险。
林管家或许老了,大意了,但他毕竟经营一二十年,怎么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早在动手之前,金渔就在对着侯府的花名册一一排查,琢磨林管家的后手可能是谁。
旌阳侯?
自不必说,最大的后手,但现在已经折了一大半。
邓夫人?
说什么笑话呢!
长公主?
林管家毕竟是当年长公主亲自拨给旌阳侯的,但……这都多少年了?长公主身边儿孙环绕,如今又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痛中,哪儿来的闲情逸致管林管家的死活!
何况祠堂一事何等恶劣,无论旌阳侯本人还是林管家,遮掩还来不及呢,更不可能说实话。
既然不说实话,长公主就更没有理由插手成年儿子家里的事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姨娘和旌阳侯府的少爷、小姐们。
张氏和大小姐不得宠,以林管家捧高踩低的特性,不帮着李氏一脉欺负她们就不错了!
所以只能是李氏和她的一双儿女。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金渔就利用职务之便,把跟清音很要好的两个小丫头红果、如意,分别调去那两处看院门了。
一来金渔有这个权力,二来刚好前段时间几处院门上守夜的人懈怠,正该好生整治。
金渔将此事同安姐儿一说,安姐儿再向邓夫人随口一提,立刻就办妥了。
邓夫人还安慰安姐儿,“你未免谨慎太过,我岂是那等口是心非的?既叫你帮着管家,便是发自真心,些许琐碎小事,你自己做主就是了,何苦巴巴儿来报。”
安姐儿乖巧道:“您的好意,我自然明白,只我到底资历浅,金渔姐姐也很惶恐呢,如此动作,只怕下头的人不服,说不得要借您的势给我们撑撑腰。”
一番话说得邓夫人久违的笑起来,“你啊。”
这就是没有自己的院子的坏处了,哪怕李氏得宠,除了她自己的那三间房,其余一概人手的安置都做不得主。
看院门可比打扫花园子轻快多了,头顶有房檐,身后有挡风墙,真真儿的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张张嘴传个话就行。
姨娘们的院子又清净,平时没什么人来,短短几天下来,红果和如意用来打发时光的络子都打了好些!
清音恍然大悟,忽然紧张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李氏可得宠了,侯爷隔三岔五就赏她东西,故而出手十分大方,上到管事,下到一干丫头、婆子,都愿意去奉承。
听说就连采买那边也受过李氏的好处,同她十分勾结:
每每外头进来好东西,采买就先告诉李氏,李氏便会同侯爷撒娇卖痴,把好的讨了去。
可若没有李氏喜欢的东西时,她提前得了信儿,便会故意装出一副知进退的样子,推让张氏先挑。
侯爷见了,岂有不夸赞她懂事的道理?故而越发偏爱。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金渔也把紫雅叫了来,同她们细细推演,“李氏得宠,必有缘故,除容颜娇媚外,还要有一副好脑子。”
真正的笨蛋美人是活不久的,更别提顺顺利利诞下一双儿女还盛宠不衰。
清音和紫雅连连点头。
确实,李氏其实挺会收买人心的,知道底下的人最缺什么,所以就干脆利落地给什么。
就连邓夫人虽然不喜欢她,明面上也挑不出大错。
金渔才背了会儿药方,此刻脑袋酸胀,正好琢磨点别的缓缓。
林管家那样的大树,纵然枝干倒下,根系仍在,一次是按不死的。只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沉淀,极有可能春风吹又生。届时即便无法恢复曾经的风光,哪怕来给金渔打下手呢,也多的是机会恶心她。
打蛇不死,必留后患。
“李氏一脉和林管家互为依仗,如果不能同时掐灭,总会按下葫芦浮起瓢。”金渔活动下僵硬的脖子,像耕地的老农,一点点挥舞着锄头往前推,“侯爷固然宠爱李氏,却颇念旧,也算敬重发妻……”
她是安姐儿的人,而安姐儿管家又是邓夫人亲口提的,所以李氏肯定不能从这里下手。
晓之以理行不通,只能动之以情。
“今儿我去给夫人请安,恍惚间听见一耳朵,说是林管家犯了错?”李氏亲自冲了一泡旌阳侯爱吃的茶,貌似不经意地提了句。
她特意挑的碧玉盏,碧盈盈的绿色越发衬得她一双柔荑嫩如羊脂。
旌阳侯闻言皱眉,“好端端的,提他作甚!”
自金渔上位后,便把看守院门的人换了,李氏竟半点消息也打听不到。
前儿林管家的儿媳妇借口送东西来,十分哀切,李氏半信半疑:林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过去那么多年都稳如泰山,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所以对玉娇的哭诉,李氏只信一半。
但林管家在位期间,李氏获益颇多,如今换了什么金渔姑娘,多年经营几乎都化为乌有,直把李氏恨得呕血。
她的一双儿女还没有着落,无论如何都得帮一把。
然此刻见了旌阳侯的反应,李氏顿感不妙。
她伺候旌阳侯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如此神情……恐怕事实不像玉娇说得那么简单啊。
怕旌阳侯迁怒,更怕他起疑,李氏立刻改变策略,去旌阳侯身后站定,轻轻与他揉捏肩膀,幽幽叹道:“侯爷处置他,自然是他该打该罚,妾只是唏嘘,真真儿的岁月变迁,眼见着故人越来越少了……”
说着,从腰间抽出湖丝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故人,越来越少……
旌阳侯立刻就想起了故去的太后,心口再次酸涩起来。
第196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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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孝在身, 旌阳侯自然生不出别的心思,只想同人说说心里话。
奈何邓夫人腰病复发,又要帮着管家, 实在没功夫听他絮叨,这才劝到姨娘们那边去。
谁知旌阳侯去了一回之后,更添愁绪。
是啊,故人越来越少了, 可为何偏偏故人不争气?
对林管家,旌阳侯是又恨又气, 恨他不争气,又气他不上心。
可李氏说得也不无道理, 林管家毕竟年纪大了, 骤然失势,只怕会晚景凄凉。
去正院的路上, 旌阳侯还在想, 罪魁祸首已然伏诛, 说到底, 林管家也是被连累, 虽有罪, 然罪不致死……
哪知进了正房一瞧,邓夫人正歪在榻上捏头, 显得很是苦恼。
旌阳侯便顾不上想林管家了,问一旁伺候的丫头, “不是说夫人身子不适么, 谁又拿什么事来烦她?”
丫头才要说话, 邓夫人便摆摆手, “与她们不相干。”
旌阳侯去她对面坐下, 又问丫头,“大夫来看过了吗?香炉里点的什么香?”
丫头恭敬道:“来看过了,说是劳累所致的旧疾复发,无甚良药,不过苦熬罢了。香也是单独配的安神止痛香。”
旌阳侯皱眉,“这也是能苦熬的?”又要换大夫。
邓夫人便道:“少折腾吧,宫里才安稳几天?我这边又闹起来,平白叫人说我轻狂。何况宫中太医来看过多少回了?翻来覆去不过是那些话,倒是针灸推拿略有些成效,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府上专门养着个擅长推拿的婆子,专服侍后宅女眷,这几日够她忙活了。
邓夫人执意如此,旌阳侯也只得作罢,又嘱咐人务必用好药。
絮叨一通,见桌上摆着几张纸,旌阳侯便捻了来看,“及笄礼?”
