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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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饭, 聊着天,一个时辰的午歇一晃而过。
国子监的的钟声传来时,三人都有些恍惚:
这就结束了?
钟声是催促起床梳洗之意, 距离上课还有两刻钟。
小爵爷饭桌上没吃多少,怕下午饿,又额外要了两包点心才结账。
他给了银子后突然拔腿就跑,衣袖和下摆在身后摇成一片, 声音迅速远去,“看看这回谁先到!”
金渔:“……”
卫亭:“……”
谁想跟你比这个啊!
两人对视一眼, 都乐了。
一直这么活力四射也挺好。
“对了,”金渔轻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四月的单衣隐隐勾出一颗兽齿的形状, “这个,果然很有用。”
卫亭的脚步一顿, 就听对方笑盈盈道:“我戴着它连打几场胜仗呢!”
一回旌阳侯府, 门子就跟金渔打招呼, “姑娘回来得巧了, 世子和世子夫人大约半个时辰前刚进门。”
“这样早?”金渔惊讶道。
还以为最快也要明晚呢。
“是呢, ”门子道, “骑马回来的,一路风尘仆仆, 说先回来收拾着,回头侯爷和夫人到家也有人迎接。”
金渔心道, 孝心是一回事, 只怕小夫妻两个是坐车坐得不耐烦。
快五月了, 京城又干又晒, 马车里就跟烤箱一样, 谁坐谁知道。
“另外,”门子又道,“外头才送了今夏的料子来,正等姑娘裁夺呢。”
“前儿我还说呢,看往年的记档,早该来了。”金渔顺手把带回来樱桃篮子递给他,“跟大家分了吃吧,午后容易犯困,也解个闷儿。”
“劳姑娘破费。”门子笑着接了,“谁说不是呢……”
国丧一出,各地各行各业都得奔丧,这边耽误两日,那边耽搁三天的,可不就晚了么。
金渔先回了安姐儿那边一趟,见她散着头发,正同世子饶有兴致地看新送进来的衣料,“我回来晚了,没赶上迎你们。”
“也是我们回得早了,”新得了皇帝夸赞,世子的情绪也好了许多,“方才到家,门子也唬了一大跳呢。”
说起此事,他还有点得意,久违地显出一点年轻人的活泼。
“料子还好?”金渔去洗手。
“衣料倒罢了,哪个月不得几匹?倒是庄子上才送来的大樱桃不错,还带着枝条和嫩叶呢,她才亲自挑了一枝,叫人送去你屋子里插瓶了。”世子朝安姐儿抬抬下巴。
给旌阳侯夫妇和世子、韩昭他们的东西都是单独一份,专门贴着彩笺和封条的,无需管家额外分配。
金渔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水晶盘子里摆了红彤彤的樱桃,比她从街上买的强了不知多少倍,光滑的表皮上还坠着水珠呢,越发显得娇嫩。
“多亏陛下和太子仁慈,”金渔叹道,“不然咱们可往哪里吃这些呢?”
樱桃也是红的!
安姐儿莞尔,招手叫她过去,“我瞧着这两匹料子衬你,你拿了去,自己琢磨样式吧。”
金渔正擦手呢,“不是才回来?也不知道躺下歇歇,不累么?”
“好久没骑马了,”安姐儿面上还残存着放风的兴奋,虽有些疲倦,精神却极好,“倒也没觉得怎样。”
她是不耐烦坐车的,奈何去程要配合太后灵柩的脚程,一干人只能在后面慢慢跟着,谁也不敢吱声儿。
听说不少人都中了暑气呢,中途下车停歇时脸都是惨白的。
可没人敢叫苦,连呕吐都不敢出声,惟恐被人抓住把柄,说对太后不敬。
回程就不同了,各家自便。
旌阳侯和邓夫人心疼儿子、儿媳,叫他们骑马先回来,对外就说是家里有点事。
至于旌阳侯本人和邓夫人,还得在那边留几日,毕竟皇帝和长公主还没走呢。
金渔顺势探头一瞧,是一匹浅浅的墨绿色纱,一匹淡青色的莲叶纹提花罗。
也不知怎么织的,安姐儿轻轻一抖,表面就泛起浅浅的银光,活像银子化成了水。
“哎呦,这又是哪里来的新样式?”金渔诧异道,“给我忒可惜。”
用了银线?
不大像,加入银线后会发沉,何来这般轻盈呢?
“还有许多呢,穿了就不可惜。”安姐儿不在意,干脆直接叫清音搬去金渔房里,“你先琢磨几日,若没空折腾,我就叫人一起做了。”
“一起做吧!”金渔还是很相信安姐儿的审美的,“不同你们说了,我先去分东西!”
她先回屋换衣裳,果见桌上的瓷瓶里斜插着一枝红艳艳的樱桃,几片嫩叶肆意舒展,越发衬得枝头沉甸甸垂下的几颗红果可爱。
“只是瓶子不配,”清音来送布,顺着看了眼,“换个……”
“回头我拿柳枝编个荷叶边篮子就配了,”金渔顺手抓了两把扇子,塞给清音一把,“走吧。”
鲜果就该用草木容器,那才叫浑然天成呢。
出了门,金渔又叫了个跑腿儿的小丫头,“你去厨房那边瞧瞧,除樱桃之外,还有什么鲜果,各有多少。得了信儿就去库房那边寻我。”
“哎!”小丫头拔腿去了。
清音跟着金渔往库房走,“姑娘,咱们先往哪里去呢?”
以往李姨娘一脉受宠,林管家都是叫他们先挑的,可今时不同往日,李姨娘受罚,林管家也倒了,倒是张姨娘和大小姐起来了似的,先后得了许多器物。
午后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晒得空气都白花花的,两个人都眯着眼,挨着墙根儿走,饶是这么着,额头也慢慢见了汗。
这鬼天气,薄缎也不成了,不够透气,果然得换纱和罗。
“我才不做那恶人。”金渔擎着扇子扇风,干脆利落道,“往花厅摆了,请他们自己来挑,又好玩,又不落埋怨!”
且不说眼下谁更受宠,各人眼光、喜好也不同,很可能她绞尽脑汁分配,最后哪个都不满意。
叫他们自己挑吧,管他明争暗抢还是设计陷害的,日后无论出什么事都与她无干。
清音也说好,又歪头打量她一会儿,笑道:“姑娘出去一趟,瞧着人都不一样了。”
金渔一怔,“怎么不一样了?”
清音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就是人轻快了,活泛了似的。”
前段时间府里事情忒多,她们这些小丫头都被压得喘不过气,金渔顶在前头,陀螺似的连轴转,外人瞧着都有些麻木了。
金渔扇风的动作一顿,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高墙,“是啊……”
出去透了透气,自然轻快许多。
说话间,库房到了,院子里果然摆着若干箱笼。
库房管事忙迎上来,“姑娘,您可来了,瞧瞧如何处置,我们也好归档入库。”
金渔先要了单子看,“世子夫人看过了吗?”
“单子都是三份的,”管事恭敬道,“才进门就送过去了,夫人说请您斟酌着。”
金渔就知道安姐儿想偷懒,边扫单子边看货物,“罢了,还有什么?”
也是,一路奔波,想必累坏了。
管家忙指给她看,“因非节下,东西并不多,另有六斛珍珠,几套釉里红、甜白瓷的茶具、摆件……还有一套水晶葡萄,正适合眼下摆。”
金渔清点无误后才道:“珍珠和瓷器、摆件先入档,回头我请示过再做定夺。料子正是眼下穿的,本就晚了几日,不好再耽搁,辛苦你们把东西抬到前面花厅去。”
相处几个月,众人皆知金渔是个有成算的,也不问为什么,只照做就是了。
正搬着,去大厨房查看的小丫头来了,一张小脸儿跑得红扑扑的,细汗顺着发丝往下淌,“姑娘,我都细细问过了,还有两篓子南来的甜瓜,也是连着蔓儿一起摘的,因怕下雨,早摘了几日,眼下还有些生。厨房的康妈妈说,起码得后日才好吃呢,就没急着往各房里送。”
“也罢了,”金渔给她扇了扇风,“告诉康妈妈,按着人头往后面送些樱桃去,顺便说说甜瓜的事,若有想先摆着看、拿着玩的,也随她们去。”
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努力记住了,才要走,又被金渔拉住,“急什么?传完了话也不用急着回去,先跟康妈妈讨一碗渴水吃,就说是我说的。”
“哎!”小丫头听得眼睛发亮,高高兴兴去了。
一时后院众人得了消息,端的心思各异,几家欢喜几家愁。
且不说李姨娘和韩昪磨牙,“原本还以为她是个好的,不曾想也是这般见风使舵的货色,如今见我受了罚……”
韩昱的乳母却兴奋起来,“姐儿再不可像以往那样忍气吞声了,若您自己不立起来,谁还把您和姨娘当回事呢?”
这么多年了,何曾有过这般公平的机会?!
难得侯爷未归,没人给二小姐撑腰!
韩昱按了按胸口,一咬牙,“妈妈说得有理。”
前番她跟姨娘豁出去,一个讨好侯爷,一个讨好邓夫人,当时虽没得个正经好脸色,但事后确实得了不少好东西……
不知是真的忙于功课,还是不大想跟后宅女眷混在一处,稍后只两位姨娘和两位小姐到了,三少爷没露面。
金渔也不强求,“既如此,二小姐帮忙选了吧。”
要不然就只能收旁人挑剩下的了。
韩昪胡乱嗯了声,眼睛已经投到桌上去了。
太后刚下葬,自然无甚鲜亮颜色,不过是黑白青灰之流,偶尔有个绿色、银色,就算突出了。
韩昪不大满意,又无可奈何,指着那匹浅绿色的缠枝纹道:“就那……”
“妹妹,”韩昱忽然出声, “自古长幼有序,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就对身后的丫头道:“二小姐帮忙选的,收下吧。”
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嗓音,可若仔细分辨时,就会发现底音发颤。
显然,韩昱自己都很紧张,但还是强撑着说了。
“是。”她的丫头也跟着抖,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将那匹纱紧紧搂在怀里。
众人都跟看西洋景儿似的震惊起来。
角落里的张姨娘听了,有些慌乱地看着女儿,嘴巴不断开合,终究什么都没说。
韩昪的眼睛都睁大了,活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跟我争?”
你凭什么跟我争?
你不得父亲喜欢,怎么敢跟我争?
韩昱的喉管突突直跳,仿佛心脏已经钻到那里,只要她一张嘴就会跳出来。就连交叠在身前的手也在抖。
她有点怕,怕父亲不快,可又有些无法言说的快意。
我说出来了,真的说出来了!
韩昪习惯了掐尖儿要强,从没想过对方会主动出击,一时竟被打蒙了。
她看着落在对方手中的布,死活做不出生抢的举动,竟下意识望向金渔。
金渔装没看见的。
主子的事,她管不着。
多年养成的性格很难更改,能当面反击,已经耗尽了韩昱的全部勇气,实在做不到落井下石。
但她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竟趁着韩昪还没回过神来,三下五除二选够了自己的份额,掉头就走!
第202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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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昱带着丫头, 逃也似地回了房。
直到握着茶杯坐在桌边,她的一颗心还怦怦直跳,感觉跟做梦似的。
“呀, 这花色这不错!”乳母看着丫头们抱回来的料子,欢喜道。
“那可不?!”两个丫头也顾不上后怕了,叉腰得意道,“这可是从二小姐嘴里抠出来的!”
一句话把韩昱惊醒了, “我抢了妹妹的东西……”
“小姐这话说得不对,”乳母不乐意了, “金渔姑娘叫大家去挑,自然谁拿了就是谁的。何况你是姐姐, 又在及笄之年, 本就该拿好的……”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 是韩昪回来了。
众人等人纷纷止住话头, 习惯性屏息凝神。
韩昪等人到底没找过来, 只狠狠摔了厢房房门。
韩昱不敢相信地看向乳母:
这就完了?
乳母自己也惊得够呛, 不过她是这个屋子里最年长的, 自然要强撑着, “瞧瞧,凡事就怕去做, 做了又如何呢?她还能为几匹布殴打长姐不成?纵然闹到侯爷、夫人跟前去也没理!”
韩昱的嘴唇哆嗦两下,捧着自己的脸, 有点想哭, 又有点想笑。
是啊, 是啊!
以前的我活得多窝囊啊!
首战告捷, 众人各自欢喜, 乳母却又来给韩昱泼冷水,“不过小姐,咱们也不好得意忘形,小事小情倒也罢了,大面上还得谦让些才好。”
在这个家里,侯爷的心思才是最要紧的,而照过往来看,除邓夫人的两个儿子,侯爷最喜欢的便是二小姐,若大小姐真的事事同她相争,保不齐就要吃亏。
韩昱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我知道了。”
两天后,旌阳侯和邓夫人归来,世子、安姐儿等人都去门外迎接,金渔也在其中。
不得不说,这一趟是真遭罪了,又伤心,又疲累,夫妻俩皆面容憔悴,颇有弱不胜衣之感。
旌阳侯先下地,转身回头去扶邓夫人时,竟意外带出点患难夫妻的同甘共苦。
歇了半日,世子和安姐儿才带着金渔去正院,后者手里还提着个装有新鲜樱桃的荷叶边柳枝篮子。
柳枝上满是脆嫩的柳叶,金渔编的时候都小心避开了,故而得的这只篮子也毛茸茸的可爱。
邓夫人见了那篮子,眼前一亮,“这是哪里来的?”
