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程枫搁下笔, 询问蹲在桌角处乖乖当一个摆件的小团子。
小爱懵懵滚了两圈:“宿主,什么不对劲呀?是小橙子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一边问,一边还打开扫描功能给程枫做了个快速的全身体检。
程枫摇摇头, “不,我是说谢文清。”
“谢文清?”小爱重新支棱起来, “宿主, 谢文清哪里不对劲?难道他背着我们偷偷去勾搭小橙子了?!”
它几乎是一瞬间警惕起来, 显然上个世界程晚橙的恋爱脑让小爱受害不轻。
程枫原本是微微蹙着眉在思索什么的, 此刻却被小爱这一番反应给逗笑。
“别紧张。”她温声安抚:“他满身文人傲骨,怎么可能对一个内宅女子低头行勾引之事?那比让他给权贵下跪还要屈辱。”
“我说的不对劲, 是他最近太过安静了些。”
“还有, 他的眼神也很不对劲。”程枫白皙的指尖轻轻叩在桌面,思量道:“以往他视我如烟尘蝼蚁, 满是居高临下之意, 可这几日……他似乎视我为心患大敌,欲除而后快。”
可那么阴冷的视线, 一次又一次地落在自己身上,接连几天,程枫却都没有等来他报复的动作。
这不由让程枫蹙眉,想要探究清楚对方的葫芦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毒药。
听完宿主的话,小爱疑惑地滚了两圈, 停下来后软乎乎地问:“宿主, 会不会是你感觉错了呀?而且我们最近都没有和小橙子走得太近呀,小橙子最近可忙可忙了!”
忙着绣嫁衣,忙着学管家,忙着跟在周满鑫身边处理铺子生意,以及最近秋收农忙, 他们家虽然有秀才能够免除许多苛捐杂税,但也有一些事不得不缴纳的,这些程晚橙全都要跟在她娘亲身边好好学,时常两三天都见不到一面,见面也只是匆匆说一两句话就分开。
小爱都觉得小橙子恨不得把身体分成好几块来用了,可惜小橙子是人类不是机械生命,就只能每天累死累活,连抱怨苦和累的力气都没有了。
“宿主,我们都没有跟小橙子接触,谢文清为什么还要针对你啊?”小爱不理解。
程枫屈指敲了敲桌面。
小爱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这些笔墨纸砚就是小橙子和我接触的铁证。”程枫轻声说:“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当你洗澡的时候,水变得忽冷忽热,那么就说明是有人在和你共享水源。”
这其实是网络上一句用来描述分享欲和爱的话。
可程枫觉得,现在的谢文清一定对这句话深有感触。
毕竟资源和分享欲一样不会随便消失,只会慢慢转移。
谢文清得到的资源少了,那么自己得到的就多了。
自然时时刻刻都在刺他的眼,扎他的心。
想到这里,程枫忽而有些想笑,于是便也当真笑了起来。
小爱好奇地注视着自己的宿主,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高兴的样子。
“宿主,你的意思是,这些小橙子给的笔墨纸砚,对谢文清来说,就是忽冷忽热的洗澡水吗?”小爱努力抓取字面意思。
“对。”程枫笑着颔首,慢声喟叹道:“水凉了,他自然要想办法,要么不洗澡,要么……关掉另一边正在使用的水龙头。”
小爱气鼓鼓:“谢文清那么坏,肯定会干坏事欺负小橙子和宿主的!”
程枫摸摸它,动作轻缓,闭目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她有足够的耐心,因此哪怕明知道谢文清心里恨不得将自己除之而后快,她也仍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
期间又见到了小橙子一次,十二岁的小姑娘,这段时日竟是累得脸颊上肉乎乎的婴儿肥都已经消失不见,眉宇间没有太多少女独有的鲜活灵动,反而满是倦意和疲惫。
就连停下来和程枫说话,都忍不住有些犯困。
程枫无意间看到了她指尖上一个个细微的有些淤青的针孔。
程枫的神色微冷,在程晚橙发现她视线匆忙想要把手藏回背后时,伸手钳制住她细瘦的手腕。
“是绣嫁衣弄出来的这些伤?”程枫拧眉询问。
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程晚橙回答,因为她手指上不光有针孔,程枫还摸到了一层薄薄的茧。
“程晚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程枫语气有些重,眸光沉沉地看着她。
程晚橙抿着唇,原本还一声不吭,此时被程枫凶了这么一句,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也跟着变得湿润起来:“我也不想的!可我能怎么办?!”
她用力缩回自己被程枫握住的手,重新藏到背后,又忍不住抬袖胡乱地抹掉眼泪,吸吸鼻子,委屈道:“我娘每天都在盯着我,我跟她说我不想嫁,不喜欢谢文清,她只会说我还小什么都不懂,说我只管听她和我爹的安排就行……”
“我娘花钱请了好几位绣娘来家里教我女红,就为了我能尽快绣好自己的嫁衣,还给我请了专门教礼仪的女夫子,女训女戒,三从四德,行走坐卧,一颦一笑……我全都要记!我还要学管家,学算账,学好多好多东西!!”