“是啊,”邓夫人叹了口气,“安儿那孩子心细,想着十一月是大姑娘的生日,偏又在孝期,故提前来请示。”
大姑娘,昱儿十五岁了?旌阳侯一阵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啊。
说起来,他好像也有许久没同长女说话了。
毕竟是第一个女儿,旌阳侯对她多少有点父爱,当即点点头,“确实周道。”
不过这也没法子,国孝期间不得宴饮庆祝,总不能明知故犯,说不得要委屈她。
到时候额外给她些东西便罢了。
他还没开口,又听邓夫人叹道:“那孩子也是个实心眼儿,她自己还,唉……”
安姐儿生于三月初,十五岁及笄礼刚好赶上太后病危,数度昏厥,满城惶惶,根本没能正经办。
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节点,及笄、成婚,都如此匆忙,太后说委屈她,当真半点没说错。
为此,太后临终前还特意命心腹嬷嬷收拾了一大箱子私房珍宝,指名道姓留给安姐儿。
这么一想,旌阳侯对这个儿媳妇更多几分满意,“不愧是母亲一眼相中的。”
又叫了人来,“你去前头书房里,把去岁中秋外头人献的两条徽墨、一方端砚给世子夫人送去。”
一时丫头送了茶上来,但见剔透的水晶壶里静静绽放着几朵菊花和玫瑰,浅红色的茶汤还点缀着几颗枸杞,颇有几分旖旎。
旌阳侯不大喜欢,“换绿茶来。”
邓夫人直接让丫头退下,闻声软语,“太医也说了,你伤了肝肺,偏遇着烦心事,又在春日里,正该喝点花茶滋阴补肾。绿茶虽好,终究性寒,于你眼下不利。”
到底是结发夫妻,旌阳侯不免有些动容,“那就喝这个吧。”
见桌上不止一张纸,旌阳侯索性一并问了,“还有什么,竟值得你愁成这般,头不疼了?”
邓夫人瞥他一眼,眼神古怪,“倒是有两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旌阳侯耐着性子点头,“你我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邓夫人便把底下那张纸抽出来,推过去,“安儿带人将年前后的账目盘点一回,有几处不明不白倒也罢了,不过小事,眼下不便深究。只是大姑娘的及笄礼无人提及,二姑娘的生日礼竟赫然在列……”
及笄是女子人生中第一次大礼,韩昱又是旌阳侯的长女,提前一年预备都不算什么。邓夫人身体不大好,家中众人的生日、节日等,大多是林管家筹备的,只事后报给她听,最终裁决即可。
可万万没想到,竟半点没动!
若只是韩昱的及笄礼没开始筹备,尚能用年前后太后凤体不适,实在来不及为由搪塞。
可偏偏最重要的大小姐的及笄礼没动静,稍晚几天的二小姐的十四岁生日礼竟有眉目了!
都不用特意抹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旌阳侯看着那份单子,心中刚因李氏几句话而挑起的念旧,瞬间荡然无存。
这算什么?!
旌阳侯承认,他确实偏疼次女,那孩子聪明、漂亮、活泼,又有眼力见,所以他乐意纵着,哪怕坏一点小规矩也无所谓。
但长女再不济也是旌阳侯府正儿八百的大小姐,是主子!岂容下人轻视?!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做我的主?
“侯爷?”邓夫人的声音短暂地唤回旌阳侯的神智。
“您怎么看?”邓夫人问,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
旌阳侯的牙关紧了紧,“生日年年有,非五非整,还是十四岁,这个数字不详,小孩子家家的,不过也罢。”
是了,世人无利不起早,李氏浅薄,今日为何有此一言?必有所图!
邓夫人一怔,“可二姑娘会不会……”
“她还敢有心思?!”旌阳侯冷着脸道,“太后崩逝,世子和世子夫人哭得数度昏厥,长姐的及笄礼尚无眉目,她还想着过生日?”
旌阳侯不信此事李氏不知情。
果然他还是太纵着李氏了,叫她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再往深处想,前头林管家出事,后头李氏马上就得了风声,说明两边一直有勾连,既如此,昱儿及笄礼迟迟不动……是否有李氏暗中授意?
借着喝茶的动作,邓夫人弯了弯唇角。
看啊,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区区妾室而已,在这个家里不过是半个奴才,侯爷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你们的多年经营打回原处。
等旌阳侯的情绪稍稍平复,邓夫人又道:“及笄礼暂且不谈,侯爷,大姑娘转眼就十五岁了,她的婚事您可有打算?”
见旌阳侯望过来,邓夫人继续道:“年前我就在划算,昉儿也特意关心过妹妹们的终身,不巧太后病重,有几家竟也仓促成婚,一时间却去哪里找呢?”
旌阳侯只看重能承袭爵位、出入朝堂的儿子们,连长女具体几岁都没想起来,遑论婚事?
当下被邓夫人一问,还真无言以对,只能赞长子有担当。
昉,明亮,日出之光,这个名字果然取得好。
旌阳侯既心虚又得意,端起茶来喝了两口,含糊道:“此事我已有眉目,只因在孝期,不便明言。”
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是明摆着的,就算老牌勋贵家里没有合适的,明年就是大比之年,多有各地才子进京,从里面挑就是了。
邓夫人做惊喜状,“侯爷果然万事周全,既如此,我就不多嘴了,免得添乱。只是侯爷,一年孝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还是得快些定下才好。”
那两个庶女,她一个都不喜欢,操持来操持去,一个不小心还落埋怨,不如借机推给旌阳侯,日后是好是歹的,皆与她不相干。
“再有,”邓夫人最后提醒一句,“大姑娘毕竟为长女,出去就是旌阳侯府的脸面,平时如何倒不打紧,唯独婚事万万马虎不得,长姐嫁得好,也能给后面的弟弟妹妹们起个好头。”
世子的婚事成了,次子也早定下来,剩下那几个庶子庶女如何,邓夫人皆不在意,只要别让旌阳侯府蒙羞即可。
但两个姑娘只差一岁,若不提醒,旌阳侯还真有可能把更好的人选留给次女。
邓夫人确实不喜那两个女孩儿,但若要从中挑一个更不喜欢的,韩昪当之无愧!
再算上李氏……邓夫人自然不想她们样样得意。
旌阳侯被她催得头皮发紧,却不好丢了面子,只得应下。
回头他就赶紧问问那几个幕僚!
当天晚上,后院就传来消息,说李氏屋里的丫头孝期说笑,犯了忌讳,直接被撵出去了。
奴才言行不当,主子也逃脱不了干系,连带着李氏也被罚了几个月的月钱。
李氏不靠月钱过活,但架不住丢脸。
二小姐韩昪听说,气急败坏地杀过去,“此事本与姨娘无干,姨娘何苦掺合进去!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父亲还特意派人来说,今年不给我过生日了!”
哪里是丫头说笑之故,分明就是存心敲打!
她活了十几年,从没像今天这样丢脸!
李氏正后悔不迭,听了这话,越发懊恼。
她最器重的就那么两个丫头,如今断去一臂,当真恨得呕血,后悔不该听了林管家那边的怂恿,贸然出头。
只是林管家到底犯了什么错,杀/人放/火了不成?竟使得侯爷连多年情分都不顾了!
“是姨娘的错,”李氏花容失色,拉着女儿的手说,“我受委屈倒不要紧,竟连累了你……”
“罢了!”韩昪不忍心看她垂泪,顿足道,“后悔也无用,咱们该尽快整顿局面才是!”
以前姨娘辛苦谋算,她也不是没沾光,怎好因一时失误而翻脸?
