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高门小婢 210-218

210-218

    第211章 一更


    ◎更新啦◎


    因尚未出国丧, 不得张灯结彩,不得燃放鞭炮,不得聚众取乐, 这个春节过得异常寡淡。


    各家亲朋好友们往来时,也多穿青灰绿等色,戴银玉首饰,再配着风雪, 越发显得凄凄惨惨。


    腊月里,怀安伯父子亲自登门拜访, 金渔如愿见到了那位大小姐的未婚夫。


    虽说两家尚未公开,但男方都登门了, 除非想结仇, 否则基本就是定下了。


    金渔是管家,当日也是她亲自出门迎接、接待的, 近距离看了一路。


    公里公道地说, 挺普通的一个年轻人, 模样平平, 身量平平, 看言谈举止, 也是中规中矩,无甚特别出彩之处。


    只是性格似乎颇敦厚, 像良善之辈。


    稍后旌阳侯安排韩昱以奉茶为由进来,那小子立刻起身见礼, 面上倒也有几分欢喜。


    金渔对旌阳侯的印象, 总算好了一丢丢。


    关键时候还算不掉链子。


    韩昱虽为旌阳侯府长女, 但毕竟是白纸黑字写明白的庶出, 许多人家还是挺计较这些的。


    她生性温吞, 又无锋芒,遇事踟蹰,虽说想改,却非一朝一夕可得,三五年内,恐怕应付不来大场面。


    若嫁个太灵光的男人,大约拿捏不住。


    如此安排,怀安伯府起码不敢明面上刁难她,何况嫁的还是小儿子,只要怀安伯活着,韩昱就不用以主母的身份应酬往来,几乎没有压力。


    韩昱自己也挺满意的。


    她早已不是五七岁时的烂漫少女,不再做不切实际的美梦,以为星星月亮都触手可及。


    已经很好了。


    待怀安伯父子走后,韩昱诚心诚意地给旌阳侯和邓夫人磕了个头,“劳父亲、母亲费心了。”


    一个女孩儿的一辈子,就这样定下了。


    邓夫人看着她,心情复杂,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风雪漫天,邓夫人凭窗看了会儿,忽对旌阳侯说:“怀安伯家颇有诚意,越发衬得大小姐嫁妆简薄了,来日同妯娌们论起来,只怕面上无光,也显得咱们家小气。”


    嫁妆是一个女人在婆家立足的基础,嫁妆丰厚,腰杆都挺得比旁人直,不必事事看人脸色。


    旌阳侯有些意外,谨慎道:“依你说,该如何呢?”


    邓夫人捏捏眉心,“安儿是带着许多产业进门的,大小姐自然不能同她比……不拘花个二三千两,买个京郊的小庄子吧。”


    高门大户一旦磋磨起人来,多的是钝刀子割肉,手里有个庄子,起码能保证有吃有喝。若是会经营、运气好,也许一年还能挣个百八十两的,就算余生有靠了。


    旌阳侯沉吟片刻,“既如此,来日昪儿说不得也要跟上。”


    总不能一个有,一个没有吧?


    买东西从来就没有价钱正好的,两边加起来,或许就要七、八千两,哪怕放在侯府,也不算小钱了。


    “账上且不差这点。”邓夫人干脆利落道。


    何况又不是一口气掏,几年分开算,光各处产业的出息就能抹平了。


    她回答得很快,简直就像怕自己后悔一样。


    旌阳侯又确认般看了她一眼,“那就让金渔去办。”


    对比多年来妻子对两个庶女的冷淡,如此爽快,当真令他意外。


    邓夫人嗯了声,闭目养神,不再看他。


    女人们之间的这些情绪,男人永远都不会懂的。


    接到消息的金渔又让传话之人说了两遍,这才确定没听错。


    看来,还是邓夫人心软了。


    “天寒地冻的,时间又紧,”安姐儿只心疼金渔,“能来得及吗?”


    庄子、铺面又不是买布,既要看地段,又要看产出,还要去衙门核对边界等,哪里是一时半刻能得的?


    韩昱年纪不小了,听两边的意思,是明年年底就要成婚,满打满算也只一年工夫操办。


    金渔笑道:“来得及,放心吧。”


    又叫了传话的丫头来,“叫咱们的人给城外的小云和杜妈妈她们传话,叫她们尽快打听打听,看京郊百里内有无合适的小庄子,起码要找两处,不必紧挨着,去吧。”


    既然要找,干脆就连日后韩昪的一起找了,省得费两遍事。


    大庄园、好铺面一处难求,但这种不上不下又不追求地段的,还真不少。


    小云和杜妈妈都是土生土长的京郊人士,又常年在外,对这些最了解了。


    安姐儿听罢,这才放下心来,“说起杜妈妈,前儿她儿子送进来的一篓子山楂倒好,又大又圆,只是酸。我叫人按着你之前说的法儿熬了甜汤,都盛在瓷坛里,埋在院子里的雪底下镇着,滋味儿竟很好。”


    金渔嘴里立刻口水泛滥,“先给我一碗!”


    她说的法儿就是后世熬水果罐头,非常简单:洗净抠核,加冰糖煮。


    煮出来的汤汁泛着浅浅的红,酸甜可口,极其开胃、助消化。冬日屋子里又干,凉丝丝地来一碗,别提多爽快。


    数日后,宫中传来喜报:


    腊月二十八,徐白虹晋户部左侍郎。


    户部掌管天下财政,乃出了名的油水衙门,又是左侍郎……


    若非尚在国丧,高敏又第一时间宣布闭门谢客,门槛非被人踏平了不可。


    即便如此,各路贺礼和拜帖也堆满了大门两侧的箩筐,门子们一天要收拾好几次呢。


    旌阳侯和邓夫人更喜欢安姐儿这个儿媳妇了,特意开了私库,寻了许多古籍字画与她。


    徐家豪富,高敏娘家亦不逊色,寻常珠玉既俗气,也未必入得他们的眼,还是文玩更雅致些。


    除此之外,邓夫人还单独备了一份贺礼,对安姐儿温声细语道:“这可是大喜事,我们身上戴孝,不便登门,你却不大要紧,就代为道贺吧。”


    这就是娘家争气的好处了,都不必安姐儿自己开口,公婆就主动催她归家团圆。


    安姐儿喜出望外,十分谢过,一早便带金渔等人归家。


    冬天日短,众人又久不相见,一上午也如一晃而过,转眼又要分离。不曾想午间旌阳侯府又传了话来,“风大雪疾,不便行车,侯爷和夫人说,请世子夫人明日天晴再归不迟。”


    其实两家才隔着多远?城内风雪再大又如何?都是一色青砖铺地,还有人街头扫雪,根本不碍事。


    不过是双方体恤的由头罢了,一如当初安姐儿对金渔一般,故意叫她同家人亲近。


    当天夜里,高敏把徐白虹撵去对面小书房睡,娘儿俩久违地搂着说悄悄话。


    徐白虹也想女儿,半夜偷偷搂着铺盖挪回卧房榻上,伴着风雪呜咽静听母女俩闲话家常,只觉圆满。


    男人在外打拼,图的不就是这个嘛!


    转眼到了二月会试,考场连着几日放炮,京中终于重拾几份喧嚣。


    康哥儿下场,一干亲友都去送。


    出乎意料的是,旁人尚未如何,世子竟紧张得一夜未睡。


    安姐儿和金渔乐不可支,“又不是你下场,怕什么?”


    世子搓搓脸,也跟着笑,“怕不是比我自己下场还吓人。”


    亲自来,是好是歹都有个谱;看着别人来,只一味猜测,越猜越离谱。


    细算来,康哥儿是与世子关系最亲近的人群中,中进士希望最大的。


    对凭真才实学杀出来的读书人,哪怕皇亲国戚也会有种深入骨髓的天然敬畏。


    康哥儿本人倒极坦荡,“也未必中。”


    考完之后,康哥儿只休息了短短三日就回国子监,该读书就读书,该历事就历事,瞧不出半点急躁。


    偶尔有同窗旁敲侧击,康哥儿也只谦逊道:“天下英才众多,吾辈岂敢自傲?”


    外人听了,钦佩之余不免觉得无趣。


    好话坏话都给你说尽了:


    “天下英才众多”,你年纪小,中不了也在情理之中;若得中,便是力压群雄,更为出色……


    祭酒和几位先生看了,都赞康哥儿沉得住气。


    年纪轻轻就得这般沉稳心性,果是做官的好苗子。


    一味求中的“学渣”们不大能理解学霸的想法,小爵爷和卫亭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安慰的话,见好友如此,反倒说不出口了。


    三月放榜,康哥儿榜上无名,一干亲朋好友们也不失落。


    他才十九岁,即便中了,固然风光一时,却也容易被人以“资历太浅”为由打压,反而不容易翻身。


    倒不如借着国子监的“历事”多磨练几年,直接杀入六部熟悉朝堂运作,提前把资历攒起来。


    见康哥儿确实不沮丧,小爵爷这才放下心来,“走走走,我做东,咱们去酒楼开一席,算给你压惊。”又搂着卫亭的脖子,“ 也算提前给他践行。”


    康哥儿失笑,“你是想吃肉了吧?”


    三月初九,太后去世满周年,国丧解除,除长公主府、旌阳侯府等少数几处近亲外,生活已然恢复正常。


    闭店的肉铺重新开张,安静的戏园子再次响起叫好声,就连街边摆摊的,也都换回鲜艳的红布,热热闹闹。


    沉寂一年之久的商家们比赛似的招呼,使出浑身解数揽客,都渴望把过去一年失去的利润赚回来。


    一连数日,街头巷尾全是沽酒卖肉的,恨不得香飘十里。


    有人出去走一趟,回家都能从洗衣水中看见油星儿!


    小爵爷嘿嘿几声,没反驳。


    其实之前他也偷偷吃过肉,但都是肉干,柴且塞牙,自然比不得热乎乎、颤巍巍、油润润的炖肉、烧肉过瘾。


    三人一路疾行,沿途经过的酒楼、饭庄,俱都飘散着浓郁的酒肉香气,竟几乎满客。


    小爵爷得意洋洋道:“放心吧,我已提前数日定了阁儿。”


    道路两旁的柳树早已郁郁葱葱,嫩黄的迎春也开到尾声,高耸的桃李花迅速接上,引来许多蜂蝶狂舞,嗡嗡有声。


    卫亭细细看着,忽想起家乡春日的雪来。


    他要回去了。


    四月二十六,大吉,宜出行。


    金渔和康哥儿、世子等人都去西城门相送,不过说些万事顺利、金榜题名之类的祝福的话。


    小爵爷看看金渔,再看看卫亭,发现两人都不怎么难过。


    连眼眶都没红呢。


    金渔失笑,反问他,“又不是坏事,难不成还哭鼻子?”