金渔笑道:“我编着玩儿的,夫人不嫌弃就好。”
“这样精巧的篮子,谁还会嫌弃呢?”邓夫人忙叫摆在桌上,细细打量一回,对从内书房走出来的旌阳侯道,“瞧瞧,倒比那些水晶盘、玉石碗更天然可爱。”
旌阳侯见了,也说不错,又有些啼笑皆非,“寻常各色器物也不算少了,却久不见你这样喜欢什么。”
邓夫人伸手去碰那些嫩嫩的柳叶,“雕琢而成的难免有匠气,世人又多追求其稀有……”
安姐儿凑趣道:“姐姐早年还给我和哥哥编过小鸡灯笼什么的,也极好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回,气氛渐渐松弛下来,金渔才开始报正事。
“近来府中一切都好,两日前外头送了新物来。衣料各院都按着份例得了,器具也另做单子收到库房里去,旁的倒罢了,唯独有六斛珍珠,一件水晶葡萄摆件,五套釉里红、甜白瓷茶具颇为精巧,需得请侯爷和夫人亲自安排。”金渔有条不紊地说着,见厨房那边送了新切的蜜瓜来,“这蜜瓜和樱桃也是一并送来的。”
邓夫人插了一块蜜瓜吃,“味儿倒还正。”
顿了顿又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衣料都得了?各处可还满意?”
金渔心尖儿微动,“是,二小姐还亲自替大小姐挑了两匹呢,真真儿姐妹情深。”
邓夫人一挑眉,额外看了她一眼,“哦……”
但旌阳侯是真的相信!
或者说世上绝大多数男人就是这样自信!
“不错,眼见着也懂事了。”
难得听见个好消息,旌阳侯忽然觉得,有个年轻的女管家也不错。
原本还怀疑她资历太浅,会不会不可靠。如今看来,她手脚麻利,口齿清楚,处事也颇公正,而且打扮也清爽,没有以前上了年纪的林管家那般动不动就咳嗽、咽干的毛病……
就这么着吧!
已是五月初,又到了每月计划的时候,金渔啪啪数出几件事来:
“前儿大夫又来给林管家瞧了,说许是有了年纪,又值换季,恐怕还得将养些日子。药房那边要我请示一二,是依旧照着大夫拟定的方子开药呢,还是单独拨给他一份银子,请他自去外头请大夫?”
旌阳侯不大理会这些琐事,第一次听还有些新鲜,“有何分别?”
金渔道:“若还照前面的呢,是不过手现银,一概皆由府里开销,不过药房和账房那边每月多花点功夫汇总罢了……”
第二种方法呢,有可能不够花,也有可能有盈余,反正就是多不退、少也不补。
旌阳侯懒得计较这些,“照旧吧。”
到底是家里的老人了,倘或只给银子,显得好像府里揭不开锅,不想管了似的。
金渔自己无所谓,只是觉得林管家本人肯定喜欢第二条路。
因为他根本就没什么病!
天天吃药,他一个大子儿都落不到手里!
“第二件,后日就是端午节,按旧例是多赏一个月的月钱。”金渔委婉道,“今年不适合大办,具体该怎么样,还是得请夫人示下。”
邓夫人揉揉额头,对安姐儿道:“你说呢?”
安姐儿并不怯场,“连日来上上下下俱都辛苦,不如将往年份子直接折算成银子发下去,又省事又清净,还都得个实惠。再者,太后在世时,极爱过端午的,不如也选几样她老人家爱吃的粽子包了……”
邓夫人同意了。
金渔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下来,又说最后一件,“初九是怀安伯的四十整寿……”
贺礼是一早就备好的,但作为管家,有责任再提醒一遍,也方便主家根据实际情况随时添减、修改。
“你不说我倒忘了,”旌阳侯想起一事,“把那个才送来的水晶葡萄添上,到时候你带人送过去就是,他们家今年只开两桌小家宴,我和夫人都不必去了。”
正逢国丧,又到了夏日,送水晶正合适。
邓夫人插蜜瓜的动作一顿,立刻猜到旌阳侯的打算,“大姑娘……”
旌阳侯有些自得,“你觉得他家的三公子如何?只比昱儿年长一岁。”
邓夫人没急着说好,也没说不好。
单看门第,侯府对伯府,大姑娘像是下嫁,但那位三公子乃怀安伯续弦所出,虽然不能承袭爵位,却也算嫡出,似乎也把差距抹平了。
“年纪倒也罢了,”良久,邓夫人微微颔首,“不过焉知那位三公子没有定下婚配人选?”
“我悄悄叫人打听了,并无。”旌阳侯道。
接下来的细节就不适合晚辈听了,世子带头告辞。
临走前他还单独提了泰哥儿的事,“之前我曾给他布置功课,也不知做得怎样。”
高徐两家虽无爵位,但男丁们都极争气,旌阳侯和邓夫人自然愿意两边多多往来。
“这有何难?”邓夫人温和道,“叫他来玩几日就是了。”
安姐儿喜不自胜,“是。”
此事就算过了明路。
稍后一行人回住处,安姐儿不由感慨,“果然人还是要活着。”
太后身份何等尊贵?陛下和长公主又是何等孝顺?即便如此,下头一干晚辈们不也渐渐走出悲伤,重新回归到正常生活中?
再过几年,除非逢年过节,也许就没几个人会想起那位慈祥的老夫人了。
邓夫人和安姐儿都回来了,金渔肩头的担子就能略松一松,当下回了厢房歇息。
不曾想才在榻上略一闭眼,邓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亲自过来,“夫人说那花篮极好,没得叫你白忙一场,特叫我拿对镯子与你。”
“夫人喜欢就是我和那把柳枝的福气了,怎能算白干?”金渔喜出望外,双手接了锦匣,“怪热的,姐姐坐下吃杯茶再走。”
“不坐了,”那丫头拿帕子扇了扇风,“我赶紧回去擦洗了是正经。”
金渔亲自送出去,见她欲言又止,试探着说:“得空我也给姐姐编一个可好?”
那丫头笑了,“回头我另有好东西谢你!”
她是邓夫人的贴身丫头,自不缺什么荣华富贵的,只不如金渔自在,能时常出门,就格外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她有心想要,却又顾忌金渔的身份,迟迟开不了口。
眼见金渔这般细致,更欢喜几分。
金渔笑道:“不值什么,何必客气。”
“哎,姐姐难得有点空,还要替我摆弄这些,”那丫头正色道,“我若心安理得地收了,成什么人了……”
金渔就叹,真不愧是邓夫人身边的,为人处世当真没得说。
送完人,金渔才回房细看手镯。
是一对双股麻花白玉镯,玉料不算顶顶好,但工艺十分精巧,绞在一起的两根麻花都是能转动的。【注】
类似的镯子金渔不止一次见别人戴过,却是第一次拥有,很是欢喜,立刻洗手戴上了。
次日金渔拿着编好的篮子去找那个叫碧莹的丫头,对方惊讶于她的速度,当即回了一个精巧的葫芦荷包,“里头我已经装好了雄黄粉,正适合端午节戴。”
金渔道谢,顺手挂在腰间,却听到正房那边隐隐有动静,小声问道:“谁在里面?”
正摆弄篮子的碧莹抽空比了个二,撇撇嘴,带着几分不屑地说:“一早就跑来了,一开始还好,说着说着却又扯到什么衣裳料子上,惹得侯爷不快……”
她是邓夫人的丫头,万事皆以邓夫人为先,邓夫人不喜欢的人,她自然也喜欢不起来。
第203章 【捉虫】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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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料?”金渔心知肚明, 故意引着碧莹多说。
“是啊,”碧莹道,“翻来覆去地说大小姐那两匹料子多么好看……”
一开始旌阳侯还以为小女儿邀功来了, 还想夸呢,可听着听着就觉不对劲:
哪里是邀功,分明想让自己出面讨要嘛!
碧莹对金渔说:“亏你前儿还帮她描补,侯爷听了岂有不生气的?”
顿了顿又道:“依我说, 她这些年折腾得也够了,不过两匹料子而已……”
韩昪的做法固然不高明, 但金渔反而能理解她当下的焦灼。
或许在外人看来,只是几匹布, 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以前也不是没得过,这一次让给姐姐怎么了?
但对韩昪本人而言, 却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一直以来, 李氏一脉完全倚仗旌阳侯本人的偏心过活, 然而最近却连续几次被斥责, 是否意味着这份偏爱在消失?
张氏母女的前车之鉴犹在, 韩昪太清楚府里不得宠的人过的什么日子了, 一旦没了宠爱,她会不会沦落到昔日韩昱的境地?甚至更惨?
若以前她一无所有也就罢了, 但偏偏曾经拥有过,所以更不能接受这种落差。
说白了, 韩昪争的根本不是两匹布, 而是活路, 是未来的无限可能。
碧莹啧了声, “那边近来越发不灵光了。”
一次两次的, 办的什么事儿嘛!
金渔笑而不语。
李氏母女之所以屡屡受挫,皆因林管家倒台。
以前林管家在时,李氏总能得到第一手消息,提前做好准备,投侯爷所好,规避风险。
但现在林管家倒了,金渔又保持中立,骤然失去指引的李氏和韩昪一夜之间成了聋子、瞎子,有力都没处使。
她们不是没努力过,之前韩昪频频“探望”安姐儿,一来是想同嫂子搞好关系,二则也是想攻克金渔这座堡垒。
奈何金渔软硬不吃,韩昪和李氏这才退而求其次,想再把林管家推上去,怎料雪上加霜……
“姨娘!”韩昪死命抠着桌子,“这样下去还了得?这回是几匹布,下回就是珠宝首饰,再下回呢?说不得连父亲的宠爱也被她抢去!”
她还指望嫁个好人家,做个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呢!来日也好如邓夫人那样威风,不必看旁人的眼色过活。
李氏明白她的意思,也有些烦躁,“说得轻巧,可咱们连林管家究竟犯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呢?”
上回她不过隐晦地提了一嘴,转头就断了臂膀,又被罚月钱,丢了好大的人,怎敢再轻易涉险呢?
提到林管家,韩昪恨得咬牙切齿,“收了咱们那么多好处,如今哑巴了不成?”
她倒是派人去问过,怎料林管家竟一反常态的守口如瓶。
李氏母女接连受挫,绝对是旌阳侯府十数年不见的稀罕事,不仅本人百思不得其解,连上下许多仆从、管事亦议论纷纷。
德宝娘私底下也同儿子说:“依我说,竟不必费那个事。”
金姐儿岂是省油的灯?平时对谁都和和气气,实则跟狩猎的野兽似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所获。
如今斩获猎物,岂会松口?
至于林管家想重回宝座,更不可能。
她一个管花园子的都知道肥差抢手,前些年快病死了也不敢告假,何况是管家之职?每年过手的银子怕不下几万乃至十数万两,纵不贪墨,缩回手时,岂有不沾油水的?
“林管家还是有些倚老卖老,太要脸面了。”德宝一针见血地评判道。
若他是林管家,哪怕犯下杀头的大罪,也要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来,先去侯爷跟前砰砰磕几个响头,抱着他的腿,从喉咙里哭出血来,不怕哭不软他的心肠。
可林管家当时是怎么做的?
怕了,臊了,觉得没脸见人,回家躲病去了!
“正是这话。”德宝娘眯着眼看新衣裳,“自以为服侍了主子几十年,被人喊几声林爷爷,就也成了主子了?做梦去吧,奴籍还没销呢!”
但凡侯爷真上心,一早就给他儿子放籍了,不拘去哪里当个地主,或是干脆捐个小官儿,日后还愁什么?
远的不说,世子夫人家里不就是这么做的?
林管家事后倒像是回过神来了,辗转让儿子、儿媳妇上窜下跳地活动,可最佳时机已然错过。
金渔早已走马上任,干脆利落地使出了杀鸡儆猴、恩威并重等三板斧,迅速收拢人心,建立起自己的一套新规矩,并在短时间内取信于侯爷和夫人……
提拔一个人很容易,一句话的事儿,但想把人拉下来,很难。
一来管家之职承上启下,干系甚大,频繁换人容易造成交割失误,耽搁正事;
二来金渔已渐渐有了威信,既没犯错渎职,也不敛财贪色,不清不楚就罢了她的“官”,只会使得人心惶惶:堂堂管家说罢免就罢免,如同儿戏,他们这些管事岂不更危险?
德宝连连点头,“您说得是。”
到了这一步,林管家已然彻底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回天乏术了。
除非他跟金渔比命长,把后者熬死,可偏偏后者的年纪当他女儿都嫌小……
德宝娘拍着大腿感慨,“真是卧虎藏龙啊!”
往前推个一年半载的,谁能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就当起侯府管家来。
德宝笑道:“管他的呢,只要咱们好就成。”
德宝娘也乐。有金渔在,自己的差事就算稳喽!
五月初七,泰哥儿到旌阳侯府接受姐夫的检阅。
思虑再三,高敏和徐白虹只给他带了一个惯用的丫头。
毕竟是去姐姐、姐夫家小住几日,谁还能缺了他的使用不成?呼啦啦带一群人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泰哥儿已经七岁了,颇懂礼仪,先去向旌阳侯和邓夫人请安,“父亲、母亲托我向您问好,这几日就打扰了。”
七岁是个很特殊的年纪,奶气褪去,少年意渐升,有点小大人的意思,偏嗓音还是脆脆的,脸上也有点肉。
旌阳侯久违地被逗乐了,招招手,“你来。”
“哎!”泰哥儿不怕生,麻溜儿走过去,仰着头,睁着一双大眼看他。
来之前哥哥说过了,世子人很好的,旌阳侯府就是亲戚家。既然是亲戚家,就不要太拘束,大大方方的才讨人喜欢。
旌阳侯抬手就往他腮上捏了下,嗯,挺软乎。
泰哥儿见怪不怪,又有点无奈。
怎么大家都喜欢捏脸啊!