待消息散开,金渔和安姐儿便知邓夫人发力了。
老实讲,金渔不愿意跟后宅女眷对上。
说得难听点,大家都是在这该死的封建制度下苟延残喘的可怜人,谁也不容易。
但前提是,对方不威胁到她和安姐儿。
其实站在外人的立场来看,李姨娘根本没必要掺和,她有宠爱,又有一子一女傍身,地位稳固。
邓夫人也并非那种容不下人的主母,李氏已经拥有了一个妾室所能拥有的一切,何必贪得无厌呢?
金渔不是神,改变不了整个社会。
也不是圣人,做不到一视同仁的爱所有人。
你没动,我拉你入局,是我可恶。
可我不动,你自己跳到我的对立面,那你就该死。
金渔舒了口气,叫了清音来,“你找个机灵的小丫头,悄悄往大小姐那边递个话,不必挑明了。”
她可不是济世救人的菩萨,做了好事要留名的!
清音应了,又问:“真不挑明啊?”
万一大小姐领悟不到呢?张姨娘也是木木的。
“饭都送到嘴边了还不知张口,等着旁人往里塞不成?”金渔嗤笑,“那就说明她们命该如此!”
大好的机会还领悟不到,就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
第197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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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阳侯说要给长女选女婿, 倒也不是全然推脱,次日一早便召集起几个幕僚议事,命他们尽快将朝中有适龄男子之家罗列出来。
“大比就在明年, ”旌阳侯曲起手指,点了点桌面,“各地送来的举人名册也在,其中不乏才子……”
龙生龙, 凤生凤,才子的儿子很有可能也是才子, 不妨一试。
幕僚们奋笔疾书时,外头小厮来传话, “侯爷, 张姨娘来了。”
“谁?”正看名单的旌阳侯愣了下才回过神来,“她怎么会过来?”
说起来, 他已有几个月不曾见张姨娘了, 记忆中的她是个素净温婉到近乎怯懦的女子, 莫说前院, 就连院门都不大出的。
“说是来给侯爷送两样小菜。”小厮垂手道。
几个幕僚飞快地交换下眼神, “侯爷, 朝内外官员、才子之多,岂是一时半刻理得清的?请容我等回房细细整理。”
谁愿意掺和内宅之事呢?
旌阳侯看看手中的几张名单, 猜到张姨娘的来意,“去吧。”
几个幕僚先后退去, 出门时果见一着酱色绸衫的女子提着食盒立在廊下。
“姨娘, ”待里面的人清了, 小厮才对张姨娘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听见门口的动静, 旌阳侯顺势抬头,扑面而来的大一团酱色顿时叫他眯起眼来。
什么东西!
“侯爷……”张姨娘第一次来外书房,见上首的旌阳侯没动静,好不容易攒了一夜的勇气突然散了个干干净净,浑身不自在起来。
“我记得,你比夫人还小几岁吧?”旌阳侯突然开口,开口却问了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张姨娘愣了下才点头,“是。”
如果没有记错,夫人比她大四岁呢。
旌阳侯微微蹙眉,“怎么穿这个色?”
张姨娘本就不算很白,下垂的眉眼年轻时别有一番风情,如今略有了点年纪,就显得苦相,再穿这么一身老嬷嬷都避之不及的颜色,还梳着紧巴巴的头,活像比邓夫人年长一轮不止。
“妾……”来之前,张姨娘设想过许多可能发生的情景,却惟独没有被嫌弃打扮这一样,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食盒不沉么?”旌阳侯都有点被气笑了,“不是来给女儿求前程?杵在那里就管用了?”
张姨娘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放下食盒,哆哆嗦嗦从里面端出一碟煨素鸡,一碟五色香菌,“妾,妾听说您在前头议事,定然劳累,特意,特意叫人做的。”
真就光两样小菜啊?
旌阳侯看着那两碟堪称寒酸的菜,简直都气不起来了,“听说?你听谁说的?”
外书房和后院内书房不同,前者一般是正经办公所用,真按规矩论,张姨娘打听到这里来……是有些犯忌讳的。
张姨娘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涨红的脸上迅速褪去血色,“妾,妾不是……”
“罢了罢了。”旌阳侯已经想起为何冷落她了,“回去就把这件衣裳收了,即便着素服,不还有绿色、蓝色、青色、银色乃至白色那么多可以选么?”
做什么把自己打扮得老妈子一般!
张姨娘一张脸被他说得红白交加,半晌才喃喃道:“这是妾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旌阳侯了,好不容易翻箱倒柜找出料子最好的一件衣裳,鼓足勇气出来,却被贬得一文不值,不禁又羞又悔,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旌阳侯一愣。
妾室自然不能与主母相提并论,可他回忆着平时李氏穿的,再看看眼前的张氏,心里非但没有什么愧疚,反而更多几分恨铁不成钢。
想要,你倒是去争去抢啊!
求我也好,缠一缠主母也罢,谁还吝啬几匹料子么?
一声不吭,难不成还等人猜你的心思,巴巴儿送到你眼前?
他为何偏心李氏,因为李氏像个活人!喜欢什么就说,拿到了就美,美了就对他千恩万谢!
如此一来,送东西的、收东西的都高兴,自然多见。
旌阳侯瞬间没了同张氏说话的意思,摆摆手,“去吧。”
张姨娘急了,脱口而出,“大姑娘的婚事……”
“昱儿是我的女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旌阳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瞧这窝窝囊囊的样子,幸亏当初没让你养。
看着张姨娘狼狈离去的背影,旌阳侯久违的有些不得劲。
他坐在桌后沉默良久,叫了人来,“取些不逾制的缎子给张姨娘和大小姐送去。”
到底是伺候过他的旧人,总不能放任打扮得叫花子似的。昱儿也大了,正该打扮起来
小厮才要走,旌阳侯的余光又瞥见桌上的两个菜碟子,果然也是过时的寻常货色,“罢了,日常用具也拿两套,再有,往账上支五十两银子送过去……”
“姑娘,”清音第一时间跑来跟金渔报讯,“外头的人都说,张姨娘要复宠了!前头送了好些东西去呢。”
这么有效?!金渔忙问送了什么,听完后便迅速冷静下来,“什么复宠,告诉外面的人,不许乱传。”
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如果真心想对枕边人好,最先想到的就是珠宝首饰,而不是什么茶具!
孝期确实不便张扬,但首饰里面也有素净的水晶、珍珠、美玉,甚至银子等材质,照样值钱,平时也能戴。
虽然也有银子,但区区几十两够做什么的?
旌阳侯此举,只怕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同情,而非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怜爱。
想到这里,金渔不禁摇头,“张姨娘算是废了。”
太后去世,正是旌阳侯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被激起半点旧情……
“先别管旁人了,”紫雅抱着一件薄斗篷过来,对金渔说,“你不是要出去查账?晚饭还回来吃吗?”