    大家都以为她会伤心,其实还真没有。


    短暂的分开是为了更好的将来,无论她还是卫亭,皆非那等拘泥于儿女小情的。


    何况只是分开一年而已,大家都还这样年轻,来日自有相见之时,期间也不是不能互通书信……


    举人就算朝廷的储备人才了,各地的名单会走官道加急,昼夜不停报到京城。


    八月中旬秋闱,陕西的举人名单九月二十就到了京师,卫亭之名赫然在列。


    第212章 二更


    ◎更新啦◎


    金渔第一次关注起大禄的基层选官制度。


    原本她还想找人商议, 奈何周围的人竟都不大通:


    高徐两家是有点学霸基因的,成员全都死磕进士,即便有少数实在考不上, 也会选择小隐于野,或是四处游历,当个专攻名声的才子,根本不屑于谋取地方小官。


    至于世子和小爵爷他们, 纯靠投胎,完全依赖荫庇……


    但架不住金渔认识的人多, 上到达官显贵,下到三教九流, 无所不包, 最后还真意外找一个比较了解的:


    王太医!


    两个人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可是后来王太医发现金渔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而且日常行事也相当灵活老练, 又有当初一起外出义诊的交情在, 关系竟慢慢融洽起来。


    最初, 面对金渔满是怀疑的眼神, 王太医顿生被蔑视之不忿!


    “金管家, 我好歹也出身官员世家!”


    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绝对不能怀疑我的家族底蕴!


    金渔恍然:对哦, 太医也是官来的!


    而且大部分都是风险巨高,官职和俸禄又低的中下层官员。


    太医是真的不容易。


    学医那么多年, 太医院的最高长官, 太医院院使才不过正五品。下面的都是些六、七、八、九品, 乃至没有品级的小官小吏, 而接触到的随便一个病患都比自己位高权重, 不得不小心翼翼伺候着。


    稍不留神,还可能被卷入皇家秘闻、政/治风波中,轻则罚俸、降职,重则三族有难,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若论保命技巧,除了深宫内的太监和宫女,当属太医。


    再看王太医时,金渔眼中就多了几分对幸存者的敬重。


    急流勇退,能提前保命也不容易啊,在侯府待得可比宫中舒坦多了。


    王太医欣然接受了她的仰视,搜肠刮肚地把自己知道的说了,“本朝选官,头一个要紧的就是回避。”


    做倾听状的金渔乖乖点头,“哦哦,这个我知道,是不能回户籍所在地任职,对吧?”


    兜来转去,终于让王太医找到了可以居高临下的机会。


    他一把抓住了,嘚嘚瑟瑟地看着金渔,“那都是猴年马月的旧闻了,如今是本省回避制。”


    “本省?!”金渔实实在在地惊讶了。


    这也太广了吧?!


    本朝的陕西多大啊,几乎囊括大半个西部、北部边境线了!


    也就是说,就算来日卫亭选官成功,也几乎没有与家人团聚的可能。


    那卫将军他们又是怎么……等等,金渔突然意识到一个一直以来的误区:


    之前卫亭说他的祖父、父亲等人都在西北边关,而他也是回那边考试,所以金渔就默认为那里是卫家人的祖籍所在之处。


    但卫亭的祖父是马奴,早年四处迁徙、流浪,还真不一定是本地人!


    而朝廷看籍贯往往认的是祖籍,卫亭的祖父是立功后才在现居地重建户籍,从他往下数三代,刚好到卫亭。


    也就是说,卫亭本人的祖籍是陕西省,但他的父辈和祖辈不是,所以能在那里任职。


    王太医继续说:“除回避户籍之外,还要回避亲属关系,上下级之间有明显的家族和个人恩怨的也不行。”


    金渔追问:“武将也是如此吗?我常听戏文中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之类的。”


    卫亭的祖父和父辈不也是在一块儿的吗?


    “武将也是官啊。”王太医理所当然地笑,“不过武将确实特殊些,时有例外。尤其战时,什么父子、兄弟、姻亲,一块儿出去的多着呢。”


    就好比有的官员擅长治水,有的官员擅长深耕农桑一样,有的将士擅水战,有的进戈壁荒漠如入无人之境!


    所谓知人善用,就是要把合适的人派去合适的地方。


    战火更胜烈火,真到了那个时候,单看能不能打胜仗,谁还在乎那里是不是他的老家?


    难不成还盲目坚持什么“异地为官”的条款,派个水军到荒漠里作战,那不送死吗?


    王太医一说,金渔就懂了。


    对啊,而且作战最讲究配合默契,亲近之人从小生活在一处,默契自然比旁人多些,就不用临时磨合,所以什么父子兵、兄弟兵的就很常见。


    但是等仗打完了,开始转为镇守和戍边了,就要考虑影响问题。


    有亲属关系的将领们不光不能长时间在一块,而且本人也不能长期总居一个地方:


    同生共死造就的威信是非常可怕且牢固的,尤其在远离京师的边疆,时间久了、经营多了,士兵们对将领的服从就很有可能演变为个人崇拜,甚至会出现不听朝廷号令的情况。


    想到这里,金渔默默算了算年限。


    照这么说,卫将军也该挪地方了……


    十月初,卫亭托人往旌阳侯府捎了一车东西,除了有给世子的书信,说跟之前那位知府的接触后续;还有给小爵爷和康哥儿的书信、土仪。


    除此之外,另有专门给金渔的一口大箱子。


    德宝亲自带人搬进来的,见了金渔还笑呢,“看大小,简直能装一个人!”


    死沉死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搬石头呢。


    金渔还没怎么样呢,德宝先把自己说怕了,“呃,应该不是吧?”


    听说那位卫小将军可是立过军功的,手上沾血呢!


    金渔无奈道:“他又不是疯子……”


    谁家千里迢迢运死尸啊!


    不过箱子里的东西确实有点多,有点杂:


    先是许多西北常见,京城却卖得极贵的药材;


    又有卫亭亲手绘制的沿途风貌,笔画虽有些潦草、粗犷,但意外地写实,很有点后世速写的意思;


    画里面夹着几封信,金渔细细读了一遍,发现过去几个月卫亭去了不少地方,几乎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封。


    有他自己都觉得稀罕的大事,但更多的却是生活中不起眼的点滴,比如今天吃的羊肉有点老,费牙;昨天看的夕阳又红又大,晚霞烧透了半边天,不知京城是怎样的;某月某日,他在野外发现一匹好马,奈何太好了,没追上……


    金渔边看边笑。


    落款最新的一封,大约是箱子打包好才写的,罗里吧嗦说了许多卫家的事。


    卫亭说,他祖父退了,然后父亲和几个亲的、不亲的叔伯们,这两年也都陆续调往各地,不大在一起了。


    卫家军虽然被打散了,但大家的祖籍都不是当地,所以大多还在陕西境内,基本上沿着边关和商路分布,就是隔得有点远,不能像以前那样日日在一处说笑、打猎、喝酒了。


    “父亲说知足了……”


    这也是朝廷考虑到他们的特长安排的。


    好歹都是流过血、立过功的,大半辈子的青春都抛在边疆了,且品级都不算特别高,何必因为一点莫须有的猜忌就浪费人才?


    而且贸然乱调,也很容易造成防守漏洞,危及边关安全。


    卫亭这次也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把亲戚、长辈们家里都转了一圈,那些信就是途中写的。


    他还说,考中举人还是挺好的,朝廷给了很多便利:他把路线规划了下,一路转着圈往东,就可以以进京赴会试的考生身份,走官道、住驿站,还不用自己花银子。


    “……之后再想这么干就难了。”卫亭在信中惋惜,“我特意走了新修的商路,修得不错,就是偶尔也有劫道的,我顺手逮了两个……”


    读到这里,金渔忍不住笑出声,仿佛看见了他威风凛凛抓人的场面。


    书信下面压着的是一个大包袱,隔着包袱皮都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轮廓。


    金渔伸手戳了戳,梆硬。


    什么东西?


    打开一瞧,金渔不禁低低地“呀”了声。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黑色石头,看上去灰秃秃的,翻过来一看,赫然是一块海洋鱼化石。


    化石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是从山上找到的,他们说山的地方原来是海……”


    还有几块陨石,据说是天上的星星,星星坠落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卫亭在信中写道,儿时他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就觉得非常震撼,“原来山和海是一样的,大地和天空也能并到一起……”


    所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他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觉得有趣的一切,事无巨细。


    在京城待久了,人会变得傲慢无礼,只有回到家乡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生出对于天地万物的敬畏。


    金渔细细看着,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出卫亭的行动轨迹,丝毫没意识到阳光从东射变成西照。


    最后的最后,是一个木头挖的罐子。


    第一眼看到时,说老实话,金渔有点嫌弃:


    好丑啊,造型也难看,好像骨灰罐啊!!


    但转念一想,卫亭又不是常宏盛,应该不会做那么不着调的事……


    “字条呢?”金渔费力地搬起罐子,开始找“使用说明”,“哦,有了!”


    好沉啊,装的什么东西?!


    最初金渔没认出是什么树种,看了卫亭的纸条才知道:“……发现了一棵枯死的胡杨,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倒下,所以只好暂借一断……”


    简单到近乎粗糙的胡杨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黄沙。


    黄昏的阳光斜射进来,将沙子映照出金子一般的光泽。


    金渔沉默良久,伸手抓了一把,触/手干燥而粗粝,隐隐散发着边关特有的风味。


    过了会儿,她五指微松,伴着细微的摩擦声,看着它们在半空中流淌成金灿灿的河。


    细小的微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盘旋、游走,闪闪发亮……有那么一瞬间,金渔觉得它们像活了一样。


    这是来自西北的问候。


    第213章 一更


    ◎更新啦◎


    “……举子卫亭擒获歹人两名, 人赃并获……”


    看着新送上来的奏折,皇帝的手指在卫亭两个字上点了点,问一旁的翰林, “这个名字,朕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那翰林笑道:“陛下好记性,此人便是当初随父入京讨饷的,开商路的折子也是他们一并递上来的。”


    “哦哦。”旁的暂且不论, 一听“讨饷”二字,皇帝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了几下, 连连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原本他对卫家军印象平平,因为那样的边军不算太多, 其实也不算太少, 全国各地数百万里疆域,实在孕育了太多能人志士, 各有各的招牌。


    但卫亭爷俩一来, 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了他们了。


    尤其当爹的, 那是真哭啊!