日渐消瘦的小姑娘看起来实在不太好,几句话的功夫,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年龄太小了,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日日哭夜夜哭,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有这么多的泪水。
她不懂嫁人这件事到底谁说得是对的,不懂嫁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偏偏要是谢文清这个一次次算计和伤害自己的人。
她其实并不觉得伤心或是难过,她只是很天真的觉得委屈。
每一天都在积攒新的委屈,一层又一层,终于在被程枫皱眉询问的这一瞬间,被那些铺天盖地的委屈给压垮了。
“为什么我小的时候,他们不教我这些呢?”
程晚橙流着泪,怔怔地问面前的程枫:“为什么我小的时候,他们不教我女训女戒,不教我言行礼仪,不教我该怎么相夫教子,也不教我该从小就开始绣那繁复的嫁衣?”
“为什么偏偏到了十二岁,偏偏他要开始科举的时候,我就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会……我是因为他而活的吗?他走到哪一步,我就必须要拼了命地跟上,他要是把我丢弃,那我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是这样吗?”
程晚橙好累好累,累得连流眼泪的力气好像都已经没有了,她垮下早已负重不堪的肩膀,低声喃喃:“为什么,我爹娘一边说着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一边又要我马上变成一个可以嫁人可以相夫教子的大人?”
她到底是小还是大呢?
她到底该懂什么又不该懂什么呢?
程晚橙不知道,她只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没有力气再和爹娘争辩他们已经敲定的事实,没有力气再去讨厌和报复谢文清,更没有力气站在程枫的面前,回答她那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啊……
从来就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只有爹娘一次又一次操控傀儡般强硬的安排。
耷拉的脑袋上忽而落下了一只手,手心干燥温热,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发顶。
程晚橙恹恹地抬眼,红肿的眼眶里已经有了细微的血丝,失去婴儿肥的脸颊看起来也不那么白皙柔软的样子。
“要抱一下吗?”程枫朝她张开双手。
程晚橙怔怔地看着她这个敞开的怀抱,呆愣许久,才缓慢地抬手抱了上去。
等完完全全抱住面前的人时,程晚橙恍惚间仿佛听到自己终于能够长长喘气的声音,她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偏头枕在程枫的肩窝里,闭上眼静静地沉溺在这个平和安宁的拥抱里。
程枫回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拍她尚且稚嫩的脊背,温声道:“这段时日,辛苦小师妹了。”
既吃了不少的苦,也受了不少的委屈。
十二岁的小姑娘,几个月前还像只无忧无虑的雏鸟,短短几个月,就被父母一根根拔去稚嫩的羽管,硬逼着她用满身的鲜血浇灌出更坚韧成熟的羽毛,迫不及待便要将她自悬崖的巢穴推入无望的深渊。
美其名曰:是为你好,该长大了,别太任性,被惯坏了……
辛苦小师妹了……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程晚橙听着程枫话语里的温柔和叹息,又眼眶发涩想要掉眼泪了。
“小枫姐姐~”她埋头在程枫怀里,闷闷地说:“你别管我了。”
说着,她抬起头,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一点点退出程枫的怀抱,而后红着眼眶仰头对程枫说:“我知道你很想帮我,但是……谢文清不是什么好人,我爹、爹娘也不太好,要是你为了帮我而去针对谢文清的话,你一定会被他狠狠报复的。”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眼泪,一双被水洗过的眼睛清澈明亮,极为认真坚定地说:“姐姐,同为女子,我希望你能够走得更高更远,你的前程应当堆满金玉锦绣,而不是被我牵连着拽下泥潭。”
程枫和她对视,看清了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时竟写满了伤心和期望。
如此矛盾,如此……令人不安。
程枫不是蠢笨之人,她知道程晚橙这番话的意思了。
“所以,你今日是特意来寻我,又特意说这番话的吗?”程枫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
程晚橙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对视,装作很忙碌地样子朝她勉强笑笑,声音轻轻又软软:“姐姐,别管我……我认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自那之后, 程枫就再也没有私下里和程晚橙见过面。