“小孩子皮肉嫩,”邓夫人看不下去,“别把他捏疼了。”
又叫人拿点心给他吃,问他近来做了什么功课。
泰哥儿乖乖道谢,老实漏底,“谢谢夫人,做了很多功课,来之前母亲让我吃过了,现在还不饿。”
邓夫人好奇,“哦?快开饭了,怎么这会儿吃?”
泰哥儿道:“我吃得多,怕给人笑话。”
邓夫人和旌阳侯都被逗笑了,“且不说你小小的人,能吃多少呢?何况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才好呢。”
说着,又叫了碧莹来,“告诉厨房,多备几个菜。”
“是。”碧莹笑着去了,临走前还故意逗泰哥儿,“喜欢吃什么?”
泰哥儿眼睛亮闪闪的,“肉。”
国丧未过,肉肯定是不能吃的,但碧莹姐姐问的是“喜欢吃什么”,他这么回答不算错吧?
“罢了,不耽误你们姐弟团圆,去吧!”旌阳侯摆摆手,泰哥儿就欢欢喜喜地去了。
他一走,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夫妻俩竟有些不适应。
“真是个不错的孩子,”邓夫人眼中泛起追忆,“叫我想起昉儿小时候了,也是这么小大人似的。”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啊,”旌阳侯叹道,“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再过几年,就有人喊咱们祖父、祖母啦!”
姐弟重逢,自然欢喜无限,紫雅等一干人等也都围着他摸个不停,“哎呦呦,有日子不见,二爷长高许多呢!人也俊了!”
“我瞧瞧我瞧瞧,嗯,就是瘦了些。”
单论容貌,泰哥儿确实是徐家三个孩子中生得最好的。
安姐儿笑眯眯看着,“知道你要来,你姐夫特意叫厨房预备了好菜呢。”
泰哥儿就冲世子行礼,却听对方回了一句,“功课可带来了?”
泰哥儿:“啊?!”
一见面就检查功课啊!
众丫头笑作一团,只顾看热闹,无人求情。
自从安姐儿开口后,世子就多了个帮人检查功课的爱好。
他的亲弟弟一向好学,无需督促,又有宫里宫外的先生照看,世子几乎没操过心。
谁能想到呢,这份长兄的责任感竟在多年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杀了回来。
泰哥儿虽忐忑,本质上却还是个乖孩子,连日来又被父母、先生、兄嫂轮番督促,哪怕不怎么情愿,依旧哭哭啼啼做了许多功课。
世子看了半日,时不时瞅一眼下首惴惴不安捏手指的小屁孩儿,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只淡淡道:“嗯,尚可。”
泰哥儿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
来之前哥哥说了,世子好面子,只要不说“很差”就是好!
一时到了晌午,碧莹特意来传话,笑道:“侯爷说了,难得有亲戚来,叫大家都去正院用饭。”
泰哥儿悄悄问金渔,“姐姐,我能多吃吗?”
金渔忍笑,“吃吧,吃吧。”
这几日侯爷和邓夫人的胃口都不大好,若有个人带带,兴许能多用些。
韩昭也听说嫂子的弟弟来了,还是个挺漂亮的小胖子,特意在路上等着,又故意逗他,“叫哥哥。”
确实好看。
泰哥儿乖乖叫,韩昭就过去戳他的脸,等走到正院时,泰哥儿脸上赫然多了一道红印子,瘪着嘴,可怜巴巴的。
邓夫人一瞧,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韩昭心虚地别开脸。
邓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往他身上拍了一把,“你啊!”
韩昱三姐弟也来了,不过安姐儿同他们淡淡的,泰哥儿也就只问好,没像对世子和韩昭那般亲昵。
哥哥说了,出门要有眼色。
为了赎罪,开饭时韩昭特意坐在泰哥儿旁边,“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一旁布菜的丫头:“……”
您夹得明白嘛?
泰哥儿瞅他一眼,再扭头以眼神请示世子,得到鼓励后,胆子立刻肥起来,“要小盅。”
今日午膳里有一道“山珍海味”,是用各色高汤煨的素鲍鱼,每人一盅,泰哥儿刚才已经把自己的吃掉了,没吃够。
韩昭:“……行行行,给你!”
这小东西,真会吃啊。
见他答应,泰哥儿顿时眉开眼笑,也不记仇了,甜甜一笑,“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众人见了,都跟着笑。
这就是出身的好处了。
若泰哥儿是穷亲戚,如此举动只会叫人鄙夷,笑话他没见过好东西。
但高徐两家是出了名的家底丰厚,他这般行事,众人便只觉得可爱有趣。
第204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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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的, 泰哥儿在旌阳侯府颇受欢迎。
想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孩子,懂礼仪、知进退, 活泼大方,又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每天见你就甜甜笑一笑,任谁都很难心生厌恶。
原本只打算待三天两夜, 但是邓夫人却主动挽留,“难得来一趟, 你又小,想来家去也无甚要紧事。若说读书, 这边也有几个先生, 耽搁不了什么,再住几天吧。”
甚至赶上府里的少爷小姐们裁剪夏装, 邓夫人把泰哥儿的份也算上了。
安姐儿又惊又喜, 还有点不好意思。
邓夫人却不当回事, “几件衣裳算什么?他年纪小, 又俊秀, 正该多打扮打扮。”
本来国丧期间就没有任何娱乐, 她正闲得慌呢,突然来了个任她摆弄的漂亮小孩, 她又不缺钱,正好拿来玩, 咳咳, 打扮。
泰哥儿自己也得意, 私底下悄悄问安姐儿和金渔, “嘿嘿, 他们是不是都很喜欢我呀?”
眼睛骗不了人,大部分人看他时,眼里都是笑着的。
金渔便道:“你是你姐姐的弟弟,他们自然喜欢你。”
小孩子高兴很容易,得意忘形也很容易,这么说,就是教他记住本分,别把一切得来的好处当做理所应当。
泰哥儿听不大懂深层含义,但也知道是安姐儿的功劳,越加乖顺。
韩昭没有亲弟弟,对泰哥儿意外的很好,得空就来带他玩。
不过五月半之后,他就要回宫上课去了,还有点遗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泰哥儿,“要不你也跟我进宫玩吧!”
他同几个皇孙很熟,泰哥儿的身家又很清白,父亲徐白虹还是皇帝跟前出名挂号的人物,递个牌子也就把人带进去了。
不过安姐儿还是拒绝了,“宫规森严,怎好因他而破例,他又冒失,保不齐惹出祸事来,倒叫你难做。”
现在的皇孙们还只是皇孙,可来日陛下驾崩、太子继位,皇孙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皇子,处境瞬间微妙起来,只怕也不会再有今日的和谐。
万一泰哥儿同哪位皇子结仇或结缘,来日就可能演变为站队问题,稍有不慎就要连累全族。
高徐两家的家训就是,跟皇室保持必要的联系,但不能过分接近。
像世子这种就很好。
皇权,恰似冬日里的火把,离远了冷,靠近了则会被灼伤。
旌阳侯和邓夫人听了,更对安姐儿满意三分。
这孩子,真是知道分寸。
韩昭回宫上学,泰哥儿也就家去了。
他已经在府里住了许多天,虽说没人撵,但就是这样意犹未尽时分别才更好。
临走时,邓夫人和旌阳侯都装了些小玩意儿、新衣裳给他,还叫他以后常来。
世子和韩昭也送了他几套书,上面还有宫中大儒的批注。
韩昪听说,心里就有些酸涩。
“除了大哥和二哥,我从未见过夫人对谁这样好。”
李氏就劝,“我的小姐,你如今也是一叶障目了,正因为他是外人才这样好呢,传出去既显得慷慨大度,又能交好那边……”
侯府固然显赫,但论实际权力和对朝堂的影响,远不如徐白虹那个三品实权官。
而且他现在也才四十来岁,身体健康,虽然出身二甲,但以他的冲劲儿,来日未必不能冲一冲内阁,旌阳侯本人也不好怠慢的。
“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有些不甘心。”韩昪喃喃道。
邓夫人的意思很明显:她宁可照顾一个外人,也不愿意对庶子庶女假以辞色,当真往人心窝子上戳。
“罢了,”眼见女儿有点钻牛角尖的意思,李氏忙说些好事分神,“反正他也走了,想那么多作甚,倒是该赶紧收拾收拾行李。”
今年格外干热,整个四月几乎没下过一场雨,如今都五月中了,也没得几个阴天。
那大日头恨不得半夜才落下去,日复一日的炙烤着,房顶那几层瓦早被晒透了,热气又从地上反上来,烘的城中几条河都矮下去半截。
京城快要住不得人了。
听说长公主前几日就中了暑气,已经准备出城避暑了。
旌阳侯和邓夫人本身也熬不住,又是长子长媳,自然要跟着走。
两边的庄子挨在一起,倒也方便往来照顾。
邓夫人倒不屑于在细枝末节上打压人,两个姨娘和几个孩子都去。
韩昪果然高兴了点,“听说皇上也要去避暑山庄?”
皇帝远不如长公主等人自由。
他一动,整个京城的权力枢纽都要跟着挪,又涉及到修建园林,声势浩大、耗费颇多,所以他很少出城,只是用冰。
冰是冬天存在地窖里的,花费极少。
可今年不行了,因太后故去,他先后病了几场,又碰上数十年不遇的酷暑,实在熬不住。
钦天监已经定了出宫的日子,到时候山庄内会组建临时衙门,皇子皇孙们也都挪到那边去读书。
“那些官老爷们也跟着住到城外去?” 绿蕊等人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
城里闷热难当,又不敢娱乐,真是难熬。
城外凉快不说,哪怕只在庄子里走走呢,看看花,看看树,也能解闷。
“本来也不是天天上朝,平时不过五日一小朝,十天一大朝,出城后日常朝会就免了,有事上奏,无事嘛,该做什么做什么吧。”金渔一边核对单子一边说,“皇亲国戚自不必说,那些肱骨重臣大多有皇帝御赐的别院安置……”
或是像徐白虹那样,自己就近买的,方便皇帝传召。”
最苦的就是那些不上不下的官员了。
买院子吧,买不起;不过去吧,皇帝还有可能随时召见,只能临时租一处,或是住在朝廷统一安排的院子里。
只是这么一来,起码几个月不得与家人相见。
绿芬等人听得咋舌,“当官的也不容易呀。”
这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
紫雅笑道:“这倒未必,大热天的,他们起早贪黑在宫中办差才算难熬呢,去城外起码没那么热了不是?”
金渔看了看天,“我去药房那边瞧瞧,再带些解暑健脾的丸药。”
今年的天气太反常了,若迟迟不下雨,粮食必然减产,说不得朝廷就会举行祭祀或祈雨仪式。
旌阳侯作为皇帝的外甥,大约也要跟着去,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药房那边也忙着呢,王太医正指挥人装箱、包药、贴笺子,见金渔过来,很是敷衍地打了声招呼,“姑娘有何吩咐?”
王太医出身医学世家,祖父、外祖父都曾在太医院任职,后来双方做了儿女亲家,父亲、舅舅等也进了太医院,然后就是他和几个堂兄弟。
但是太医院的风险太高,他就急流勇退,经人介绍到了旌阳侯府这边。
因为这段经历,哪怕如今他不在太医院供职,外人依旧尊称一句王太医。
金渔和王太医打交道的次数不是很多,除了日常给世子和安姐儿拿平安脉,就是月初、月末的盘账汇总,硬要说的话,不过点头之交。
金渔一直都觉得他有点冷淡,还以为性格如此,可是后来却发现他对旁人并非如此,就有了点猜测。
今天王太医一张嘴,更是让金渔清楚地感受到了恶意。
金渔表情不变,“吩咐谈不上,只是今年的暑期来势汹汹,出了城也未必省心,各色诸如藿香正气丸之类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太医就不大耐烦地打断,“这个我自有主张,姑娘就不必费心了。”
金渔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鄙夷,“王太医,我得罪过你吗?”
如此直白的话,直接将王太医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突然有点心虚,不大自在地别开眼,“说什么有的没的……”
“哦,”金渔了然,“那就是你故意的。”
王太医目瞪口呆。
她,她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
无论是皇宫禁内还是侯府大院,谁不是一句话拐三个弯,就算感受到了敌意,不也应该迂回着来吗?有你这么直接戳破的吗?
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
一旁帮着收拾的两个小药童听见动静,下意识放慢动作,竖起耳朵听热闹。
王太医恼羞成怒,抬高了声音,“休要信口雌黄!”
“那你跟世子他们回话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耐烦,这么频频打断的吗?”金渔冷笑。
她才懒得搞虚与委蛇那一套,要干就真刀实枪的来。
什么破毛病,谁欠你的吗?
“我哪里有不耐烦,”王太医矢口否认,“真是太忙了,我哪里有闲工夫同你扯那些闲篇……你做什么!”
金渔随手拿起一旁架子上堆着的几张药方,粗略一看,正是这几日开给林管家的,“柴胡疏肝散加减,成心病了?”
这么说来,林管家是硬生生把自己从没病折腾到了心病,这回可真要好好养着了。
王太医有些惊讶,“你竟认得出?”