    当时皇帝和一干内侍都惊呆了。


    诚然, 眼泪也是武器中的一种, 用得好了, 效果出类拔萃。


    但一般功成名就的人,无论文臣抑或武将, 大多会顾及仪态,最多不过红个眼眶, 或微垂几滴, 显示出一种努力克制的姿态。


    但卫平不同, 他是嚎啕大哭。


    像一阵澎湃而凛冽的西北狂风, 瞬间将京城明里暗里的各色规矩摧毁到渣都不剩。


    冲击太过, 皇帝甚至都气不起来,只觉得荒唐,然后就把人撵出去了。


    不过事后太子却笑着说:“非常人行非常事,只怕也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他们觉得丢人,卫平本人未必不觉得。


    好歹也是一方游击将军,杀敌无数,但凡有得选,大约都不会这么做。


    皇帝当时就气得哼哼了两声,“未必!”


    也许只是觉得这样做见效最快……


    如今再看到当儿子的,皇帝不免多关注几分,“把他的卷子找来我看。”


    真难得呀,那样的人家里竟然能出举人?平时没少烧香吧?


    各地举人的考卷都是另外抄录了之后和名册一并送进京的,内侍很快捧着卷子去而复返。


    皇帝取了卷子看,看到半路就忍不住伸手端茶:噎得慌!


    比他爹强不少,显然经过名师指点后努力长进了,奈何一脉相承的风格根深蒂固,几无文采可言。


    皇帝斟酌卫亭的文采,估摸着大约是考不中进士的,不过倒是很好的继承了祖辈、父辈们的骁勇……


    被提前判定考不上进士的卫亭是十一月二十七进京的。


    他没跟其他举人一起走,一路独行,风尘仆仆。


    也遇到过几波劫道的,顺手就给剿了,更添几段战绩。


    天极冷,他的精神头倒还好,只是手脸青紫,身上又脏又臭,模样不大能见人。


    年根底下,各家各户只怕都忙着应酬,卫亭便只托人往各处捎了信儿,就往会馆报道去了。


    其实走之前小爵爷就邀请他回京后再往自家住,但如今卫亭有举人的身份,能名正言顺住会馆,就不想再打扰旁人。


    而且在会馆里住的也多是考生和进京述职的官员,多多交谈,也许能有所进益……


    门房上传进来话时,金渔正在核对给各家的礼单子,当时就愣了一下。


    回来了。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真奇妙,哪怕明知他可以自己处理得很好,但只要知道人在外面,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似的,不得安生。


    现在只是听见这个消息,金渔的心就好像瞬间落回实处,安稳了。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带着点陌生的情绪,又好似吸饱了雨水的春芽疯狂蔓延,肆意汹涌。


    最初金渔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只觉得奇奇怪怪的。


    带得她胸口有些酸胀,做事也隐隐有点心不在焉,需得下好大的力气去压制,叫她莫名的烦躁,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去看看吗?”世子突然来了句。


    金渔没回过弯来,茫然道:“看什么?”


    世子乐了,“刚才你不是说卫亭回京了?”


    分别大半年呢,你就一点也不想他?


    他自请十八个月的孝,九月初就结束了,后来和安姐儿圆了房,年轻的小夫妻两个感情急剧升温,如今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对思念的理解更胜一筹,就很愿意做个月老。


    虽然这个月老有点来迟了。


    安姐儿也难得开口,“去见见吧。”


    金渔翻礼单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脑海中有一瞬间空白。


    短短一瞬过后,某些曾被她无视、刻意压制过的思绪便如秋日狂卷的西风,呼啸而至。


    像深秋城外翻飞的落叶,似凛冬漫天飞舞的雪花,扑簌簌落下,铺天盖地。


    于是金渔懂了。


    啊,原来这就是思念。


    “这么晚了还出门,姑娘真是辛苦,”门房奉承道,忙取了油纸伞来,“雪越发大了,当心湿了衣裳。”


    金渔顺手接过,“多谢……”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纷纷扬扬的雪片飞舞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梦。


    金渔行走其中,后知后觉地生出点不自在。


    天都黑了,我去做什么呢?


    他刚回京,也许还在收拾行李,不得空……我此刻跑过去,未免太不矜持,好似迫不及待一般……嗯?


    余光瞥见的黑影将金渔钉在原地:


    前方街口透出的一段光晕中,赫然站着个人。


    对方也看见了她,脚步先是一顿,然后便骤然欢快起来。


    “卫亭?!“


    金渔惊诧万分。


    他似乎又高了些,在京城捂白了一点的脸再次变成小麦色的粗粝,还有点寒冷导致的水肿……


    老实讲,不如原先在京城时好看了,但……心底泛起的欢喜做不得假。


    卫亭身上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他又惊又喜地看着金渔,分明有无数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大冷天的,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门办事。”金渔有点懊恼。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说谎呢?


    好奇怪!


    可覆水难收,金渔只好混过去,“那你呢?”


    不是刚进京城,不好好休息,怎么跑到这里来?


    “我想你了。”卫亭坦率道,雪夜中,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是的,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本想明天再来看你的,可是一双腿不听使唤,自己就走到这里来。


    哪怕见不到,能靠近一点就很好。


    金渔脑海中嗡的一声。


    霎那间,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息,或许是一万年。


    “噗通!”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什么声音?金渔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奇怪的震动和闷响叫她的面颊滚烫。


    她下意识去摸胸口,剧烈的震颤源源不断自指尖传来。


    啊,是我的心跳。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看着无数雪花在滚烫的吐息中消弭、坠落。


    下一刻,她丢开伞,一头撞进卫亭宽阔的胸膛里。


    我也,想你了。


    我确实出门办事,来见你这件事。


    稳稳接住了思念的卫亭一夜未眠。


    他把今天刚换的新衣服脱下来,仔细叠好,端端正正摆在床头,近乎虔诚。


    他想睡的,但巨大的狂喜席卷着他,像海浪戏耍小船一样将他整个人抛来抛去,完全睡不着。


    卫亭死死盯着窗纸,恨不得跳下去把太阳托起来。


    天亮,天亮之后我就去找她!


    他第一次如此憎恶黑夜,如此漫长的黑夜。


    可次日卫亭兴冲冲赶去旌阳侯府时,迎接他的却是颇为诡异的氛围:


    喜气洋洋中夹杂着紧绷?


    尤其金渔,更是神色复杂,眉宇间似乎有些凝重:


    今早她像往常一样给安姐儿拿脉,竟诊出喜脉。


    其实这也很正常,安姐儿跟世子出孝都有几个月了,感情也很不错,身体又好,有孕再正常不过。


    而且世子都快二十岁了,若非赶上太后崩逝,孩子都满地跑了。


    可老话说得好,关心则乱,尤其金渔脑海中还残存着来自现代的观念,总觉得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七岁的安姐儿是个孩子。


    再想想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想想古今中外的生产风险……


    金渔是被卫亭晃回神智的,“你好像要背过气去了!”


    金渔发现自己有点腿软,“你扶我去旁边坐下吧,再把窗子开条缝。”


    不行,越想越恐怖,她好像真的有点呼吸困难了。


    紫雅先打发人去叫王太医,毕竟王太医才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供奉,府中大小主子的一干脉案,需得经他之手才算过明路。


    转头见金渔面色发白,紫雅又吓了一大跳,“你这是怎么了?”


    认识十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金渔如此失态。


    金渔摆摆手,自觉有点丢人,“没事。”


    说老实话,她自己怀孕都不会这么紧张。


    太小了,在她看来,十七岁也还是太小了。


    母体尚未发育安全,就要被胎儿争夺养分了……


    补,得大补特补。


    当然不是补油脂,而是各种孕妇需要的营养成分和微量元素。


    想想,快想想,孕妇需要什么来着?


    卫亭皱眉,“你这哪里像没事!”


    紫雅也说:“左右等会儿王太医就到了,不如叫他也顺便给你诊一诊。”


    “不用!”金渔差点跳起来。


    要是真那么做了,那姓王的不得笑话她一辈子!?


    眼见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是脱不了身了,金渔只得硬着头皮含糊道:“我是想着,生产不易……”


    “啊?”紫雅眼神空洞了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不禁笑出声,“你可真是,添丁进口是多大的喜事……”


    可她也慢慢回忆起来,当初高敏生安姐儿,桃花小产,后生泰哥儿时的惨烈,一张脸也跟着白了。


    是啊,对家族而言,对男方而言,确实是大喜事,可代价却是孕妇往鬼门关上走一趟。


    “不,不会吧?”紫雅忽然结巴起来,“姐儿从小骑马,且一直保养有方,已有数年不曾生病……”


    她也被带歪了,连以前娘家的称呼都喊出来。


    “王太医到了!”


    门口的小丫头喊了声,打帘子叫王太医进来。


    金渔连忙朝紫雅摆摆手,“先别说了。”


    对旌阳侯府而言,甚至对安姐儿本人的未来而言,这就是大喜事,担心归担心,她们万万不能在这个当口说些晦气的话。


    见她重新冷静下来,卫亭低声道:“我在这里不大合适,先出去吧。”


    金渔点点头,“也好。”


    忙叫了德宝来,“你先带卫小将军去前头小花厅稍坐,把我之前配的那个小活络汤煮一壶给他。”


    昨天傍晚她就顺手帮卫亭把了个脉,底子虽然好,到底冻了一场,寒气深入关节和筋脉。


    眼下他还年轻,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若不及时调理,年复一年积攒下来,老了之后很可能不良于行。


    第214章 二更


    ◎更新啦◎


    卫亭误打误撞成了第一个贺喜的外人。


    贺完喜他就告辞了。


    世子既高兴, 又有些不好意思,亲自送他出院门,“真是没想到, 改日我再请你!”


    卫亭笑笑,“无妨,是好事,你快回去吧。”


    虽然有点遗憾, 但人看过了,还说了话, 也算圆满。


    里间的金渔已完全缓过来,没有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失态。


    新手爸妈本就没经验, 容易慌, 她既是医者又是姐姐,必须稳住。


    预产期在来年六月, 闻讯而来的邓夫人很是欢喜, “六月还算不错, 庄子上正凉爽, 很适合做月子。”


    她又嘱咐上下一干人等用心伺候, 挑了心腹往徐家报喜, 并告诉诸人,“眼下只告诉亲家, 满三月后再往外说。”


    月份太小则胎不稳,又赶上过年, 少不得往来应酬, 累着孕妇就不好了。


    安姐儿乖乖点头, “好, 都听您的。”


    此刻有个过来人出言安慰, 确实效果拔群。


    邓夫人拍拍她的手,“年节事多,你却不好劳累,放心,一切都有我呢,你只管歇着就好。”


    安慰完安姐儿,邓夫人又把王太医和金渔单独叫到外间,低声细问:“你们同我说实话,她的情况如何?”


