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刚一拉开距离, 妇人就已经走上前来,伸手将谢二丫拉到自己身后,眼神警惕又小心谦卑地躲避着程枫的目光。
她似乎是个很矛盾的人。
不过程枫对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遭受过什么样的苦难,又有着怎样说不出口的迫不得已, 都并不感兴趣。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 转身进屋, 不再逗留。
等她一走, 妇人就皱眉抬手狠狠地打了女儿手臂一下,看着女儿疼得瑟缩着倒吸一口气的模样, 低声斥责:
“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怕不是疯魔了?竟然要给你阿兄的同窗当奴婢?你这是在把你阿兄的脸面扯下来在地上踩, 她心里不知道有多看低你阿兄呢,你还死乞白赖地凑上去……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你阿兄坏话了?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 赶紧给老娘老实交代!”
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密, 听在谢二丫的耳朵里却嗡嗡的难以成型。
她捂着被打疼的手臂,垂眸回答:“没说什么, 就说她不收奴才。”
“你给老娘安分点,不然我回去了让你爹狠狠收拾你!”女人说着,犹有些气不过,便又抬手狠狠地掐住女儿腰上的软肉狠狠地拧了一圈,直疼得谢二丫喊着眼泪扭着腰倒吸气才顺心了些。
在女儿们的面前, 她是生她们养她们的人, 是她们的“造物主”,是掌握绝对话语权的掌控者。
因此妇人面对酗酒家暴的丈夫唯唯诺诺谨小慎微,面对自己生下来的心头肉宝贝儿子,会读书有出息的未来秀才公甚至是举人老爷,她更是含辛茹苦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伺候着。
唯独在女儿们这里, 她体会到掌控她们人生支配她们行动的绝对主动权,于是女儿便成了家中地位更在她之下的“奴隶”,任打任骂,任意支使。
如今眼看着谢二丫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竟然敢对着程枫下跪给她的儿子丢脸,还妄图给程枫为奴为婢脱离自己的掌控,她心中便腾起熊熊的怒火,接下来的劳作中,更是时不时便用眼神狠狠地剜过去,咬牙切齿的模样丝毫不像是一位母亲。
隔着半开的轩窗,程枫看到了这一幕,小爱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爱有点困惑,它不太理解为什么人性总是复杂到让它看不懂。
“不是说母亲是世界上唯一会无条件爱自己孩子的人吗?”它疑惑地蹲在窗柩上,难以理解地深度思考:“谢二丫的母亲好像一点都不爱她,还有小橙子的母亲,好像爱着爱着,突然就不爱了……”
它好奇地问:“宿主,你们人类的爱为什么不像我的数据库一样设置基础的标准代码呢?那样就能一眼看清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小橙子也就不会一再被渣男伪装出来的感情蒙蔽,变成一个难以救药的恋爱脑了。”
程枫拎起它,在眼前晃了晃,看着小家伙像个软乎乎的果冻一样被自己拎着晃悠得晕晕乎乎,这才回答:“因为人类的底层代码是灵魂,你的底层代码……是病毒。”
“啊??”小爱懵了。
它怀疑自己是被宿主拎着晃晕了,所以声音捕捉错误,否则怎么会听到“病毒”这么可怕的字眼呢?
程枫又轻轻晃晃它。
小爱就更笃定自己估计是被晃出问题了。
然而下一秒,它就听到宿主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你没听错,组成你的底层代码既是数字,也是病毒。”
小爱:“……”
糟糕,好像有点宕机。
不行,我得好好缓缓。
它把自己强制关机了。
像极了慌里慌张逃避问题不愿意面对的胆小鬼。
看似是宕机了,实则是被吓得没招了。
程枫将宕机的灰扑扑小果冻揣进衣袖当中,又拿出银钱出去分发给今日来帮忙的众人。
依旧没有对谁特殊对待,人人都是同样的银钱,在分发到谢二丫和她母亲时,程枫手里拿着最后两份银钱。
妇人朝她挤出一抹小心谦卑的笑,擦了擦自己的手,摊开道:“小秀才公把二丫的那份儿一块给我就成。”
谢二丫死死咬着唇,垂头跟在母亲身后默不作声,可程枫分明看到她隐忍得手指都死死握成了拳头。
程枫没有给。
在妇人尴尬无措的赔笑下,抬眼看向谢二丫,温声询问:“你今日出了力,这本该是你的银钱,你是想自己拿着,还是按你母亲所说,尽数交给她保管?”
谢二丫错愕地抬头,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还会问一问自己的意见。
两双眼睛对视着,一人平和沉静,一人茫然呆愣。
谢二丫很快回神,张了张嘴,努力发出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我、我想自己拿着。”
“那你拿好。”程枫说着,抬手将其中一份银钱递给她。
剩下的一份,才笑着递给面前面色难看又不敢表露出来,显得格外懦弱卑微的妇人。
妇人领了钱,强撑着笑意朝她弯腰行礼,一边弯腰感谢一边扯着女儿的衣袖就大步往外疾走。
刚出院门,程枫就已经能够听到晚风隐约送来的妇人阴沉沉强硬的声音:“把钱拿……你个死……打残……”
没有小爱帮忙听墙头,但程枫也能凭着几个零星字眼猜出妇人单方面的训斥和责骂。
“枫儿,你不该问的。”徐婉清微微蹙着眉,对程枫刚才明显是故意挑拨的行为表示不太赞同。
程枫表情无辜地歪歪头。
“娘,如果谢二丫今天握不住她手里的银钱,那她也很难握住改变命运的时机,我给她钱,也给她希望,我明明是在积德行善。”
她仍旧无辜,甚至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侧身将自己倚靠在娘亲的身上,慢吞吞地问:“娘觉得,她能保住那几文钱吗?”
徐婉清无奈地拍拍女儿的手臂,身体却站得稳稳当当,任由女儿没骨头似地倚靠着。
想到谢二丫的家庭,她叹了口气,“保不住的,就算她娘拿不走那几文钱,她爹也会夺去打酒喝,她爹要是找不到,她不光要挨一顿打,藏起来的钱说不定还会被谢文清拿走,谢二丫虽然聪慧,可谢文清不仅聪慧,还够狠毒,谢二丫对上他,没胜算。”
徐婉清说了这么一堆话,其实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谢二丫的家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她保不住那些钱,也保不住她自己。
程枫并不意外母亲的眼界和判断,她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却又像之前那样抬起自己的右手在母亲眼前摊开。
“娘,你女儿我现在可是秀才公了,谢二丫的命运……我只需要这样凭空地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改变了。”
一边说着漫无边际的大话,一边又扭头笑眼弯弯地问:“娘,您信吗?”
在徐婉清眼里,女儿这是困迷糊了在说梦话。
她好笑地捏捏女儿这些时日长了点肉的脸颊,半哄半骗地回答:“信,只要是枫儿说的话,娘都信,是不是困了?灶屋里烧了热水,去舀一盆泡泡脚去去乏,等会就能睡得更香些,等你睡着了,在梦里你还能更厉害呢。”
时年十三岁的程枫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被娘亲推着进了灶屋,双脚踩进热乎的水里,困得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谢二丫被母亲揪着耳朵一路骂回了家。
她的耳朵好像一度要被揪烂揪掉,一路上耳根的麻木甚至超越了疼痛,可等母亲放手时,谢二丫还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摸到了一手的濡湿。
耳朵被藏着厚厚泥垢的指甲掐出血了。
可谢二丫的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护在自己胸前,那里揣着她今天劳动一下午得来的微薄银钱。
明明只有几文钱,可却是谢二丫活了这么大,都从未经手过的“巨款”。
原来手里拿着银子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辛苦劳动和付出后,是会有切实的收获的。
谢二丫在接过这几文钱的时候,脑海里就已经想好要怎么花了。
藏是藏不住的,只有最快时间花出去,给二妹买一朵漂亮的红绸花,给小妹买一块最便宜的饴糖,给自己……买个贴身的小衣。
谢二丫不确定这些钱够不够,但她手里握着钱,就是握着小小的一份底气。
可她更清楚,这几文钱……今晚恐怕很难保住。
因此一回屋她就趁着母亲去找趁手的“工具”时,带着两个妹妹快步走进她们睡觉的小黑屋并插上了门闩。
任由屋外爹娘叫骂,谢二丫都死死攥着那几文钱,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害怕,不能交出去,交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二姐,你怎么在发抖?”最小的妹妹在黑暗中摸索着伸手轻轻抱住她。
另一个妹妹也凑上前来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二姐,你别害怕,要是爹娘冲进来打人,我们就这样抱着你,把你藏起来,这样他们就打不到你了。”
最小的妹妹好像知道她为什么发抖了,沉默片刻,用小孩子软糯糯的童音轻声说:“二姐,要不你跑吧,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去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对。”二妹也点头,手上用力死死地抱住她,嘴里却说:“二姐,你跑吧,等我和小妹长大了,我们也跑,我们都跑。”
谢二丫听着两个妹妹在耳边极力压低声音的悄悄话,突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仍旧颤抖着,却伸手搂住两个妹妹,认真道:“我不跑,我要是跑了,以后你们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迟疑一瞬,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坚定地说:“三丫,四丫,我要是被爹娘卖了,你们别害怕,我会努力攒钱,等你们长大了,你们拿着钱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谢二丫不想认命。
可现实宛如一根根条条框框将她和妹妹们全都囚-禁框缚在这个腐烂的家里。
爹娘已经烂透了。
大姐被卖了。
谢二丫很快也将步上大姐的后尘。
整个家里, 只有一个活人,那就是汲取她们骨血而生的谢文清。
谢二丫其实没想过要逃的,如果整个村子里的姑娘都和她家的姑娘一样, 她连逃离的念头都想不到。
可村子里有程晚橙。
程晚橙是谢二丫最羡慕的女孩。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谢二丫身上裹着大姐穿得破旧发烂的衣裳, 瘦瘦的背上用布条绑着背着三妹, 还要跟着阿兄谢文清, 听爹娘的话照顾好他的时候, 她跟着谢文清偷偷趴在门缝外第一次见到了程晚橙。
被漂亮妇人抱在怀里的程晚橙,穿着漂亮绸缎扎着漂亮发辫的程晚橙, 脸色红润白皙像年画上胖乎乎小娃娃一样的程晚橙。
谢二丫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这么胖乎的女娃娃, 程晚橙手里捏着一块软软的适口的甜糕,那也是谢二丫这辈子都没见过更没吃过的东西。
但让谢二丫记一辈子的不是程晚橙长得有多好, 也不是程晚橙穿得吃得有多好。
而是抱着程晚橙的周满鑫笑着对众人说:“我女儿生下来可不是要嫁给什么阿猫阿狗相夫教子的, 她生来就是享福的命,我爱她如珠似宝, 我的橙橙就是我们家最贵重的珍宝。”
谢二丫趴在门缝外面,听到这番话时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她背上还背着流鼻涕咿呀学语的三妹,她旁边站着爹娘最宝贝的阿兄谢文清,她以为全世界的女孩都过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生活,每天都要挨打挨骂, 干多多的活儿, 吃少少的饭。
可程晚橙也是女孩儿,程晚橙脚上那双软乎乎的可爱鞋子,一整天都不会沾上一点的灰尘。
程晚橙是生来享福的命。
谢二丫生来呢?
小小的她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谢二丫生来是什么样的命?
在那天之前,再苦再累谢二丫都没觉得苦和累,只以为所有一切都是最普通最寻常的事情。
可那天之后, 谢二丫每一天都觉得更苦和更累,挨骂了想哭,挨打了想跑,吃不饱想偷,看着什么都不用做的阿兄想质问为什么凭什么。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问出来,大姐就因为谢文清的一句话被爹娘高价卖给了外村的瘸子,瘸子三十多岁,大姐才十二岁。
于是谢二丫心里那些积攒起来的痛苦和愤怒,都被这一瓢冷水给彻底浇透了。
她清醒地意识到,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家庭和家庭也是不一样的。
在大姐哭着被瘸子请的人给绑上歪歪扭扭的花轿上时,谢二丫在热闹的人群后面睁大眼睛看着。
那个晚上,她睡着的床宽松了许多,只是再没有人会抱着她喊她二妹了。
那个晚上,谢二丫终于回答了幼时心中的自问。
谢二丫生来呢?