他一直瞧不大上金渔。
别的倒罢了,谁当管家与他无关,只是听说什么救了人,不免觉得荒唐。
女人也能行医?女人真能行好医?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露几手,必是那徐家女想要夺权,才编了这许多疯话出来。
结合王太医的反应,金渔突然就猜到了他对自己态度恶劣的原因,一时间竟生不出气来,只觉得荒唐,面对无知和傲慢的荒唐。
“王太医好大的口气,”金渔屈起手指弹了弹那张药方,冷嘲热讽,“该不会以为全天下只有你懂医术吧?”
尊重是相互的,既然你对我不友善,那我也没必要对你客气。
来呗,看谁刺得过谁。
“你什么意思?”王太医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警惕。
“柴胡、陈皮,各一钱;川穹、香附各八分,”念到这里时,金渔抬眼看着王太医,“下面这两味就有趣多了,枳壳、白芍各两钱?”
王太医眼里划过一抹荒乱,兀自强装镇定,扑过去夺药方,“你懂什么!少乱碰!”
金渔一抬胳膊闪开,“且不说如今我是侯府的管家,按规矩,侯府过的一针一线,一分一厘都要经我的手裁夺。林管家虽不是侯府的主子,但给他看病抓药是侯爷特许的,一概开销也都由公账上过,自然马虎不得,我凭什么不能看?”
王太医哑口无言,又听金渔继续道:“枳壳、白芍皆性寒,林管家年事已高,你开这么多,是怕拉不死他吗?”
虽然金渔没给林管家把过脉,但两人曾面对面说过话,以林管家的面色和气息,根本不可能用这么多有下泻作用的寒药。
而巧合的是,枳壳、白芍恰恰就是柴胡疏肝散里面最贵的两味药。
听到这里,王太医的脸色已经变了。
金渔抱着胳膊,对那两个药童道:“脉案呢?拿来给我!”
以前金渔从来没有怀疑过王太医,不,应该说二人没有直接利害冲突,初来乍到的金渔不想四面树敌,所以完全没有深究。
她看过药房的账本。
账面很漂亮,甚至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损耗。乍一看,几乎没有任何漏洞。
贪墨嘛,尤其是药材之类,之前金渔的师父江大夫也曾说过,最常见也最好用的手段就是报损。
如今看来,王太医不是没有贪心,而是觉得报损的法子太浅薄。
毕竟若报损太多太频繁,就显得本人粗心大意,难当大任;可若报损太少,又捞不到几个钱儿,不值当的折腾。
但调整药量就不同了。
因为懂医理的人很少,会开方子的人更少,就算把这个方子递到普通人手里,他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因为药材品类都是对的。
最巧妙的是,有问题的药方王太医都可以自己来。
就像给林管家开的这副柴胡疏肝散,枳壳和白芍八分就足够,那么他完全可以把多出来的一钱两分私扣下,按照正常量煎药。
药材吸水膨胀,有的甚至还面目全非,就算是懂医理的人来看药渣,最多分辨品类和大体的量,只要林管家身体无恙,谁又会细究这个呢?
别看一次扣下的药材少,但耐不住价值高,积少成多。
至于人参鹿茸之类,价值就更高了,一年下来,谁知道能赚多少?
而且王太医肯定不是初犯,金渔现在说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那两个药童听得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时,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恨意:
天哪,有这种好事,王太医竟然不带着他们俩一起干,真该死啊。
王太医彻底慌了,一开口都结巴了,“你你你别胡说啊!”
“要验证也不难,日后你再给林管家抓药、煎药,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林管家喝下去,连喝三天,我看他怎么样!”金渔干脆利落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都整治了好几拨了,怎么还有不怕死的?
非把证据拍到他脸上呗?
王太医都不用想,瞬间汗如浆下,擦都来不及。
别说连喝三天,哪怕连喝三顿,林管家就该长在马桶上起不来了。
“看什么看!”王太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全程被人看光了,气急败坏地对那两个小童喝道,“还不滚进去!”
那两个小童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敢反抗,只能一溜烟钻到里屋。
眼见院子里没了旁人,王太医一张胖脸青红白交加,一张嘴开了又合,活像被甩到岸上的胖头鱼。
不知是不是曾经在宫中干过太医的缘故,他的两只膝盖突然有点发软……
“得了,别在我跟前做戏了。”金渔把药方往自己怀里一揣,又让他把对应的林管家的脉案翻出来,一并收着,“我没功夫计较你这点小把戏。”
水至清则无鱼,更何况是侯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层层盘剥、捞油水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了,她没必要颠覆全局。
且王太医一家子几代都是做大夫的,其中还有许多有品级、人脉的太医,若真叫他下不来台,就相当于多了许多敌人,太不划算。
王太医虽然贪,但是呢,好歹医术还不错,勉强还算有底线。
贪就贪点吧,反正也不是金渔自己的钱……
王太医搓着两只手,满面恳求,“药方……”
“什么药方?这是证据。”金渔不耐烦道,“反正也是你胡诌的,你再补一份不就完了?”
此人不值得信任,万一日后反咬一口怎么办?她得留点把柄。
这几份药方和脉案都是王太医亲笔所书,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若他补了正经药方,那么就是自相矛盾,不打自招;
若还补假的,届时随便找个有经验的大夫来,一眼就能戳破:
那君臣佐使的配比都乱了!
被人拿住现行,王太医也无话可说,只得讪讪地收回手去。
再看金渔时,他哪里还有一开始的高高在上,胖脸上只剩谄媚,“姑娘胸怀宽广,真叫我自惭形秽。”
“我宽不宽广暂且不说,自惭形秽是你应得的。”金渔没好气道,“天下之大,英雄豪杰多着呢,别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谁想跟你争饭碗不成?”
王太医立刻显示出宫中练就的柔软身段,一个劲儿点头陪笑,“姑娘说得是,姑娘说得是……”
哪怕现在金渔说太阳是方的,他也要夸一句姑娘眼光独到。
“行了行了行了,”金渔懒得听他拍马屁,“你不是忙吗?弄这些有的没的,日后我说什么你就听着,我要什么你就给我,没问题吧?”
王太医赌咒发誓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
金渔满意地点点头,“对了,桂花乌梅汤的材料也包几份……”
早这样不就得了?
第205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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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过一场之后, 王太医突然变得和蔼又慈祥,麻溜儿准备好了金渔要的东西,更亲自带人送来。
金渔似笑非笑迎出去, “大热天的,怎好劳烦您亲自过来?”
王太医干笑,自然是你手里的证据……
他先叫药童与紫雅交割,自己则悄悄塞给金渔一个小匣子, “这是我单独给姑娘预备的。暑热太甚,坐车极难熬, 略嗅一嗅,就不那么难受了。”
照今年的天气看, 这次避暑起码得两三个月, 旌阳侯府近七成的人都要过去。期间各样人事往来,也都在城外庄子上办, 金渔这个大管家自然也要跟着去。
匣子里是两个很精巧的小香袋, 花色、绣工, 只比主子们用的略逊色一点。
金渔凑上去一闻, 大略能分辨出姜片、藿香、冰片等物, 果然都是清热解暑止吐的。
别的倒罢了, 冰片可不便宜,真是下血本了。
见金渔眯起眼, 似有怀疑,王太医微微涨红了脸, “这些真是我自己的私房!”
冰片太过贵重, 每年得多少、用多少都精确到“分”, 是少数他没法动手脚的东西之一。
金渔点点头, “多谢, 王太医有心了。”
若她不收,估计王太医觉都睡不好。
不过这次她倒用不着香袋,因为她打算骑马去。
同属庄子,旌阳侯府的已经算近了,但也得走大半日,金渔可不想坐“烤箱”。
到时候帷帽一戴、胳膊腿儿一遮,骑着马沿树荫走,想想就痛快。
回屋时,安姐儿还好奇呢,“王太医什么时候这样平易近人了?”
照她这几个月的亲身经历来看,侯府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多了些,架子大了些,连里面的仆从都自视甚高。
以王太医为例,医术么,安姐儿不便评价,可单就医德而言,真不如她娘家的江大夫。
金渔道:“毕竟算半个同行嘛,我们友好地交流了几回,如今倒也解除了一些误会……”
安姐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无论怎么看,王太医都是敝帚自珍的性格,更容不得旁人质疑,怎么可能跟人交流呢?
但金渔这么说了,她就这么信。
“各处可安排好了?”安姐儿换了个话题。
“差不多了,”金渔抽空喝了杯茶,“出城避暑是每年的惯例,今年也不过时间久些、琐事多些罢了,倒还好。回头我再召集留守众人叮嘱几句就得了。”
主子们轻飘飘发一句避暑的话,金渔这个管家就得跑断腿。
阖府上下两三百人,谁去?谁留守?留守的人如何调整、安排?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应该怎么应对?都得考虑到。
幸亏金渔有清音和德宝母子几个“内应”,她自己也花了几个月琢磨人事,虽不敢说几百号人的性格能力门儿清,但骨干们的特性还是非常了解的。
她已经整理出一份人员名单,报给邓夫人,只要邓夫人准了,剩下众人开个会就完了。
邓夫人很快就准了。
现在她对金渔的能力已经颇为信任,名单略扫一眼,没有明显疏漏就过了。
说句不中听的,她和旌阳侯对各处仆从的了解还真不如金渔这个基层外来户呢。
金渔立刻召集留守人员开会。
“虽说主子们出了城,你们也不要觉得就此放了大假,该谨慎的还得谨慎,我三不五时就要回来查的,但凡被我揪到错处,后果你们自己掂量。”金渔背着一只手,慢慢在人群里走了一遍,“我的马术是从小跟世子夫人学的,说句自满的话,很不错!若纵马驰骋,也不过一二个时辰就到了,清晨出发,还来得及回去吃午饭呢……”
原本还真有不少人觉得头上几座大山都挪走了,能好好松一口气,结果金渔这一句“不定时巡查”,又叫他们生生打了个哆嗦。
还能这样的?
“外面的巡城护卫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会加紧巡逻。”金渔说,“不过你们也该各处警醒,不要梁上君子摸到枕头边了,还睡大觉呢。”
这话说得又严厉又俏皮,惹得几个人想笑又不敢笑。
今年少雨,又干又热,最要紧的就是防火,金渔特意点出了祠堂、伙房等各处会动明火的地方,“火源绝对不能离开视线,人走火灭。”
又点出向阳面的屋子,“日头忒毒,光照也易诱发自燃,各处巡查时,注意外层遮阳帘是否有破损……各处的水缸也要日日查看,随缺随补,不得懈怠。”
大禄朝早已建成成熟的城市灭火队【注】,但这个年代的建筑皆为木质,遇火就着,根本等不到外援赶到。
“最后一条,”金渔微微抬高了声音,“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一条,男女交际。”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有点不自在。
金渔看见了,不过没戳破,“食色性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彼此互有好感乃人之常情。若在平时,自然没什么,可眼下不行……”
都素了几个月,保不齐就有那些瘾大、按捺不住的,趁着主子走了肆意妄为。
“国丧非比寻常,你们不要心存侥幸,觉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不抓着现行就不会怎么样。”金渔死盯着每个人看,“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回两回闹不出来也就罢了,可但凡惹出点什么来,只有死路一条,谁也别想着求情。”
这年月,国丧期间行房是犯法的!
尤其旌阳侯还是太后的孙子,再加一层家孝,手下人若在此刻珠胎暗结,必会引得朝廷震怒、各路弹劾。
为保万全,最好的方法就是灭口。否则一旦追究起来,整个旌阳侯府都要受牵连。
“死”字一出,众人俱都收敛神色,“是。”
“还有,不要以为事发后只抓女人,”金渔罕见地露出几分狠戾,“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男的我也一样抓!成双成对的抓!”
不把话赤/裸裸说明白,就会有些浪荡男人心存侥幸,觉得反正就算有了,他只要抵赖不认,谁也证明不了孩子是他的……
出城那一日很快到来。
这会儿昼夜已经没什么温差了,哪怕众人天不亮就起床,身上也很快变得黏答答,里衣都死死贴在皮肉上。
马车里都提前安置了冰盆,可稍后日头一晒,照样憋闷。
车窗开着,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糊得人喘不过气。
天地间白花花一片,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一点。
金渔戴着斗笠,骑马走在树下,虽然也热,好歹不像坐车那么闷。
没有风,她就溜溜达达制造风,倒还熬得住。
旌阳侯的庄子紧挨着长公主的,就是当年金渔随众人游湖赏荷时看见的那片山,山后面就是旌阳侯的地界。
抵达后的次日,旌阳侯等人就去探望长公主了,结果不大好。
长公主本就不年轻了,又刚经历丧母之痛,偏还赶上酷暑,已然病倒数日。
据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然病去如抽丝,入冬前能调养好就算不错了。
金渔悄悄问同来的王太医,“果然无碍么?”
她可经不起再一次的大型丧事了。
出身太医世家,王太医在这方面的消息远比金渔灵通得多。
“姑娘放心,长公主日常保养得极好,此番病倒,多因大悲所致,只要有至亲时时开解,慢慢就好了。”
“那就好,”金渔松了口气,“那就好。”
“长公主那边有数位太医日夜轮值,姑娘不必担忧。”王太医引出另一件事,“倒是林管家中了暑气……”
金渔上位,明面上虽未和林管家当面锣、对面鼓的碰上,但想也知道二者势同水火,王太医有此一问,也是想借机讨好金渔。
医者能动的手脚可太多了,缩减药量、添加黄连等等,绝对能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
金渔有点无奈,“中暑了就治嘛,难不成你还能帮我把他毒死?”