    王太医笑道:“夫人多虑了,少夫人身子骨极佳,并无任何不妥。”


    “世子夫人”的称呼过于正式,日常大家多以“少夫人”相称。


    邓夫人又看金渔,见金渔也点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她是生过孩子的,虽母子平安,却深知其中的艰险,故而担忧。


    “你素来稳妥,又是看着安儿长大的,日后你多费心。”邓夫人拉着金渔的手,郑重道,“不管缺什么,想要什么,不必去回我和侯爷,你斟酌着办就是。”


    此言一出,金渔就拥有了部分财政大权,顿觉安心,“好。”


    要当祖母了,邓夫人突然来了干劲,回去就兴冲冲规划起来。


    她的嬷嬷见了就笑,“夫人忒着急,还早呢。”


    “不早啦,孕妇怕热,等明年暖和起来,她月份也大了,只怕四月末就要出城避暑的,产房、月子房都得预备齐整。”邓夫人正色道,“伺候的人得老道,有经验,却不能看主子小就拿捏起来……还有,乳母也得选两个,不光要看身家是否清白,还要往祖上数几代,都是老实本分人才好……”


    听人说,奶是血变的,若根儿上坏了,保不齐就影响奶水,带坏了她的孙子孙女怎么办?


    嬷嬷跟着算了一回,“这么说,确实要紧赶着办。”


    又赞邓夫人,“依老奴说,您当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婆婆!”


    “真心换真心罢了,”邓夫人并不自傲,“她是个好孩子,素来敬重我,又受了恁多委屈,我自然要待她好些。”


    邓夫人吃了口茶,又道,“她是徐侍郎和高夫人的独女,疼得眼珠子似的捧大的,赶上头胎,徐家岂有不牵挂的?历年高夫人也是出城避暑的,城外规矩松散些,说不得就要登门,也得预备她的住处。”


    虽说金渔不错,到底没成过家,有些事还得她亲自来安排……


    接到消息的高敏和徐白虹如何高兴暂且不提,马上就派人送了好几箱子补品来,又传话,“不够还有呢!”


    金渔很感动,却不敢乱用,“够了够了,侯府也有不少呢!”


    单论补品,侯府还真不逊色于徐家。


    金渔特意和王太医拟定了一套食谱,剔除大油大荤,增加白肉和绿叶菜等孕期急需的品类。冬日也不怕,城中多有洞子货,不过贵些,对旌阳侯府而言不算什么。


    大禄朝乳制品泛滥,安姐儿很小就有喝牛乳的习惯,倒不用临时培养。


    听金渔说得头头是道,王太医还挺惊讶,“你竟很懂?!”


    论照顾产妇,王太医可比金渔有经验多了,原本觉得对方再怎么有天分,终究没亲手照料过……


    金渔没敢应承,“略懂,略懂。”


    她确实跟着江大夫学了几年,可论经验、论见闻,终究比不上太医世家出身的王太医。


    好在后世信息大爆炸,哪怕不刻意了解,也能知道不少。


    机会难得,金渔向王太医虚心求教。


    学到就是赚到,说不得哪天就用上了呢?


    后院的小姐、少爷们和两个姨娘虽不知情,却也隐隐感觉到府中躁动,又见各处流水似的往世子院里抬东西,不免猜测纷纷:


    别是有了吧?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李氏有心道贺,趁机挽回一下自己在旌阳侯心中的印象,却被韩昪拦住,“姨娘切莫着急,夫人既然没说,就是不欲声张。咱们贸贸然凑上去,非但不能道贺,反而自讨没趣起来,又要被人说没眼色。”


    李氏捶胸顿足,又骂林管家不中用,“若非他倒了,你我何至于像聋子、瞎子似的,没头苍蝇般乱撞,连个信儿都听不到。”


    “林管家早倒了,木已成舟,姨娘翻来覆去说这些又有何用?”韩昪不耐烦听这些废话,“与其在这里抱怨,不如静下心来做些针线,不拘是绣个肚兜还是缝双虎头鞋,来日都是咱们的心意……”


    张氏和韩昱母女也是这样想的。


    反正说好话凑趣什么的,她们娘儿俩是不成的,贵重贺礼也送不起,不如埋头做些针线。


    来日人家用不用不说,好歹是个意思。


    最初所有人都很紧张,但安姐儿愣是没有半点不适,该吃吃,该喝喝,众人这才慢慢松弛下来。


    正月初,安姐儿怀孕满三月,旌阳侯府和徐家才对外公开消息,自然又收了许多贺礼。


    皇帝知道后,既喜且悲。


    喜的是太后最喜欢的曾孙也要当父亲了,悲的却是,她老人家终究没盼到。


    皇后安慰说:“这是好事,太后泉下有知,必然也是高兴的。”


    皇帝点头,“你说得是。”


    说着,就赏了许多绫罗绸缎、文玩珍宝之流。


    皇后额外添了一尊送子观音,“一来求菩萨保佑,助她平安生产;二来呢,也愿她一举得男。”


    皇帝就笑,“你有心了。不过他们小夫妻颇有情谊,又年轻,先开花后结果也不错。”


    皇后笑了笑,没说话。


    有情谊又如何?嫁入皇家,众人最看重的还是儿子,若是个女儿,当娘的还不知要承受多少非议和压力呢。


    进到正月,安姐儿胎像稳固,且尚未显怀,便趁着行动自如出门与亲友相聚。


    因卫亭在席,众人不免论起他的前程来。


    世子说:“听父亲讲,你往返家乡也不曾闲着,着实立了几功,来日选官就更有把握了。”


    卫亭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也是劳啊,”小爵爷不这么想,“若无你抓,假以时日,说不得他们就会从劫掠钱财变为伤害人命……”


    地方衙门一年到头抓不到贼的多着呢!你抓到了,就是功劳!


    “就是这话,你肯做就很难得。”康哥儿也觉得八/九不离十,“你可有打算?”


    他们家虽是文官出身,但父亲徐白虹官居三品侍郎,亲友中又有两位阁老,还真帮得上忙。


    卫亭却不想再欠人情,“来之前就同家里人商议过了,又拜见了几位长辈……”


    长辈们的意思是,尽量还把他留在陕西一带,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早已不是纯看军功的年代了,他又年轻,最好有熟人照应几年,站稳脚跟再谋其他。


    但他的籍贯是个麻烦。


    近了,留不下;远了,却非他的长项。


    还是一个调往山西的长辈想了个法儿,“我辖下亦多边疆,如今又辟商路,正值用人之际,贤侄有军功在身,又有功名,不如由我上书,要他来做个七品把总!”


    把总品序不高,无需惊动朝廷,吏部就能定了;


    山西紧挨着陕西,两地边境多有相似之处,卫亭这样熟悉该种地形和作战的边将之子过去,正好得用;


    那位长辈只是卫平在行伍中认识的好友,与卫亭并无任何血缘和姻亲关系,去了也不算犯忌讳……


    众人听了,都觉得好。


    世子放心了,“两省挨着又近,不拘怎样就能见一面。”


    还有一个好处和打算,因尚不知能否顺利推进,卫亭暂时没说:


    本朝官员自然知道各省之间辖区分明,互不干涉,可外族蛮夷不知道啊!一旦出现边关动乱,往往需要毗邻几省联合调动!


    待到那时,卫家军大本营的人完全可以向邻省发个公函,直接把自家孩子调过去使唤……又合规矩,又安心。


    若说朝廷内外一干高官,金渔可谓如数家珍,但提到地方武官,金渔还真不清楚,就挨过去小声问:“把总是做什么的?”


    卫亭只觉一股淡香袭来,不觉目眩神晕,喉头发紧,定了定神才说:“一时间倒不好讲,简单来说,就是地方上的兵头儿,少的可统辖几百人,多的可上千,既管练兵、防卫,又管粮草、军备……”


    属于品级不算高,实则很重要的小单位。


    卫亭这么一说,金渔就差不多懂了:


    大约相当于后世的营长?


    难怪卫家人都在想方设法不叫他远去,以当今的大和平局面,再看卫亭这个年纪,去外面还真可能招致眼红。


    “能行吗?”金渔问。


    武官行情她确实不了解,可文官中莫说举人,哪怕就是三甲同进士,每一届也多有人空等呢。


    卫亭认真想了想,“算不得容易,不过我早年有些军功,倒还得用。”


    他虽然没有军职,但从很小就跟着长辈们巡边,也没闲着。几年下来积少成多,足够碾压其他对手了。


    第215章 一更


    ◎更新啦◎


    说话间, 饭菜逐渐上齐。


    伙计进来跟康哥儿说:“您要的酱鸭已备好了,现在就送去府上呢,还是您走的时候带着?”


    康哥儿指着桌上两样小菜说:“这个笋丁和藕丁的凉拌菜闻着酸酸辣辣, 倒很开胃。”


    感觉很适合孕妇吃。


    “还有你家的招牌酱菜,也要两坛子,备齐了立刻送去,门房知道如何安排。”


    这个全家人都能吃。


    酱菜坛子是一斤的量, 并没有多少,不拘早起配粥吃还是佐饽饽都好, 一家人没几天就能吃完。


    杨慧比安姐儿早将近半年查出孕信,眼下已是八个月, 行动不便, 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康哥儿虽有心伺候, 却也不大敢时时在她眼前晃悠。


    杨慧也不大想见人, 已经多日不曾交际。


    总不能蓬头垢面的会客吧?纵然客人不嫌弃, 她自己也爱面子呢!衣裳、首饰换来换去, 很折腾孕妇。


    索性忍一忍, 待来日轻快了再说。


    众人便赞康哥儿细心周道。


    康哥儿叹道:“她为我生儿育女, 十分辛苦,我什么也帮不上, 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谈什么细心不细心的。”


    又叮嘱妹妹、妹夫, 说孕期可能会胃口不太好, 也有可能吐, 叫他们提前预备着。


    世子点头, “多谢提醒, 母亲和嬷嬷们也告诉了,金渔姐姐也说了,已经从外头又请了个会做川渝酸辣菜的厨子……”


    金渔姐姐还说,孕妇的口味可能突然之间变得奇奇怪怪,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吃呢。


    世子不免好奇,到底会奇怪到何种地步?