“对对对!”金渔一拍巴掌,忙接了斗篷披上,“难得出门,我回去看看我爹娘,晚饭也在那边吃,入夜前赶回来。等会儿世子他们回来,记得提醒夫人喝药,她癸水快来了,免得肚痛。”
“记住了记住了,”紫雅推着她往外走,嘟囔道,“一天唠叨八百遍,真是操心的命……”
金渔冲她哼了声,加快脚步走了。
国丧的规矩极多,连带着店铺经营也受影响。
根据国法,戏园子、青楼等娱乐场所一概停业,其他店铺只闭店三天,之后就可以照开,但不许挂红灯笼,更不许张灯结彩、乱放鞭炮、宴饮奏乐。
安姐儿名下有三家陪嫁的铺面,其中胭脂铺受影响最大,因为原本就是做的富贵人家生意,如今这些人更要注意,轻易不敢涂脂抹粉的,故而销量暴跌。
前儿掌柜的还托人捎话来,说完全入不敷出,问要不要干脆停业,明年出了国丧再说。
今天金渔主要就是处理这件事去的。
剩下的茶肆和绸缎庄,茶肆几乎没有影响,甚至因为许多人不能去戏园子等处寻欢作乐,只能往茶肆消遣,营业额反而出现了小幅上升。
绸缎庄里的彩缎几乎销声匿迹,但人总要穿衣服,又有许多人为了应付国丧,临时采买各色黑白绸子悬挂、裱糊、做衣服等等,一出一进,倒也无甚影响。
金渔先往胭脂铺去,进门掌柜的就扑上来,十分焦躁,“姑娘瞧瞧,都快晌午了,今儿还没开张呢。”
金渔先看账本,果然惨烈,带颜色的胭脂水粉等每月只有个位数,“手油、面脂倒还好,还有这个不带色的唇脂,卖得也不错嘛。”
她拍拍账本,“主子说了,左右铺面是自家的,不必考虑租金什么的,也不是没人登门,就这么开着吧。”
有了这话,掌柜的总算放下点心。
金渔安慰她说:“买卖都不好做,咱们家已算不错的了,做买卖最要紧的就是混个脸熟,客人有个什么想要的,头一个就想到咱们。关门说得容易,可市面上这么多胭脂铺子,客人也不是非咱们不可,不出三五日就能把咱们忘了,之前的心血不都白费了吗?”
就是这种特殊时刻才见真章。
谁先关门谁就输了,苦熬着,也许就悄没声把对手熬死了。
掌柜的深以为然,小声对金渔说:“我有个老乡是开戏班子的,如今算是断了活路,已经带人回乡下去了。”
金渔跟着叹了一回,“都不容易,熬着吧。”
唱戏的讲究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呢?
就这,还是多少代言官争取来的局面呢。
听说当初有人要求停止一切商业经营,转头就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只停娱乐,好歹从业人员能短期改行,勉强糊口,可全面停业?这不是闹嘛!
且不说多少小本经营的、外出打工的都是手停口停,城中不许耕种,停业后百姓去哪里买吃买喝?
就算是乡间百姓男耕女织,他们不要油盐酱醋么?
金渔同胭脂铺的掌柜的聊了一会儿,又往绸缎庄和茶肆去。
这两家完全不需要金渔做心理辅导,竟都很热闹。
想想也很容易理解,原本街上、戏园子里总有敲锣打鼓做耍的,大家闲来无事还能去解个闷,如今都没了,却往哪里去?只能往这些勉强有点交际的地方来,哪怕不让笑呢,好歹能有点人气。
金渔就地在茶肆里吃了一顿便饭,半点荤腥都不见,嘴里越发寡淡了。
原本想给爹娘、红杏等人带些点心,结果以前她最喜欢的那几样点心竟然不做了!
伙计也很无奈,“没法子,枣泥和豆沙馅儿都是红的……”
而且许多点心都需要酥油和面,可酥油恰是荤腥!
原本是民不告,官不究,奈何总有些黑心烂肺的想借机生事,一天三回鼓动衙役来查。
衙役们也没法子,只好叫他们暂且收了,“人家告了,我们就不能不来,外头见了,只会以为你们惹上官司,哪里还敢进门呢?”
没奈何,金渔只得随便买了几包栗子糕、云片糕等白生生的点心。
见她回来,夏莲和周山都极高兴,一个劲儿拉着她说瘦了。
这回金渔没反驳,苦哈哈道:“一天三顿不见荤腥,神仙也不长肉啊。”
按照律令,普通百姓食素一个月,期间不得杀生,老弱病幼除外。但旌阳侯府乃皇室血脉,也都是健康的成年人,起码要食素三个月!
夏莲一听,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忙叫周山关门,自己去橱柜深处摸索一番,“张嘴。”
金渔本能照做,下一刻,口腔中就充满了浓郁的肉香,“肉干?!”
动物油脂特有的厚重瞬间在她唇齿间爆炸开来,香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夏莲示意她别出声,一块一块疯狂往她嘴里塞,“真是苦了你了。”
明面上确实如此,可有几个人真能做到啊?先不说馋不馋,一天到头不见荤腥,干活儿都没力气。
第198章 【捉虫】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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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香啊!
金渔是真的馋疯了。
哪怕当年做洗衣工的时候, 午饭里都有零星的薄肉片和荤油,如今倒好,她都混成侯府“代”管家了, 前缀随时可能去掉,月钱也涨了,竟被迫食素,真是见者伤心, 闻者落泪。
金渔一边疯狂咀嚼、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不会被人发现吗?”
万一走漏风声, 可是杀头的罪!
夏莲替她擦了擦嘴,“喝口水。”
说着, 又是一条塞进去, “这根肥油多,更香!”
一旁的周山帮着递茶, “谁说?都是这样。”
他们这些下人尚且如此, 上头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老爷们就更熬不住了。
头几天他随徐白虹去上朝, 一群人都在下轿处候着, 散衙时一干素日威风凛凛的大老爷们都饿得直不起腰来, 面露菜色, 肠鸣声此起彼伏!
纯素根本不顶饿。
“当官的既要哭丧,又要勾心斗角动脑子, ”金渔吃得满口流油,空前满足, “在上司、皇帝跟前还得站着, 更容易饿。”
尤其当官的大多有了点年纪, 胃口不好, 平时就讲究营养均衡、少食多餐, 这回可真是遭老罪了。
“可不是?”夏莲点头。
现在除了少数死心眼儿,恐怕就只有宫中和几家血缘亲近的皇亲国戚家躲不过去,被迫强撑着,剩下的估计多少都破戒了。
“夫人和老爷还好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等会儿金渔总得去给高敏和徐白虹请安的,想必他们也迫切地想知道女儿的近况。
“还好,”夏莲说,“大爷他们也好,二爷还小呢,夫人提前向朝廷报备过,如今每日还能有碗肉羹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凡有一个能沾荤腥,其余的人就能跟着沾光。
各家都是这么对付的。
金渔从没觉得肉干这样香甜,一口气混了个半饱,歪在炕头美了半日,外面就有小丫头来传话,“夫人那边快用完饭了,约莫一刻钟后得空。”
金渔忙跳起来刷牙漱口,又听夏莲问:“今晚住下吧?”
满口泡沫的金渔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山就道:“我看你是糊涂了,她还能撇了主子不成?何况如今她的身份不比以前,多少人一大早就等着回话呢,可不敢耽搁。”
正说着,门房上的满仓递话进来,“旌阳侯府来了一个婆子,说是世子夫人说的,她那边没什么事,叫金渔姑娘替她尽孝一夜,明日议事前回去即可。”
这就是娘家、婆家离得近的好处了,只要想,总能找到法子传递消息。
一家三口大喜,忙用上等封打赏了,又给满仓抓钱。
满仓连连推辞,“传个信儿罢了,值什么?我家那两个小的还是当初金渔姑娘帮忙起的名字呢!”
他们夫妻俩没念过书,虽说这几年看着主子们进进出出的,勉强记了几个字在心里,终究不通。难得搭上金渔这条线,就厚着脸皮请她帮忙起名字。
外人虽有嘀咕的,私底下却不免艳羡:
有了这段缘分,日后金渔姑娘岂能忘了他们?
真是给这小子混上了!
周山硬给他塞了一把,“去给两个小的买几块糖甜甜嘴儿。”
又问金渔晚饭想吃什么。
金渔:“……”
食素呢,还有什么可挑的。
之所以能偷偷吃肉干,皆因肉干没什么味儿,可炖菜就不行了,尤其这个关口,但凡锅里溅一滴荤油都恨不得香飘二里地!