偶尔的几次,是她跟随她娘去镇上商铺或是在佃田周围,以前看到她就会眼眸亮晶晶偷偷来找她见面的小姑娘, 眼睛里的天真已经随着亮光一起消失了许多,只隔着远远的距离, 温良地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小爱有时候会很担心她, 哪怕程晚橙看不到, 它也在程枫上课的时候跑去后院墙头蹲着, 想要用这样的方式陪陪她。
回来后则告诉程枫,今天小橙子又干了些什么, 今天小橙子的心情怎么样, 今天小橙子……
小橙子主动和程枫拉远了距离。
小橙子在认真绣那绯红的嫁衣。
小橙子开始和谢文清接触。
小橙子正在活成她爹娘想要的模样。
可程枫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从未缺少过,谢文清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阴冷危险。
直到……
深夜, 徐婉清和程枫同时听到院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屋内烛火亮起, 程枫率先披衣起身,来到屋外, 轻易看到摔在自家院内拼命蠕动着想要往外爬的黑影,眼眸微眯,按住即将拉开的门扉,隔着门对屋内也打算出来的徐婉清说道:“娘,天色太暗, 您眼睛不好, 就先别出来了,外面交给我来处理。”
带着冷意的声音成功制止了徐婉清的动作,屋内沉默一瞬,回答道:“好,小心些, 娘就不出来了。”
程枫手里执着灯,灯火在夜风中紊乱地晃动跳跃,将她的影子也晃得时长时短。
一步步靠近那蠕动的漆黑身影,晃动的灯火便也一点点照亮了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狰狞的小半张脸。
剩下一半用黑布蒙着。
程枫站在他面前,垂眸静静地看着他用手捂着腿脚抽搐着,有暗色的血迹一点点斑驳了地面。
她没有说话。
这个闯入的人却痛得承受不住,哑着声音求道:“我、我喝醉了……走错了路,麻烦、麻烦你送我去医馆……”
话落,头顶倏而传来一声轻笑。
“好拙劣的借口。”程枫抬脚,一边说,一边踩上男人拖沓着正在流血的右脚,听着对方痛苦的惨叫声,轻叹道:“好不要脸的请求。”
惨叫声再起,这次却夹杂着难听又肮脏的辱骂。
邻居家纷纷亮起了灯火,程枫在男人身上擦了擦鞋底的血,半垂着眼听他骂那些脏话。
邻居们就是这时候提着棍棒拿着刀闯进来的。
程枫抬眼看去,在他们跑过来忙乱询问发生何事时,露出一个难看又勉强的笑容,低声道:“我也不知……他为何要蒙着脸夜闯我家,大抵、大抵是我平日里得罪了谁吧,幸好我在院内墙下埋了许多的尖竹、陶片和铁钉,否则今夜或许我和娘亲被歹人杀害都无人知晓。”
有人听着她的话,再看看被火把照亮的满地鲜血和墙下那染着血的尖竹铁钉,墙上稀疏插着的陶片,不由抽了抽嘴角。
但更多人还是觉得小书生大概是吓着的,有妇人去敲徐婉清的门,门一打开,众人看到的便是满脸泪水的徐婉清。
今夜注定无眠。
在有人拽开歹徒的蒙面,看到拼命躲避的男人是外村的混混时,众人拿来绳索三两下将人死死绑住,有人商量着去县衙报官,也有人说要将此等贼子当场乱棍打死。
可程枫却错愕地问此人为何要夜闯她家。
“我从未见过你,平素多是读圣贤书,我娘更是足不出户,不知是何处得罪了你?要让你如此挟私报复?”
程枫宛如每一位受了委屈的文弱书生,却将困惑和怀疑说得清清楚楚。
于是在天未亮之时,热心肠的邻居们帮着程枫对歹人进行了逼供。
歹人的脚掌被铁钉刺穿,而后又遭邻居们的殴打,眼看着就要昏厥过去,徐婉清端来一盆冰冷的盐水狠狠地泼在他身上。
程枫嘴角微勾,听着那一阵阵的惨叫求饶,只觉得心情愉悦。
“多听听吧,这样的叫声,以往也只有在末日才能天天听到了。”程枫手里揉吧着有点被吓到的小爱,乖巧地任由邻居们帮她审问贼人。
可惜的是,这人的嘴一点都不硬。
才被打了十几棍,就熬不住将背后指使他的人给招供了出来。
是谢文清的爹,谢大成。
谢大成的名字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枫轻咳一声,轻叹道:“难怪前几日谢兄突然拦下我,说什么要我好看的话,竟是打着要我全家性命的主意吗……”
她喟叹着,在满院火光的照耀下,在一双双或惊愕或震怒的眼眸注视下,垂首自嘲地摇头笑笑:“大抵是我近日在学堂里小测成绩超过了他,谢兄便有些太过心急,故而才动了这等歹毒的念头,只是我娘日日绣花供我读书,我又怎能因为惧怕他的报复而整日藏拙呢?同为人子,他欺我辱我都没关系,可为何偏偏要牵连上我娘?!”
一滴冷水被程枫轻飘飘地落进油锅中。
油锅上被炙烤着的,是谢文清。
他完了。
在邻居们绑着歹徒要陪程枫将人送去县衙告官的路上,谢文清带着他爹娘,带着村长和程秀才匆匆赶来阻拦。
两方一前一后,泾渭分明。
邻居们愤怒的替程枫朝村长控诉歹徒有多恶毒,言语间带着咒骂谢家父子是必须剔除的毒瘤。
程秀才掩着面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涨红脸皮替谢文清多有解释和遮掩。
村长皱着眉让众人冷静,又劝程枫三思后行,劝她村里的事情村里解决,不要将清溪村的事情捅到县官老爷的桌案上。
谢文清阴沉惨白着一张脸,将事情全都推到他爹谢大成的身上,而后提出可以给程枫道歉和赔偿,希望能够小事化了。
只有谢大成,垂着头,耷拉着肩膀,任由所有人都将罪责落在他的头上。
好戏喧嚷吵闹,程枫朝眸光阴冷的谢文清弯唇笑笑,而后对村长说可以接受道歉。
但条件是,谢文清明年不能下场科举,否则就撕破脸闹到县衙,歹徒和幕后主使都别想好过,另外谢文清的名声必定受损,说不定县令一怒之下将其除名,此生都无法再走科举之路。
程秀才面色大变,拂袖怒斥程枫欺人太甚,这是在断人前程,其心可诛。
程枫站在他对面,看着这位夫子眼底的慌张和懊恼,轻笑着提醒:“夫子,只是明年不能下场而已,若这个条件都不能接受的话,那不如我们公堂上见,我想县令大人提出的条件应该比我宽宥得多?”