    康哥儿听了就笑,“好极了,不过也无需过于担心,再不济扎个针、推拿一番便可大大缓解。”


    眼见着是要当爹的人了,一提到注意事项,康哥儿就唠叨起来,又啰啰嗦嗦说了些“后期胃口会变得很好”“是好事,但要注意别吃太多”之类的话。


    世子听得很紧张,金渔却觉得康哥儿做得很对。


    要让孕妇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否则万一遇到不好的情况,孕妇发现跟长辈们说过的不一样,自己就慌了,很容易出危险。


    众人说笑一回,用了饭就散了。


    分别前,卫亭看着金渔,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金渔问道。


    分明话已到嘴边,卫亭却还是咽了回去,帮她理理斗篷,笑笑,“没事,路上当心。”


    他想问,来日我授官,你愿不愿意换一种活法?


    可想起席间话题,又觉时机不对。


    萝卜精有孕,她必定担忧,自己怎好再拿旁的事烦扰?


    纵卫亭不说,金渔大略也能猜到,但眼下她确实无暇分神。


    远的不说,韩昱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八,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原本两家是打算去年腊月就办喜事的,但实在太过仓促,又加上挑选庄子的临时打算,就有些来不及。


    金渔主动找到旌阳侯和邓夫人表态,“仓促间选庄子倒也罢了,更难的是里面如何规划,如何挑选可靠的人手照料。来日大小姐成婚,周全婆家自要全力以赴,若庄子那边还千头万绪的,哪里应付得来呢?”


    万一弄了几个不靠谱的去经营庄子,没准被卖了还替他们数钱呢。


    左右也不差那么几个月,邓夫人就对旌阳侯说,不妨略压一压。


    “天寒地冻的,年节下又忙,不如开春再说。”


    但凡好人家的女孩儿,哪个不是拖了又拖?


    如此方可显出尊重。


    果然,伯府那边听说韩昱的嫁妆加厚了,家里又多留小姐住,不免也跟着起了几分尊重,隔三岔五就打发人来送东西。


    虽以小玩意儿居多,但足以证明婆家将这个儿媳妇放在心上了。


    张氏和韩昱十分感激,频频过去正院奉茶,把邓夫人烦得不行。


    家里丫头婆子成群,缺她们两个笨手笨脚的不成?


    出嫁的前几天,韩昱特意过来感谢安姐儿和金渔。


    尤其是后者。


    “好姐姐,为了我的事,不知费你多少心神,可惜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盼着你好人有好报,诸事顺遂,长命百岁吧。”


    “这是我的本分,大小姐何必客气。”金渔道。


    韩昱却不这样想,“话虽如此,你我皆知办起来不易。”


    庄子她看过了,离城约莫两日路程,是个不大不小的山包。


    种地是不成的,却很适合栽果树,养鸡养鸭、放牛放羊,只要用心经营,不光一年到头吃喝不愁,还能攒一笔呢。


    其实金渔本可以不这么用心,捞油水、以次充好,随便弄点什么糊弄一时,难不成谁还会为她讨公道?


    这是韩昱以前无论如何都不敢奢望的。


    哪怕捏着地契,她觉得还跟做梦似的。


    虽说两个人交情不深,但眼见另一个女孩即将迈入人生的新阶段,金渔也不免聒噪两句,“您性情和顺,伯爷他们一定会喜欢的,不要太过忧虑。不过大小姐,居家过日子,一味和顺亦不可取,须得软硬兼施、刚柔并济方得长久。”


    两个陌生人突然在一起过日子,前期肯定会有许多摩擦。


    一次、两次的退让也就算了,若一直退让,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让事情变得更糟。


    韩昱如获至宝,真心道谢,“多谢姐姐提点,我记住了。”


    “随口一说罢了,算什么提点?”金渔笑着送她出去,“最后有一句话送给大小姐,记着,您永远是侯府出去的。”


    纵观历史,许多女人婚后的悲剧就是娘家不中用。


    有的确实有心无力,有的却是漠视,甚至为虎作伥。


    金渔是真的很不理解这种思想。


    也许那当爹的、当兄弟的本身就恨女人,但起码得要面子吧?


    说得难听点,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男方折磨你家的女孩儿,归根究底,不就是没把你们这些男人放在眼里吗?知道把你们家的面皮扯下来摔到地上踩,也不会迎来报复。


    人家的巴掌都扇到脸上了,你们还在那儿偷着乐,自以为维护了大制度呢!


    不管韩昱之前在旌阳侯府过得是否舒心,在外人看来,她永远都是旌阳侯府的大小姐。


    旌阳侯本人和世子等兄弟就天然是韩昱的靠山,哪怕没有实际行动,只要言语上表现出一点维护,韩昱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回去的路上,韩昱还在琢磨金渔说的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对,就算日后不在家里了,我也要时常写信、派人来问候父亲、母亲和兄弟们。


    “小姐……”韩昱专心致志地想事情,还是跟着她的丫头先发下了前面岔道上的人。


    是韩昪。


    两人的视线短促地交汇了下,韩昱平静道:“我们改道。”


    丫头不愿意,“小姐!”


    都是府里的路,难不成咱们还低她们一头?凭什么是咱们改道呀,又不是走不开。


    韩昱缓缓舒了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以前她可能确实怕,怕被父亲宠爱的妹妹闹起来,自己讨不到好。


    可是这一年来,她的心性好像变了许多,不怎么怕了,只觉得麻烦。


    总共在家的日子也没剩几天,若因为此事牵扯精力,越发不得安生,何必呢?


    退一步说,如今还能闹一闹,等日后她们各自成婚,余生还能见几面呢?


    这么一想,过往那些恩恩怨怨,竟都似青烟散了。


    丫头不好违抗韩昱的命令,哼哼了声就跟上去。


    韩昱主仆离开,倒把远处的韩昪闪得慌。


    “她竟然躲我?!”韩昪难以置信。


    “她不一直都是躲着您的吗?”她的丫头习以为常。


    韩昪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韩昱一直是躲着自己的,今天还是这么着,又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呢?


    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丫头疑惑道:“难道您还想同大小姐说话不成?”


    “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韩昪仿佛炸了毛的猫,原地跳起来。


    可丫头这么一说,她自己也有点迷惑了。


    是啊,天寒地冻的,梅花也谢了,这几日又没下雪,花园里难得有个光秃秃的时候,自己巴巴儿杵在这里做什么呢?


    可不来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父亲和大哥在外办差,母亲不喜欢我,姨娘……罢了。


    韩昪带点烦躁的掰了一段树枝,胡乱抽打着角落里的残雪,“罢了,去瞧瞧姨娘。”


    世子夫人有孕,大小姐要出嫁,一时间大家都围着她们转,韩昪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被冷落的滋味。


    意外地,她开始感到茫然:韩昱出嫁之后就轮到我了,成婚是什么样子的?


    未来的夫君会像父亲这般疼宠、纵容我吗?


    “婆家怎么比得过娘家?”正绣花的李氏头也不抬,轻描淡写道,“嫁了人,就得缩起脖子过日子喽。”


    这话顿时叫韩昪一颗心凉了半截,忍不住反驳道:“可父亲就待您很好啊。”


    一概吃穿用度,也就比夫人略差些了。


    李氏咧嘴一笑,“那倒也是。”


    可出嫁之前,她也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小姐呀,本来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忙的时候,她跟着母亲管家、赴宴;闲的时候,她也会带着丫头出城踏青、赏景。


    本以为入侯府后会更好,可结果呢……


    李氏缓缓眨了眨眼睛,不想了。


    “不过你比我强。”她看着女儿说。


    你是侯爷最喜欢的女儿,所以以后只会是人家的正妻,不必像我一样委曲求全,卑微讨好……


    从李氏那边离开时,韩昪的情绪更低落了。


    丫头努力寻些话与她解闷,“说起来,大小姐马上就要出阁了,到时候正房就会空出来,您不是一直抱怨住的不如她?这回就好了,咱们一早搬过去。”


    若在以前,哪里还用等丫头开口,韩昪自己就先划算起来。


    可如今也不知怎么了,她竟然半点儿不觉得有趣,脱口而出,“谁稀罕她住过的屋子,她不要了才给我,当我是什么人了?”


    丫头讨了个没趣,喃喃着不敢开口了。


    说到屋子,韩昪突然就不想回去了。


    说不定一抬头就看着韩昱那张不讨喜的脸。


    想来想去,韩昪就去前院找了亲弟弟,进门就说:“书温得如何了?功课可曾好好做?”


    她弟弟却不领情,“平时也不见你关照,如今大哥成婚,二哥入宫,大姐姐要走了,没人陪你打发时辰解闷儿了,你又想起我来……”


    算什么?


    韩昪听得面红耳赤,“谁要她……你去哪里?”


    三少爷把桌上的书本往怀中一搂,没好气道:“你在这里聒噪得我看不下书,我去前头找邹先生!”


    跟着的几个小厮、书童纷纷向韩昪行礼,也各自提着东西追了上去,徒留她一人在屋子里发呆。


    各院发生的事,当天就传到金渔耳朵里。


    金渔就笑,“大小姐如今倒有了点长姐的气魄。”


    又叫众人不必理会。


    说到底,姐妹两个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如今一个骤然要走,剩下那个自然不习惯。


    只是韩昪本人还没意识到罢了。


    二月初八,韩昱出嫁,韩昪也去送了。


    多大的场面,她难得没抢谁的风头,规规矩矩穿着一身杏黄的袄子,目送韩昱的花轿离开。


    莫名其妙地,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胀。


    这个发现把韩昪自己吓了一大跳,慌忙拿起帕子往眼角按了按,又做贼心虚似的四处乱看,结果一抬头就对上金渔复杂的带着笑意的眼。


    韩昪:“……”


    看什么看,我眼睛进沙子了不行啊?


    二月初九,卫亭会试,金渔起了个大早去送了。


    她竟然挺紧张,安慰卫亭的话都显得言不由衷,“别紧张,放开答题就是。”


    卫亭被逗乐了,“你的声音有点打颤。”


    “冻得。”金渔面不改色道,突然没了送考的兴致,“去去去,去吧去吧!”


    卫亭笑着接受搜身去了。


    第216章 二更


    ◎更新啦◎


    二月十二, 天晴,韩昱夫妻回门。


    金渔一早就去大门口等着了,远远见马车驶来, 忙下阶相迎。


    待门子上前安置脚凳,怀安伯之子率先下地,复又转身朝车上伸手,扶了韩昱下来。


    “大小姐, 姑爷。”见此情景,金渔才放下心来。


    至少还知道在人前给妻子做脸, 还行。


    再看韩昱面色红润,眼神镇定, 便知小夫妻二人相处还算不错。


    稍后二人分别去拜见旌阳侯和邓夫人, 金渔才找着机会单独问韩昱,“可还好?”