当了几年太医,好的没学会,净带出些宫中勾心斗角的糟粕!
别说,王太医还真有过类似的猜测!
但这会儿听金渔大咧咧说出来,依旧有些不适应,干笑道:“姑娘光明磊落,自不会那么做。”
“那你还问。”金渔强忍着没翻白眼,“即便要做,我也要指使你下手,要死咱们一起死,你还偷着乐呢!”
王太医:“……”
我就多嘴问!
不过要金渔说,旌阳侯对林管家真算仁至义尽了,就连自家出城避暑,也特意嘱咐人把林管家捎上了。
出城的第五天,小云来了!
金渔又惊又喜,亲自跑去接待,拉着她的手看个不停,“你怎么来了?”
小云笑道:“毛遂自荐来的,也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说着,小云从身后扯出一个小男孩儿,“叫姨姨。”
那小孩儿眨眨眼,口齿清楚地喊了声,“姨姨。”
“真乖,快两岁了吧?”金渔蹲下,笑着摸摸他的脑瓜,“跟你长得真像。”
也晒得黑黑亮亮的。
小云后怕道:“得亏长得像,不然我就亏了!”
累死累活生的可是她,偏要跟着旁人姓,若连模样都不像还了得?
金渔笑了一场,干脆把她儿子抱起来逗弄,“大热天的,送什么来了?”
“好多呢。”小云把单子递给跟她来的丫头,“听说长公主尚在病中,夫人和老爷也日夜悬心,特意摘了最好的一批鲜桃……”
夏日水果之中,对身体最好的当属桃子。
但长公主肯定不缺,高敏和徐白虹之所以巴巴儿叫人送来,主要还是想替女儿卖个好。
第206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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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金桃?”
旌阳侯本是出于礼节见了代表徐白虹和高敏前来的管事, 不曾想对方口中的“家常鲜果”竟是金桃。
金桃是本朝初夏最负盛名,也堪称最美味的水果之一,只是原产地并不在京师。
“是。”小云微微垂着眼, 不卑不亢地回道,“几年前我们家夫人曾命人从外地挪了十几棵树苗来,前些年精心培育,去岁开始产果, 今年产得极多极好,不敢独享, 特命奴婢挑了最大最好的头茬送来。”
果子确实不算多,只装了两个柳条篮子, 但每颗桃子都是精挑细选的, 大如拳,黄似金, 香气扑鼻。
两篮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十颗, 底下都还带着水灵灵的绿叶, 桃子表面的绒毛也几乎没有磨损,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伏着, 好像还在枝头挂着似的。
论身份尊卑, 高徐两家自然不如龙子龙孙;但真论起讲究吃喝,皇室中人还真未必比得上地方的百年大族。
尤其江南一带气候宜人, 一年四季多有绿菜鲜果,可讲究的地方数不胜数。
就这些年金渔认识的人而言, 高徐两家有一个算一个, 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儿。
从外地挪几十株桃树, 还配着专用的园丁……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替我谢过你们老爷、夫人, 难为他们大热天还记挂着。”邓夫人对旌阳侯说:“公主胃口不佳, 正想些清甜爽口之物,鲜果不耐久放,不如即刻送去。”
高敏亲手选的这两篮子桃,无论品相还是气味,比贡品也不差什么了。
旌阳侯正是这么想的,当即命送了去,又叫赐饭。
邓夫人体恤,考虑到一日不及往返,又让金渔安排客房,“叫他们好生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走吧。”
金渔十分欢喜,替小云谢恩,“是。”
稍后安姐儿回房,小云先去同她说了高敏等人的近况,“近来极热,夫人他们也很担心您呢,如今知道您也跟着出城避暑才好些。”
“我一切都好,山那边就有巨湖,倒比咱们家的庄子上更凉快些。”安姐儿看着桌上的金桃笑,“可惜没能亲手摘……”
若按原计划,她这会儿应该正跟金渔姐姐和红杏她们爬树摘桃吧?
见安姐儿有些黯然,小云下意识望向金渔:
怎么办?我引世子夫人伤心了!
金渔悄悄拉着她退了出去,又名紫雅等人好生服侍。
“让她静一静吧。”
谁不会想家呢?
这个当口,谁安慰都没用。
“姑娘,客饭备好了。”有婆子过来回话。
金渔拉着小云的手说:“把我的例菜也提过去,我同她们娘儿俩一处吃。”
下头的人知道小云是金渔的旧相识,不免十分奉承,还专门替她儿子预备了一碗嫩嫩的蛋羹。
小云就叹,“你真是厉害,好像不管去哪儿,都能很快出头。”
这可是侯府啊,平头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小渔竟跻身管家了?!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金渔不瞎谦虚,她确实就是很厉害嘛,但时机却的确很关键。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非赶上太后崩逝,且有得熬呢!
她们说话的工夫,小云的儿子,乳名小石头的,就自己一手抱着饭碗,一手握着勺子,大口大口乖乖扒饭,不哭不闹的。
偶尔菜吃完了,才会哼哼两声,让小云给他夹。
金渔笑着给他夹菜,“这孩子,真好!”
爱吃饭的小孩儿最可爱了!
说起吃饭,小云还真挺得意的,摸着儿子圆溜溜的脑瓜说:“这小子随我,不挑食,荤的素的都能来几口,吃饱了就没脾气,随便抓着根树枝就能在院子里疯玩半日。”
说话间,小石头又把掉在桌上的饭粒捏起来吃了,吃得小嘴儿锃亮。
小云看着他吃,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金渔说红杏,说夏莲和周山。
红杏和顺意是在康哥儿成婚之后办的喜事,因为时候短,还未有身孕,倒也轻便。
“今年这个鬼天气,生了才遭罪呢!”金渔很替红杏后怕。
“这桃儿还是夏妈妈跟我们一起摘的呢,”小云的话中满是惋惜,“可惜今年雨水少,好多小桃子都没长大,不然结得更多更大。”
“是啊,”提及此事,金渔也犯愁,“我都记不清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了。”
前儿她回城突击检查,顺道帮安姐儿的铺子查账,给自己的房子收租时,明显感觉到了底层百姓一日重似一日的焦虑。
甚至街头市井开始出现流言,说是不是皇帝做得不够好,以致于仙人震怒,不给降雨。
小云睁大眼睛,压抑着低呼,“这种话都敢说,他们不要命啦?!”
金渔也担心,“现在只是有个苗头,但如果持续干旱……”
很可能会发生局部动乱。
小云沉默片刻,“四五月份小麦正长呢,听庄子上的人说,好些地方的河和池塘都快干了,许多百姓争抢水源,时有斗殴……”
种地靠天吃饭,尤其北方一年一熟,错过这几个月的黄金期,后半年下再多雨夜于事无补。
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拥护谁,没有这个本事就得挨骂,哪怕下雨不是皇帝能控制的。
绝望之下,人是没有理智的。
田间地头的事距离金渔太过遥远,一时竟想象不出有多么可怕,但她亲眼看着庄子里那片荷塘的水位一天矮似一日,边缘露出了肮脏的污泥,停泊在岸边的小船搁浅。
在庄子上做事的仆人们私底下亦十分惶恐,“我活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这么旱过!”
这可是天子脚下呀。
“瓜果蔬菜、鸡蛋鸭蛋的都涨了。”小云叹了口气,“太热了,鸡都不下蛋了,原本是一文钱一个,最丰盛的时候甚至两文钱三个,可眼下呢?前儿下头的人就报,说市面上竟涨到了将近三文钱一个!”
小云原本就是管这些出身,比谁都清楚这种变化背后的可怕。
“朝廷没什么法子吗?”
“当然有,”金渔道,“最近已经命令部分水库开闸放水,但也只是缓解。”
迟迟不下雨,又烈日高照,水库里的水位也在下降。
听说皇帝请钦天监看过日子,做了几场法事,奈何始终万里无云。
小云离开的第三天,皇帝下旨大赦天下,给多地免税,希望借助仁政感动上天,普降甘霖。
紫雅等人还叹,“以往只是听老人们说,如今咱们也赶上了。”
也就是这一次,她们才知道大赦天下并不是一股脑全都放了。
得到赦免的并不包括十恶不赦之罪,只针对那些本来就无足轻重的小罪,比如说失手伤人、小额盗窃、日常口角等,这类犯罪即便依法判处,最多不过罚金或者是关几个月、服劳役等。
水库放水和大赦天下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高温干旱带来的紧绷,不知是否巧合,还真连着阴了几天!
民间一度恢复了正常社交。
旌阳侯和邓夫人时常往长公主那边去,世子和安姐儿基本都跟着,他们一走,“官”最大的就是金渔,算是她难得的惬意时刻。
期间金渔又回旌阳侯府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发现大家都还算规矩,只是私底下有小丫头偷偷告密,说经常有看见打情骂俏的。
只要不犯大错,这样的小事,金渔大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句犯忌讳的话,太后去世已有数月之久,许多皇子皇孙都渐渐走出悲伤,谁也不能强求没有血缘关系的普通人断情绝爱。
总不能真叫大家当和尚、做尼姑吧,好歹大规矩不错就得了。
总体而言,避暑的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清晨能看日出,白天赏荷花,傍晚吹风看星星,有太多的事可做消遣,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大了。
视野一开阔,自然而然就顾不上眼前的仨瓜俩枣,就连出发前还斗得像乌眼鸡似的两位小姐之间摩擦也少了。
有几次金渔看着心平气和的两姐妹,就忍不住怨恨这个时代。
它把这些本该活泼开朗的女孩无情地困在一座又一座围墙里,像被剪去羽翼的鸟儿,只能看见眼前有限的小米,想吃饱不饿肚子,只能去争去抢……
但金渔一点办法也没有。
甚至很快的,她也顾不上无病呻吟了:乌云散去,天又晴了!
庄子上是不缺水的,山边甚至有一整片巨湖,还有几条山泉汇聚而成的溪流,渴到谁也渴不到金渔等人。
但民间开始闹水荒!
大片河道、水井水位骤降,甚至干涸,土地龟裂,大批百姓不得不走更远,辛苦半日才能挑回生活用水。
皇帝接连下令,命各地有余力的权贵、乡绅施粥、舍药,有能力的给水。
老百姓是很好安抚的,只要让他们吃饱了,死不了就不会走最后一步。
得知民间有义诊后,金渔主动请缨,拉着王太医一起去了。
本以为后者会反抗,没想到王太医一声不吭跟着就走。
被金渔看得不自在,王太医梗着脖子道:“我,好歹我也是行医的!”
多少还是有点仁心的!
城门口多了许多粗布棚子,施粥的、舍药的,甚至还有赶着水车过来的,乌云一般密密麻麻绵延成片,像孕育着所有人期待的希望。
金渔遇到了好多熟人,小爵爷、卫亭、康哥儿、杨慧等等,还有很多认识、不认识的国子监学生。
世子和安姐儿还要照顾长公主,只来了两天,但留了很多银两。
尚在病中的长公主听说,特意派了几辆水车,每日从庄园的湖中拉水,按人头分配。
每当妇孺来领水时,负责发水的人都会要求她们当场喝完了再走,不然很可能半路就被人抢了,或是带回去也没她们的份。
跟水车一起来的还有亲卫队,当天就抓住几个乔装打扮,想要伺机囤水的奸商,当众扒了裤子打板子,引来叫好声一片。
原本有人想借机闹事的,可喝了几碗粥后,怒火便奇迹般地平息了。
金渔分明看到,有几个人一抹嘴,默默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五月下旬。
六月上旬。
六月中旬。
还是没有下雨。
期间因为太干太热,城内外陆续起了几场火情,虽然抢救及时,但也不乏损失惨重的。
一旦遇到事,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有天天做法,搜罗了一家人舍不得吃的东西供奉,眼睁睁看着它们在热浪里腐烂发臭的;
还有说龙王爷发怒了,需要童男童女祭祀的。
事情传开之后,当地县令直接命人把造谣生事者拘了,当街打个半死,“汝可曾通神?焉知神明不好尔等老骨头!”
焦灼紧张的气氛,如无形的乌云牢牢盘踞在所有人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连续举办了两次祈雨仪式,第二次直接中暑了。
现场乱作一团。
皇帝醒来后恨得咬牙切齿,连夜命人将龙王庙拆毁,拖出龙王像于烈日下暴晒鞭打。
“尔等空食我奉,何以为神?”
龙王像被鞭打后的第三天,奇迹发生:
下雨了!
第207章 一更
◎更新啦◎
第一场雨落下来时, 正值深夜,睡梦中的金渔被久违的细密敲击声唤醒。
朦朦胧胧中,她只觉得熟悉, 可一时之间竟说不出那声音从何而来。
直到滚滚闷雷自天边炸响,有人大喊“下雨了!下雨了!”
金渔骤然清醒。
下雨了!
下雨了?