“……”程秀才一时哑口无言,在众多村人各异的目光下,竟气急地挥袖离去,只给谢文清丢下一句:“人品如此败坏,你我师生缘分到此为止!!”
谢文清的脸色惨白如纸,以往清瘦的能一眼看出文人风骨的身形,在此刻竟有些摇摇欲坠。
村长强硬地替谢文清接受了程枫提出的谢文清明年不能下场科举的条件,而后就让人压着歹徒和谢大成往回走。
此事没了被县令关注的危险后,村长便也能放开手脚,对这两人的处置绝不会手软。
作为清溪村的话事人,他必须以此杀鸡儆猴,否则将来祸事频出,他这个村长也就当到头了。
更别说……程枫眼看着是板上钉钉能考中秀才公的学子,他又如此年轻,早在夏季时,族里就已经有人后悔当初将母子逐出族谱之事,想要重开祠堂,在程枫尚未考中秀才之前,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将他和徐婉清的名字记入族谱。
而这一次,村里几个大姓的人聚在一起审理谢大成指使外乡人伤害程枫母子的处理结果时,这件事又一次被程家族人提起。
程秀才坐在族老门下面首位,闻言虽然面色难看,但还是赞同地点头。
作为夫子,他比谁都清楚程枫在学问上的进步,再有程枫面对各种挑衅和危险的应对能力,他心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遇风化龙。
这一次,程枫依旧婉言谢绝。
不过在族老们难看的面色中,程枫端正站在大堂正中,对着村长和几个大姓的族老拱手作揖,沉声道:“我虽非族中鼎力扶持长大,但我和我娘深受村里诸位照拂,若无清溪村,便无我程枫的今日,小子绝非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辈,点滴恩德,亦当涌泉相报……”
她对村长和族老们承诺,一旦自己考中秀才,或有幸再进一步,将来绝对不会忘记村里的照顾。
谁也不知她的承诺有几分重量,但她能在如此境地下说出来,便让人觉得她足够心诚。
于是唯一不高兴的就是程姓一族,程枫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当初将她和她娘除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他们后悔的余地了。
至于歹徒和谢大成的处置,也很简单,歹徒被打断手脚送回他自己的村子,谢大成则同样被打断手脚扔回家中。
程枫对这个处理的结果不算特别满意,但尚且能接受,于是她在此事中唯一动手做的,就是用异能悄然损坏了三人的心脉。
至于他们还能活多久,两个成年人或许一两年内会陆续暴毙而亡,谢文清……程枫倒是手下留情了,就让他此后带着心疾碌碌无为,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往日同窗今日仇人,从此以后步步高升吧。
最重要的是,经此一事,要脸要体面的程秀才,精明会算计的周满鑫,都绝不会再考虑将谢文清纳入“投资”名单,甚至会迫不及待划清谢文清和程晚橙之间的界限。
作者有话说:
小枫:我天天翻别人家墙头,你以为我自己家会没有防备吗?
第63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一场风波很快平息。
程枫却不再将眼界局限在小小的清溪村了。
在她第一次询问书铺的掌柜, 县城里有哪些儒生学问高,有哪处房屋在出售时,小爱蹲在她的肩膀上, 好奇地问她:“宿主,我们要离开清溪村了吗?”
程枫回以笃定的答案:“对, 再有两月便要下场童试, 童试结束, 一旦我榜上有名, 我们便立刻离开清溪村。”
小爱有点迟疑,小小声地问她:“可是……小橙子还在村子里呢, 我们就不管她了吗?”
程枫偏过头, 静静地看了它一眼。
小爱不知这一眼中所藏的情绪为何,它是懵懂的, 于是仅凭着直觉, 追问道:“是因为小橙子之前说,让你不要管她, 她认命了,所以宿主才不管她了吗?”
程枫眼底生出些许波澜,大抵是无奈。
她轻轻笑了笑,温言反问这个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实的人类情感,实际上却比她还要多愁善感敏锐单纯的小家伙:“小爱, 我是程晚橙的谁呢?”
她语气柔和, 并没有小爱以为的生气或愤怒。
小爱顺着她的问话思考,而后呆呆地给出答案:“是……是朋友。”
“对啊,我只是她的朋友。”程枫笑着喟叹:“我并非她的父母,也非她的爱人,我甚至不是她的师者长辈, 你说,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管她呢?”