谢二丫生来,就是一条等着被卖掉的贱命。
谢二丫生来,就是用骨血供养谢文清的贱命。
谢二丫这一生,最贵重最值钱的时候,就是谢文清缺钱,爹娘把她卖掉的时候。
只有那一刻,爹娘会拼了命地为了她去和别人讲价,只求着能将她卖得贵一些,再贵一些。
屋外还在叫骂不休。
屋内,谢二丫抱着两个瘦弱到能摸到硌手骨头的妹妹,听着她们被吓到后细细弱弱的啜泣,脑海中却想到了下午刚见过的少年。
他比阿兄的年纪还要小,谢二丫也曾听阿兄说起过他,程枫,在阿兄口中,这个人懦弱又木讷,在学堂被夫子针对,被其他学生排挤冷落,成绩平平,性格也不讨喜,家里更是只有一个寡母在熬着命挣钱供程枫读书。
可去年年底那段时间,阿兄再提起程枫,就不如曾经那样轻描淡写中带着孤傲的鄙夷和不屑了,而是咬牙切齿的,是恨得眼珠子都快要滴血的语气,揪着醉酒的爹的衣襟,狠声要求爹一定要想办法毁了程枫。
程枫变成了阿兄的心魔。
谢二丫不知道阿兄和爹要怎么毁了程枫,只是阿兄和爹商讨一夜后,第二天晚上,有村里人用力敲响他们家的门,用奇怪的眼神和语气说了一堆嘲讽甚至是辱骂的话。
阿兄和爹娘都纷纷变了脸色,他们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匆匆出了门。
娘也想跟着去,可爹反手甩了娘一个耳光,骂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让娘别跟着添乱,不然就打死她。
谢二丫领着两个妹妹站在门口,看着娘捂着脸掉着眼泪唯唯诺诺地躬身送他们离开,心里生不起丝毫的情绪。
因为娘转过身看到她们三个的时候,刚刚还在委屈落泪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门摔得震天响。
谢二丫知道,在程晚橙的娘眼里,程晚橙如珠似宝,可在自己娘眼里,她们三个女孩就只是烂泥杂草。
阿兄名声坏了,一年不能去考科举,他回来将自己关在屋中整整三日,不饮不食,爹做错了事被村里罚了,整日酗酒打人,娘则一边挨打一边打她们,一边哀求着阿兄出来吃点饭喝点水,一边让她们收拾好爹吐出来的晦物把爹伺候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谢二丫心里是在偷偷开心的。
哪怕被娘用扫帚狠狠地打在身上,她的一双眼眸里也藏着光。
再后来,听说程枫突然搬家去县里了,阿兄又将自己关在屋里放肆地打砸,谢二丫一边收拾一边出神地想:县里的女孩过得是什么日子呢?程枫是不是会比阿兄还要早考中秀才?程枫的娘看程枫也是如珠似宝吗?要是程枫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孩,程枫的娘还会那么爱吗?
谢二丫得不到答案,她继续战战兢兢地活着,清楚地知道自己随时会像大姐一样,因为阿兄的一句话就被卖给一个可怕的大人。
直到程枫考中秀才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掠过小小的清溪村,然后在这个村子里卷起一场人人惊叹敬畏的风暴。
人们说起程枫时,再也不会直呼其名,而是带着奇妙的语气,喊“小秀才公”,喊“小程秀才”。
人们再看作为夫子的程秀才时,也不再喊他程秀才了,因为村里又出了一个更年轻更会读书考试的程秀才,于是人们称呼那位夫子“程老秀才”。
老秀才的脸由白转青,最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二丫又在心里偷笑了,因为阿兄又开始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吃饭不喝水了。
谢二丫被她娘带去给小秀才公打扫院子,家中早就在程老秀才将阿兄逐出师门的时候就越来越穷了,爹整日只晓得喝酒,家里一切开销都得娘和她还有三妹到处给人干活挣些零碎银子支撑着。
可谢二丫从来没真正握住过哪怕一文钱的铜板。
直到今天下午。
就像谢二丫从没想过要挣脱看似既定的命运。
直到今天下午。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时上头朝着那位看起来还没长大的小秀才公屈膝跪下去磕头的,可仅凭着一时的冲动和不甘,她就那么做了,在娘喷火的眼神注视下,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被小秀才公拒绝了,谢二丫其实不觉得意外或是难堪,她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自己是烂泥野草一样的人,小秀才公则是人人称赞的文曲星下凡,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可还是不一样的。
小秀才公没有因为她爹和阿兄曾经的伤害谋算而迁怒她,更没有像阿兄那样高高在上地戏耍丑角一样逗弄欺辱她。
而是用一种很轻很温和的声音问她:“你相信我吗?”
相信的。
因为小秀才公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考中秀才,大家都说她是文曲星下凡,说她的未来不可估量,说她将来或许是要去如天一般遥远的京城当大官的人。
谢二丫拘谨极了,她甚至有点想要落荒而逃,可小秀才公说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秘密?如何读书如何当大官的秘密吗?
小秀才公朝她摊开了一只手。
很好看的一只手,白皙的,骨节匀称修长的手。
指腹上能看到细细的茧,谢二丫想,那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可小秀才公让她看的不是手指,不是茧,而是掌纹。
“我其实会些算命看相之术……只要你再耐心等一等,一切都会变好的。”
谢二丫听懵了。
她一边觉得小秀才公小小年纪是在开玩笑,一边又忍不住想,或许呢?或许小秀才说得都是真的呢?
毕竟、毕竟所有人都说小程秀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就算是神仙了吧?
神仙说的话……应该都是真话吧?
大概是她的怀疑太明显了,小秀才公好像被逗笑了,一边好看地笑,一边晃着那只同样好看的手,温柔地说:“如果命运不眷顾你,那我就把自己的幸运分你一些……”
谢二丫一点怀疑都没有了。
这么温柔的小秀才,笑得这么好看的小秀才,会说出这种话的小秀才……一定就是从天上下凡来的小神仙。
谢二丫不要小神仙分来的幸运,她怕自己的命太轻贱也太晦气,会影响了小神仙将来的读书考试。
所以她想,那就听小神仙的话,乖乖的再耐心等一等吧。
小神仙说过一切都会变好的,那就一定会变好的。
谢二丫不愿意将手里的铜板交给娘,除了想要拿去买东西,也是因为这是小神仙亲手递给她的铜板。
那一瞬间,谢二丫心里有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好像有个声音在跟她说:这些铜板就是小神仙口中看不见的命运,要是给出去了,小神仙的算命批卦就不准了。
所以,不能给,要自己拿着,死死地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外面的骂声和打砸门板的声音终于停歇,谢二丫将两个妹妹哄睡着了,自己则拿出那几个铜板在黑暗中细致轻柔地摸了又摸。
再等一等,都会变好的。
怀揣着这样微渺的期待,谢二丫捏着铜板,侧着身紧挨着两个挤在一起的妹妹,在狭窄破旧的小床上睡了很沉的一觉。
天亮了。
谢二丫被一声凄厉恐惧的尖叫惊醒。
一分钟后,谢二丫看着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的死人,低头有些恍惚地摊开自己的手心,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手心里杂乱无章的掌纹。
小神仙说的等一等,原来是等爹去死吗?
她低着头重新握紧掌心,不知想到什么,在娘震天一样的哭腔中,竟然要用尽全力才能压下不断上扬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谢二丫单人cut:
爹死前:我只有一条贱命。
爹死后:天亮了,他死了,我也活过来了。
小时看程晚橙: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得知哥哥要娶程晚橙:她爹娘真会骗人,怎么爱着爱着就不爱了?
不认识程枫前:被哥哥欺负的小倒霉蛋。
认识程枫后:胡说!那明明是怎样都很好看的小神仙!
我们小二丫就是这样擅长翻脸双标的鲜活小宝~
第73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天亮后, 程枫开始洗漱准备回县。
小爱开机后知道昨晚宿主都做了什么后,顾不得问什么病毒的事情,一大早就飞出去看热闹了。
可飞了一圈回来, 它整颗光团都好像有点呆的随机落在了徐婉清的脑袋上,一动不动, 既不蹦跶, 也不滚来滚去。
程枫笑着看了它一眼, 心里大抵猜到它都看到了些什么。
可能飞出去这一圈的所见所闻, 成功对小家伙本就非人类的世界观造成了些许有力的冲击。
果不其然,在程枫扶着徐婉清坐上马车, 掀开帘子回首看了眼越来越远的清溪村时, 独自消化了大半天的小爱终于憋不住内心的震撼和困惑了。
“宿主,谢文清的胆子太大了!”它近乎惊叹地说:“难怪他在原剧情里会成为[主角]呢, 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活该他身边的人都死的死,死的死。”
原剧情对于谢文清而言, 简直就是妥妥的大男主逆袭科举权谋剧啊!
“发生什么事了?”程枫半哄着问它:“谢文清做了什么,让我们小爱都产生了这样的感慨?”
小爱咻地一下蹦得老高,冲到程枫眼前神秘兮兮地说:“宿主,你昨晚不是引动了藏匿在谢大成体内的雷电,让他心脉受损而死, 可你知道今天我过去看到了什么吗?”
小爱不光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还从数据库里给自己配了个鬼片的背景音来衬托氛围,惹得程枫眼中笑意愈深,轻咳一声,这才勉强压下唇角,配合着小爱烘托出来的恐怖气氛, 压低声音问:“看到了什么?”
小爱语气逐渐兴奋:“我看到谢文清拦着他娘去请村里的族老们!我还听到谢文清说,要秘不发丧,等半夜再出去找个荒郊野地把他爹偷偷埋了!!”
早有预料的程枫挑了挑眉,“哦?身为人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图什么?他娘没骂他不孝吗?”
以往基本都是小爱问宿主问题,跟在宿主身边,小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工智障来着,这还是第一次被宿主用疑惑的语气问这么多问题呢,小爱一时间成就感爆棚,整颗团子光芒四射地叽叽喳喳分享: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娘也不理解,他娘还险些打他一巴掌呢,不过被他避开了,还骂他娘愚蠢是想要彻底毁了他。”
“后来他跟他娘说,按照规定,谢大成去世后他必须丁忧守制27个月,也就是两年多将近三年的时间,这段丁忧期间,学子是绝对不能参加任何科举考试的!”
“宿主,他本来今年就该下场考试的,结果因为你的原因他不得不晚一年参加,现在他爹一死,他又不得不再耽误三年,谢文清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蹉跎,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隐瞒谢大成已死的事实,还让他娘和他几个妹妹到时候就对外说他爹喝酒后中风瘫了。”
小爱越说越觉得谢文清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才,小小的光团都忍不住啧啧感叹:“小橙子家里人是挺有心眼的,可对上谢文清,再多的心眼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一个念头要命啊,难怪小橙子结局那么惨,谢文清这种人,谁摊上了都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程枫:“……”
她虽然早有预料,可听完小爱说的,心中仍旧难免升起些许惊诧。
她大概能猜到谢文清这样做的底气在哪里,因为谢家在清溪村并不是什么大宗族,再加上谢文清和谢大成去年年底找人算计自己,如今她成了秀才,村里人就更避嫌生怕和谢文清一家扯上什么关系。
所以哪怕谢大成瘫了,都没有什么人会上门探望,就算偶尔有一两个,直接拒绝就行,谁会往人已经死了的方向去想。
这些她都有所预料,唯一没想到的是,谢文清竟然真的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萌生出这样大胆的想法。
毕竟律法严苛,若是学子隐瞒丧期参加科举的行为,在律法上又被判定为“匿丧”,一旦被人举报,又经查实,那谢文清将要面临的就是被科举除名,若身有功名,便会被革去功名,永不参考,就连他的担保人也要跟着被连坐判罚。
对于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而言,这样的后果是难以承担的,可谢文清仅仅在那么片刻的时间内就拿定了主意……
程枫只能想到一句话:他急了。
人一旦心急,行事就会不稳,行事不稳,便会失了分寸。
没了分寸,就容易走上歪路,而歪路一旦踏上了,就是一条难以回头的绝路。
当然,也可称之为:通天路。
前提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能够保证永远不被人发现。
正如程枫女扮男装考科举的行为一样。
小爱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它盯着程枫看了片刻,突然幽幽地说:“宿主,你其实早就猜到谢文清会这么做了吧?”