金渔自床上弹坐而起,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下地, 猛地推开菱花窗。
凉爽的夜风果然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将她的头发、衣带奋力向后扬去, 吹得桌上医书簌簌作响。
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房檐、窗棱和干枯的荷叶上,砰砰有声, 成滴, 成线,成帘。
干燥的夜空下, 骤然织就一片雨幕。
荷塘中一度衰弱的蛙鸣骤然明快起来, 金渔忍不住将桌上的空花瓶挪到门口, 看着它叮叮咚咚迅速蓄满。
真好啊。
这场雨并未持续多久, 但已足够打破绝望。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 皇帝又命钦天监夜观星象, 陆陆续续“求”来三场雨。最后一场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干裂的土地都被饮饱、抚平了。
于是民间对他的评价摇身化为凌驾于龙神之上的天命所归, 曾经的质疑就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一般,也随着那几场雨悄然消失了。
土地干涸的裂缝可以在短短几天内愈合, 但持续半年之久的干旱所带来的后果却还在源源不断地阵痛。
最要命的就是粮食大规模减产, 部分地区还续发了蝗灾, 几乎颗粒无收。
北方四季分明, 根本来不及补种, 只能忍痛拔掉干瘪的麦秆,将希望寄托在续种的大豆上。
但在黄豆收获之前的几个月里,百姓吃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绝不仅仅是免税能补救的。
朝廷突然忙碌起来,就连尚在孝期的旌阳侯父子也被拉去议事,工部忙着查看各地工事和受灾情况,户部忙于调拨税款、开仓放粮……
就连例行的吏部考核,也临时添加了各级官员的应对表现一项。
七月底,各地受灾情况陆续上报,金渔从世子口中了解到一些数据: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年的高热和旱灾,就杀死了数千人。
几千人,几千个家庭,就这样化为短短几个数字。
她第一次有了置身历史洪流的渺小和无力感。
对亲历者而言,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异常艰难,可落到史书上,或许就是不起眼的一小行“某年春夏,大旱”。
它们和无数历史事件一样,将悄然淹没在洪流中。
而这股洪流终究还是冲到金渔身上:
分租大院里,有两个租户想退租。
“姑娘,我们知道坏了规矩,可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们不光想提前退租,还想把押金要回去,羞愧得不敢看金渔的眼睛。
金渔看着他们,面庞枯瘦,衣裳也不甚干净,“多久没开张了?”
总有人用“衣裳洗得泛白”来描写贫困,实则不然,真正穷困潦倒的的人是没有余力时常浆洗的。
是皂角不要钱?还是清水不用人挑?
就连搓洗衣裳的时间,人们也情愿去外面多打一份工,多换几个钱。
同一件衣裳穿久了,会卷边,会磨破,会变形,还会散发出无论如何搓洗都去不掉的陈旧腐味儿……
一家三口的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不瞒您说,一个多月了……”
原本他在城中一家酒肆做活,媳妇在另一家酒楼的后厨帮工,东家管两顿饭,每人每月怎么也能有个小三两,夫妻俩一年差不多能挣七十多两。
偶尔遇着豪客,还能跟着混个打赏,或是包些酒肉回来。
扣掉儿子念书的束脩和笔墨纸砚,一年还能剩个几两,逢年过节能扯件新衣裳,小日子也算有盼头。
谁知先遇着国丧,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
掌柜的还算厚道,只降了工钱,未曾辞退,一群人就那么半死不活地熬着。
熬吧,熬出头就好了。
可儿子读书的银子并未减少,夫妻俩只能硬着头皮做点杂活贴补,已是捉襟见肘,谁知偏偏又遇到几十年不遇的大旱。
因为长时间不下雨,原材料价格飞涨、成本上升,酒楼、食肆等处客流量锐减,买卖惨淡,掌柜的又不能关门,只能狠心把雇的人辞了。掌柜的一家人亲自上阵,竟也能应付得来。
租客夫妻俩多年来精打细算,倒有点积蓄,原本咬咬牙也能撑几个月,奈何外头一应吃喝拉撒都跟着涨价,活像把存钱罐戳了个大窟窿,堵都堵不住!
米面瓜菜暂且不提,最要命的就是水。
京中虽不乏河流,但能直接饮用的干净水源却极少,如果院子里没有水井或者泉水水脉,基本都需要花钱从外面买饮用水【注】。
普通人居家过日子,本就恨不得一文钱掰开两半花,可是过去几个月内,水价却从一斛五文一路飙升至八文,最后甚至突破十文。
夫妻俩说完,另外一家五口也跟着叹气。
他们之前在桥头卖艺,因为肯吃苦,又会说漂亮话,常被叫去各处耍活儿,收入也颇可观。
可国丧期间严禁娱乐,他们骤然没了活路,只能各处打杂。期间两个小的还中过暑气,因心疼钱,不舍得看大夫,险些死去……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金渔叹道:“来京城这么久,怪不容易的,如今也下了雨,会慢慢好起来的。”
七月流火,苦日子要过去了。
杂耍班子家的男人苦笑一声,“姑娘,我们小门小户的,手停口停,怕是熬不到那一日。”
本地黄豆长起来还要几个月,外地的粮食运进来,价格亦数倍于以往,却叫他们如何过活呢?
金渔就问他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两家人都是茫然,还能有什么打算呢?
杂耍的尚能去没受灾的地方碰碰运气,至于进京求学的一家三口,就只能回老家种地了,起码省了房租和水钱。
可若安安分分种地能有条活路,当初他们就不会咬着牙背井离乡,投奔京城。
离京易,返京难,谁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呢?
曾经轻描淡写的房租,此刻如大山般沉甸甸压在头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睁不开眼,根本看不到前路在哪里。
金渔看看他们住过的屋子,颇整齐,桌椅板凳都干干净净,显然都是些仔细人。
她想了想,“给你们免两个月的房租吧。”
两家人一时没回过神来,看过来的眼中还残存着迷茫和对未来的焦虑。
“交的房租就不退了,顺延到后面两个月,够你们恢复元气了,如何?”这是金渔仔细斟酌后的考量。
就算房子空出来,以眼下的年景,金渔也未必能立刻拉来新租客补上,倒不如干脆做个人情。
常言道,救急不救穷,这些租客本身是有很强的劳动能力的,只是被天灾人祸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下虽然还没出国丧,但考虑到灾情影响,朝廷已经在开口子、出手控制了,物价势必会慢慢回落,经济也会复苏。只要没有最重的房租负担,两个月绝对够一家人回归正轨。
这里的基本都是长租户,人品还是很可靠的。
世人总说难得好房东,殊不知好租客也难求。
现在留的这几户都是已经住了好几年的,彼此信任,金渔也不想再换。
谁知道新来的会是什么品性呢?
见两家租客迟迟没有回应,金渔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要走,我也不强求。”
京城虽好,却未必适合所有人。
“留,留留,我们留下!”
“对对对,我们不走了!”
不要,不要钱了?!
被狂喜突袭的两家人终于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尤其是那对带儿子读书的夫妇,更是当场抹起了眼泪。
他们的老家离京城不远,只有百八十里地,可就是这短短几天的路程,却隔出天壤之别。
原本他们已经想好了回乡后的困境:
老家贫瘠,一旦回乡,他们夫妻俩就没了收入;没了收入,就攒不出钱来京城租房,而只要没钱租房,孩子就没办法在京中读书,只能去附近村里那个老秀才的破私塾应付。
可那个老秀才既无才学,也不正经教……
“行了,”金渔拍拍手,“把其他人也叫来吧,要免大家一起免。”
在这套院子里分租的都是小本经营,剩下几户虽然现在没开口,想来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何况不患寡而患不均,若让其他人知道单单免了这两家的房租,就算不来找金渔闹腾,来日也可能心生不满……索性一遭做了,也省事。
其他三家也都在节衣缩食,听说金渔主动减免房租,真如喜从天降,一个劲儿地说好话,喊她做救命的菩萨,硬是把金渔喊得不好意思了。
“罢了罢了,”金渔摆摆手,也跟着高兴起来,“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几家人两个月的租金不过十来两,对于现在的金渔而言可有可无,对这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
她的另一套院子是当初遂阳伯给的,地段很好,如今被一位官员租着,金渔照常收租。
诚然,富贵人家也受影响,但总不至于吃不上饭。
可这些人不同,若无人拉一把,是真的会死的。
回去的路上,风还是热的,烤得人皮疼。
路边有几棵树枯死了,枯卷着叶儿,耷拉着干瘦的黑色枝条,垂头丧气的样子。
听路过的衙役们说,按规矩是要补种的,但眼下各衙门各处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且顾不上呢。
一旁茶馆的伙计听见,深以为然,“国库的银子都是有数的,自然要先救命,树么,多一棵少一棵倒不打紧。”
看着渐渐有了点人气的街道,金渔突然就轻快起来。
顾不上种树,就说明大家在忙更迫切的事。
这次的国丧、天灾像一次史无前例的大退潮,露出了金渔以前从未关注过的嶙峋海底。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真真正正活着的时空,固然有许多东西令人憎恶,却也有许多可敬可爱的人竭尽全力修修补补。
她是天外来客,亦是历史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沙砾。
给租客免房租一事,金渔没有告诉红杏和春柳。
她自己做的决定,就该承担这个决定所带来的一切损失。
她现在手头宽裕,可春柳早就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日常柴米油盐酱醋茶等开销暂且不提,以后孩子们也要读书,也要成婚,处处是开销。
红杏和顺意也成了亲,生儿育女是迟早的事,还有父母要奉养……
第208章 二更
◎更新啦◎
这个春夏像一场噩梦, 好在秋天快结束时,噩梦终于醒了。
旌阳侯府下半年最要紧的事就是大小姐的及笄礼,以及嫁妆筹备。
过去几个月旌阳侯外出办差时, 同怀安伯见过几面,虽因在孝期,未曾大谈,但双方都隐晦地提了一嘴, 彼此有意,已经算是八字一撇。
接下来只要等春节, 趁着各家走动,让韩昱和男方见一见,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能定下了。
等这些办完, 差不多就出了孝,正好操办喜事, 两不耽搁。
邓夫人喊安姐儿和金渔过去议事时, 安姐儿都惊呆了:
大妹妹的婚配人选都快定好了, 嫁妆竟然刚起头?!
“大小姐是咱们府上头一位外嫁女, 自不好怠慢。”说这些话的时候, 邓夫人还在慢条斯理抿着茶, 无论神态动作,抑或肢体言语, 都没有一点重视的样子。
安姐儿斟酌着说:“我年轻,哪里经手过这样的大事, 还得您拿主意才好。”
金渔奉承道:“夫人快别拿我们取笑了, 您是见过大场面的, 又正值壮年, 正是一等一的顶梁柱呢!”
权力固然诱人, 但像这种淬了毒的,万万不能接!
“只说好话哄我吧!”邓夫人被她们谨小慎微的样子逗乐,唇角弯了弯,好歹没继续为难,“谁又是天生就会的?不过比着京中各家的例子来就是了,凡事有侯爷呢,怕什么。”
安姐儿和金渔对视一眼,都捕捉到关键信息:
比着外头的来,世子的婚礼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
世子毕竟是继承人,身份贵重自不必说,但邓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说“凡事有侯爷”,显然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私下里,连绿芬都忍不住和金渔说,“跟咱们大爷、大小姐比,可是差远了。”
徐家三个小主子,谁的彩礼、嫁妆不是出生时就开始预备的?饶是这么着,老爷和夫人还时常觉得不够呢。
乳母杜妈妈难得进来探望,闻言难掩骄傲,“那可不?咱们家的老爷、夫人岂是寻常人物?”
别说婚嫁之物,单论婚姻人选,高敏和徐白虹就强过世人不知多少倍,恨不得孩子刚会走路就满京城扒拉合适的人选,还额外单独空出几年来接触、培养感情……
骄傲完了,杜妈妈又有点儿唏嘘,“如今我虽不日日在侯府里,可在外面也时常听说侯爷如何心疼两位小姐……”
如今看来,也不过那样。
口头上的心疼和丁点小恩小惠算得了什么?
婚丧嫁娶才是大事呢!
绿蕊厚道些,自己也不大确定地说:“五根手指还不一样长呢,又赶上国丧、旱灾,自不好铺张,也许到二小姐就好了。”
毕竟旌阳侯对韩昪是世人皆知的偏爱。
绿芬撇撇嘴,“听夫人的意思,两位小姐不论长幼,嫁妆都是三千两封顶。”
此言一出,杜妈妈诧异道:“这够做什么的呢?”
紫雅正抱着晒的书进来,听了这话噗嗤一乐,“妈妈如今也财大气粗起来,三千两还不够使的?民间多少人一床铺盖、一个铜盆就办了喜事的呢。”
说得杜妈妈也笑了,作势要拧她的脸,“这丫头,如今也牙尖嘴利的,你自己也说是民间呢。”
三千两,乍一听好像很多是大部分人家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天文数字,但这里可是侯府啊,大小姐来日嫁的也是伯府!
三千两够干什么呢?江南来的丝绸,好点儿的提花缎子、秋冬厚料就要十几乃至几十两一匹了,陪嫁起码得三十二乃至六十四、八十八匹。
粗粗一算,光这一项就上千!
“您不能这么算,”金渔失笑,“绫罗绸缎、器物摆件,乃至古董字画之流,都可以直接从库房里搜罗,无需动银子。”
这年月,不论什么场合,大家的送礼首选都是布匹,有时朝廷还会以布帛发放俸禄呢,根本用不完。
“这也够捉襟见肘啦。”杜妈妈掰着手指算了一回,怎么算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叹道,“新娘子总得有点压箱底的活钱吧,又要日常打赏,算一千,这就只剩一千了,就算一点儿都不买时兴的首饰等物,够做什么的?”