程枫在“管”这个字上落了重音。
小爱有些茫然:“因为、因为我们要做任务,要把拯救小橙子这个……”
这次,不需要程枫回答,它自己说了一半就停下了。
对喔,小橙子在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恋爱脑的迹象,而且宿主已经替小橙子解决了当下人生中最大的困境和危局。
宿主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小橙子早早摆脱了将来的惨死结局,所谓的救赎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小爱有些恍惚,蹲在宿主肩头,看着过往的商铺和行人,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宿主一起变得空荡荡起来了。
沉默半晌,它倏而问:“宿主,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那你想要尽快结束这个世界吗?”
程枫好笑地摇摇头:“我又不是为了程晚橙一个人而活的傀儡,小爱,我也想要有我自己的人生。”
她只是在平静地阐述事实。
小爱却好像有些宕机了,卡卡地蹦了一下,好半天,才突然在程枫耳边说了小小的一声对不起。
小爱发现自己好像产生了一些错误的认知。
它在这个世界里,好像有点遗忘了宿主自身的主体性。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宿主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自己怎么可能忘记宿主是一个鲜活的人类呢?
“宿主,我好像需要清理一下缓存的各项数据。”它认真地思考:“我的人类情感认知模块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
简而言之,它大概是莫名其妙中病毒了。
程枫手里拎着用油纸包裹的糕点,闻言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它一眼,而后问了它一个很不相干的问题:“小爱,你还没有带我见过你口中的系统总局呢?”
小爱一愣,有些后知后觉:“对喔,我们上个世界都没有回去过呢。”
“那你现在能回去吗?”程枫的声音很轻,像是藏着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
小爱下意识地说当然能回去。
“不是正好要清楚可能存在的病毒吗?”程枫敛下情绪,温声道:“不如你现在就先回去一趟吧,等你清除好了,再回来。”
小爱犹豫着没动,“可是我走了的话,宿主你就只剩一个人啦,要是遇到什么危险……”
“不用担心我。”程枫失笑,“我有异能,而且你回去一趟应该也不会耗费太多时间,说不定我还没回家,你就已经回来了。”
小爱被她说服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小爱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中病毒了,具体表现为:一遇到小橙子相关的事情,反应就有点奇怪,甚至会不小心忽略掉宿主的主体性。
这是不应该的。
纵使它是为了拯救恋爱脑而存在,但世上恋爱脑千千万,宿主却只有一个,并且它的宿主是全世界最好最善良最聪明的宿主。
忽略了谁,它都不应该忽略自己的宿主。
小爱有点莫名的心慌,它迫不及待想要清除自己的这种认知病毒,让一切认知回归原位。
于是它跟程枫依依不舍地告别。
“我会很快就回来的!”小光团的声音落下,下一秒,它便毫无察觉地融进了程枫的脑袋里。
程枫有点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而后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小傻瓜还是太敏锐了些,一点点的不对劲,就急着想要“杀毒”了。
程枫其实也没想过要瞒它多久,但那些复杂又沉重的使命不该落在小爱的身上,小家伙就该无忧无虑,就该像个小傻瓜一样每天跟她挨挨贴贴,最大的烦恼就是小橙子的恋爱脑。
程枫指尖闪过肉眼不可见的紫色雷电,丝丝缕缕顺着空气融入她的脑袋里。
隐秘的刺痛令她不适地皱眉,却一声没吭地隐忍下来,拎着手里的糕点,脚步平稳地走出县城,一路来到桃花村。
小长生早就踮着脚朝着这边张望了,一见到她的身影,便如同归巢的雀鸟般欢快地朝她扑过来——
“阿兄!!”
程枫将她抱了个满怀,又轻易地抱起来,用手托住。
谢长生小朋友欢喜又濡慕地将头挨在她颈边,亲昵地蹭蹭后,软声软语地撒娇:“阿兄,我都在这里等你好久啦~”
言下之意: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呀?
程枫捏捏她这些时日被养得胖乎了点的小脸,温声哄道:“因为阿兄要去给我们长生买最好吃的梅花糕啊。”
小长生的眼睛一下子就晶晶亮了,欢喜又眼巴巴地望着她:“真的吗?阿兄你真的买梅花糕啦?可是、可是梅花糕好贵好贵的,阿兄你还有没有银子花呀?我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吃梅花糕的……”
眼看小孩说着说着,都要带着她重回县城去把梅花糕给退钱,程枫好笑地单手捂住她碎碎念的嘴巴,嘘了一声,抱着她往院内走。
挨在阿兄怀里,小长生幸福地眯起眼,只觉得每次阿兄来看望的时候,就是她最最最开心的时候了。
程枫看到了陈阿婆,她坐在堂屋里程枫前些日子用兔毛拼缝后垫着的软椅上,此时初冬,天已经凉了,陈阿婆穿得厚实,小长生也圆润润软乎乎像个小胖球,旁边还烧着一炉子炭火,是最劣质的炭,却足以让一老一小暖暖和和的度过这个冬天。
又因为程枫一再叮嘱烧炭时不可将门窗封闭,故而陈阿婆敞开着门,程枫进院后一眼便能看到她。
见状,程枫便不担心自己没过来的日子里,她们会挨饿受冻。
陈阿婆一见到她,眼睛便笑得眯了起来,一边慈爱地问她可吃过饭了,一边起身去厨房里将早就给程枫留好的饭食端了出来。
都还是温热的,暖了程枫微凉的指尖。
程枫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边吃饭,一边跟陈阿婆说:“干娘,我已经和学堂里的同窗们一同报名了二月份的童试。”
陈阿婆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她坐直了身体,握住程枫的手,紧张地低声询问:“枫儿,你可有把握通过身份检验?”