“嗯?”程枫无辜地回望,“怎么突然这样说?”
小爱气鼓鼓地夸夸:“因为宿主你比谢文清更聪明也更大胆,你肯定能猜到谢文清想做什么,会做什么,就像你当初提前就在墙上墙下插竹刺和铁钉一样。”
已经相处了一整个任务世界,小爱对程枫的性格和行为至少有了五分了解。
它家宿主看似温和没脾气,做什么都埋着头认认真真老实巴交地做,从不反抗什么命运,更不会露出什么特别扎人的锋芒引人注意。
但是!她的温和是疏离,她的没脾气是因为有底线,她认认真真做事其实是在享受和体验不同的人生,她的老实巴交……是因为没有说谎骗人的必要,不反抗命运?那更简单了,因为宿主自称天道代言人。
没有什么锋芒也很正常,但凡见过宿主锋芒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死了。
最重要的是,宿主真的真的很聪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导致小爱总觉得,普通的聪明人如程晚橙,是能好好学习当一个学霸;特殊的聪明人如谢文清,是不择手段走上歪路的天才;但程枫的聪明和他们都不一样。
程枫的聪明,是看完一百步后,从容平静地迈出第一步。
小爱甚至怀疑,其实早在去年年底,她向村长提出谢文清一年不能科举的条件时,就已经看到了今天和未来的结果了。
或许这种先知先觉的行为还能再提前,提前到……她第一次到学堂,第一次翻程秀才家的院墙,第一次和程晚橙对话的时候。
也就是说,其实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谢文清就已经走在了程枫给他预先铺设的棋盘纹路上了。
谢文清所走的每一步,看似是他自己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实则是程枫隔空引导操控的结果。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程枫的预设之中,因此无论谢大成死亡后,他选择隐瞒还是丁忧,程枫都早已为他铺下了一条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驱动庞大的数据库和代码,用结果倒推出这一点时,小爱终于理解了人类受到惊吓感到恐惧时为什么都会寒毛直竖了。
它不是人类,没有毛发,但它觉得自己的光团身体也被宿主吓得起了密密麻麻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在想什么?”
头顶突然传来温和的声音。
小爱一激灵回神,吓得险些一个起跳蹦到车顶上。
等反应过来后,它怂怂地缩成一小团,从未有过的乖巧:“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谢二丫,她还会不会被她娘和谢文清卖掉呀?”
呜呜呜呜呜宿主突然开腔,吓死统了,这和鬼片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程枫回答的很快。
快到小爱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知道??
啊??
它刚刚还觉得宿主算无遗策来的!现在就说不知道?!
小爱懵了,小小一个躺在程枫膝盖上,仰着身体傻乎乎地看着她。
程枫好笑地捏捏它,“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我给了她机会,能不能抓住挣脱出既定的结局,就要她自己努力了。”
“我觉得她可以的!”小爱重新支棱起来,语气欢快地说:“谢二丫都可以在宿主你没有给机会的时候主动向你寻求机会,她是个很聪明的人类,她肯定能抓住新的机会!”
父死,守孝三年,纵使谢文清隐瞒了父亲死亡的消息,为了不徒生暴露的风险,他也会谨而慎之,尽量避免甚至是杜绝有外人踏入他家门的可能性。
因此谢二丫至少在两年内不会有被卖掉的风险。
无论谢文清选择丁忧还是隐瞒,他都会走上程枫为他铺设的绝路,而谢二丫,都会获得至少两年的成长机会。
这是程枫对谢二丫那鼓起勇气一跪一拜的回应。
是命运对勇敢者的奖励。
小爱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家宿主是全世界最最温柔善良的好人类了。
得宿主如此,系统何求?!-
程枫给了谢二丫至少两年的时间,也给了谢文清选择的余地。
为什么是两年呢?
因为科举乡试三年一次,两年时间,正好足够程枫苦读勤学,然后刚刚好快了谢文清那么一步,提前一年参加秋闱考中举人。
第二年春,程枫独自赶往京城参加会试,而在清溪村的谢文清,也终于坐在了县试的考场之中。
只是时移世易,彼时的谢文清,早已不是那个挺直脊背端坐在学堂之中的孤高天才了。
他裹着被浆洗到发白破烂的粗布麻衣,神情阴郁中带着一股子尖锐的狠劲儿,没了程家的供养,他的文人傲骨在短短三年内就被拮据贫瘠的生活磋磨得没了踪影。
十五岁的小程掌柜刚从府城的酒楼回来小住几日,在街上见到他的时候,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还是身旁早已晋升为面点大师傅的谢二丫说那就是谢文清时,她才惊愕地发现,谢文清此人,竟在三年时间内,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
小爱:(摘花瓣碎碎念)宿主好可怕,宿主好温柔,宿主好可怕,宿主好温柔……
程枫:这回不宕机了?
小爱:(装傻)啊?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第74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京城的繁华远非偏远小镇能比。
程枫拿着程晚橙“投资”的银两寻了家还算不错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每一天,不是在房间里看书,就是趁着看书的闲暇时间去茶楼酒肆坐一坐。
令她莞尔的是, 她在茶楼中听到说书人讲的故事是自己笔下写出来的故事,她在酒肆里吃到下酒的糕点, 是程家铺子特供的糕点。
京城居大不易, 但程枫想, 或许自己和程晚橙都已经有了能够在这繁华之地落脚的本事了。
只是一个不愿意跑太远, 另一个注定会跑得更远。
似乎都和这皇城脚下的一亩三分地无缘。
走在涌动拥挤的人潮之中,程枫看着四周低矮的房屋和叫卖声不断的铺子, 嗅着来往行人身上气味不同的香, 恍惚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她已经很少想起自己真正生活的末日世界了。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沉沦,上一个任务世界的安稳, 这个任务世界的温馨, 都像是蒙在记忆之上的一层又一层薄雾。
或许终有一日,那些任务世界的繁杂记忆, 会一层层蒙在末日惨烈的记忆之上,直到彻底覆盖遮蔽。
可她又比谁都清楚,自己终有一日还是会回去的。
那是末日,也是故乡。
故乡有永远都灰蒙蒙看不清的天空,有带着颗粒顺着呼吸钻入肺腔的污浊空气, 有不断异变越来越难以对付的丧尸, 有为了生存不得不适应环境越来越具有攻击性的变异动植物,还有一群想方设法拯救族群和世界,实际上都在满含希望的绝望中等待死亡降临的人类。
经历过一个世界,又在这个新世界里有了家的程枫,孤身一人来到繁华的京城后, 在这个极为普通平淡的傍晚,却忽然有些想家了。
想那个糟糕到一团乱,主旋律永远是生存和死亡的家。
“……可是宿主,你明天就要进贡院参加会试了。”小爱沉默良久,担忧地蹭蹭宿主柔软温热的脸颊,软声问她:“您还好吗?”
它觉得宿主可能是离家太远太久,这具身体的年龄又比较小,所以才会突如其来的情绪有点失控。
可程枫面对它的担忧和询问,只是摇了摇头。
“别担心。”她一如既往的温和安抚,好似刚才那一瞬间情绪失控的人不是自己。
下一秒,小爱就收回了担忧,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因为它听到宿主用熟悉的语气慢吞吞地说:“我只是在想,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告诉你回不了总局的真相。”
小爱:“……”
把我刚才的担忧都还回来,外加赔钱!!!
觉得自己被逗弄的小光团气鼓鼓地飞到高处的屋檐尖尖上,cos起了别人家的飞檐走兽。
看似生气,实则逃避。
但程枫其实并没有骗它,而是真的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它,它回不了家的真相。
程枫不确定小家伙能不能接受,正如当初要她接受末日的真相和程晚橙死亡的现实一样。
只是直到回了客栈,程枫也没能想出什么委婉的坦白真相的方法或者说话术。
她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由于半夜就要起来准备去贡院考试,程枫便没有再做什么考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而是给自己斟了一盏热水慢慢饮着。
为什么不是茶?茶叶会让人越喝越精神,今晚不小睡一会的话,进了考场状态肯定不佳。
为什么不是酒?这更不必问了,谁家考生在考试前一夜还敢饮酒的?恐怕连贡院门前核验身份那一关都过不了就会被人丢出来。
程枫喝着热水,目光却始终若有所思地落在小小一个光团身上。
小爱被宿主用这种奇奇怪怪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有种毛骨悚然的不安感。
最后实在是被看得没脾气,小小一个光团,脾气臭臭大大地飞过来砰地一下砸进程枫刚喝完热水的杯子里,气鼓鼓道:“不许看!你、你要是真有什么想说的,也等你考完殿试了之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你知不知道啊?!”
宿主犟起来也是很让统生气的。
一点都不知道给事情分个轻重缓急,它每天都替宿主心焦担忧即将到来的考试,结果考生本人呢?不光不关注考试,还试图挑衅系统!!
小爱终于认可了人类的一句话: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皇帝程枫心领了小·太监·爱的劝说,放下手里的茶杯,躺在还算松软的床上和衣而眠。
等宿主睡着了,小爱就蹲在床头,跟小鬼一样阴森森地盯着睡着的程枫。
当然,它没有眼睛鼻子嘴巴,阴森森的小鬼模样全都来自它对自己当下的幻想。
虽然很早就知道宿主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实则格外魔丸的坏蛋善良参半型人类,但当宿主将魔丸的一面呈现在小爱身上的时候,小爱就会变得很生气!
“可恶的人类!”光团偷偷磨牙,趁人睡着,恶狠狠地放狠话:“我才不管真相是什么,反正我已经绑定你了,就算是你变成没有脑子也没有理智,只会嗷呜嗷呜追着人啃的笨蛋丧尸,我也会像鬼一样一直缠着你的!!!”
狠话放完,小爱这才哼哼着心满意足地钻进程枫的脑袋里。
在它消失后的几秒钟,原本熟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藏着些许温暖的笑意。
当初生产出“恋爱脑拯救系统”的总局,就没有想过,它们的系统也会变成宿主脑的可能性吗?
不过,感觉不赖。
难怪那些男人都一直那么享受程晚橙这个恋爱脑的追求和死缠烂打。
看似被纠缠得很无奈,实则心里早就爽翻了吧?
一如听到小爱说变鬼也要缠着她时的内心想法-
贡院。
程枫已经答完了所有的题,整场会试共计三场九天,即使是程枫用雷系异能偷偷锻造过的身体素质,整整九天的体力和脑力消耗下来,也有一种身体被逐渐掏空的虚弱感。
别说她了,就连蹲在桌上乖乖陪考的小爱,也从一开始的满考场乱窜,到后来蔫了吧唧在桌上摊成了一张饼,不想飞,不想动,不想说话,也不想知道什么真相,它只想早点解脱。
一开始看到有人在考场里浑身冒冷汗晕倒的时候,它还大惊小怪地凑过去看热闹。
后来就算有人直接在考场里大喊大叫地发疯大哭,小爱也只是麻木地看一眼就又继续摊成一张无望的饼。
人类可真会想尽办法为难同类啊。
它甚至觉得,只要能离开这个贡院,它能在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原谅全世界。
可当程枫真正交了卷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小爱发现自己还是把话说太早了。
古人的开放和疯癫程度都远超它的想象。
以前只在人类资料数据里听说过榜下捉婿的故事,可没人跟它说,刚考完试从贡院踏出门的第一步,它可怜的受尽考场和试卷折磨的宿主,就会被人绑走当女婿啊……
在程枫被人绑上马车后,这几天都要死不活的小爱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宿主!!!”
小小的光团风一样朝着马车冲了过去。
程枫:“……”
她无奈又好笑,折腾这么几天,又实在没力气强行挣扎什么,便干脆轻叹一声,认命般地闭上眼,将身体倚靠在马车的厢璧上,随着马车有节奏地哒哒前进,她也抓紧时间小憩了一会。
小爱原本是很慌张的,可钻进马车就看到宿主闭着眼很累的样子。
想了想,也跟着摆烂起来,蹲在车窗上替宿主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贡院门口绑架新科学子!