城里一座普普通通的二进小院就上千两了,商铺起码翻倍,更别提城外的庄子。
这个金额就注定了侯府两位小姐不可能拥有固定资产做陪嫁。
而没有房屋地产的陪嫁,出阁的女子就只能完全依靠婆家生活,一旦遇人不淑,连哭都没个清净地方哭去。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咱们老爷、夫人多厚的家底?又有几个骨肉?老爷、夫人又出息,族里几辈子的力气自然都往上使。姐儿的一个陪嫁铺子还是当初舅太太给的呢,若非嫌远,外地也还有呢!”紫雅亲自收拾书架,抽空让杜妈妈认清现实,“可这边呢?本就不是邓夫人亲生的,姨娘自己又没什么身家……而且就算去了世子,府里还有足足四位少爷小姐……”
哪怕各家都花三万两嫁娶,徐家只有三个小主子,一个人就能担一万两,可落到旌阳侯府,一个人就只得六千了。
再分分长幼尊卑,两位小姐能落得三千也算邓夫人仁至义尽。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倒也是。”
“世子”不仅仅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更代表了他继承人的身份,朝廷是有专门的婚丧耗费银子的,迎亲依仗都是礼部出的,旌阳侯府和徐家基本不费什么。
就连二少爷韩昭,来日也有陛下和长公主等诸位长辈的私房,再加上旌阳侯和邓夫人的偏爱:邓夫人的娘家虽然官职不高,可胜在清贵,家中并不缺文玩字画,随便拿几样就很好看。
世子和安姐儿这对嫡亲的兄嫂,届时肯定也要添点儿。
你一千,我八百的,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
剩下的那三位庶出怎么能比?
皇帝和长公主本就对他们无甚印象,而张姨娘和李姨娘自己呢?娘家都是五品及以下的小官,出身不过平平,有时候还偷偷接济娘家呢,哪里敢指望娘家贴补外孙、外孙女?
算完帐,绿芬小声说:“其实来了之后,发现皇家……也不过这么着……”
日子好过与否,全看受宠不受宠。
安姐儿成婚之前,徐家不少仆从都跟世人一样,对皇亲国戚有种天然的幻想,觉得那些人肯定都是吞金咽玉,没有金筷子、金碗就吃不下饭。
可实际呢?
看着确实朱门大户,富丽堂皇,然赏赐的珍宝虽多,大多是不得转卖、损毁的实物,不当吃不当喝,只能小心翼翼地供着当传家宝。
金渔笑笑,没说话。
出任管家之前,金渔对一个大家族的具体开销没什么概念,如今才算清楚地意识到,为何一旦当家人失势、倒台,家里会败得那么快!
因为要维持体面是真不容易。
以旌阳侯府的收入为例,算上俸禄、赏赐,乃至几个庄子的产出,一年也就折几万两现银。
听着挺多,但光维持日常排场、红白喜事、宴席聚会等就去了一大半!
六进的侯府光鲜亮丽吧?
各处的漆起码一年一刷,墙头的草隔三差五就要有人拔!
旌阳侯府光院门就足足有十五座,合计三十扇,再加上大门三座六扇,以及大小一百多间房屋的门窗、洞门,再有连接各院的游廊抄手、凉亭水榭、飞檐斗拱等,皆为彩漆木造,每年刷新时,用的漆动辄以百斤计。
其他的像什么砖瓦开裂、翘边儿啊,木头蛀了,铆钉锈了,窗纱帘子旧了,院子里的花败了等等,一有苗头就要换新,哪一项不是开销?
这还不算上下几百仆从的月钱和打赏呢。
单从这一点来看,哪怕徐白虹的品级早够了,一家人还住着之前的房子……确实很明智。
“呦,你们倒好清闲!”安姐儿才从邓夫人那边回来,见一屋子人,跟着高兴起来,“妈妈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不久,同你说说话就该回了。”杜妈妈端详着她,笑道,“家里新结的石榴不错,特意挑了几个好的送来给你和世子,摆着玩吧!”
安姐儿大了,金渔等大小人物又能干,早已不需要乳母陪伴了。安姐儿又体恤她不易,一早就在外安置了屋子与她养老,又做城外庄子上的管事,很是风光。
如今杜妈妈不过隔三岔五进来瞧瞧,从不在侯府过夜的。
安姐儿看了一回,见那几个石榴都裂了口,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来,很是喜人,忙亲自挑了两个最好的,吩咐小丫头,“给正院送去。”
又问杜妈妈留下吃饭不吃。
杜妈妈摆手,“如今天渐渐短了,我还赶着回庄子上去呢,就不吃了。”
姐儿给她脸面,她就得把庄子打理得妥妥当当的。
金渔帮安姐儿拿手巾,“还是商议嫁妆的事?”
安姐儿接了手巾擦脸,声音透着点闷闷的愁,“我看过库房单子了,绫罗绸缎、珠玉首饰倒是不缺,可大多是几年前的老样子,大妹妹出嫁,起码也得来年年底。珍珠的自不必说,都黄了,需得拆了换新珠,就连金银的,或许也要融了重新打……”
她边往脸上抹面脂边说:“再有丝绸,更是一年一个花样,怀安伯府亦非等闲人家,岂有看不出来的?”
还有胭脂水粉、香露香丸之流,别看是小东西,若论上好的,一套下来也得十几、几十两,还要分季节呢!
金渔替她划算,“若明年年底出嫁,时兴的春夏料子都可得,倒不打紧。重缎难得,却也有限,大不了到时候先紧着大小姐就是了。”
听到这里,安姐儿抿了抿唇,“我想……”
“想都不要想。”不必听完,金渔就猜着她的心思,“你想着自己名下有绸缎庄、胭脂铺,又怜惜她的处境,想自行贴补一二?”
“原本我想着,自家的货,本钱有限,岂不比外头采买更省事又实惠?”安姐儿叹了口气,“可我自己也觉得不妥,既然姐姐这样说,那就算了。”
筹备嫁妆花的是公中银两,但凡她的铺子掺和进去,外人必会犯嘀咕:世子夫人是不是趁机捞钱?
她娘家有钱,陪嫁丰厚又如何?谁会嫌弃银子多呢?
若分文不取,给了韩昱,来日给不给韩昪姐弟?
如此一来,岂不生生把旌阳侯和邓夫人的风头盖过去?闹得大家都尴尬。
“这就对了,”对安姐儿如今的谨慎,金渔很是欣慰,“说到底,咱们操心有什么用呢?需得大小姐自己立起来!”
其实现在的局面对韩昱颇有利:
第一,前段时间韩昪和李氏接连遭到训斥,旌阳侯似乎意识到亏待了长女,有心弥补;
第二,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父女分别在即,正是旌阳侯最容易心软、松口的时候!
第209章 一更
◎更新了◎
韩昱毕竟不是假人, 知道家里开始为她筹备嫁妆后,整个人都积极许多。
她深知自己口舌不佳,哄不得人开怀, 便趁着请安,默默留下为邓夫人端茶递水。
韩昪知道邓夫人不喜欢自己,照例第一个离开,出门前才发现韩昱没跟上, 扭头一看对方的举动,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邓夫人本不爱搭理, 可看韩昱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麻木已久的心也跟着微微动了下。
“让丫头们来吧, 你好歹也是这个家里的小姐, 不必做这些。”
韩昱已经许久未听她讲这许多话,心中又惊又喜, 面上却还强忍着, “我为人女, 侍奉母亲是应当的。”
听到“母亲”二字, 邓夫人的眉头忍不住蹙起来。
她是极不愿意听到这个称呼从旁人口中说出的, 每说一次, 都是对当年海誓山盟的背叛和嘲讽,亦是对她曾经选择的嘲笑。
邓夫人的嬷嬷见了, 立刻清了清嗓子,“大小姐放下吧。”
韩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可一时间, 却不知到底哪个字眼犯了忌讳, 不由显出几分无措。
邓夫人有点烦躁地皱了皱眉, 竟忍不住提点起来, “心中喜悦就要叫人知道!”
两个儿子健康长大后,她就不大爱搭理旌阳侯了,冰雪一样冷冷淡淡的,可即便如此,偶尔也会流露出欢喜。
在旌阳侯眼中,越是这种稀少的欢喜才越珍贵,所以每一次,邓夫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达成目的,多年来地位稳固。
韩昱一怔,夫人在提点我?!
那话一出口,邓夫人就后悔了,当即摆摆手,“去吧,我也乏了。”
韩昱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是。”
慢慢退出正房后,韩昱忽生出一点茫然。
我该去问谁呢?
她的丫头小声问:“小姐,咱们回去吗?”
嫁衣有绣娘代劳,大部分日常服饰也有针线处做,但贴身小衣裳、帕子、荷包等私密物件,还是韩昱本人带着屋子里的丫头、嬷嬷们一起做的。
韩昱一咬牙,“去嫂子那里!”
对韩昱的到来,安姐儿和金渔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毕竟筹备嫁妆的主力军是她们,若到了这个时候韩昱还不动,就真的没救了。
韩昱行了礼,“为我的事,嫂子操心了。”
安姐儿笑道:“分内之事,一家人何必言谢?坐吧。”
韩昱本想像以前那样说“不会太打扰么”,可脑海中却鬼使神差浮现出方才邓夫人的话,“心中喜悦就要叫人知道”……
她把心一横,欢欢喜喜坐下,“谢谢嫂子。”
呦?开窍了?
金渔和安姐儿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之前她们最怕跟韩昱打交道,因为对方太小心太生分了,搞得大家都不自在。偏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不忍苛责,一番接触下来都累得慌。
今儿倒是不同了,很有点韩昪的爽朗样子。
韩昱异常敏感,几乎立刻就察觉到金渔等人态度的变化,欢喜之余又有些羞愧,羞愧之余还有点委屈。
原来我以前做得那样差。
可父亲和姨娘竟从没教过我……
我现在才学,还来得及吗?
白果端了热茶来,另有一盘六块菱形乳糕,“这是用外头才送来的金桂做的,大小姐尝尝。”
安姐儿城外的庄子上就有几株金桂,如今花开了,杜妈妈特意带人选的最好的,去了浮尘才送进来。
另外还有几瓶桂花蜜,是她儿子养的蜂酿的,亦很香甜。
白嫩嫩的乳糕上撒着点点金桂,灿生生的,果然好看。
韩昱赞了一回,捻起细尝,奶香浓郁,细腻柔滑,竟半点不噎人,不由十分夸赞,“倒不像府里的手艺。”
白果笑道:“大小姐好唇齿,是少夫人陪嫁的厨娘做的。”
世子的院子里是有小厨房的,虽说不好开火炒菜,但日常煲个汤,做点点心什么的不在话下。
韩昱对安姐儿叹道:“徐大人和高夫人果然疼嫂子。”
安姐儿微微一笑,“我们家里几个孩子都是一样的。”
不然给人听见,还以为徐家故意偏心她这个世子夫人呢,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安姐儿和金渔都挺忙的。
除了韩昱的嫁妆,她们还要筹备几家亲眷、世交的寿礼,不久后的腊八、新年,以及年后韩昭的县试,实在没多少闲工夫细细感化敏感少女。
何况那本来就不是她们的活儿。
所以韩昱坐了一会儿之后,金渔就委婉道:“辛苦大小姐特意跑一趟。”
言外之意,有事说事,没事的话,咱们不如就此别过。
接连吃了两道逐客令,韩昱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换做以前,她必要自怨自艾,回去翻来覆去琢磨数日,可现在……
来都来了!
韩昱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豁出去似的问:“我,我能做点什么呢?”
其实她想问,我该怎么做呢?
金渔听出来了,竟有点欣慰:可算迈出这一步了。
“兄妹情深自然是好事,不过大小姐,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韩昱过来感谢,这一点值得肯定,毕竟世子乃继承人,众人日后的靠山,如今安姐儿又参与管家,县官不如现管嘛。
但问题在于远水解不了近渴呀,旌阳侯才三十多岁,金渔曾向王太医问过他的脉案,没有大毛病,起码还有二三十年好活。
也就是说,未来二三十年内,韩昱最大的依仗还是旌阳侯!
甚至他的态度还直接决定了张姨娘将来的处境。
韩昱明白金渔的意思,只是有些胆怯。
她真的怕旌阳侯,即使对方是自己的生父。
因为这个生父,真的能决定自己和姨娘的生死……
纵然今年有所改善,但十多年养成的本能岂是轻易能改的?
金渔低声道:“想想将来……”
说句难听的,哪怕撒撒娇,多要上十匹缎子呢,来日自己也能多缝几套衣裳,送礼也拿得出手不是?
甚至哪天走投无路了,还能典当了换银子周转呢。
要了就是赚了,你不要以后就白便宜旁人,人家还不领情呢。
韩昱有点心动,难得主动跟人说心里话,“只是我不如妹妹讨父亲喜欢……”
侯府上下只知两位小姐关系平平,却不知韩昱并不恨韩昪。
她只是羡慕,羡慕对方能说会道,羡慕对方有一个能干的生母,羡慕她们娘儿俩能得到父亲的庇护……
金渔乐了,“大小姐就没琢磨琢磨,她为什么讨人喜欢吗?”
光羡慕有什么用?知道管用就学呀。
旌阳侯具有极其浓烈的时代特色,是非常典型的封建大爹,他就享受众人对他的依赖,崇拜乃至求助。
李氏母女显然看准了这一点,这么多年来一招鲜、吃遍天。
金渔本人是挺恶心旌阳侯这种人的,但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改变不了规则,就去适应规则。
管你什么高自尊还是高敏感,要么破罐子破摔认命,要么就豁出脸、放下身段去做,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你看,她成功取代了林管家这个心腹,荣登管家之位。
安姐儿忽然问,“大妹妹了解怀安伯府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韩昱的性格是天生加过去十多年的环境早就的,非朝夕可改。既如此,不如换个法子。
韩昱摇摇头,又点点头,“知道一点。”
以前外出踏青时,她曾随众人拜见过怀安伯家中长者,说过几句话,但谈不上了解,更对那位未婚夫几无印象。
“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安姐儿道。
你不了解,但旌阳侯了解呀,你就去问自己未来的夫婿、公婆是什么样,去诉说自己的不安和茫然,说不舍得离开父母身边……
应该,可以的吧?