古代科举的身份检验无疑是极为严苛的,要查三代履历是否清白,而后还有报名时的五人互保廪生认保的结保连坐追责制度。
其后又有入场核验一关,票卷上的姓名、籍贯、年龄、体貌特征都需要一一核验,还会有担保人临场辨认确定。
但对程枫而言,最危险的一关,是脱衣核验。
上穷发际,下至膝踵,裸腹赤趾。
堪称赤-裸入场。
哪怕无数文人学子抨击此事实在是有辱斯文,但为杜绝作弊、冒籍、匿丧、替考等行为,科举核验可谓是关关严苛。
此时陈阿婆担心的,就是程枫会因此被查出女儿身。
程枫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和紧张,这种事一经查明,就是杀头灭族的重罪,陈阿婆赌了那么多年,如今到了跟前了,反而胆怯不安起来。
程枫安抚地拍拍她枯瘦如柴的手背,同样低声道:“您放宽心,我之所以这么早便要下场考试,便是有此顾虑,想尽快趁着身体尚未发育,女子特征也不明显,早早通关,否则将来想要再走此道,只会更加艰难。”
程枫没有说谎,她要参加这届科举其实和谢文清和程晚橙的关系都不大,她是为了这具身体自身考量,为了牵系在自己身上的老老小小几条单薄又厚重的人命。
这具身体曾经过得并不好,哪怕徐婉清已经拼了命地养活她,可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发育迟缓让程枫有了更多的机会蒙混过关。
为此,她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半年,其实也没有过多摄入太多营养,就怕一朝吃得太好太饱,将身体缺损的营养补充齐全后,身体会迎来第一次完全地发育,倒时女性特征就会变得明显,除非有小爱帮忙,否则绝无可能通过身份核验。
如今年纪小,可以面白无须,可以喉结不突出,胸脯也尚且平坦,下身也能捏个相似的……
这种情况下,即使没有小爱的帮助,程枫也有把握过关。
不过还是需要小爱在一旁辅助,这样双重保险,这也是程枫有底气直接走科举这条路的原因。
否则早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就会做出别的选择,无论种田还是经商,总归三百六十行,她总能想办法养活自己和身边亲近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没什么阴谋诡计,不用担心喔,另外有小宝说想要加更,接下来我会尽量多更一点的!.
第64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安抚好干娘, 又叮嘱一番之后不论是否考中秀才,都会将她和小长生接去县城生活的事情,让陈阿婆在最后这两个月的时间里, 尽快将田宅之事处理交托干净,这样到时候去县城也能轻松便捷许多, 不至于被这些事情缠得满身负累。
等归家时, 程枫在半路遇到了特意等在那里的程晚橙。
小姑娘裹着兔毛做的裘衣, 一张白净的小脸被同样白绒绒的兔毛衬得白里透红可爱精致。
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了, 正低着头往手心里哈气,然后跺跺脚搓搓手。
当她再一次朝着这边张望时, 和程枫对上了视线。
于是程晚橙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立刻便朝着程枫跑了过来。
“小枫姐姐!”她的声音在寒风中也依然清脆悦耳,和上一次见面时的颓废丧气截然相反。
那个天真活泼的, 会记仇报复别人, 会开开心心捧着脸笑弯了眼的程晚橙,又回来了。
但程枫还是透过这样生机活泼的表象, 看到了她眼底更深处的茫然和不安。
程枫在用目光描摹程晚橙,程晚橙也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程枫。
眼前的人似乎比之前更高更白,更好看也更有气质了,明明只是穿着朴素的青衫,却被少年人挺拔的身姿衬得宛如雪中松柏, 偏偏身上又没有松柏那样宁折不屈的锋锐, 反而像一捧洁净的雪,柔和清冷皆融于一身,矛盾到让人一边贪恋她的温柔浪漫,一边又为她的至凉至疏而心颤。
她不再像一名险些饿死家中的寒门学子,她像清流名贵, 像世家公子,像勋贵子弟,像最该被人用锦绣繁花,堆金砌玉般精细供养着的矜贵人儿。
但这样的想法也仅仅只有一瞬,转念便被对方看过来的沉静目光给驱散了。
于是她仍旧朴实素净,像一棵沉默的树,像耳畔温和的风,让人一看到她便觉得心安温暖。
在触及这样的目光时,程晚橙心底长久以来的情绪也终于被无声地安抚住了,她微微仰头,轻声道:“姐姐,对不起,谢文清的事情,是我牵连到你和婉清婶婶了。”
她聪颖灵慧,张口便能作出程枫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的诗。
她也很愚笨,被父母至亲逼迫着步步隐忍退让,稍许反抗后便垂头认命。
程枫喊她师妹,喊她夫子,她喊程枫姐姐,喊程枫师兄,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程枫和程晚橙其实算得上互不相欠。
可程晚橙满身活力地冲到她跟前,藏着紧张和愧疚,眼眸亮晶晶地跟她说对不起。
“我要搬家了。”程枫没有应下她的愧疚。
程晚橙一愣,大脑似乎空白了一瞬,用了好几秒来消化这个突然的消息,而后下意识地伸手揪住了她的衣袖。
“搬去哪里?”程晚橙问。
程枫也不隐瞒:“搬去县城,届时考试也方便许多。”
程晚橙悄然攥紧了手中的衣袖,像是攥着一株不知名的稻草,声音却轻飘飘的,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寒风吹散:“那、那你还回来吗?”