然后它就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在一栋高门大宅院前停下了。
小爱抬头一看,巍峨的朱门上钉着一排排鎏金的铜钉,屋檐飞角上翘直插云天,玉石铺就的台阶一尘不染,门前端坐着一对高大的石狮,嘴里含着圆润的宝珠,气势威严,不怒自威。
而那鲜艳夺目的朱红大门之上,正悬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牌匾,檀木作材,同样镶着金边,有凰振翅绕框而飞,气势凛然。
匾额上的字迹更是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地写着“永昭公主府”五个大字,秋日的阳光洒落,字体上覆盖的赤金便被照得流光溢彩。
满目皇家威仪,令人望之屏息。
小爱也快要窒息了。
该死的剧情,宿主都比原剧情里的谢文清提前了三年来参加考试,怎么还是会和这位公主扯上关系?
最离谱的是……公主殿下贡院门口捉婿……不消片刻时间,宿主的籍贯就会迅速传遍整个京城!
小爱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慌慌张张地问刚醒过来,同样偏头往外看向那匾额的程枫:“宿主,是公主绑了你,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怎么拒绝她?要是不拒绝的话,你一旦被发现是女子,肯定会被公主愤怒地乱刀砍死的!!!”
小爱慌里慌张问怎么办的时候,在贡院门口早早等着绑架程枫的公主府侍卫已经拉开马车车门,恭恭敬敬又不容置疑地请程枫下车入府了。
程枫从那鎏金的匾额上收回视线,又自然而然地将小爱拢进衣袖,这才稍微理了理早在贡院就穿起了皱褶的衣襟,面色平静地下了车架。
“程公子,请。”侍卫一手作邀请状,一手却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将“礼貌”两个字诠释得格外生动具体。
他很高,十四岁的程枫站定后,需要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在下入贡院参考已有多日,仪容不洁,衣衫不整,如此形容狼狈,恐有失礼数冲撞到公主殿下,可否容我稍作洗漱,衣冠齐整后再前去觐见?”
她好似并没有被仓促绑架的慌乱,语气温和有礼,仪态虽有些许憔悴,却也称得上一句君子端方。
侍卫本来是冷着冰块脸只想赶紧完成自己的任务,结果愣是被他一句话给说服了,犹豫片刻后,缓和了脸色,领着她入府先去洗漱,还让公主府的下人帮忙准备了一身干净合身的衣裳。
掬起一捧清水洗脸的时候,程枫问旁边急得团团转的小爱:“跟我仔细讲讲原剧情里,这位永昭公主有关的剧情。”
小爱被她话音里的沉稳有效安抚到,它啪叽一下蹲在程枫洗脸的架子上,迅速整理了一下和永昭公主有关的剧情。
结果程枫等了片刻,脸都洗了三回,都没能听到它出声。
“小爱?”程枫沾着水的手指微微屈起,敲了敲架子上好像在发呆的光团。
小爱支支吾吾:“……宿主,永昭公主她、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永昭:我还没出场呢,就通知死讯了???
第75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死了?”程枫拧眉。
之前她和小爱只了解了和程晚橙相关的剧情, 听到程晚橙死得那么惨的时候,就无心再往下听,小爱也气得快要失去理智没有再讲后面谢文清攀附皇权富贵的爽文剧情。
现在程枫才知道, 永昭公主竟然死了?
小爱也有点麻爪了,翻看了两眼剧情, 错愕道:“宿主, 永昭公主在婚后第二年就死了, 死因……官方说明是难产大出血而亡, 拼了命把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实际上却是谢文清去母留子。
只因为永昭公主性格强势, 谢文清婚后过得一直都很压抑, 所以就动了杀心,并且趁机用永昭公主的孩子博取皇帝皇后的同情, 又有他笼络的其他皇子和官员在背后推动, 后来他成功摆脱驸马不能上朝的身份,开始在朝中官居高位, 真正掌控住了权利和地位。”
程枫面色平淡地听完,低头整理了一下整齐的衣襟,抬步往外走。
“劳烦您久等。”程枫同等在院外的侍卫颔首,而后被他领着穿过长而奢华的府中连廊,一路来到了公主府的正厅之中。
还未进厅门, 程枫走进院中, 一抬眼便注意到了屋中正堂端坐的永昭公主。
脑海里也迅速闪回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城收集到的永昭公主相关的信息。
永昭公主,是当今圣上和皇后的嫡长公主,彼时皇帝还不是皇帝,而是在边关领军作战的王爷将军,永昭公主一出生就在边关, 直到皇权更迭,皇帝打败其他兄弟登临帝位后,七岁的永昭公主才回京。
也因此,这位公主是帝后二人最宠爱的孩子,也是性格最强势最令京城世家子女们忌惮的上位者。
她喜好舞刀弄枪,爱马球蹴鞠,处处都要比人强,就连几位皇子都不得不避她锋芒。
零碎的信息迅速闪过脑海,程枫并未因此分神,经过通报后,侍卫在门口停留,程枫独自走进正厅之中。
“你就是程枫?”上首一袭红衣的女子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程枫,她比程枫年长两岁,今年已有十七了,目光也带着上位者强势的侵略性。
即使被打断了一次行礼,程枫也还是在她询问后,躬身端正地作揖行礼:“微臣程枫,见过永昭公主殿下。”
“免礼。”永昭声音冷淡,让人没办法仅凭她的语气和情绪猜出心中所想。
程枫站直了身体,半垂着眼,并没有如同在院外门口那样隔着距离抬眼直视这位公主殿下。
她身份特殊,在森严的皇权制度下,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错。
“你可知我让人将你请来所为何事?”永昭公主起身,从前面一步步走到程枫跟前。
走近了才发现,两人的身高竟然相差无几,永昭公主无声挑了挑眉,她的身高在整个京城贵女之中都是高的,相比起一些男子都没差什么,而程枫……刚满十五岁,正是将要长个子的年纪,看来面前这少年将来的身高不会矮。
程枫没有读心术,并不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位公主此时心中所想,不过面对对方明知故问的问题,她也没有表现如惶恐,只垂着眼眸温和地慢声回答:“禀殿下,臣愚钝,不知其由。”
永昭微微眯眼,轻嗤道:“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不等程枫回答,她便又直言:“本公主打算招你为驸马,你觉得此举如何?”
小爱已经听呆了。
这位公主……行事这么豪放不羁吗?一举一动全是在对着宿主打直球啊!还是那种宿主一旦拒绝就会要命的直球!!
它有点担心宿主会不会应对不了这种人。
程枫却在永昭公主的话音落下时,自进入大厅以来,第一次大胆地抬头和这位公主殿下对视。
“恕微臣直言。”她收回视线,微微躬身,声音微沉:“殿下此举,着实是一招烂棋。”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永昭公主似乎从她的大胆和放肆中醒神,面色沉沉,冷声质问:“哦?你这是在拒绝本殿吗?还是说……你胆大到连死都不怕?”
程枫反而比她无声紧绷的情绪更平静放松些,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仍旧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掌控力:“微臣不敢拒绝殿下,只是相比起让一位新科进士成为您的驸马,我想殿下更需要的,应该是幕僚,是谋士,是在朝堂上站在您身后为您驱使的官员臣子?”
永昭眼瞳微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攥住了程枫的衣襟,直直将人拽到面前来,狠声斥责:“放肆!你竟妄图——”
“殿下。”程枫打断她那些用以掩盖慌乱的斥责,温声道:“一场婚姻并不会混淆和降低敌人的警惕心,只会让人将您彻底排除在继承者名单之外。”
永昭皱着眉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现些什么。
程枫坦然地和她对视,不闪不避。
片刻后,被紧握着往上扯的衣襟终于被缓慢松开。
程枫轻咳一声,有礼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才伸手整理衣襟处凌乱的褶皱。
“敢说这种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永昭沉声质问。
程枫拱手,“殿下,我可以是您欲除之而后快的隐患,也可以是您身后出谋划策的臣子,我就站在您的面前,是杀是用,只在您一念之间。”
“……你很大胆。”永昭垂在袖中的手不断捏紧又松开,许久后才又开口:“你是如何猜到的?是谁跟你透露了什么消息?”
上位者的疑心在短短一句问话中便初显端倪。
程枫也不再含糊其辞故弄玄虚,抬眸同样坦然地回答:“并非猜测,也无人告知,而是刚才在外等候时,抬眼见到殿下端坐明堂,周身尽是皇家威仪。”
这番话听起来很像是拍马屁,不过下一句话就让永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
“初时我只以为殿下身份贵重,自有威仪,可殿下的眼睛却告诉我,您心里还藏着更大的野心。”
永昭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五官不自觉皱了起来,困惑地问:“眼睛?野心?你莫非是在糊弄本殿?”
她怎不知一双眼睛就能看透一个人内心在想什么?
相比起从眼睛看透人心,永昭其实都有点怀疑面前的少年是有什么神异的读心之术了。
程枫浅笑着替这位公主解惑:“殿下,在您说打算招臣为驸马时,您眼睛里便写满了隐忍和不甘心,在我辩驳您走了一招烂棋的时候,您的眼睛里又立刻写满了对我的怀疑和杀意。”
“微臣不才,只是粗略通晓些许识人之术,而殿下性格坦荡直率,不曾在我面前隐藏什么……”
小爱觉得宿主在胡说八道。
永昭觉得程枫在胡编乱造。
不过又都被她这副温和浅笑的模样给哄骗住,一边怀疑,一边又不太确定的在心里小声辩驳:说不定……她说得都是真的呢?
毕竟,她当真长了一双笑起来很温柔的眼睛,眼底的情绪也太过干净明晰。
一眼望进去,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好坦荡真诚。
让人很难升起对她的恶意和怀疑。
下一个念头就更加动摇了:自己都能从她眼睛里看到这么清楚的情绪,那她看清自己眼睛里的野心……应该也算是正常的吧?
就这样一念又一念,永昭勉强说服自己相信了程枫的这一番鬼话。
“既然都被你看出来了,那本殿就更不可能放你离开。”永昭公主霸道又不讲理。
程枫倒是适应良好,乖顺地点头回答:“能为公主谋事,是微臣的荣幸。”
永昭:“……”
不太对。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情况的?
她皱着眉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目光落在程枫身上,一会儿充满杀意,一会儿又变得犹豫,变来变去,最后咬咬牙,有些恨恨地问:“可今日之后,满京城都会知晓本殿在贡院门口捉婿的事情,届时就算本殿随口糊弄过去,你的名声也多少会受到影响,等到殿试之时……”
读书人的名声大过天,特别是一些酸儒,恨不得把清名刻在额头和祖宗牌匾上,告知全世界。
自己一时兴起,或许轻易就会毁了面前这个年岁尚小的少年……
永昭开始懊恼自己一开始的冲动行事了。
程枫越听她话语中的纠结和懊恼,眼底的笑意便越深。
“名声而已。”她轻声道:“殿下,欲成大事,便不可心软,更无需顾忌微臣的些许清名,更何况此举又何尝不是在替臣扬名呢?
或许托殿下的福,殿试之时,微臣还能靠着肚子里的些许墨水,在圣上跟前挣来些许才名,再谋个不错的官职。”
古往今来,无数学子寒窗苦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再挣来一二不错的官职,端上公家的饭碗?
如今好不容易站到了皇帝跟前,成为了天子门生,试问众学子,是想要维护些许清名,却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被皇帝正视一眼,还是想要靠着些许被波及的污名被陛下点出来亲自考教呢?
反正程枫选后者。
因此,在永昭公主古怪的目光中,程枫不仅不觉得委屈,反而还躬身朝她行礼拜谢:
“多谢殿下今日之举,青云之路已在眼前,是青云直上还是跌下云端,到时便全凭微臣的自身本事,就算真落得个声名狼藉的下场,也同殿下今日的无心之举没有半分干系。”
永昭:“……”
她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这番话的确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可等她把人送走后,那些短暂的好受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更加煎熬的难受和愧疚。
好奇怪,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辗转反侧呢。
作者有话说:
永昭:有点怪,不太确定,再看看。
小爱:我知道,怪好看,怪聪明,怪会骗!
小橙子:我也知道,怪好看,怪聪明,怪善解人意!
程枫:?
第76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走出永昭公主府大门的那一瞬间, 小爱极其人性化地长松了一口气。
“呼……终于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它一屁股蹲在程枫的肩膀上,小小软软的身体啪叽一下倒在程枫颈窝里,摊成了一张软趴趴的小饼。
程枫被它这如释重负的小模样逗笑, “有这么可怕吗?”