    韩昱微微有点脸红, 一时竟盖过花架上萌发的小花, “多谢姐姐关怀, 一切都好。”


    金渔笑着点头, “那就好。”


    虽不免有些拘束, 但瞧着竟像比在娘家更舒展了些似的。


    金渔看出她的羞赧, 遂另起话题,“算算日子, 桃花该开了,等过几日得闲, 大小姐可使人往庄子上走一趟, 看看花开得如何, 来日再看看收成。”


    韩昱的陪嫁庄子里桃树最多, 因时间仓促, 且又听前任主人和看庄子的人说颇有收成,便暂时没有改动。


    “若好呢,继续种也罢了,不管是自己吃,还是做了蜜饯、桃片什么的卖,都好……”金渔捡了昔年小云,如今杜妈妈等人替高敏和安姐儿经营庄子的部分经验说了。


    庄子有点偏,山路又难走,若大批量运输,只怕还没运进城呢,先就颠成桃泥了。


    而附近山间多有桃林,乡间百姓更不可能额外花钱买这个,除了自己消耗,就只能深加工。


    “姐姐有心了,”韩昱受教,“我听人说桃花蜜也极好的。”


    金渔很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小姐用功了。”


    一般人还真想不到养蜂。


    “蜂蜜自然好,”邓夫人的院子快到了,见韩昱有心求教,金渔便放慢脚步,加快语速,“只是那却又涉及到养蜂,寻常人可做不来……”


    韩昱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养蜂?”


    “大小姐可知蜂蜜是怎么来的?”金渔问道。


    韩昱被问住了。


    莫说她,就连跟着她的两个丫头也是满面茫然。


    是啊,蜂蜜怎么来的?


    素来只听人说从铺子里买蜜,偶尔带出一句“采蜜”就不错了,可这蜂蜜却去哪里采呢?蜜蜂又是怎么做出来的花蜜?


    金渔还真知道。


    因为高敏的庄子上就有个养蜂人,每年专门用庄子上开的四时花卉酿造各种蜂蜜,高敏用的最多的就是荷花蜜,清甜异常。


    金渔想了想,言简意赅道:“简单来说,蜜蜂也跟人似的有固定住宅,名曰蜂巢,蜜蜂们日日出去做活,搬回花粉酿造花蜜……”


    韩昱主仆三人齐齐啊了声,“原来如此!”


    一个丫头笑道:“姑娘知道的真多。”


    金渔也笑,“我不过比你们痴长几岁罢了,来日你们见得多了,自然知道的也就多了。”


    韩昱跟着笑了一回,重新打算起来。


    是啊,蜜蜂常见,可蜂巢却不常见,自然是蜜蜂们把花蜜带回养蜂人那里去了!


    若庄子上没有正经养蜂人操持,开再多花儿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都成了旁人的蜂蜜。


    她是最典型的闺阁小姐,莫说经营庄子,只怕连桃子几月上市都不清楚呢!且得学习。


    “到了,”金渔在院门口停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


    韩昱骤然回神,“好,有劳姐姐。”


    听了一路桃花、花粉、蜜蜂什么的,怪有趣的,路都好似短了似的,眨眼就到了。


    邓夫人同韩昱没什么可说的,略嘱咐几句话走过场,便道:“昨儿张姨娘还念叨着给你新做了一件里衣,正好你回来了,就去试试吧。”


    几句话险些把韩昱的眼泪惹出来,“是,多谢夫人。”


    按规矩,妾室是没资格见回门新妇的,来的路上韩昱都没敢想。


    去往后院的路上,韩昱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遇到了韩昪。


    姐妹俩都愣了下,然后才想起来行礼。


    分明只短短三天不见,但韩昪就是觉得这个姐姐变了许多。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忍不住出声询问:“成亲,好吗?”


    韩昱脚步一顿,认真想了想,“我觉得还不错。”


    虽依旧不能当家作主,但她和丈夫有个单独的院子,服侍的下人也颇尊重她。公公婆婆疼爱小儿子,连带着她这个小儿媳也日日能得笑脸……


    回想起来,竟比早年在自家时更自在些。


    韩昱缓缓吐了口气,像终于抛弃了某些早该释怀的东西。


    “我觉得还不错。”她又说了一遍,不知是怕韩昪没听清,还是想说给苦尽甘来的自己听。


    她转过身去,久违地直视着韩昪的眼睛,“也希望来日妹妹能嫁得如意郎君。”


    说罢,韩昱朝对方微微颔首示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会因为不舍得过往的繁荣而忧心忡忡,也有人会因终结了少女时期的酸涩而对前路满怀期待……曾经的喜怒哀乐,都已如轻烟随风散。


    无论如何,她现在的生活还算不错,这就够了。


    夫妻二人在旌阳侯府用午饭。


    饭桌上,旌阳侯还专门告诫女婿,“你们即为夫妻,日后凡事都要商量着来,万万不可欺负了她。”


    怀安伯之子自然躬身领命,韩昱本人听了,突生荒唐之感。


    曾经数年不闻不问的侯爷,竟也有摇身变为慈父的一日……


    这么想着,回怀安伯府的路上,韩昱不禁在马车上笑出声。


    “这样高兴?”怀安伯之子跟着笑起来。


    “嗯。”韩昱没有解释太多,只轻轻挑起车帘,看着许久不见的熙熙攘攘说。


    多奇妙,原来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怀安伯之子顺着朝外面看了眼,见路上颇有些穿长衫的文士,“啊,说起来,今日乃会试第二场……”


    三月中旬,会试上榜名单发布,卫亭不在其中。


    然几乎与此同时,宣大总督下辖大同府驻守参将郑胜上奏,其麾下极缺人手,并点了几个人的名,其中之一便是卫亭。


    理由也很简单,一来卫亭身家清白,祖辈、父辈也极骁勇善战;二来他近来在各地频频立功,得人举荐,可授七品把总之职。


    原本五品以下地方官,吏部就能裁夺,最后统一交由皇帝报批即可。


    不曾想皇帝竟然按下认命不表,单独叫了卫亭去问话,“朕观你这一路走来,颇忙。”


    过去几个月里,皇帝已经从西北数位地方官的折子和述职文书中看见了“卫亭”二字,有的很大方,堂堂正正地写着;有的就有点小气了,拐弯抹角的,显然是怕人分功。


    仅凭这种小事和细节,就能看出当地官员的胸襟和为人,也算是一块锻刀石。


    卫亭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圣,面对这样的问话,一时分不清对方是何用意,“还好。”


    皇帝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干脆把郑胜的奏折连着吏部递上来的选官文书一并丢到他跟前,“你自己说,是不是徇私?”


    论镇守边关,皇帝自认比不上任何一个人,但若论耍心眼,绝不会轻易认输。


    卫亭没有否认。


    既然对方问出口,就是已经认定,一味否认也只会显得心虚和不诚实。


    皇帝给气笑了,“怎么,不狡辩两句?”


    卫亭老实道:“草民不敢欺瞒陛下,更自认没有那样的口才和信心,能够瞒天过海……”


    皇帝盯着他看了会儿,“你们爷俩倒是不屑于扯谎。”


    虽然有时候听起来硬邦邦的,不讨人喜欢,但细细想来,何尝不是一个天大的好处。


    若是戍边之人开始跟朝廷耍心眼儿,拐弯抹角了……


    “陛下还记得草民的父亲。”卫亭倒是有些欢喜。


    皇帝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不记得吗?


    毕竟能在朕跟前哭得那么惨的大老爷们儿,也算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想忘记都难。


    上首之人久久不语,卫亭也摸不准对方是喜是怒,只能大着胆子试探着说:“草民以为此举并无违规、逾制之处。”


    有私心吗?


    天下谁人无私心?


    可纵观始末,并无一丝逾矩。


    “若朕不同意呢?”皇帝突然起了逗弄之心。


    表面上看确实没有不妥之处,可如果就这么如他们所愿,毫无阻碍地应了,朕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草民无话可说。”卫亭心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不予授官。


    若皇帝当真不应,他们还真没有法子,只能另做打算。


    皇帝呵了声。


    这倒有点意思。


    比他爹老实许多,又或者是因为年轻、脸皮薄,还没练得那么老脸皮厚滚刀肉似的。


    皇帝突然起了几分兴致,下地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马上就后悔了:


    嘿,这小子个真高啊!


    于是皇帝马上又坐了回去,“按照老规矩,要东官西做,西官东做,若朕执意调你去南边呢?”


    卫亭不假思索道:“请恕草民抗旨之罪。”


    “你大胆!”皇帝骤然抬高声音,语气中似有森然冷意。


    卫家人骨子里的不怕死在此刻冒了出来。


    卫亭不卑不亢不畏不惧道:


    “古语有云,术业有专攻,南方多水军,河湖纵横,皆为草民所不知不解不懂,若草民不抗旨,轻则尸位素餐,辱及先人,重则军毁兵亡,危害社稷……”


    他从小在行伍中长大,知道一个人想要得过且过其实很容易:只要撒手,什么都不管就好。


    万一有什么过错,也一味推在旁人身上,一辈子短短几十年,眼一闭一睁也就过去了。


    可是卫亭曾见过长辈们抛头颅洒血,马革裹尸,没办法昧着良心让自己的余生那么度过。


    要么不动,要么,就办点实事!