夏莲美滋滋回屋,给女儿铺床,“别看你不在家,被褥我隔三岔五就晒呢,这两床还是去年的新棉花做的,又暄乎又暖和……”
“快进四月了,要什么暖和……”周山嘴上嘟囔着,手下却不停,也帮着扯被角。
金渔笑着看,看得眼眶发胀,仿佛又变成了小孩子。
反复刷了两遍牙,金渔又嚼了两片薄荷叶子,这才嘶溜着凉气往后院去。
沿途见到她的人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愣后喜。
“金渔姑娘回来啦?!”
有几个新来的不认识,懵懵懂懂跟着行礼,等金渔走过去才问:“这是谁啊,好大的派头哎呦……”
话音刚落,就被管事拍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那是夫人身边出去的金渔姑娘,遂阳伯府小爵爷的救命恩人,虽早脱了籍,到底念旧,如今跟着大小姐过到旌阳侯府去……岂是你能议论的?”
从方才得了信儿,高敏等人就望眼欲穿地等着了,见金渔进门,也不叫她行礼,“来人,看座!”
女儿出嫁就是旌阳侯府的人了,金渔作为女儿的心腹,代表的就是旌阳侯府和世子的脸面,自然该敬重着。
金渔飞快地扫了一圈,但见高敏、徐白虹夫妇,康哥儿、杨慧夫妇,外加一个泰哥儿,空前齐全,都眼巴巴等着她开口。
嗯,都瘦了!
尤其泰哥儿,正长身体呢,几个月不见拔高一大截,都隐约能看见下巴尖儿了。
金渔挨着行了一圈儿礼才坐下。
屁股沾到凳子边儿的瞬间,金渔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想当年,她还得朝高敏磕头呢。
高敏又叫人给金渔上茶,和颜悦色道:“你跟着安儿,当真辛苦了,安儿近来可好?”
金渔略沾了下嘴皮子就放下茶盏,“都好,侯爷和夫人都很疼她,又有太后临终前的话在,谁也不敢放肆。”
哪怕只是几句话,高敏等人便立刻松弛下来,“好好好,好就好。”
女儿嫁人后就不能常回娘家了,反倒是金渔这个心腹可以借着查账、采买等由头出门,聊做慰藉。
等众人的心情稍稍平复,金渔又道:“邓夫人不是小气的,如今也叫大小姐管家,我也从旁帮衬,原先的管家都靠后了。”
家丑不可外扬,林管家对外始终宣称养病,金渔自然不可能吐露实情。
听到管家,高敏一颗心才算真的落地了。
判断一个人生活得好不好,什么溢美之词、些微荣宠都是假的,得看权力!
谁掌权,谁就是真的好。
高敏总算能笑得出了,指着杨慧道:“正逢国丧,我也是忙得不行,多亏有慧儿搭把手,这才能歇一歇。”
金渔就赞了杨慧一回。
杨慧笑道:“姐姐别说这些,怪羞人的,倒是说说你们平时在那边做些什么。”
泰哥儿也嚷,“姐姐想我没?怎么还不回来看我?”
金渔就笑,“她要管家,办正事呢,不得空,改日二爷想了,大可以登门拜访嘛,隔着又不远。”
“当真?!”泰哥儿一双眼睛都亮了。
徐白虹倒有些顾虑,“热孝当头,只怕打扰了侯爷。”
侯爷若不在家倒还罢了,偏要守孝,日日在。
金渔道:“最难的那几日已经熬过去了,近来已慢慢平复。”
不过徐白虹的担忧不无道理。
金渔又想了一回,“守孝也并非全无交际,这样吧,待我回去细瞧瞧,什么时候方便了,先叫人往这边捎个信儿。”
成年人不便大张旗鼓地往来,但泰哥儿毕竟年幼,完全可以借口向世子请教功课什么的登门。
至于世子会布置多少功课嘛……反正不是金渔做!
高敏等人无限欢喜。
金渔转述固然好,可总归不如娘家人亲眼见了才踏实。
众人拉着金渔说了半日话,末了高敏还拿出几套新衣裳来,“知道她不缺,反正家里也做了,你就带回去吧,哪怕不穿呢,看着也是个念想。”
金渔不禁动容,“夫人放心,我一定好生带到。”
高敏摸了摸衣服上的刺绣,眼神柔和,“预备给她出了孝期穿的,估摸着放宽了尺寸做,也不知到时候还穿不穿得上。”
孩子到底不在眼前,也不知她高了矮了胖了瘦了。
辞别高敏等人,金渔又马不停蹄去找红杏等人说话,晚上又陪爹娘,熬到半夜三更才胡乱睡下。
行程太满,要见的人太多,仿佛只是闭了下眼就天亮了。
金渔哈欠连天地爬起来,才漱了口,热乎乎的笋丁菌菇包子已喂到嘴边。
菌菇就算素菜里的荤菜了,与特定组合搭配还会形成酷似肉味的好味道,乃是素宴中的主力。
金渔连吃几个,眼见包袱都打好了,忍不住哼哼起来,“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娘,你怎么不留留我。”
“我们倒想留你一辈子,”夏莲点点她的额头,“只怕这回迟了,下回就不好出来了。”
周山一早跟着徐白虹去衙门了,这会儿不在,可包袱就是他打的,还悄悄往里面塞了几张银票。
明知女儿现在不缺钱,可周山还是塞了。
塞了他心里就好受些。
一时金渔吃完早饭,夏莲亲自送她出去。
娘儿俩没再说什么,只手拉手,像当初夏莲第一次带金渔上街那样,沉默着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
旌阳侯府距离徐家不远,哪怕母女俩刻意放慢速度,也马上就要到了。
“娘,您回去吧。”这么大的人了还被娘送到这里,金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夏莲替她理了理头发,语出惊人,“你跟那个卫家小子,怎么样了?”
金渔:“!!”
不是,怎么话题就跳到这儿了?
难得见她目瞪口呆,夏莲差点笑出声,因怕被瞧见才勉强压住了。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好歹是过来人……”
当然是周山说的!
以前没跟父母坦白,现在冷不丁被问起,金渔竟不知该怎么说了,只好低头用脚尖蹭地,“什么怎么样,就,就那样儿呗。”
让我怎么回答嘛!
“平时精明的什么似的,到了自己的大事反倒糊涂起来!”夏莲用力点点她的脑门儿,语重心长道,“人啊,这辈子能有个说得来话的伴儿不容易。你们老大不小了,他又是孤身进京,若是真心的,好歹隔三岔五见个面,见面才有三分情呢!情分啊,就跟热柴烧水似的,得源源不断地续柴火,水才烧得开,什么时候柴火断了,水慢慢也就凉了。”
金渔咬咬嘴唇,第一次真正向人吐露心声,“我觉得他挺好的,可,可就是心里没底。”
一旦成亲,她是否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会不会后悔?
夏莲温柔地注视着她,像足够承接一切风暴的湖水,“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偏向你。可小渔啊,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十全十美,利害得失,总该有个取舍。”
眼下金渔的日子也不错,可终究还算寄人篱下,就拿眼前来说吧,她甚至连口肉都不敢吃!
若换做寻常人家,天高皇帝远,躲起来爱吃什么吃什么,谁又管得着?
第199章 【捉虫】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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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莲一番话, 意外地在金渔心底起了波澜。
是啊,她向来自以为杀伐决断,感情一事也自认潇洒, 可换个角度想一想,是否是因胆怯而逃避的自欺欺人?