安姐儿习惯性望向金渔,毕竟以前姐姐就是这样教我的。
那是双方有深厚感情基础的第二步,金渔无奈地拍拍她,先打发韩昱,“亲情也是处出来的,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要天天见面,还怕捂不热么?”
等捂热了,安姐儿那套就能试着用一用了。
哪个大爹不吃这一套?
徐白虹那样的都吃!
甚至剖析韩昪母女的行为模式,核心不也是这一套吗?
营造“被需要”“成就感”!
套路虽老,但有用!
韩昱和旌阳侯的父女关系取得第一次突破性进展时,已近年根。
腊月十七,遂阳伯府小爵爷常宏盛,以探望姐姐和好友的名义,携卫亭登门拜访。
大雪纷飞,金渔穿着簇新的银狐皮袄站在门口迎接,几个门房、管事在她身后依次排开,威风凛凛,“小爵爷,卫小将军,请。”
卫亭忍不住多看几眼,下一刻,常宏盛已经在他耳边聒噪起来,“姐,你这身可真气派!”
金渔也有点得意,“夫人给的。”
旌阳侯虽然感情渣,但物质方面还真没亏待过邓夫人,最好的皮料都是一声不吭直接送的。
邓夫人自己穿不完,就经常赏人。
金渔是安姐儿的心腹,又是遂阳伯府的恩人,便得了这件极好的狐皮。
卫亭认真欣赏许久,“确实好看。”
狐皮人人爱,却未必人人都压得住,要好看,要有气势,能压得住皮毛的张扬。
金渔穿就很合适。
以后,自己该多猎狐狸了。
金渔大大方方一笑,“多谢。”
小爵爷莫名有点牙酸,“侯爷可有空?该先去见礼的。”
早年两家无甚交际,不过因为他和世子意外对脾气,这才带得两家也熟悉起来。
卫亭是第一次登门,还专门带了两张狼皮。
金渔带着他们往里走,“侯爷和夫人都闲着呢,只方才宫里赏了今年的新绒缎,侯爷特意叫了大小姐去挑……”
他们过去时,韩昱已经挑完离开了。
旌阳侯和邓夫人不拿小爵爷当外人,顺带着对卫亭也颇和气。
知道卫亭是边关卫将军的儿子,旌阳侯倒有些钦佩,“边关苦寒,实在辛苦。”
卫亭道:“为国尽忠,何谈辛苦?何况如今朝廷修路,日后就更好了。”
旌阳侯竟很喜欢他,“年轻人沉得住气,耐得住苦,很难得。”
又叫人给见面礼。
卫亭也把带来的狼皮奉上。
旌阳侯赞不绝口,又见两张首尾俱全,皆无破损,啧啧称奇,“如何杀得?”
卫亭指了指空洞的狼眼,“自狼眼入脑,一击杀死。”
旌阳侯大喜,“真乃神技!”
又对邓夫人说:“你时常腰痛,拿这个做褥子倒不错。”
略说了会儿话,邓夫人笑道:“罢了,不强留你们了,去找昉儿他们玩去吧。”
毕竟差着辈分呢,孩子们难免拘束。
第210章 二更
◎更新啦◎
朋友们渐渐大了, 各自成婚,自然不如以前见面频繁,可情分并未因此而变淡。
此刻重逢, 更为欢喜。
看到后面跟进来的卫亭,安姐儿习惯性眯起眼打量,哼哼。
如今她大了,自然做不到棒打鸳鸯, 可姐姐被人抢走一事,依旧叫她耿耿于怀。
若这厮日后待姐姐情深义重也就罢了, 若不好……有他好受的!
卫亭不看她。
他也算无师自通了,发现只要不跟萝卜精一般见识, 她就没法借题发挥。
反正就是多说多错, 不说不错。
众人先说一回,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饭时分。
有丫头进来问:“花厅收拾好了, 可要摆饭?”
见众人谈兴正浓, 一时竟顾不上, 金渔便起身道:“我先去瞧瞧。”
她一动, 卫亭就跟着抬眼, 不等门帘子放下就随着钻了出去。
听见动静的金渔回头一瞧, 笑了,“下雪呢, 你出来做什么?”
“看看你。”卫亭错开半步跟着。
里面人好多,说话都不方便。
金渔白他一眼, 低声道:“有什么好看的……”
到底没撵他走。
左右都在院子里, 外人也瞧不见。
旌阳侯府有数个花厅, 方才丫头说的是世子院子里朝南开的几间倒座房, 有一道抄手游廊连接前后, 外头还栽着几株花木,颇为有趣。
时值冬日,花木枯萎,唯余几棵矮松郁郁苍苍,松枝上都结结实实压着一层白雪,俏皮可爱。
金渔带着卫亭从两侧连廊走来,片雪不沾身,唯见半空碎琼乱飞,茫茫一片,倒也惬意。
稍后到了花厅,卫亭也不多嘴,就在旁边看金渔检查、调度,抓了丫头、小厮来问各项事务的进度,觉得十分有趣。
原来她平时都是这么过的。
小爵爷和卫亭登门,都是提前下过帖子的,席面也是一早备好的,故而金渔只负责检查即可,很快就完活儿。
一扭头,见一身青衫的卫亭杵在墙角,几乎跟窗外的松树融为一体,金渔失笑,“看够了?”
卫亭摇摇头,慢慢踱步过来,“你像个发号施令的大将军。”
好威风。
“算你有眼光!”金渔得意一笑,神采飞扬。
两人慢慢走着,卫亭忽道:“明年乃大比之年,最迟五月,或许四月我就要启程。”
金渔脚步一顿,“这么早?”
卫亭嗯了声,“乡试虽在八月,然要提前一个多月报名,夏日多雨,也容易阻碍行程。国子监的先生们说,叫我最好提前归去,四处拜访、打声招呼。”
金渔点点头,“正该如此。”
乡试虽有朝廷派下来的监考官,但真到排名、取舍时,当地学政官和知府的意见也很重要。
卫亭继续说:“再者,如今修建商路,说不得是件大事,也许乡试考题中便有涉猎,需得我沿途多听多看……”
这条商路凝聚了无数人多少年的心血和期待,万一其中有什么猫腻,他也好及时发现,及早上报。
保险起见,最迟端午,卫亭就要踏上归程。
“这倒是……”时政热点嘛,金渔缓缓点头,在心中盘算起来:
考后一个月放榜,就是九月中下旬,之后中举的人还要祭祖,在当地参加官府举办的谢师宴,以及各色应酬往来。
待到东归,怎么也得进十一月了。
将近一年见不着呢。
金渔默默地想:
眼下正是该拼事业的时候,何苦计较这几个月相伴?而且就算同在京城,他们两个都忙,一个月顶多见个一两回……
真奇怪,平时见不到的时候多着呢,尚不觉得如何;这会儿骤然得知要分开这么久、这样远,心里竟疙疙瘩瘩的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时间,耳边只剩细碎的落雪声。
“你注意安全,路上带点常用药,替我向卫将军他们问好。”良久,金渔说。
见金渔神色自如,卫亭既高兴,又不免有点失落。
高兴的是她一直这么厉害,不管怎么样都能活得很好;失落的却是……我一走就将近一年呢!
见他眉目低垂,金渔故意逗他,“反正咱们平时也见不大着,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卫亭瞅她一眼,沉默半晌,“就,就说一声……”
父亲在信上说了,不管做什么事,最忌讳姑娘想找的时候找不着人。
无论去哪儿,一定要提前交代去向,人家就知道你把她放在心上。
金渔笑出声。
卫亭这才意识到被捉弄了,也不生气,跟着弯了弯唇角,心中失落一扫而空。
才进门,小爵爷就对卫亭抱怨道:“你倒自在,主人还在这里呢,一声不吭就消失!我才跟世子说起应试的事呢。”
世子的眼睛在卫亭和金渔身上扫来扫去,见这俩人俱都一副坦荡模样,只得打消了打趣的念头,“可有胜算?”
脸皮厚点就是好啊,感觉挺刀枪不入的,叫人无处下手。
卫亭抖擞精神,看着金渔说:“先生们说我火候已到,大可放手一试。”
世子:“……”
你跟谁说话呢?
他清清嗓子,主动透露了个消息:“朝廷后年也许会加开恩科,你中举后也不要懈怠。”
科举乃为国取仕,除非皇帝驾崩,否则非但不会取消,甚至还会如眼下这般加开恩科,施恩于天下学子。
多一次机会自然好,但卫亭却很诚实地表态,“只怕更在孙山外。”
听起来像灭自己威风的丧气话,实则是卫亭本人和国子监的先生们几年内得出来的判定。
天下大事,并非努力了就一定会有结果。
卫亭本身就是停武转文,半路出家,本人也不既不擅长溜须拍马,也不长于曲意逢迎,更写不来令人唇齿生香的华美文章:每每先生们读他写的文章,亦多牙碜之感,干得噎人。
再者,卫亭又出身边将之家,天然劣势……
安姐儿不免有些惋惜。
抛开个人恩怨不提,如果卫亭做官,大约会是个好官吧。
金渔却很看得开,“其实中不中进士倒没什么要紧,君不见每届三百进士,真正能顺利授官的又有几多?多少人在京城等待补缺,一等数年、十数年的多着呢!反正你早年随父辈巡防,有些军功积累,凭借举人的身份,大可以去补一个七品乃至六品武官,既能发挥所长,合了志向,又比苦哈哈埋头考试升得快……”
如今虽然没有大规模战争了,但边疆依旧摩擦不断,不愁无功可建。只要有正经官身,再配上边将少有的举人身份,来日卫亭晋升起来绝对比同行快许多。
此言一出,卫亭顿生知己之感,“我也是这样想的。”
先生们也说,这是最适合他的路子。
小爵爷就啧啧起来。
呵呵,我偏不夸!
世子无奈发笑,带头拉着安姐儿往花厅走,“听听,嘴都漏风了,快些开席是正经。”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花厅里摆的大圆桌,众人私下吃喝,倒不大讲究什么主次。
小爵爷先把世子和安姐儿按到上首,自己和卫亭、金渔都胡乱挑喜欢的位置坐了。
众人先用香汤洗了手,又略吃半盏热茶回暖,外头就陆续摆了菜进来。
餐桌上旁的倒罢了,都是众人见过吃过的,唯独一个“香糟三拌”有些稀罕。
世子笑道:“近来我尝着这个倒好,你们也吃吃看。”
正经的香糟三拌乃糟鸭、糟鹅和糟鱼,从原材料到吃法都是南边特有的,北方并不多见。
不过如今尚未出国丧,皆以素菜代替。
小爵爷就斜眼看着世子笑,“到底是成了婚的人。”
以前的世子口味极挑剔,又认死理儿,很少尝试新东西,更别提这些极富南方特色的菜肴。
真是一物降一物,如今娶了个江南媳妇儿,也跟着变成了江南口儿。
卫亭吸吸鼻子,觉得可能吃不来,只小声对金渔说:“怪怪的。”
金渔低声讲解起来:
糟货里的“糟油”源自酿黄酒剩下的酒糟,本朝绍兴黄酒最负盛名,北方白酒更盛,所以南方多见。
把酒糟闷在坛子里继续发酵,就会衍生出酒香之外的一股糟香,用糟香做卤,再调和其他配料腌制一天一夜就是糟货。
到了这一步,本就不多的酒精已然挥发得精光,只剩奇香,吃得惯的人爱煞,不喜欢的人却避之不及。
卫亭恍然,学到了。
金渔莞尔,叫他夹一块尝尝,“不爱吃以后就不吃了,也好过因过分谨慎而错失美味。”
卫亭依言夹了一块吃,老老实实给出评价,“尚可。”
只是尚可,反正他不会再主动吃。
才下了雪,屋子里烧得热热的,众人便开了两扇窗子透气,对着皑皑白雪和艳红梅花联句。
国丧尚未结束,不得饮酒取乐,联句刚好。
单论联句,安姐儿和世子乃头等,金渔、卫亭和小爵爷都算此道学渣,输得异常坦荡。
对手太弱,安姐儿和世子迅速消弭战意,又怀念起与康哥儿一道论战的日子。
提及康哥儿,不免又说起来年会试。
“我哥哥二月也要参加会试呢,”安姐儿兴致勃勃道,“不知结果如何,改日我也出城为他求个符。”
听到求符二字,小爵爷突然觉得早已痊愈的腿痛起来,忍不住龇了龇牙。
他这辈子都不会相信什么求神拜佛了。
世子道:“他这个年岁,多考两届无妨。”
若果然即刻中进士,反而会因为太过年轻而备受轻慢呢。
众人又看向小爵爷。
小爵爷挠头,“唉,少不得舍命陪君子了,八月秋闱我也下场!”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准,奈何考场近在眼前,不参加实在说不过去,权当长见识吧!
说到考试,世子又想起一事,“去年才上任的陕西【注】巩昌知府是我一个认识的长辈,我有手书一封,劳烦你来日离京时帮忙捎去,之后若有个什么,打声招呼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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