    殿内一时无声,连角落的内侍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你比你爹强。”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悠悠道。


    这话卫亭不认,“草民不如父亲远矣。”


    祖父和父亲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而他做了什么呢?只不过跟着敲敲边鼓,在城中好吃好喝地读书享受。


    “你强。”皇帝难得起了倔劲儿,不由分说地重申了这个观点。


    起码你小子知道逐字逐句地讲理,不跟你爹似的张嘴就哭,哭惨。


    偏哭惨也哭不好,只是大叫驴似的难听。


    卫亭眨眨眼,没有再反驳。


    皇帝又盯着他看了会儿,也不知想了什么,“罢了,你先去吧。”


    卫亭也不敢问那份折子到底算不算数,“是,草民告退。”


    第217章 大结局


    ◎完结啦!◎


    卫亭出宫后就找金渔一起分析。


    事关前程, 金渔也没扭捏,反复询问他细节。


    没有批复,就说明此事存疑, 可看皇帝的反应和态度,却又不像很反对的样子……


    “折子和这个主意可有漏洞?”金渔虽不知道中层官员的具体部署要求,却很了解“用人者”的心思,觉得皇帝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做出决定。


    卫亭非常肯定地摇头, “绝对没有。”


    这是家中长辈和几位叔伯反复权衡的结果,不可能出错。


    为此, 卫亭还特意跟金渔详细解释了本朝的选官制度。


    除受祖上荫蔽之外,常见的有两种, 一种乃科举取仕, 由朝廷统一考核;另一种便是“荐官”。


    “荐官”,顾名思义, “推荐做官”, 又分自荐和他荐, 旨在破格提拔民间散落的遗珠, 对象甚至可以是完全没有功名的白身。


    “自荐”自不必说, 非有惊世之才不可得, 往往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流天资出众而被授予官职,而此类官职大多不能参政。


    “他荐”才是主流。


    有资格推荐的人多为地方乡绅和在朝官员, 可无缘无故的,别人怎么会推荐你呢?要么上折子之前就认识, 觉得你有这个能力, 不希望朝廷错失人才;要么便如郑胜一般, 急需人才, 刚好又听闻某人的传闻, 觉得合适,才主动向朝廷要。


    所以,推荐者认识被推荐者,甚至是亲属关系也不要紧,毕竟圣人云,“举贤不避亲”,只要吏部通过即可。


    金渔了然,“所以,其实陛下说【徇私】二字,本就刁钻。”


    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嘛。


    卫亭点头,“是。”


    不然他也没有底气说后面的话。


    茶馆里,两个对皇帝没有多少实际畏惧的人对视一眼,继续思索起来。


    “他荐”涉及到的官职多在五品以下,正常情况下,会由吏部斟酌,觉得不妥就直接打回去。


    但凡递到御前的,基本就是核准了的。


    卫亭乃有功的将领之后,还是个举人,而戍边本就苦,又只求七品武官……如果一切顺利进行,卫亭本不必面圣。


    行不行的,做做不就知道了?


    两人又嘀咕一阵,一致认定问题出在卫平和皇帝两个人身上。


    “因陛下对令尊印象深刻,所以顺带着记住了你,”金渔边整理线索边说,“这本是好事……”


    多少中底层官员奋斗一辈子,皇帝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自然也不会有好前程。


    但恰恰因为被记住,所以皇帝的标准在无形中被拔高了!


    卫亭斟酌片刻,“陛下未曾打回折子,也许另有安排。”


    若真觉得不妥,直接驳回即可。


    他乃天子,何须顾及旁人想法?


    “预备着吧,”金渔想了想,“你准备出行的衣服、兵器之类,我帮你做点常用的药丸、药粉。”


    以卫亭的出身和特长,想也不会是什么安逸享受的差事。


    她忽然忆起往事:当初徐白虹突然作为钦差派出去的往事。


    直到归来,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好歹高敏得了一张徐白虹亲笔书写的安抚纸条,不然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卫亭和徐白虹不一样,他在京中可谓举目无亲,在朝廷看来,就不需要安任何人的心。


    可卫亭想让金渔安心。


    既然猜到可能随时领命离京,卫亭就不回国子监了。


    当日回到会馆后,他立刻换了个临街的房间,每天早上开窗时,都用一枚鎏金小鱼铜钩撑着窗子,入夜后收起来。


    “金鱼”在,所以卫亭也在。


    如果哪天没有这么做,或是撑窗的钩子换了,就说明卫亭已经离开了。


    作为旌阳侯府的管家,金渔自然不能天天跑到大街上看窗户,但这难不倒她。


    天气渐暖,新鲜瓜果蔬菜不耐存放,须由商贩每天早起送了新鲜的来。


    金渔无意中得知,那菜贩子的返程会经过卫亭住的会馆,便悄悄托他每天往某排窗子上看一眼。


    虽不知为什么,但反正就是顺便抬眼的功夫,又能得实惠,那人便痛快答应下来。


    金渔让他看了好几扇窗,但最关注的始终只有那一扇。


    和预料中一样,卫亭消失得猝不及防。


    原本一切正常,直到四月初的某日,菜贩子说:“姑娘,今早那几扇窗子没开呢。”


    金渔便知卫亭已经离开了。


    “好,我知道了,以后不用看了。”


    卫亭此去已是官身,待来日归来,要么住驿站,要么直接入宫复命,不会再回会馆了。


    不知是官职太低,还是不便对外宣扬的缘故,卫亭的名字并没出现在各地官员任免的邸报上。


    杨慧和康哥儿刚做了爹妈,安姐儿有孕,小爵爷也跟彭姑娘新婚燕尔,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一时无暇他顾。


    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卫亭离开了。


    金渔也没拿此事打扰他们,平时该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乍一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金渔自己知道不是。


    哪怕明知卫亭是办正事去了,可她不知他具体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甚至来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只能在事后从旁人口中听说。


    这种感觉不太好,金渔默默地想。


    春日暖融融的气息渐渐褪去,独属于夏日的炙烤以强硬的姿态向北蔓延,逼着人们换上轻薄的纱衫,擎起五彩小扇。


    直到街上开始出现代表端午的五毒荷包、糕饼,各家陆续送礼了,小爵爷才第一个发觉不对。


    “今儿我打发人往会馆找卫亭,怎么说早走了呢?”


    金渔这才告诉他们,卫亭大约是赴任去了。


    旁人倒罢了,安姐儿是有过类似经历的,看金渔的眼中就带了担忧,“姐姐,卫小将军本事那么大,肯定没事的。”


    话虽如此,其实安姐儿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毕竟文武有别,当年父亲一届文官的经历都恁般凶险……武将可是要真刀真枪见血的。


    突然换作正经称呼,金渔还有点不适应,愣了下才反过来冲她笑,“不叫他野人啦?”


    安姐儿抿嘴儿一乐,“姐姐取笑我。”


    见金渔还有心思开玩笑,她也跟着松快。


    金渔抱了抱她,“放心吧,我没事。眼下你才是最要紧的。”


    早在上辈子,金渔就学会了一件事:


    控制情绪,控制思绪。


    既知无法更改,不如暂且放下。


    更何况,以如今的大环境来看,武将面临的情况还真未必比钦差危险!


    安姐儿摸摸圆滚滚的肚皮,小声说:“姐姐,我有点怕。”


    “怕是很正常的,”金渔没有劝她别怕,这种事谁能不怕呢?“但咱们准备万全,过几日夫人也要来,想一想,是不是就没那么怕了?”


    她们四月中就来到城外庄子上了,早晚甚至还有点冷呢。


    但怕热的孕妇就觉得很舒服,安姐儿睡得更好了。


    一想到母亲要来,安姐儿果然高兴起来,“嗯!连王太医都说没几人的怀相比我更好呢!”


    “这就对了!”金渔笑道,“一准儿没事。”


    安姐儿从小骑马,多吃肉蛋奶,身体极好。查出孕信后,金渔、王太医等人更是一天两遍给她把脉,关注饮食,坚持散步。


    直到现在,安姐儿也没长多少肥肉,气色极好。


    也就高敏和徐白虹那对亲爹妈,时至今日还动不动就觉得“安儿自幼体弱”。


    下任侯府继承人是伴着一场雷雨降生的。


    托十多年用心准备的福,安姐儿的生产出乎意料地顺利,金渔和王太医准备的几样救命丸药压根儿没有用武之地。


    平时金渔得空就对着世子聒噪,“来日她生产,你开口第一句千万不要是孩子!”


    哪怕只是做戏呢,一句关怀的话也足够妻子支撑很久了。


    久而久之,世子都快形成本能反应了,听见婴儿啼哭划破雨幕,第一时间扑到窗边喊:“安儿如何?”


    里面的高敏和安姐儿听了,心下熨帖,“很好。”


    两世为人,金渔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新生儿。


    出乎意料的,还挺好看!


    安姐儿和世子都好看,两个人的儿子眼裂就比旁人长不少,竟还能看见一点鼻梁!


    要知道,绝大部分人的鼻梁都是后期慢慢发育出来的呢。


    不知是父母遗传还是带娃经验太过丰富,那小东西跟金渔很是亲近,有时候世子都忍不住吃醋,“姐姐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一旁的乳母便道:“孩子还小呢,不认人,世子多抱抱就好了。”


    世子便兴冲冲来抱,看架势,还挺有模有样的。


    但下一刻,那小东西就扭动几下,眼睛一闭、拳头一攥,哇哇大哭。


    乳母:“……”


    世子:“……”


    我练了很久的!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金渔和安姐儿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安姐儿忽道:“我托父亲打听了,还没有消息。”


    金渔睁大眼睛,低声道:“快住了!”


    万一涉及到什么秘密行动,被人怀疑徐白虹是间谍怎么办!


    安姐儿笑道:“放心吧,父亲自有分寸。”


    为官多年,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父亲比谁都清楚。


    “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她问。


    金渔没有否认。


    卫亭是在第二年春天回来的,像他走时那样突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金渔多了个习惯:每天傍晚出门散步。


    她的路线很固定,从旌阳侯府到皇宫所在的城中心,边走边逛,溜达一圈就回来,前后最多三刻钟,顺便收租。


    她亲眼看着金灿灿的落叶铺满大街小巷,又见证皑皑白雪覆盖了巍峨皇城上的琉璃瓦,也窥得了残雪下破土而出的嫩芽,直到花开遍地,春日如期而至。


    回想起来,那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春日傍晚,金渔像往常一样同街边小贩说着话,突然听到人群中一阵喧哗,“好威风!”


    马蹄声骤然逼近,金渔似有所感,回身望去,便见卫亭马踏春花而来。


    她没想到会在今天见到他,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刚刚好。


    第218章 番外


    ◎更新啦◎


    “金大夫!”


    中气十足的女声刺破西北风, 轻而易举地落入金渔耳中。


    “来啦!”裹着一身皮袍的金渔从门内走出来,就见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健壮女郎从马背上滚下来。马屁股上坠着好些猎物,最显眼的就是一头黄歪脖子黄羊。


    “我才猎的!”喜娜过去解开绳子, 那膘肥体壮的黄羊便自马背滑落,正好落到她背上,“给您吃!”


    她的小女儿月初发烧,人都打摆子了, 老人们都说没救了,愣是叫这位年轻的金大夫救活了!自此全家老少都视她做救命恩人, 但凡家里打点什么猎物,都要先把最好的送来。


    “哪里吃得了这许多!”金渔苦拦不住, 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小山般壮硕的喜娜往里走, “你们家人口多,自己留着吃嘛。”


    这么大的黄羊, 怎么也得百八十斤的, 净肉都能出几十斤!


    “这个时候的黄羊最肥了, 肉也嫩, 煮了吃嘛!血已经给你放干净了, 不会引来野兽, ”喜娜充耳不闻,“这么冷的天, 往外面雪堆里一埋就好了,能吃到明年开春呢!”