她用力吸了口气。
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理理思绪了……
金渔是用了早饭回来的,先向安姐儿复命, 然后就往前头戏台那边处理正事。
自从知道金渔过时不候、软硬不吃后,管事们的效率似乎一夜之间拔高, 句句有回应、事事可追溯,竟很省心。
怕来晚了办不成, 众人大多都赶早, 几个相关的管事们凑在一处,完全不需要额外协调, 金渔三下五除二就处置完了, 经常能早归。
紫雅不止一次嘟囔,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这不是也懂人话嘛!”
人家属龙属虎, 这些厮都属犟种的, 不狠狠发作一回就不老实。
简直犯贱!
“姐姐说得是!”自封为第一号狗腿子的清音十分扬眉吐气,人前人后神清气爽。
真没想到啊, 印象中那些鼻孔朝天的管事们也有如此乖顺的一面。
“收敛些吧,”金渔带着笑意敲打道, “前车之鉴, 后事之师, 历来风水轮流转, 如今确实转到咱们这边, 可若一味张扬,林管家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
两人听了,立刻低眉顺眼地回了声“是”。
一行人回去时,进门就瞧见丫头们正收拾桌子,桌上除世子和安姐儿常用的一对青花茶杯之外,另有两只小巧的客用茶盏。
“姑娘回来了,”白草替她打了热水来,“快洗洗手。”
“两位小姐来过了?”金渔边洗边问。
那两位有几天没来了,更别提一起出现。想必是两位姨娘先后动作,效果却都不佳,引得这两员女将也坐不住了。
旌阳侯府的情况跟徐家不同,更封建、更传统。
泰哥儿和韩昱等人一样,原本都是庶出,但高敏一早就将泰哥儿记在自己名下,从法律意义上说,他跟康哥儿和安姐儿一样,都是高敏的孩子。
可邓夫人压根儿不做理会,所以无论从法律还是世俗角度而言,韩昱等人始终是姨娘养的。
但又有个问题:
小姐少爷们是正经主子,而妾室身份尴尬,只是半主半奴,说句难听的,诛九族都算不到她们娘家头上。
后者虽为前者生母,却无教养资格,日常见了也要行礼问好。
然妾室一旦犯错,却有可能牵连到庶出子女……
安姐儿嗯了一声,世子忽道:“略坐一坐就让她们走了。”
听他的声音中似有不耐,金渔下意识望向安姐儿。
后者对她使了个眼色,没说话。
金渔便知世子心里不大痛快,果断压下泰哥儿的事。
就是不知那两位怎么惹了世子不悦。
平心而论,世子对几个庶弟庶妹还算不错,以往不管去哪儿,回来时只要亲弟弟有的伴手礼,他都会给那三个带一份。
原本想着安姐儿一人在家无聊,两个妹妹与她年纪相仿,一起聊天解闷也不错。
今日世子不曾外出,正赶上两个妹妹过来串门,他就在外间闲坐着读书,也算陪伴。
谁知听着听着就变了味儿:太功利。
就连原本伪装最好的韩昪,也在李氏受挫后有些着急,言谈举止间不免带出些来,初见面时的活泼率真荡然无存。
太后崩逝,世子本就敏感伤怀,见此情形,突然就明白了:
她们非真心喜欢妻子,只是有求于人的伪装。
妻子也并非真的那么喜欢两个妹妹,不过是顾及自己的颜面,强打精神招待罢了。
这算什么呢?本来奔丧、管家就够累了,还要如此平添负担!
想明白之后,世子顿觉索然无味,随便找个由头把人撵走了,又对安姐儿说:“若不喜欢,直接推了不见就是。”
安姐儿才要习惯性说“无妨”之类的话,可对上世子带着疲倦的眼,便立刻改口,“好。”
前番哭临,回来还要安抚世子,孝敬公婆,体恤小姑子、小叔子,间或管家,过几日还要出殡。
太后的陵墓早几年就修好了,在城外,算上各样仪式,往返怎么也要五六日。
回京之后,说不得她还要随世子照顾旌阳侯和邓夫人的情绪,抽空去探望长公主和驸马。毕竟太后是长公主的生母,其悲痛更甚于旁人。
若非有金渔帮忙管家,以雷霆之势弹压林管家及其一干党羽,安姐儿觉得自己早就垮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累。
太累了,安姐儿已经累到不想体谅韩昱和韩昪有多么无奈或无辜,更不想将为数不多的自在时光耗费到替旁人排忧解难上。
她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就算是庙里的菩萨,也不是有求必应呀!
世子便稍稍有些欢喜。
至少妻子对自己,还是很直率的。
他喜欢这种毫无保留的感觉。
邓夫人和旌阳侯住的正院距离这边有些远,又值国丧,人人疲惫,都懒得折腾,便在各自的院子里用饭。
稍后外头提了食盒进来,金渔起身告辞,世子却开口挽留,“罢了,你也折腾了两日,歇歇吧,以前又不是没一起吃过。”
又朝安姐儿抬抬下巴,“省得她再悬心牵挂,饭也吃不安生。”
安姐儿莞尔,金渔也笑了,“那就多谢世子赐饭了。”
他们的饭菜可比金渔自己的强多了,素菜也能做出肉味来。
世子无奈道:“以往在外面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多礼。”
金渔道:“您也说是在外面,还不许我在家里装一装?”
家里毕竟还有旌阳侯和邓夫人,虽说如今这院子里里外外都被清理过几回,也不好太过放肆。
金渔看得出来,世子颇有点身心俱疲,便故意没守规矩,把气氛往轻快随意上拉。
世子被她逗得笑出声,又想起还在热孝之中,忙收起嘴角,做严肃状。
可眼底到底活泛了些。
三人胡乱说着话、洗了手,桌上就摆了一盆素火腿丝、蛋皮丝、莼菜丝等熬的五丝羹,一盘木耳腐皮烩的“黑白分明”,一份闪亮亮油泼春笋,一只香喷喷肥腻腻酱红色素烧鹅,一品菌菇面筋等做的素红烧狮子头,一碟香菇滑菜心。
另有两份瓜芥儿之类的咸甜口小酱菜。
世子是地道北方人,安姐儿骨子里却还流淌着南方的血,两人便一个食面,一人食米,都不强求对方顺从自己。
金渔不讲究那些,什么都要。
她是成年人了嘛。
一口下去,金渔便知世子等人为何食素还熬得住了:
真是肉味啊!
不光味道,肥嫩厚重的口感也像。
除了凑近了细看,能勉强分辨出一点葫芦、面筋和豆腐之类的纹理之外,闭着眼吃足以以假乱真。
待吃到大半饱,世子主动问起徐家的事,金渔都挑着能说的说了。
听她提到泰哥儿,世子难免有些追忆,“也有日子不见他,不知字练得怎么样了。”
又对安姐儿道:“得空叫他来玩一玩吧,你也解解闷,顺便验一验。”
金渔就很欣慰。
爱屋及乌,世子重视安姐儿,所以会顺带着看重她的娘家人。
安姐儿投桃报李,也问了问韩昭,“他什么时候回去上学呢?”
托长公主运作的福,皇帝很喜欢这两兄弟,一早就封了哥哥做世子不说,几年前又把韩昭接到宫中,和皇子们一起读书。
世子摆摆手,“起码得过了端午……”
又问百姓生活如何。
金渔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一番,试探着说:“寻常杂货倒还罢了,无甚影响,倒是梨园、戏班、杂耍之类的行当关门大吉,甚至就连许多酒楼、饭庄也很不景气……”
大商户身家丰厚,且熬得住,小商小贩如何坚持?一旦倒下,很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世子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沉默片刻,“想来不日陛下就会宣布大赦天下,闭店的商铺也会免税。”
他倒是能帮着催一催,可再多的,就无能为力。
陛下刚没了母亲,谁敢在这个关口捋虎须?