小爱哼哼唧唧地回答:“当然可怕啦,我差点都以为宿主你那么坦诚, 也会向这位公主坦诚你的女子身份, 以此获得她的信任呢!”
天知道它在府中时听着宿主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觉得心颤颤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程枫好笑地弯眼, 轻声道:“看来在小爱眼里, 我偶尔也是个会主动将把柄送到上位者手中的笨蛋。”
小爱:“……啊?”
它懵懵地翻身坐起来,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太懂呢?
坐上回客栈的马车, 程枫坐在车厢里, 在马车经过闹市的时候,才温声解释:“向她投诚不过是权宜之计, 小爱莫非也被我骗过去了?”
小爱的语气不自觉扬高了几度:“啊??!”
宿主骗人了?
什么时候?
那句话开始骗的?
它怎么不知道?!
小爱飞起来, 非要探究个清楚明白。
望着凑到自己眼前不断发光的小团子,程枫屈指弹了弹它, 轻笑着给出答案:“当然是,从踏入正厅开始,就开始说谎了啊。”
小爱:“……”
啊?
啊?!
它努力回忆,踏进正厅后的宿主,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哦, 第一句是行礼问好, 这个不算。
那第二句呢?
小爱语气古怪地重复:“禀殿下,臣愚钝,不知其由?”
程枫无辜地歪头。
小爱:“……”
它拼命翻自己的记忆库,把宿主说过的话全都列出来后,一条条地找程枫对峙:
“宿主, 你说公主的举动是一招烂棋。”
程枫颔首,理直气壮:“其实她找我是一招好棋,我并非男子,自然不会让她难产而亡,我也不心狠手辣,不会去母留子,我还会成为她天然的党羽,但我不愿意,自然要用谎话说服她打消这个太完美的念头。”
小爱:“那、那你说她比起驸马,更需要幕僚、谋士、臣子?”
程枫微笑:“其实比起这些,她更需要的是她父皇母后的偏爱,皇帝正值壮年,她的野心显露太早,只会在和几位皇子的斗争中死得更快。”
小爱瑟瑟发抖,却仍旧坚强询问:“你说婚姻不会混淆和降低敌人的警惕心。”
程枫抬手将揭开的帘子放下,漫不经心地回答:“可以混淆,也能降低,继承者名单?我哪知道皇帝心里有没有这么个东西?”
小爱:“……”
它已经缩成一小团了,磕磕绊绊地问:“你说生或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程枫挑眉:“小爱,我可是天道代言人,真惹急了要杀我,我完全可以劈了她然后混个国师当当。”
小爱被哽住,小爱很坚强,“那宿主你还说是从她眼睛里看到的野心!”
这也是那场对话里,小爱唯一觉得宿主在胡说八道的一句话,可惜后来愣是被宿主坦诚真挚的表演给哄骗了过去。
程枫听到这里更是轻咳一声,“自然也只是为了哄哄她。”
“那宿主你是怎么知道这位公主有想要登临帝位的野心的呢?”小爱的好奇心像被小猫抓挠一样痒痒的。
程枫:“她是帝后唯一的女儿,皇后除了她便再无所出,性格又被养得如此强势霸道,有些小小的野心难道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这种事,哪怕她只是短暂的动心起念过,都会因为被我说中而感到心虚震动。”
小爱懂了。
所以宿主说那些看似揭穿永昭公主野心的话,实际上却是为了重新挑动起永昭的野心。
就像是往即将熄灭的余烬中又添了一把易燃的柴。
小爱若有所思。
小爱思不出来。
看着记忆里的对话,小小的光团好似愁成了皱巴巴的一小坨,“可是宿主,你都答应永昭公主要为她所用,当她的谋士臣子了。”
这难道也能撒谎吗?
就不怕被公主发现是谎言,然后治她个死罪?
“君在上,臣为下。”程枫捏了捏软乎乎糯叽叽的小光团,温声说道:“无论我是否跻身朝廷,她身为嫡长公主,我都是她的臣子,不是吗?”
是她的臣子,同时也是皇帝的,是王爷的,是皇子们的,是皇家每一个手握权力的人都能驱使的臣子。
小爱有点可怜那位永昭公主了。:“……那你最后还说,让她欲成大事,不用顾忌你的名声。”
程枫轻声应了,慢吞吞解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的名声也已经难以挽回,我除了这样说让她心存愧疚,还能怎样呢?”
难不成直接跟这位公主说:“没错,你毁了我的名声,你得赔偿我!”
恐怕话都没说完,公主殿下的巴掌就先扇过来了。
这么想着,程枫还有些想笑,一边笑一边无辜地轻叹:“小爱你看,等级如此森严集中的皇权,我的每一句话谎话,其实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我们的小橙子师妹不是公主呢,要是她是公主的话,我早就一步登天了,说不定连皇位都可以坐上去试试感觉。”
小爱:“……”
它有点懵,一边觉得永昭公主被宿主骗得好惨,一边又觉得宿主说得好有道理好可怜好委屈。
宿主已经很不容易了。
以前宿主那么老实巴交,对着小橙子更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顶天了都是真假参半地说。
结果到了京城,辛辛苦苦考了那么多天的会试,连休息都没能休息一下就被霸道不讲理的公主直接让人从贡院门口绑到了公主府,又是威胁又是强迫的,吓得宿主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说了就会得罪公主,然后牵连身后一大堆鲜活的性命。
想着想着,小爱心里的天平就偏得没边了。
连软萌萌的童音都藏了一丝哭腔:“宿主……你一点都没有做错,撒谎都是被逼的,你不要难过了,等回了客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你这些天好辛苦的。”
没错,它听着宿主的话,还有宿主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感觉自己都要心疼死了。
什么公主皇帝的,统统都是上位者,他们再可怜,能有独自上京赶考,努力隐瞒身份,还随时担心性命不保的宿主可怜吗?
公主的可怜是对皇位求而不得所以仗着身份直接逼迫新科学子当她的驸马,根本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只有宿主才是真的被欺负了!!
想到这里,小爱狠狠把永昭公主的名字从心软名单里划掉划掉!!
程枫听着小家伙心疼得好像要哭出来的声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化作了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怎么这么好骗?
怎么总是被骗?
它们总局怎么想的?竟然派这么单纯的小家伙来完成拯救任务?
真不怕被人类哄骗得连家都不能回了吗?
倏而,唇角的笑意微滞,程枫想到现在它的确是有家不能回的小系统了。
嗯,这么一比,自己这个骗子可真是坏透了。
晚上,小爱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蹲在程枫的枕头边,幽幽地问:“宿主,那要是我们把公主得罪狠了,以后她真的登上皇位了怎么办?”
会被清算的吧?肯定会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到那位公主开始,小爱就终于对这个时代皇权的可怕有了深刻而真实的认知,它开始随时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睡着睡着,宿主的脑袋就和身体悄悄分家了。
程枫侧身,白皙的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捏了捏一整天都在替自己操心的小系统:“别怕,只要我站在朝堂之上了,届时皇位上不管坐着谁,是男是女,都没关系。”
程枫没什么助力历史第一女帝上位的想法,当然,也没有助力其他什么皇子王爷登基夺位,从而混个从龙之功的想法。
皇位嘛,能者居之,皇帝都还在开开心心养蛊,她一个小小的举人操心什么?
与其想谁会坐上皇位,不如盼着现在那位皇帝多活几年,自己也能放开手脚多挣些功绩,为这个时代的百姓们多做些实事。
至少现在这位皇帝是在边境打了几年仗,凭借军功晋升成为的将军,又凭着自己的本事夺得的皇位。
他曾经看到过边境民众的疾苦,感受过百姓被劫掠斩杀时迸溅的温热鲜血,也听到过挂着惨白奠布的家家户户中传出来的凄惨绝望的嚎哭。
这位皇帝之后,新的上位者便坐得有些太高了,高到从未垂眼看过民间疾苦,更看不到一条条政令之下,逐渐铺满的底层人的骨血和生命。
所以,程枫对忧心忡忡的小爱说:“不必担忧,因为我的目标不是站在朝堂上对着皇权日日跪拜叩首的官员,而是能握住戒尺衡量皇子公主们野心和能力的帝师。”
夜深了。
以往很快就会钻进宿主脑袋里跟着一块陷入沉睡的小爱却没有睡着。
它蹲在宿主的枕头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皎洁月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宿主的五官。
很好看,闭着眼时显得格外静谧乖巧。
看不出丝毫攻击性,更不可能从这张好看的脸上寻到丝毫野心的踪迹。
可小爱还是看得很入迷。
它再一次确定,自己真的很幸运,绑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宿主。
所以……就算知道宿主有秘密瞒着自己,就算知道今晚最该询问的其实是宿主之前就想要说出的那个秘密,就算知道自己回不了家可能是宿主动了什么手脚……
小爱也一点都生不起气来。
它甚至不想听那所谓的秘密了。
它只想开开心心地陪在宿主身边,看宿主步步为营达成所有的目的,将每个人都精准地摆弄在那盘看不见的棋局之上。
就算它也只是宿主手里的一枚棋子。
那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程枫:(只用了一分演技)我好可怜。
小爱:(眼泪汪汪)呜呜呜呜呜我宿主真的好可怜!!
第77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睡了很长也很安稳的一觉。
睡醒后, 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她没有出门,而是在客栈自己的房间里认真温书,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最后一场殿试。
小爱倒是出去飞了一圈, 回来时整只团子都气鼓鼓的,蹲在窗台上也不吭声, 程枫都怕它把小小的身体给气成胀鼓鼓的河豚。
她想着, 便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气鼓鼓的惟妙惟肖的墨色河豚来, 笑着将同样气鼓鼓的小爱安放到河豚的身上, 互相映衬,更相像了。
小爱:“……宿主!外面那些人都在传你的坏话!!”
什么茶楼、酒馆、客栈、饭店……就连天黑后热闹起来的青楼里都有人在议论程枫被永昭公主从贡院门口强虏回公主府当驸马, 结果见了真人格外失望又毫不留情将人赶出公主府的各种谣传。
有人鄙夷, 有人指责,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还有人阴阳怪气程枫面貌丑陋胸无点墨又黑又矮人品败坏……
总之永昭公主这强行绑了程枫去公主府, 又一点风声没传出来,最后只有程枫被“退货”的行为, 看在京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程枫实在不堪,因此才入不了永昭公主的眼。
于是文人士子讥讽程枫徒有才名,市井人家窃笑程枫攀龙附凤不成反被撵出公主府,世家贵族勋贵子弟则戏谑程枫一个出身寒门的麻雀竟敢妄想成为公主殿下的入幕之宾。
没有人会站在程枫的角度上替她喊冤。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砸在她的身上。
甚至在客栈里也不能清净, 有人找掌柜的打探程枫是否住在这里, 有人试图伪装成店小二敲门来看看传说中的程枫到底是何等丑陋可怕的模样,还有人在程枫住处的窗下街道上聚集了一堆闲汉看客,提高了声音阴阳怪气地骂她有辱读书人的斯文,败坏了品性。
彼时程枫正提着比给小爱画圆鼓鼓的河豚。
小爱气得光都不会发了,蹲在河豚上使劲儿蹦跶, 哪怕明知道下面的人听不到,它也要超大声地维护自己宿主。
“你才人品败坏!你才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
“明明是永昭公主强行绑的宿主!你们、你们不讲道理!”
“不许骂我宿主!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你坏透了!我讨厌你!!”
“……”
程枫按住了使劲儿蹦跶回怼,实际上只给对方造成了0伤害的小爱。
被宿主制止了,小爱委屈巴巴地摊成一滩饼。
然而它紧跟着就看到宿主探身出半支开的窗,随手将砚台里磨好的墨水倾倒而下。
正正好兜头淋了那人一头一脸一身,并不昂贵的素白长衫迅速吸饱了黑色的墨渍,并且不断往剩余的白色处蔓延。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下方陡然陷入古怪的安静氛围之中,下一秒,被淋了个正着的男人脸色迅速涨红,气得仰着脸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程枫。
“你你你”地指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程枫挑眉,作势扬了扬手里沉重的砚台,轻笑着问:“你们猜,它下一秒会砸在谁的头上?”