    正值秋日, 许多地方落了雪, 正是野物们拼命觅食、上膘, 预备过冬的时候, 肥着呢!


    她咧嘴一笑, 露出两排健康的牙齿,“我们家人口多,猎物也多嘛,吃不完,吃不完的!”


    这边的人无论男女,会走路就会骑马,会骑马就开始学射箭,出去转一圈,总能有点进项。


    又对着金渔皱眉,“金大夫,你就是太瘦了,只好顶我一半粗!哪里能扛得住风雪?”


    忍了又忍,喜娜还是忍不住说:“卫将军不会养媳妇!”


    一句“风雪”,瞬间把金渔逗笑了,“风大我就不出门。”


    她跟喜娜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被风吹得满地跑,根本停不下来,然后一脑袋扎到人家后背上。


    山一样宽广的后背!


    想起那天的情景,喜娜也跟着笑,“缘分嘛!”


    那几天她被女儿的病急得到处跑,半路捡到一个中原人,没想到人家转头就把女儿救活了!


    这不是天赐的缘分是什么?


    若非后来知道金大夫是新来的卫将军的媳妇,不便高攀,她一定要女儿认干娘,以后养老送终的!


    屋后面有几个跟喜娜身材相仿的健壮女人,伸手接了黄羊过去。


    她们都是当地军属,每每卫亭带人外出巡边时,就来相伴,一则解闷,二则彼此有个照应,在外的男人们也放心。


    说话间,又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马来,一落地,其中一个就一瘸一拐的,另一个搀扶着他进来,“金大夫,崴脚了!”


    金渔一听就猜到了,“兔子洞?”


    “就是兔子洞!”那小子疼得龇牙咧嘴,脸都白了,恨恨道,“看着好好的,草下面都被兔子掏空了,我从马上跳下去,直直落到坑……啊!”


    最后一声,却是金渔趁机把他脱臼的脚踝归位了。


    “行了,起来试试,”金渔拍拍手,“接下来几天,这条腿就不要受力了。”


    那小子起来试了试,欢喜坏了,“好了,好了!”


    又由衷赞美金渔,“金大夫,您的医术可比……”


    都不用听到后半句,金渔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都好,都好!”


    喜娜三人见状,都吭哧吭哧笑起来。


    金渔来之前,这一带的人都是小病忍、大病拖,实在拖不下去了,就去找一位姓赵的前任军医看。


    军医是医,却是“要命”的医,入伍前他是给牲口看病的呢!


    赵大夫不光手法简单粗暴,脾气还急得很,也坏得很,嗓门简直比呼啸的西北风都大,方圆百里上到八旬老汉,下到八岁幼童,听闻他的大名,就没有不缩脖子的。


    曾有本地父母官前去慰问,回来后也是神色复杂,说了句“可止小儿夜啼”。


    “卫将军还没回来吗?”崴脚小子问道。


    “净问废话,”喜娜嘟囔道,转头看向金渔时,却又换上一副笑脸,“金大夫,明天再送些柴火给你,牛粪和干草也送些,过几天可能有雪,千万别冻着了。”


    “我们,我们也送!”护送同伴来的小子立刻跟上,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喜娜眯着眼看他,警告道:“你小子当心些。”


    说得那小伙子一张脸红欲滴血,支吾起来。


    金大夫有本事,人也好看,喜欢她怎么啦?!


    我只是偷偷喜欢而已,又没想跟卫将军抢媳妇!


    “其实不用麻烦的,”金渔笑道,“卫亭走之前带人囤了好些柴火,够烧了。”


    少年人心性单纯,心思并不难猜。


    只是她注定无法回应啦!


    “卫将军太客气啦!”喜娜感慨,“些许小事,随便交代下来,不拘谁顺手就做了。”


    又对金渔说:“您给咱们瞧病、治伤,也不曾收取几个药钱,一味自己贴补……”


    “哎,可不光是我自己!”金渔熟练地拍拍墙上那块大牌子,上面赫然是密密麻麻一串人名,“是远在京城的好心人慷慨解囊……”


    来这边之前,康哥儿和杨慧夫妇,安姐儿和世子夫妇,小爵爷和彭姑娘夫妇,商量好了似的,每人给了金渔一座院子做嫁妆。


    安姐儿哽咽道:“知道姐姐能打会算,可纵是金山银山,也有花完的一日,京城宅子不愁租,日后你也不必纳税,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愁了……有空,好歹回京城看看我。”


    如此算来,光名下大小五套房产,每年就能给金渔产生近一千五百两的租金收益!


    哪怕她不在京城,安姐儿都会替她收拢好,逢年过节叫人捎过去,或是换成金渔想要的东西运过去,很是方便。


    听说金渔有行医的打算,小爵爷就对家里人说:“每年只四处求神拜佛,我看也未必管用,去岁陛下不是连龙神都砸了?咱们何必执着?倒不如把那份银子换成药材,送去给我姐使。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那一年下来,指不定造了多少浮屠呢,岂不比给那些和尚更看得见摸得着?”


    众人一听,别说,还真是这个理儿!


    关键他们对金渔知根知底,就更放心了。


    最初只遂阳伯府一家,后来世子听说了,又算上旌阳侯府。


    然后康哥儿也听说,又算上徐家、王家……


    也不必多,每年每家只将香火钱拨个三五百两出来,换的药材就够金渔玩命儿使了!


    从外头单买药材不划算,江大夫就跟王太医穿插着,联络了一些可靠的药材商人,和各自府上的采买一起大批拿货,越发实惠。


    金渔也不叫他们白花钱,不管去哪儿救过谁,哪怕救了一匹马,也都端端正正仔仔细细录成册子,同往来的书信一并送回去。


    众人见了那实实在在的名册,上头患者的年纪、病症,乃至被救助前的痛苦和被救助后的感激一应俱全,谁看了不心潮澎湃?


    又听说金渔特意请人做了石牌,将诸位捐款人的姓名刻上,供患者瞻仰,当真激动万分,乃至气血翻滚。


    都不缺钱使,谁还不想当个大善人,积点阳德了?


    这不比虚无缥缈的烧香拜佛管用多了?


    次日夜里,风雪交加,金渔被从睡梦中吵醒,压根儿没敢扒窗缝,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前世影像资料中那些连人带房子被掀飞的画面还在她记忆深处存着呢!


    一觉醒来,门窗都被近人深的积雪封住。


    作伴的几个大姐不许金渔动手,“金大夫,你这是救命的手,怎好做这粗活!”


    说着,穿戴整齐,挥舞起大铁锨就铲起雪来。


    在京城时,金渔自认也算高挑健美,力气不小的,可来到这里后才发现吃肉长大的和吃菜长大的当真不一样:


    半大孩子都比她壮!


    本以为吃苦来的,没想到来到这边之后,饭也不用她做,衣裳也有人抢着洗,逼急了,众人就拿“别祸害救命手”的话堵她。


    自从知道卫亭的祖父、父亲后,众人对他们这对夫妻就更敬重了。


    私底下金渔就跟卫亭说:“回头给你父母、祖父母写信,别忘了告诉他们,咱们也算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啦!”


    生活远比金渔预想的更轻松:


    家里只有她跟卫亭两个人,而本地也没那么多应酬,大家都只想活着,活得更好,暂且顾不上什么勾心斗角、虚张声势……


    不多时,几人就铲出一条路来,又挑着最干净的雪铲了几桶,送回里面烧滚了。


    后半程下的雪就非常干净了,堆得高高的,白得反光,口感又格外清冽,堪比山泉水。


    金渔就想起当初京城追捧的“无根水”,忍不住笑起来。


    京中少有这样的大雪,都是从梅花上划拉的,无论如何都避不开尘土……也不知现在大家还喜不喜欢了。


    稍后日头出来,喜娜和她爹还特意骑马过来看,确认金渔等人安全才放心。


    金渔很是感动,“辛苦你们跑一趟,其实不会有什么事的。”


    大禄朝的行政区划跟后世很不同,金渔估摸着,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很接近后世的内蒙,这里的人们也大多保留着游牧的习俗。


    为配合当地百姓的生活特性,卫亭等地方官的衙门也分两季营地,会根据实际需求搬迁。现在金渔住的地方就是专供冬春的,房屋厚度和坡度都专门核算过,坚固得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堡垒。


    喜娜爹抖抖挂满冰碴的胡须和眉毛,冻得紫红的脸上满是憨笑,“没事最好,我们看看也放心嘛!”


    他们这一代人没怎么接触过官话,跟金渔对话就有些费劲,但好歹勉强能沟通。若再往上一代,就不大行了。


    几天后,积雪慢慢被人和牲口趟出来几条道,大风也停了,金渔她们就被拉去参加篝火晚宴。


    主办人是喜娜的邻居,“我当祖父啦,都来,都来,杀羊!”


    金渔到时,几座房子之间的空地早被打扫出来,架起高高的篝火。


    几头肥羊在不远处咩咩叫,尚不知被磨得霍霍作响的刀锋是为了对付它们。


    “金大夫来了!”


    “金大夫!”


    “快来这里坐!”


    好多张笑脸聚拢过来,无数只手臂簇拥着金渔,都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头顶是无边无垠的蓝天,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雪山,冷冽的空气中夹着冰雪的气味,而她,则被纯粹的快乐所环绕。


    当太阳渐渐滑过中天,月亮悄然爬上山头,群星开始闪耀,篝火也欢快地伸出火舌,不断舔/舐着上方翻转的肥羊,将它慢慢染成蜜糖一样的色泽。


    细碎的油花不断炸裂,晶莹的油脂滴落,在篝火内爆开一蓬又一蓬火花,浓郁的荤香飘荡在整片冬日草原上空。


    主人家抽出弯弯的腰刀,将最肥嫩的肉块割下来,献给金大夫。


    也不知谁起的头,突然就有人唱起歌、跳起舞来。


    金渔并不擅长,胡乱上去扭了几下,期间踩到无数只脚,撞到无数个人,但没人在乎。


    直到清亮的哨声划破夜幕,有一队骑兵擎着火把循光而来,如夜幕下的游龙。


    “卫将军回来了!”


    眼尖的小伙子叫喊起来。


    众人便都一窝蜂似的迎上去,捧着酒,擎着肉,“回来了!”


    金渔也跟着过去,看夜幕下卫亭一骑在前,率先踏碎雪沫驰骋而来。


    卫亭一眼便瞧见了她,不到近前便滚鞍落马,裹挟着一身风雪气将她抱住。


    啊,有人在等他回来。


    “欢迎回家。”金渔笑着拍拍他的脊背。


    卫亭也跟着笑起来,“我回来了。”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