何况此乃历朝历代的旧历,一旦松口,寻常百姓暂且不提,那些个奸商岂有不趁机兴风作浪的?国丧还没过呢,大街小巷就淫乐起来,成何体统!
见世子仍有仁爱之心,金渔趁热打铁道:“陛下的苦,咱们自然感同身受,不过民间确实也该整治整治了,多有人拿着鸡毛当令剑呢,分明是为了一己私利,却打着陛下的名头胡来,百姓们淳朴,岂能分辨真假?”
远的不说,单说枣泥和红豆沙馅一事吧,何等荒诞!
是,太后崩逝,红彤彤的东西摆着不好看,可它不是包在里面嘛!
那玩意儿天生就是红的,它有什么办法?
点心铺子好歹还能替换着卖,顶了天不赚那份钱,可专营此物的农户和商贩又该如何过活?
若不加制止,不正之风必会蔓延、变本加厉:
红馅点心不许卖,下一步是不是红皮蛋也不许出售?红色药材不许问世,红花也不准开?
告发之人究竟是真的视太后如生母,见不得旁人不敬,还是想借机打压同行、谋取私利?
免税固然好,可太慢了,而且得有进项才能产生税呀。
现在连买卖都做不起来,本来就无税可交,顶什么用?
金渔不说,世子还真没考虑这么多,此刻顺着她说的一想,也跟着严肃起来,“此话当真?”
朝廷此举,本为叫世人敬重太后,可若矫枉过正,使得百姓们怨声载道,太后泉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
金渔点头,“千真万确。”
世子沉吟片刻,“我去找父亲。”
此事非同小可,他得找父亲,或许还要找祖母商议。
第200章 二更
◎更新啦◎
不曾想世子“一去不回”。
世子先去后面找了旌阳侯和邓夫人议事,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德宝就跑来取世子外出的薄披风,“世子和侯爷要往长公主府去, 只怕不能赶回来用饭了。”
安姐儿想了一回,除披风外,又亲自收拾了一套寝衣和一套换洗的大衣裳,另有配套的鞋袜、发带。
只怕侯爷和邓夫人另有谋算, 世子未必当天就能回,带着点儿惯用的物件, 不管到哪里都方便。
当天晚上,世子果然没有回来。
邓夫人还特意叫了安姐儿过去, 安抚说:“长公主府里来了人传话, 说公主留下他们爷儿俩叙旧,你不必担心。”
安姐儿微微笑起来, “您放心, 我明白。”
若要做成此事, 需陛下开口, 非一时半刻可得。
邓夫人打量她片刻, 也笑了, “你比我当年强。”
大家族出身的女孩子就是这点最好,从小见惯大世面, 端的处变不惊。
不曾想,第二天世子也没有回来, 独自一人返回的旌阳侯更三缄其口, 连邓夫人问起也只字不提。
真正出结果是第四天。
一件因金渔购买红豆酥未果而起的琐碎事, 在特定场景和特定人物的加持下, 竟如春日荒原里溅出来的一点火星, 一路疯狂蔓延,最终演变为一场盛大的政治戏码:
近来皇帝因太后去世而龙体抱恙,故使太子监国,而太子百忙之中,竟也不忘关心黎民百姓的生计,特命旌阳侯世子于民间暗查、走访。
今发现有人滥用权柄,以致危害民生,特此上报。
皇帝知道后,老怀大慰,夸太子有仁心,赞他的几个先生教徒有方,也顺道赞了旌阳侯世子韩昉能干。
为此,皇帝还特地下令,命各路官吏不得刁难百姓,不得祸害民生,更具体提出了几项针对性的举措。
例如食材、药材等生活必需品不受原本色彩限制,各方不得胡乱干涉售卖,只要不故意摆在显眼的位置、大肆宣扬即可。
除此之外,那些借机故意搅浑水,恶意报官的也要追究到底。
无论始作俑者还是煽风点火的包庇者,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务必要遏制住不正之风。
如果作恶没有代价,就是变相鼓励,只会愈演愈烈。
圣旨一出,果然民情振奋,许多百姓感激涕零,当场山呼万岁!
终于盼来明确的操作条款,就连负责实干的底层官员和街头巷尾巡逻的士兵、衙役等,也纷纷松了口气。
有法可依就好啊,不然上头要五成,为保万全,他们起码得加到八成才保险,不光百姓叫苦连天,他们这些人也难做。
金渔和安姐儿不由得感慨,长公主为了旌阳侯这一脉,当真是殚精竭虑。
虽说皇帝额外开恩,特许旌阳侯多袭一代,乍一看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可细想便知不保险。
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富贵。
皇帝年纪大了,一旦驾崩,太子即位,世子就成了他姑姑家的孙辈,关系立刻疏远很多。
新君会有他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儿孙,姑姑一脉的,肯定要靠后。
长公主早早为韩昉请封世子是第一步,送次孙入宫,与皇孙们一并念书是第二步。
太子尚未即位,孙辈之间的交往就显得纯粹许多,如此一来,纵然来日的血脉远了一层,但韩昭和太孙们日日相见,只要经营得当,情分绝不比同胞手足差。
但是只靠感情,终究不保险,旌阳侯府需要向未来的君主展示除了血缘以外的价值。
如果此事由世子直接上报,最多得皇帝几句夸奖和实物打赏。
但交给太子就不同了,既能让皇帝念他们的好,又能卖未来的新君一个人情,一鱼多吃,获益无穷。
听金渔和安姐儿分析完,紫雅只觉得头脑发胀,撑得想吐。
皇家也好,朝堂也罢,真是不好混啊!
“算计来算计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紫雅随口一句感慨却狠狠触动了金渔。
是啊,要不怎么说最难的是“无欲无求”呢?
人一旦有所图,就彻底迈不开腿了,斗完一出,还有下一出,谋划完了一代,还有下一代。
子子孙孙无穷尽,只要一日不闭眼,便一日不得安生。
可死了就能彻底安生吗?未必。
多少人逢年过节、遇事时就会默念祖宗保佑?
世子归来后,额外谢了金渔。
金渔便道:“我不过随口一提,并没有什么,倒是您和太子心怀万民,方得如此。”
这个插曲着实让旌阳侯府上下为之一松,安姐儿的弦都不那么紧绷了,便有空和金渔一起管家。
有安姐儿在场,金渔便心安理得退居二线,开始大大方方地发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前段时间金渔自己管家理事时是一种心情,今日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安姐儿管家,却另有一番滋味。
她难得走了神,听着近在咫尺的各路汇报,看着下面一个个排着队,静候登场的管事们,活像看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说到底,无论寒门小户抑或高门大户,一日所需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生所缠不过喜怒哀乐爱恨痴,终其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少别离……
看着看着,金渔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斗的时候那种亢奋和战栗是真的,斗赢之后的成就感和喜悦也是真的,可喜悦过后的巨大空虚,也做不得假。
说来说去,眼前的一切热闹都是别人的,哪怕现在外人看着她轰轰烈烈,如繁花似锦,可到头来,落到她手里的还剩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没有。
权力?金渔已经试过执掌一整个侯府的日常运作,以她的出身和性格,大约这就是职业生涯的巅峰,几乎没有再上升的可能。
金钱?