没等下一秒的到来,下面聚集起来的一对闲汉看客们就一窝蜂似的轰然散开了。
有的还生怕自己跑得不够远,专门找了个犄角旮旯将自己的身体和脑袋护起来。
就连刚刚被淋了一身墨水,气势汹汹要找程枫算账的人,都黑头黑脸地瑟缩着躲远了些。
也不是他怂,实在是……那可是砚台啊!!那么高,那么重,这要是再加点力气砸下来……那不得当场砸死个人?!
别人死了无所谓,可他不能死啊!他还没妻子没孩子,还没考中举人进士,大好的人生,光明的前途,可都还等着他好好活呢!
而且这种一出手就又是倒墨水又是砸砚台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性子,说不定、说不定是个性格狂躁的疯子呢!还是别招惹为好,自己的命可比对方的珍贵多了。
就这样在心里把自己说服,而后慌慌张张地捂着乌漆嘛黑的脸匆匆忙忙地逃离这里。
程枫回身坐下,将空掉的砚台重新放回桌案上,含笑看向早已被惊呆的圆滚滚小光团:“怎么样,有觉得心里舒服一些吗?”
她没有关窗,用木条半支开的窗户外有浅淡的天光投射进来,落在书案上,也落在她满是笑意的眼瞳里,让她看起来甚至多了一份温柔的神性。
小爱呆呆地看着宿主,好半晌,才骨碌碌滚到宿主手边,超级心满意足地挨挨蹭蹭地贴贴她。
它之前那么生气,是觉得那些人不辨是非不分黑白,是觉得宿主受了好多莫名的非议和辱骂,是因为宿主的沉默而替她觉得愤怒和委屈。
可这一些喧闹的情绪,都在那一汪漆黑的墨水倾倒而下的时候,也跟着一起倒了出去。
程枫继续温书,耳边清净了,学习效率似乎也跟着不断提升。
小爱也重新蹲在窗台上,看着宿主认真学习的样子,想到那些人口中的污蔑揣测,既觉得解气,又有些遗憾。
要是小橙子在这里就好了。
自己的声音人类听不到,小橙子的反驳人类就能听到了。
这样的话,宿主就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些流言蜚语,而是有人能真正站在她身边,替她骂回去。
哪怕小橙子没有在这里,小爱想到她时,也觉得宿主不是真正的孤单一人。
小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懂“朋友”这个词的含金量了-
满京城的舆论铺天盖地地落在程枫身上,公主府的侍卫来找过程枫,是替永昭公主问话的,问她有没有后悔,要不要抓住机会成为公主的驸马,只要成为驸马,一切流言蜚语都会如雾一般散去。
对此,程枫的回答是:“庸人妄言而已,何必自扰?”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程枫结束殿试,站在金銮殿中,被皇帝亲自点出姓名,再三考教询问后,这位帝王眼中的欣赏和满意便无声的让朝堂中所有官员都明白了程枫此人,未来不可估量。
读书很难,科举更难,金榜题名则是难上加难。
可这一切加起来,都没有让万万人之上的实权皇帝记住你难。
程枫全都做到了。
金科探花,骑马游街,那些簇拥在街道两旁的看客们全都在看到她并知晓她姓名的那一刻,变得沉默谨言。
小爱蹲在程枫的头顶,小小的身体化成一个小小人,叉着腰,将自己的脑袋扬得高高的,像一个志得意满威风凛凛的小皇帝。
哼,让你们再在背后偷偷说宿主的坏话!现在全都给我变成大哑巴!!
“殿下,程公子很厉害。”酒楼三层靠窗的位置,一位侍女轻声赞叹着。
永昭公主不自觉扬唇,矜傲地抬着下巴说道:“也就这样吧,还是太年轻了,那群老家伙就是欺他年纪小,连个状元的名头都不肯给,父皇也是,非说什么探花要选最好看的,又把人往下压了一位,将来父皇要是不从官位上补偿回来……”
听着公主殿下已经开始替对方抱不平的言论,侍女笑着垂首应道:“程公子能被殿下选中,才真正是他的福气。”
公主满意地继续支着身体半探过窗户去看下方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在看到诸多女子争相朝着对方身上扔花枝荷包时,轻啧了一声,也接过侍女提前准备的花枝,从高处精准地砸进少年握着缰绳的手背上。
程枫早就被小爱提醒上面坐着一位公主了。
因此当高处的花落下时,她也反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
而后才顺着花落下的方向侧头往上看。
正对上一张明媚张扬的脸,目光在半空相撞,在马儿踢踏着即将走过时,程枫笑着抬手,朝对方隔空拱了拱手。
是臣子礼。
一举一动没有丝毫的僭越逾矩。
永昭脸上的笑意微落,看着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句:如此清高。
高如天上月,清若水中晖-
程枫的家书随着她高中探花的喜报一同快马传回了家乡。
清溪村的族老们高兴得敲锣打鼓要开祠堂祭祖。
县里的徐婉清拆开女儿的书信,先自己和陈阿婆躲起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后,才连带着信一起,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程晚橙。
程晚橙捏着这封远寄而来的家书,和两位母亲一起反反复复地翻看,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小长生听得心中升起好多好多的欢喜,忍不住趴在师父的腿上开心地追问:“阿兄说每回考完试家里就可以吃香喷喷的炖鸡,师父,干娘,阿姐,我们今天也要吃炖鸡吗?!”
小小的人儿,每天除了玩就是想阿兄,除了想阿兄就只剩下吃了。
徐婉清笑着揉揉她头顶的小揪揪,比以往更畅快也更大声舒朗地回答:“长生说得没错,今晚我们家不光要吃炖鸡,还要吃甜糕,吃炖肉,把以往舍不得吃的东西都给吃一遍!!”
女儿考中秀才的那一天,她此生第一次明白了何为扬眉吐气。
女儿考中举人之时,她骄傲之余又忍不住心生更多的贪欲和期盼。
而如今,她的女儿,是皇帝钦点的探花!是整个国家数万万读书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唯一,是将来会和诸多男子一样位列朝堂的官员。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日日夜夜心生忧惧。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被亲族驱赶孤苦无依的浮萍。
从此以后,她的女儿也会如男子一样,成为百姓们头顶的天,成为庙堂上高坐的官。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熬干了心神骨血浇灌出来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程枫:作者,一路考来都是第三名,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蛋糕:嗯……要不你现场作首诗给读者老爷们品鉴一下?
程枫:……当我没问过。
第78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谢二丫倚着墙打了个哈欠, 听着屋内不断传出的摔砸和怒骂声,低头揉揉有点被吓到的两个妹妹的小脑袋。
“二姐,我们快走吧~”最小的四丫撒娇般晃了晃她的手, “再不走,我怕等会儿娘又要为了哥哥朝你跪下了。”
几年过去, 四丫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谢文清拿半块杂糖吓唬着做出选择的幼童了, 她和三丫身上穿得都是谢二丫用自己的薪酬买的干净整洁的衣裳, 一人头上都扎着漂亮细长的红绸带, 像年画娃娃一样白净可爱。
三丫也紧跟着晃晃二姐的另一只手,软声道:“对呀二姐, 我们快走吧, 就让他自己在家发疯好了,反正不管他摔砸多少东西, 不管他怎么闹, 娘回来后都会给他收拾的。”
谢二丫觉得两个妹妹说得都很有道理,笑着牵着她们的手往外走。
谢二丫是握着程枫当初给的那几枚铜钱, 迈着腿独自走到县城去找工作,被程晚橙认出来叫住后,照着程枫给的方子做出了新式的糕点后,就留在县城里的程家糕点铺子里当了糕点师傅。
她勤快肯干,头脑也灵活, 和程晚橙一起并没有守着程枫给的那几章糕点方子不知变通, 反而依葫芦画瓢做了很多很多新的尝试,慢慢调整样式和口味,一点点做出了大部分人都夸赞的口碑。
拿到第一笔工钱的时候,谢二丫第一次坐上了牛车,牛车摇摇晃晃将她带回了清溪村, 她将独自在家磕磕绊绊学着烧火做饭,却因为家里没粮而饿了将近三天的两个妹妹带回了县城里临时租住的小屋。
她娘在爹下葬后就跑出去跟村里别的男人好上了,阿兄谢文清一开始愤怒地指着娘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怕娘往外跑会不小心泄露了家中父亲已死的情况,怕被人举报……可后来阿兄拿着娘从别的男人那里拿回来的钱,日子逐渐平静,也没有人发现和举报,大家好像都无视了一个瘫在床上的人消失无踪,于是阿兄所有的辱骂就都化作了诡异的沉默。
后来,娘就更不常回家了,只有每逢阿兄休假时会提前回家给阿兄收拾屋子做饭洗衣,等将阿兄送走,娘便也回了她新的家里,毕竟那里还有男人和男人的孩子等着她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谢二丫问过娘,两个妹妹要怎么办,娘搂着别人家的女儿,嫌弃地说三姐妹都是克亲的赔钱货,让她带着两个妹妹自己出去过活,活不下去就卖出去,总归是死不了的。
三丫四丫怯生生地喊她娘,眼睛羡慕地看着娘怀里那个女孩儿,她们不懂,为什么在家里阿兄是男孩儿可以被娘疼着爱着,到了别人家里,一个女孩儿也能被娘抱在怀里。
娘不是最讨厌女儿了吗?
娘不是说女儿都是赔钱货吗?
为什么只有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才是赔钱货呢?那个女孩不是娘生的,所以她不是赔钱货,是娘的宝贝囡囡?