她紧张地望着程枫,眼睑不停颤动,明知程枫回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却还是期待着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大抵很难再回来了。”
程枫并没有回应她的期待,就像之前也没有回应她的愧疚,一样的平静温和。
像一汪温暖的泉水,不会冰凉彻骨,却也难以沸腾翻滚。
“……挺好的。”程晚橙垂眼遮掩住自己的狼狈,勉强在语气里撑出几分笑意:“那我祝你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平安顺利……”
程枫听着这些轻飘飘的祝福,能够感受到,程晚橙揪着她衣袖的手指失了力气,也正在一根根轻飘飘地松开。
“借你吉言。”程枫垂眸,看着小姑娘低着头写满了沮丧颓然的动作,温和无波的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在她终于松开自己的衣袖时,轻声道:“入冬了,我还欠你一碗醪糟丸子,不过今年冬天我要在家温书备考,恐怕没有机会还债,不知明年冬天……”
话音未落,刚刚还耷拉着脑袋失落难过的小姑娘一下子抬起头来,刚黯淡下去的眼眸也重新注入光亮,松开的手指更是迫不及待重新攥住她的衣袖,欢喜地揪着晃啊晃:“要还的要还的!明天冬天还,后年冬天还,以后每年冬天都可以还,我一点都不着急的!”
她开心地浑身都在冒泡泡,心里也在偷偷地咕嘟咕嘟冒泡泡:以后一定要想方设法让姐姐欠自己更多更多,怎么还都还不完的那种!
程晚橙要当程枫最大的债主!
现在,这位小债主揪着程枫的衣袖,耍赖般粘着她跟她一起回了家。
她带了礼物的,是特意要来一趟跟徐婉清道歉赔礼。
礼物是一支素雅的银簪,程晚橙偷偷跟程枫说,这支银簪花了她攒了三个月的银钱,不过这是赔礼,赔礼就要让收礼的人感受到诚意。
“那我的赔礼呢?”程枫笑着朝她摊手。
程晚橙心虚地看天看地:“啊、那个、嗯……”
这天可真天啊,这地可真地啊!
程枫故作失落:“原来礼物没有我的份啊……”
程晚橙憋不住,红着脸吭哧吭哧坦白:“有的,我原本打算让我爹收你为弟子,但是我又觉得你或许不愿意,我便打算替你绣一个荷包,我前些时日为了绣嫁衣,绣工已经很好了,可是你娘的绣工更出众,你对外又是男子,贸然收了我的荷包又不太好。”
所以想来想去,程晚橙最后红着脸往程枫摊开的手里塞了一堆的银子。
嗯,她实在想不到该送什么了,只能送些俗物聊表心意。
偏偏之前的那一眼总让人觉得程枫如玉如琢,这种满是铜臭的银钱唯恐玷污辱没了她,所以程晚橙憋了许久都没好意思拿出来。
原本打算程枫不问就不提,再努努力想想新的礼物,结果程枫问了……
不仅问了,还摊开手要了。
程枫被她一堆不好意思的碎碎念给念得眉眼含笑,她看着手里的银两,粗略估计有个五六两,这哪怕是程秀才家也是一笔值得肉痛的银子。
程晚橙却眼睛都不眨地给了自己,还心虚慌张生怕被嫌弃。
“小师妹,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师兄今日再提点你一句,如何?”程枫理直气壮收了银子,还要担起师兄的虚架子,清清喉咙,故弄玄虚地逗人。
程晚橙懵懵地点头:“好~”
她坐得端正,当真要仔细倾听程枫这位“师兄”口中的提点。
见状,程枫便也敛了笑,眉目温和地同她说:“小师妹,躲得了一时,却难躲一世,父母的羽翼既是避风的港,也是压顶的山,命运不会眷顾你一次又一次,却会戏弄你一次又一次,若不想认命,你得学会自救才行。”
此刻的她又像学堂里谆谆教诲的师长了。
程晚橙望着她沉静平和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瞬息后,她学着之前程枫向她请教作诗时那样,拱手弓腰,对着程枫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多谢师兄提点。”
等程晚橙怀揣着满腹心事离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小爱轻飘飘落在程枫面前的书案上。
“宿主……”
程枫略一挑眉,好嘛,刚哄完一个蔫头耷脑的小橙子,这又冒出来另一个蔫头耷脑的小光团。
“怎么样了?病毒清除可还顺利?”程枫故作不知,明知故问。
小爱闷闷不吭声,就连浑身的光都完全黯淡收敛了,看起来就像一团灰扑扑的橡皮泥。
程枫耐心等着,过不了几息,蔫蔫的橡皮泥果然还是说了:“宿主,我好像回不去了……”
它这话说的,都带哭腔了。
程枫伸手,温暖的手掌向下轻易将它给笼罩盖住。
“会回去的。”她说:“等我们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就能回去了。”
手掌下久久没有动静,像是和程晚橙当初一样认命了,又像是在以沉默反驳她轻描淡写的安慰。
毕竟,它肯定尝试过太多种方式,都没能成功才会恹恹地出现。
而程枫,只是它绑定的一个宿主,没有去过总局,她的安慰便过于虚无了,一点都落不到实地,并不能让统觉得安心。
但小爱还是很贪恋被宿主笼罩住的感觉,就好像它也被完全庇佑在这片小小的掌心之下,除此之外,什么烦恼和危险都不会穿透温热的手掌降临到它的身上。
头顶的天翻开了,落到了它的下面,将它轻轻地托着捧了起来。
“我说过的话,永远都作数。”程枫哄着它。
小爱恹恹地支棱了一小下,“可是宿主,我自己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你该怎么带我回去呢?没有归途的话,我们就会彻底迷失在时刻乱流当中,被绞碎,被放逐。”
它现在连做任务的动力都没有了。
它和宿主拯救了恋爱脑,那谁来拯救它和宿主呢?