早年金渔名下就有两套宅院出租,扣掉红杏、春柳的分成,每年光租金就有近三百两,再加上日常月例,各种福利,还有几位雇主阔绰的打赏,下面的孝敬等等,哪怕不主动敛财,一年再弄百八十两不是问题。
她本人又不喜欢奢靡挥霍,无论怎么花都花不完,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玩命攒钱了。
安姐儿成了婚,日常生活重心明显向着世子偏移……
几天前夏莲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金渔耳边,仿佛一个巨大的锚点,将她拉了回来。
她想看星星了。
四月底,礼部主持太后灵柩入陵,与先帝合葬,旌阳侯府上头四个主子都跟着出城。
先帝皇陵距离京城足有数十里,又要抬棺慢行,往返少说也要五六日。
出发前,旌阳侯和邓夫人亲自警告上下,不许他们生事。
莫说生事,上个懈怠的林管家直到现在还在“养病”呢,谁敢再试探?
而现任管家金渔,也正是趁着上回主子们不在立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稳脚跟,如今众人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许多人看金渔的眼神中都带着警惕,尽职尽责,生怕她故技重施,再挑哪个倒霉蛋做踏脚石……
金渔竟空前省心,也有空往国子监去了。
自安姐儿大婚后,金渔就忙着勾心斗角、忙着整顿内务,没再见过小爵爷和卫亭了。
此刻回想起来,竟罕见地有点心虚,忙去买了几封点心。
这回她买到红豆饼了。
伙计还记得她,“说来也是巧了,姑娘,那日你问过之后的四五天吧,朝廷竟然就专门下了旨意……如今红豆、枣泥,什么都卖得!许多老客还特意来找呢!”
虽说还不能用荤油,但拿素油反复调和之后,倒也能做出酷似酥皮的千层效果。
只是不够香。
可好歹能解解馋了。
金渔替他们高兴,“买卖如何?”
“嘿,这还用问?”伙计得意地挺起胸膛,往墙上挂的招牌指了指,“几十年的老字号了,都是街坊四邻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只要当官的不瞎掺和,能差到哪儿去?
他确实没说谎,出出进进的客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呢。
说得难听点,太后去世,关普通老百姓什么事儿呢?已经不让吃肉了,若连口甜都捞不着,还活得什么劲!
“那就好。”金渔拎起点心,朝他拱拱手,“恭喜发财。”
“您客气!”伙计嘿嘿一笑,复又招呼起其他进店的客人来,“有才出炉的红豆饼,还热乎呢,来一斤?”
金渔提着点心穿街过巷,看着慢慢恢复生机的街道,心情也似活泛许多。
这才对嘛,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要继续活着。
国子监不许外人擅入,金渔也不折腾,只托人转交。
国子监乃是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干系甚大,除举国哭临那几日,一切照旧。
门子接了,还特意问:“估摸着快下课了,中间有近一个时辰的空呢,姑娘不见见?”
来都来了,真就扔下两包点心就走啊?
金渔笑了,“也许他们有别的事要忙……”
第一次自己来,还有点别扭呢。
“你先别走,我进去问问!”门子嘀咕着进去,“家人来看就是天大的事,还忙什么旁的?!”
看年纪,保不齐就是哪一个的小媳妇,咋能让人家不见见就走呢!
确实是天大的事。
门子去了不过一刻钟,两道人影就狗撵兔子一般出现在金渔视野尽头,然后飞速逼近。
“姐!”小爵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只是有点喘。
为太后出殡也是需要资格的,这两个现在都是“光头”,只能留在京城念书。
卫亭先一步抵达,眼睛和额头的汗珠一样闪亮,“你来啦!”
“这,这不废话嘛!”小爵爷几息后才赶到,半挂在卫亭身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她没来,鬼,鬼站在这儿啊!”
卫亭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一肘子。
看到真人的瞬间,金渔突然就不紧张了,笑道:“跑什么?”
真鲜活啊,像两颗爆炸的太阳,一下就把她烘热了。
小爵爷抱着肚子直哼哼,“是啊,我跑什么?”
又去踢卫亭,“都怪你!”
卫亭一跑,他就忍不住跟上,自始至终也不知为了什么,差点跑断气。
“急匆匆过来,还没吃饭吧?”金渔一手一个拉着走,“宏盛啊,来来来,请我们吃饭。”
“啊?”小爵爷被拖了个踉跄,“谁?”
掏钱的虽然是他,但他刚才跑岔了气,肚子痛,没吃几口,只看着大快朵颐的两人磨牙。
真可恶啊!
金渔主动过来,完全在卫亭意料之外。
虽然没有开口问,但他就是觉得她很累。
他没有问,因为知道很多事问了也解决不了,只会因反复磋磨而徒增烦恼。
他开始说话,“西北的商路快修好了。”
“哎?!”金渔果然感兴趣,“这么快?”
“确实很快,”卫亭第无数次感慨,“父亲来信时也说,大家都没想到会这样快,听说驿馆都在修了。”
原来许多看似难如登天的事,只要朝廷肯下决心去做,也不难嘛。
“是民道还是官道?”金渔来了谈兴,“普通百姓可以走吗?”
“名义上是官道,”卫亭显然做足了功课,有问必答,“但非战时期,从各衙门合法取得经营文书的商贾也能走,还可以像寻常住店那样,缴纳钱财寄宿驿馆。”
金渔顺着想了想,“果然还是朝廷想得周到。”
时人安土重迁,无事时几乎不会千里迢迢从西北跑到京城,日常往来最多的就是朝廷官员、信使和商贾,单独修建一条民道完全不合算。
至于赶考的考生,凭借官方文书照样可以走。
可以说,这样的规定最大限度地保障了这条路的利用率。
“经营文书很贵吧?”金渔问。
卫亭重重点头,无比认真,“非常贵。”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修路难,养护更难,尤其西北沙尘又大,一段时间不清理就会被埋掉。
万一再遇到什么天灾,修补道路也要花钱……
金渔又问:“那沿途匪患如何解决呢?”
西北太大了,路也太长了,天灾可免,人祸难逃啊。
卫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是兵部的官员出的主意,说如今打仗少了,军队却不好骤然缩减,将士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拉出去练一练……”
参与外出“拉练”的将士们还会根据实际战绩论功行赏,也算多一份收入,就不用像以前那样苦哈哈地掰扯那点饷银了。
还有那些退伍老兵,无论手脚是否残缺,只要见过血的,都能一个顶好几个,正好放到驿馆里,闲时也能尝试屯田垦荒。
金渔赞道:“这个主意真不错。”
和现代的老兵安置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挣多挣少暂且不论,好歹有个盼头。
听到这里,小爵爷忍不住插嘴,“听着倒是不错,可具体该如何评判功劳,是否有人借机造假,只怕也不是一时半刻理得清的。”
“你说的不错,可不出去就没有这样的隐患了吗?”金渔笑道,“一口吃不成胖子,行不行的,总得先做出来试试看,再对症下药,不然总停留在纸面上,一百年也好不了。”
伪造功绩也好,假公济私也罢,乃是各行各业都有的弊端,旌阳侯府不也是如此吗?总不好因为有这样的担忧就不去做。
“是啊。”卫亭幽幽叹了口气,感慨万千。
当初跟着父亲进京讨饷银,一路上他都觉得京中多昏聩之辈,很不喜欢这里。
可如今看来,他才是井底之蛙。
朝中确有尸位素餐、德不配位之辈,但也有为百姓、为地方而殚精竭虑的好官,就好比这次修商路。
此事确实是父亲他们主动上奏的,但在此之前,已有不少官员注意到那边,只是苦于没有下手之机。
如今万事俱备,东风骤起,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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