谢二丫搂着两个妹妹,在回县城的路上哭了一路,回到小屋后,反而擦干净眼泪,再次变成了糕点铺子里那个勤快又有创造力的小谢师傅。
她比两个妹妹大,她知道,不管是男孩女孩都不是赔钱货,只有不被父母爱也没有人能撑腰的孩子才是真正的赔钱货。
从那以后,谢二丫就很少回去了,逢年过节也只是托往返的牛车给娘带一份简陋的节礼,不敢带太贵的,因为怕娘再为了给阿兄筹银子,给她新的家庭里的男人孩子筹银子而当众下跪磕头。
谢二丫经历过一次后就怕了,恰逢程晚橙将生意做到了府城,于是连夜就带着两个妹妹搬去府城居住了一段时间。
这次回来,一是想要知道小神仙考试的消息,二是陪着程晚橙这个东家回来,三则是想亲眼看看谢文清如今过得有多狼狈不堪大快人心。
前几日,谢文清考中了秀才,却是孙山之名。
今日,小神仙的成绩自遥远的京城快马加鞭地传回来,却是圣上钦点的探花。
谢二丫怕谢文清落魄了没有灵通的消息渠道,所以带着两个妹妹亲自回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她作为谢家人,太清楚谢文清有多嫉妒程枫,太清楚谢文清当初都做了哪些腌臜事,谢文清的梦魇是小神仙,小神仙却是那般的光风霁月,从未被谢文清的恶意拉拽着坠入污秽尘泥。
谢二丫心里畅快极了。
带着两个妹妹坐上马车,她低头抬手,摸了摸被自己挂在脖颈上的一枚铜钱。
铜钱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也能从铜钱上的光滑程度看到主人日日抚摸的痕迹。
这是当初小神仙亲手递给她的“命运”,她只留下了最挨近掌心的这一枚,悬挂在颈间,每当丧气疲累,甚至一度想听那些人所说的找个人嫁了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摸摸这枚铜钱。
小神仙已经替她改过一次命了。
她的命要如同这枚铜钱一般死死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绝不能、绝不敢交付到任何人的手里。
她还想跟着东家的步子,也去京城看看,看小神仙会骑马游行过的那几条街是何等繁华,想象小神仙骑在高头大马上被百姓们簇拥称赞的画面是何等的少年意气春风得意。
她还想跟小神仙说,我现在也在学着认字了,你的妹妹小长生举着医书说要当最厉害的产婆,而我举着启蒙的书籍,也想过我将来要做最厉害的白案师傅,要像小神仙的干娘那样,也收几个没爹娘照拂的小孩当徒弟,交给他们手艺,让他们将来长大了能靠着双手养活自己,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马蹄声哒哒。
程枫勒住缰绳,枣红色的马儿乖顺地停下脚步,任由背上的少年动作轻盈利落地翻身下马。
“乖,去玩会儿。”程枫摸摸马儿,轻拍着让它自己去远处吃草喝水。
她自己则掀起衣袍坐在了离河岸不远的草地上,往后仰躺下去,手枕着后脑勺,眼睛却看着疑惑地追着她飞在上空的小爱。
“宿主?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小爱好奇极了,心里却隐约总有一种类似于人类的不安情绪在蔓延。
可惜它是个机械生命,并不能精准捕捉这份情绪并拆解清楚,也就没有办法顺着情绪去追寻源头。
程枫伸手,以湛蓝的天空为背景,因光线而不适应地轻轻眯着眼眸,指尖也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它软软凉凉好似果冻的身体。
小爱心里奇怪的感觉便更重了。
程枫似乎能隔着只会发光的特殊身体窥探到它心中隐藏的不安,看着它,柔和了眉眼,温声道:“我们之前达成一致,会在我科举结束后,告知你不能回到快穿总局的原因。”
“现在,是时候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法庭上的法官握住小锤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于是一切反复无常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小爱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然后慢吞吞地落到程枫身上,蹲在隔着衣物仍旧能感知到呼吸起伏的心脏处,闷闷地说:“喔。”
一副不情不愿的小模样,好似听到真相后一切就会发生改变,而它既想知道真相,又不敢面对真相。
程枫对此感到些许好笑,没有枕着后脑勺的那只手又落下来顺势捏捏小光团,却不像以往那样说些好听温柔的话哄着它安心,而是斟酌着,慢慢开始了自己的回忆和讲述。
“我是被小橙子捡回去养的孤儿……”
第一句话就让小爱惊愕地微微蹦了起来。
可程枫没有被它的动作打断,而是继续简单又清晰地表述:
“她不是孤儿,但在我看来,也和孤儿没什么区别,因为她的父母都是科学家,一生都奉献给了科学和国家,而她……就好像只是一个寄托父母感情的小小容器。”
“我被她捡回去养着,她养我像养一只可怜的流浪猫流浪狗,她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就要养我这个小孩,她看着视频学给婴儿泡奶粉给三岁的我喝,把她的衣服鞋子都分给我穿,睡觉要抱着我给我讲睡前故事,每天还像个管东管西的小家长,要我多吃肉多吃菜多吃米饭,要给我按时泡奶,还试图给我穿尿不湿……”
“后来我努力证明自己也能做这些事情后,她也还是要事事亲力亲为地照顾我养着我。”
“三岁的我一无所知,三岁的她却已经是那个世界挑选出来的小小先知了。”
“她就像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一样,用讲睡前故事的方式,在被窝里抱着我,一边用小手拍着我哄睡,一边给我讲她预知到的未来。”
“她说人类马上就要没有未来了,她说世界里会多出好多可怕的怪物和闯入者,她说她要快快长大拯救世界。”
说到这里,程枫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沉默片刻,才就着这个好似无知无觉的姿势继续往下说:
“她说我是她捡到的小宝宝,也是她选中的好朋友,她从好多好多根命运线里选中了我,所以才会在很遥远的地方那么巧合地捡到我。”
“她说我们的命运被上天绑定在了一起,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分开。”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生机,我答应要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也答应她等长大后,不管多苦多难,都要和她一起拯救世界,打跑怪物和闯入者。”
“……可我以为那只是睡前故事,她一遍遍地讲所谓的未来,我一遍遍地听着这些未来入睡,我从来都没有当真过,直到末日前一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已经拜托上天把我们绑在一起的命运解开了。”
“我回去找她,可找不到,她连一个纸条都没有给我留,却又给我留了末日后会发生的一切祸事的预知故事。”
“我知道丧尸会在哪一天变异升级,我知道那些拥有异能的人都是什么性格会有怎样的机遇,我也知道系统和攻略者们的出现,我甚至知道人类最后的火种会在哪一天彻底沦陷毁灭。”
“可是我唯独不知道她消失后到底去了哪里,我找遍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最后在京市她爸妈常去的一家研究员的地下实验室里,找到了她被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大脑。”
程枫拿开盖在眼睛上的手,看向已经听懵了的小爱。
“而你,恋爱脑拯救系统……正是我从她脑袋里生生挖出来的东西。”
“……什么意思?”小爱颤颤地问,带着几分茫然和莫名的哀求:“宿主,我、我听不懂,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童年小剧场:
小小橙:捡到一个好乖的宝宝,我要好好养她!
小小枫:我好像有人要了,不会是做梦吧?
小小橙:小宝宝该怎么养呀?我不会把她给养死了吧?呜呜呜呜天道你快帮帮我,她怎么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肯喝奶呀?
小小枫:……第四瓶奶,真的喝不下了,她为什么又要哭了?我喝还不行吗?可是我的肚子好像一个大西瓜,西瓜炸开的话,会好可怕吧?
天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先哄哪个崽,算了,还是砸奶瓶救人要紧。
蛋糕:月底啦!我可以拥有多多的营养液和多多的评论吗~
第79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可程枫只是安抚般地捏捏它, 便又继续往下说:
“小橙子很小很小的时候,给我讲了一个奇妙的小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儿, 在十八岁的时候会被一个名为恋爱脑攻略系统的东西绑定,然后她会被带去很多个小世界做任务, 她需要去攻略一个又一个所谓的主角, 获得他们的喜爱值, 得到的喜爱值越多, 挣到的积分也就越多,积分越多, 能够兑换的能力和道具也就越多。”
“后来, 小橙子问我喜不喜欢那个故事,我摇头说不喜欢, 因为小时候的我并不能理解什么叫做[攻略], 更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一个陌生人爱上自己。”
程枫看着已经木愣愣呆在自己身上,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的光团, 意味不明地轻声说:“我一直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睡前故事,直到……末日来临,越来越多的人类分成了丧尸、普通幸存者、异能者三种类型,以及越来越多的天外来客的出现。”
“知道什么叫作天外来客吗?”程枫笑着问。
小爱呆呆地摇头。
可实际上它是知道的,它本该知道的, 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和回答。
没关系, 程枫会帮它回答。
“天外来客,就是像你一样却拥有各种各样功能的系统,以及它们所携带的病毒一样入侵我们世界的宿主们。”
程枫轻轻吐出一口气,随着讲述,她也想到了末日初期乱成一团的世界。
如果仅仅只是丧尸的话, 人类怎么会那么快一败涂地?
可丧尸加变异的动植物,以及将世界屏障穿成筛子的外来者们,几乎每一个存在都在趁乱拼命地搅风搅雨。
有的系统是来世界里挑选人类当宿主的,有的系统却是自带宿主进入的,还有的系统会互相合作……
但没有太多例外,几乎所有的系统和它们所绑定的宿主,唯一的目的都是为了获取气运,然后凭借气运抢夺吞噬世界本源。
“你是我绑定的第二个系统。”程枫坦诚得让小爱感到害怕。
她望着湛蓝天空中缓慢漂浮的洁白云团,温和的声音里却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肃杀:“我绑定的第一个系统,名为:末日安全屋。”
闻言,小爱彻底傻在原地。
第二个系统?
末日安全屋?
许久,它颤声问:“它、它现在在哪儿?”
程枫敛眸看向它,语气平静地回答:“被我用雷劈得灰飞烟灭了。”
小爱:“!!!”
它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飞快地往后往上飞了一大截,直到本能不再感知到近距离的危机后,才险险停下。
程枫似乎被它逃离的动作逗笑,莞尔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爱:“……”
你觉得我该不该信?
程枫干脆也坐了起来,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微微歪头,“你很特殊,和它不一样,和其它所有的系统都不一样,所以我不会伤害你。”
小爱觉得自己的运算速度从未有过的快速和精准:“因为我是、是你从小橙子脑袋里挖出来的吗?”
程枫:“这只是其一。”
小爱颤颤巍巍地问:“那、那其二是什么?”
“其二?当然是……”程枫故意拖长了语调,惹得小系统不知不觉凑近了好一段距离。
程枫当即伸手,在小爱受惊疯狂逃窜之前,一道紫色的雷电凭空悬浮在它往后奔逃的路线上。
它就静静地悬停在半空,噼里啪啦闪着细小而又致命的电弧。
小爱:“……”
它默默停下动作,这下不光不跑了,还格外乖顺地朝下飞了一小段距离,让程枫不至于仰头看它脖子累。
“您说吧。”小爱懂事地用上了敬称,乖巧中透出一丝委屈:“我认真听着,不会跑的。”
不是不会跑,而是不敢跑,也跑不掉。
不过程枫也不拆穿,望着它,眸光变得温暖了些许。
“其二……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在小爱懵懂的目光中,程枫慢吞吞地扔下一颗雷:“还没反应过来吗?你以前可是叫恋爱脑攻略系统的,如今呢?你不觉得自己的记忆和功能都出现了些许差异吗?”
小爱如遭雷击。
它傻愣愣地停在半空,整颗球所有的数据里都好像在回荡着程枫那短短的一句话,以至于它当下根本都顾不得身后还有一道要命的雷电杵着了。
“这不可能!!”它又懵又心慌地反驳:“我、我就是恋爱脑拯救系统,我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叫恋爱脑拯救系统了!宿主你一定是在编故事骗我的对不对?”
程枫静静地望着它,被质疑了也不解释,而是慢声反问:“那为什么你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呢?”
小爱:“我只是——”
它的辩驳在宿主温和了然的眸光中戛然而止。
对啊,为什么自己连总局都回不去了?
如果连功能都被改变了,记忆也出现差错的话,总局……当然不可能向它开放回程坐标。
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还有……
“可是我连绑定小橙子的记忆都没有,而且我明明是从一只丧尸的脑袋里被你挖出来的!”
小爱身上的光都变得惨淡了许多,却还是竭尽全力想要说服着什么。
程枫摇了摇头,“有没有想过,你就是被我故意关在丧尸脑袋里的呢?否则为什么那么多幸存者和异能者,偏偏是我独自找到并绑定了你?”
“……这怎么可能?”小爱仍旧不敢相信这个所谓的真相。
这对它而言,无异于被回炉重造!
功能和记忆都发生改变后,小爱甚至产生了以往只有人类才会思考的悖论:现在的我还是曾经的我吗?
“按照末日前人类的科技发展高度来说,的确做不到。”程枫并没有否认它的质疑,认真解释道:“可末日来临之际,在天道和顶尖科学家们的帮助下,又有小橙子这位拥有[先知]异能者的参与……你还是被成功改变了一部分形态和功能。”
而这些,是程枫找到程晚橙的大脑,挖出其中正处于改造中的系统后,又用了整整三年才从各种实验资料和小时候的一个个“睡前故事”中得出的结论。
“我……不可能!”小爱仍旧倔强地不肯承认,甚至试图找出更多辩驳的理由:“我可是系统,我要是真的察觉到危险,我完全可以和小橙子解绑然后跑路的!”
对于这一点,程枫同样能用自己已经印证过的猜想给出答案。
“天道封锁了你的退路,并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按照两个世界我进入的时间点推算,你被他们改造的时候,每一次都正处于和小橙子深度绑定,且在这些小世界里进行攻略任务的阶段,所以……”
小爱木然接话:“所以,就算是我想跑也跑不掉,对吗?”
“或许你曾经某一次真的差一点就能跑掉了。”程枫轻声说:“可小橙子比你更快作出选择,她主动感染了丧尸病毒,从人类变成丧尸之后,脑袋里的晶核就能成为一个彻底困住你的完美囚笼,就像我用那只丧尸困住你三年一样。”
小爱:“……”
这么狠?
小橙子?
它有点恍惚,因为根本想象不到那是小橙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像是猜到它此刻在想什么,程枫伸手轻易地捉住它,又习惯性地捏了捏,这才说:“不如再猜一猜,小橙子为什么非要改造你?又为什么性格和曾经大相径庭?”
小爱不想猜。
它突然就有点理解为什么在末日前,人类都说AI代替不了人类这种话了。
它现在也觉得人类好危险好难缠,心太脏手太黑,逮着一个系统坑!
最可怕的是,听了这么多,它对宿主和小橙子竟然生不起哪怕一星半点的恶意,这不科学!!!
小光团琢磨着琢磨着,愣是把自己给琢磨生气了。
它气汹汹地哼了好大一声:“我才不猜!我也一点都不想知道!!反正你们人类最坏了!!!”
声音越来越大,委屈也越攒越多。
它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是个坏蛋系统的时候会有多坏,也不能想象自己强迫小橙子做了多少坏事。
它不敢想,它只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系统。
为什么宿主一定要把真相铺开仔仔细细地说给它听?
为什么宿主就不能好好隐瞒这些秘密?!
难道不知道这些秘密对系统而言,也很残忍的吗?!
这样、这样让它以后还怎么面对小橙子?
小爱越想越难过,它一点以前的记忆都没有,它根本想不到坏蛋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它好像就这样在宿主轻描淡写的讲述中,凭空背上了好沉重好沉重的罪孽和因果。
它觉得自己好不了了。
于是小爱难过地缩成小小一团,生完气就在程枫掌心里开始自闭。
程枫试着戳了戳它。
没理,还气鼓鼓地撅了撅。
程枫又戳了戳它,言语蛊惑:“真的不想知道吗?可是你还有另外一个更厉害的名字喔~”
小爱:“……”
啊啊啊啊啊啊它就没见过像程枫这个人类一样坏透了的宿主!!!
小光团好像快要气炸了。
始作俑者却眼含笑意地清了清嗓子,在它好似支着耳朵头顶的小动作下,一字一句地念:“小橙子死亡前的日记本上,还有研究工作者们的记录本上,都称呼你为:救世主1号。”
小爱:“?!?!”
救世主?
1号?
谁?
我吗?!
啊???
小爱被惊得身上的光努力闪烁了两下,噗呲一声灭了。
这回,它彻底宕机了。
作者有话说:
吵架小剧场:
小爱:(气鼓鼓揪花瓣)宿主是好人,宿主是坏蛋,宿主是坏蛋,宿主是坏蛋,宿主……坏蛋!!!
程枫:(托腮跟着念)小爱是好蛋,小爱是好蛋,小爱是好蛋,小爱是好蛋,小爱……好蛋~
小爱:(更气了)你才是个蛋!你全家都是蛋!!
程枫:嗯,我全家的成员里,不只有你吗?
小爱:……
好像有点被哄到,该死的情绪处理器,不要开心到发热啊喂!!
第80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小爱本以为宕机就可以逃避甚至解决一切。
就如同之前每一次宕机一样, 自己的时间陷入暂停,宿主和世界的时间却在平稳前行,等它醒来后, 一切都会翻篇,不会再被反复提及。
但这一次它以为错了。
天黑透了, 它怂怂地自我启动成功。
一开机, 就捕捉到漆黑的天色, 以及……熟悉的环境和水流声。
小爱错愕地蹦起来, 在看到黑暗中躺在草地上那道模糊的黑影时,整颗团子都惊呆了, 结结巴巴地问:“宿主?!你、你怎么还在这没有回去?!”
天都黑了!!
“等你醒过来。”程枫的声音在晚风和水流声中依旧清晰温和:“我们这场坦白局还没有结束。”
小爱:“……”
又来了!
熟悉的感觉。
宿主是个倔强老实人的感觉!!
但实际上, 小爱很清楚,宿主根本不是什么倔强老实人, 她就是故意的!!
眼见着连宕机都躲不过了, 小爱也干脆破罐子破摔,蔫头耷脑地蹲在程枫身上, 还善良地努力发光把这片黑暗的地方给照亮了些。
程枫摸摸它,“我知道有些事情对你而言是完全不能理解也难以接受的,但错过这一次,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开口提及了。”
小爱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无奈,也跟着端正了态度, 软乎乎地开口:“好叭……那宿主你说吧, 这次我都好好听的。”
这话之前也说了不止一遍,说完没多久就被吓得自动关机了。
宕机了一次,实则核心程序一直在运转的小爱也已经在宕机的那段时间里想清楚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它又没有以前身为“恋爱脑攻略系统”的记忆, 就连自身功能都被改变了,那就当自己已经被返厂格式化重修了一次。
简而言之,它是新的它,过去那个很坏的它……小爱决定赖皮不承认。
现在又听宿主说以后不会再提及,小爱更是偷偷松了一口气,一下子接受程度都高了好多。
它说着,就黏糊糊地从程枫胸腹处往上咕噜噜地滚,直滚到她温暖的颈窝里,这才一如既往亲昵地挨挨贴贴,示意她这下子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程枫好笑地用手托住它,为了让它蹲得更舒服,还坐起了身。
“下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就变成胆小鬼了。”
程枫点了点它,在柔和的夜风中轻声道:“末日来临,你是进入我们世界的第一个系统,小橙子绑定了你,是因为她有[先知]的优势,她清楚你的每一步动作,在研究人员和天道的介入下,你也成为了第一个实验品系统。”
“……实验品?”小爱懵懵地重复,小声问:“是把我改造的实验吗?可是改造成功后,为什么会把我关在一个丧尸的脑袋里呢?”
它还是想不通。
“失败了。”程枫平静地摇了摇头。
小爱目瞪口呆:“啊??”
它忍不住看看宿主,又展开光屏看看自己,在程枫肩窝里转了个圈。
失败了?
所以我现在是个失败品?
程枫也看向光屏里待在自己肩头转圈圈的小光团,替它解释:“准确来说,是成功了一半,他们成功剔除了你依靠攻略人物获取气运值的功能,但他们没能改变你的运行核心,也就是会自动捕捉恋爱脑。”
小爱:“……那后来呢?”
它觉得自己有点听傻掉了。
“后来,他们经过多次探讨和实验,最后……由天道出手,剥离了你当时绑定的宿主,也就是小橙子的一半魂魄,强行使其和你相融。”
小爱:“……?!”
它刚才还觉得自己听傻了,现在却觉得自己是在听天方夜谭的鬼故事!!
“怎么可能?!”小爱忍不住惊悚地反驳:“我可是机械生命,是快穿总局批量制造的系统,我们只能装载人类情感处理系统,怎么可能真的变成一个人?!”
融入魂魄?这太不可思议了,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逆天之举!
“是,科学无法解释,可最后完成这一步的,不是科学,而是我们世界的天道。”
程枫静静地看着光屏里被惊得乱七八糟发光的团子,在它逐渐从不可思议的震惊中回神后,才又继续说:“我原本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可小橙子死了,她父母也死了,就连天道……也因此陷入了昏迷,我们的世界更加混乱破碎。”
“我在找到你的时候,同时找到了小橙子的大脑,她给我留下的最后一个故事……就是关于你新生的故事,她让我不要毁了你,要把你当成捡来的孩子一样好好养着,就像当年她捡到我一样。”
说到这里,程枫不由苦笑一声,这也是她在这次讲述中第一次产生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她垂下眼眸,声音轻柔的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夜风裹挟着吹散:
“就算她不说,我也不会对你动手的,你是她留给我的仅剩的遗物了。”
小爱怔怔地听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信了程枫的故事,它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此刻拥有了一些人类的情感,不然怎么会觉得自己一整个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身体里酸溜溜的很不好受,有点想掉落什么奇怪的液体。
不过它最后也只是飞起来轻轻蹭了蹭宿主温热的脸颊。
“可是宿主你还把我关起来了!关了我整整三年!!”它一边酸溜溜,一边气鼓鼓地翻看自己的记仇小本本。
程枫收敛情绪,唇角又染上一抹笑意,走向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草地上低头啃草的马儿身畔,纵身一跃上了马背,手里马鞭落下,如一道疾驰的弓箭在漆黑的夜色中迅速穿行。
她的声音也被呼啸而过的夜风裹挟着吹得散漫遥远:
“因为找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半成品。”
“等你和小橙子的那部分灵魂相融,我等了整整三年。”
小爱被风吹得都有点蹲不稳了,一边适应马儿疾驰的速度,一边也扯着嗓子大声问:“我真的是救世主1号吗?我后面是不是还有2号3号4号——”
程枫微俯下身,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她的视线在黑夜中仍旧冷静坚定,准确操控着马儿不断避开一路上的遮挡物。
“我不知道。”
她的话刚出口就被风给吹散。
小爱干脆把自己滚到她衣襟处,扒拉着她的衣服,被风吹成一张软乎乎的果冻饼凉丝丝地贴在她怀里,再次问:“为什么会不知道?我现在都是你养的崽了,你可不能再骗我喔!”
宕机前的它:心虚,愧疚,不安,生怕自己太坏了伤害过小橙子。
宕机后的它:懵逼,震惊,欢喜,我果然和以前是两个系统了,现在的我可是另一个小小橙子,宿主还答应了小橙子要好好养我的!!
它变得超级黏人+大胆。
都敢用自身来威胁程枫说真话了。
程枫闷闷地笑了一声,随口回答:“因为我们现在就正在救世的路上,只要我和你能够成功拯救每个小世界里的恋爱脑程晚橙,那就不会再出现什么2号3号4号,只会有你这一个。”
小爱:“……”
它不再说话,而是埋在宿主怀里,听着风声和马蹄疾驰的声音,认真思考起自己拯救恋爱脑程晚橙,和救世这种超级大项目之间,到底有什么必要的关联。
然而直到程枫回到新买的偏僻小院里准备洗漱入睡时,小爱依旧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它亦步亦趋地跟在程枫身后,碎碎念着不停推算二者之间的关联。
算到最后,小家伙都有些恼羞成怒了:“我怀疑你们的天道是个坏蛋,祂肯定故意把小橙子笨笨的那部分灵魂分给我了!只给小橙子留下最聪明的那部分!!”
不然怎么会算了这么久都算不出原因?!
程枫:“……”
她捧着水的手顿了顿,诧异地看了眼蹲在脸盆边缘的小光团,“你怎么知道?”
小爱:“???”
我就是随口一说!
程枫笑出声,任由小家伙在那不可思议又气急败坏地追问,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洗好脸,绞干帕子搭在架子上,这才伸手按住像个小蚂蚱一样蹦跶不停的小爱,无奈道:“逗你的,要是真把所有笨蛋的一部分都分给你了,那留下的那部分灵魂怎么会在这些小世界里当恋爱脑呢对不对?”
小爱:“……”
好像,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那我们到底要怎么救世啊?”
小爱忍不住追问。
实际上它是心里有些焦虑,总觉得今天这场坦白局之后,自己莫名其妙就背负了好重好重的责任在身上,幸好还有宿主陪着,不然它真的会彻底宕机当逃跑的胆小鬼的!
它没有任何以前的记忆,总局也回不去,以它现在的情况,就算回去了也只会被处罚销毁,人类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它现在还绑定了宿主……
它希望宿主的世界能够好好的,不要被什么天外来客给毁掉了。
不然小橙子和宿主以后就真的都没有家了。
再加一个回不去总局的它,那正好凑齐三个没有家的小苦瓜。
一想到这里,小爱就眼巴巴地望着宿主,期待能从她这里得到准确的救世方案。
不管能不能做到,总要先试一试嘛!
程枫屈指敲了敲它,眉梢间还沾染着几分温热的水汽,慢声回答:“没你想象的那么艰难,在你绑定小橙子之前,天道就已经帮忙锁定了每一个妄图瓜分世界本源力量的天外来客,再由你带着小橙子进入他们的小世界锁定目标进行攻略。”
“你是系统,每进入一个世界,都会主动锁定天选之人让恋爱脑宿主对其进行攻略,所以我们保留了你的恋爱脑特征,将攻略目标改成拯救恋爱脑。”
“小橙子剩余的灵魂碎片全部散落在这些小世界里,既是为了锁定目标,也是为了成为你带着我进入此间世界的时空锚点,所以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将这些小世界从我们世界偷窃抢夺的气运再抢回来,收集齐小橙子的所有灵魂碎片就行了。”
“剩下的,全部交给天道,这是世界与世界的交锋,我们只需要做我们该做的就行。”
程枫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说明了小爱和她所谓的“拯救恋爱脑任务”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小爱听懂了,也听呆了。
好大的一盘棋。
而这些,起因都是来自小橙子的[先知]。
小橙子绝对是宿主那个世界的天选之人,所以它第一次进入世界的时候,才会在天道的引导下毫无防备地绑定小橙子。
然后……一步步,和宿主还有小橙子一起,变成了天道棋盘上为其博弈厮杀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也要完啦,预警一下下个世界的恋爱脑小橙子。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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