程枫却没有被它话里的消极影响到,更没有被它所说的后果给吓到。
程枫只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在它身上戳出一个圆圆软软的小窝,轻叹着哄它:“小爱,末日我都走出来了,相信我,一定能带你回家的,好吗?”
小爱滚了一圈,紧挨着宿主的手指,好像这样就能有继续执行任务的动力了,但它还是忍不住说:“宿主,要不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们就解绑吧。”
这个世界里,宿主会拥有自己的人生,会活出想要活成的模样,有妈妈,有干娘和小长生,还有小橙子都会陪着她一起成长。
这个世界里没有随处可见的丧尸,冷兵器时代的人类械斗也伤害不了宿主分毫,拥有雷系异能的宿主在这个世界就等同于天道,她的异能对人类而言堪比天罚。
小爱觉得这个世界很适合宿主生活。
它不想牵连宿主一起卷入时空乱流,它希望宿主活得很好很好,拥有很多很多的爱和幸福。
解绑,是小爱能想到的,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宿主,您好好考虑一下吧。”小爱挨着程枫的手指,依依不舍地蹭蹭。
在它的推算中,宿主一定会同意这个建议的。
马上就要和宿主分开,小爱既不舍又难过,别人系统绑定宿主都是生生世世,怎么轮到它绑定了宿主,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命运对待机械生命一点都不友好!
和主神一样,都是把它们系统当作工具!
小爱愤愤,小爱难过,小爱紧张等待宿主点头同意。
然后被程枫屈指弹了一下。
“宿主?”小爱懵住。
作者有话说:
小爱:QAQ再见了宿主今晚我就要远航!
小枫:你航一个试试呢:)
蛋糕:今天多更五百字,努力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得多一点!
第65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用指腹揉揉它, 轻叹着问:“有想过为什么会回不去吗?”
小爱在她手心下圆润润地转了一圈,丧气道:“我想过的,可是我根本联系不上总局那边, 可能是没有信号吧……”
程枫有些想笑,小家伙连没信号这种可能都想过了。
“那就再等等吧。”她温声安抚:“可能这个小世界的世界屏障太厚了才会没信号, 等这个世界结束, 离开后你或许就能联系上了。”
“……真的吗?”小爱不确定, 它有点怀疑宿主是在哄骗它没人类的幼儿园文凭。
程枫真诚地点头:“真的。”
“那好吧。”小爱身上重新亮起五颜六色的光, 整颗团子再次支棱起来:“不管结果怎么样,宿主, 你一定要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喔!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程枫笑着揉揉它,应下了它的期盼。
与此同时, 欢欢喜喜回家的程晚橙被爹娘逮了个正着。
他们是刻意在家里等她回来的, 一到家,就沉声问她出去这么久做什么, 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程晚橙并不觉得自己和程枫的交流中,除了性别问题外有什么值得遮掩的,便大大方方将自己去见程枫的事情说了出来。
结果就见她爹娘对视一眼,那一瞬间,程晚橙心底咯噔一声, 终于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橙橙, 你跟程枫这孩子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这段时日你把家里的东西拿去偷偷赠予程枫,我和你爹都是知道的,却从来没有阻拦过你……”
周满鑫慢慢地开口,程晚橙看着娘那双总是格外精明的眼睛, 听着她的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直到听到她娘说:“你觉得程枫这孩子怎么样?你不喜欢谢文清,我和你爹心疼你,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如今看来,程枫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毫不夸张地说,在听到这番话的那一瞬间,程晚橙整个脑子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轰然空白。
什么?
程枫?婚事?
谁?我和程枫姐姐吗?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等着自己表态的娘,和一旁端着茶默不作声的爹,只觉得满心寒凉,满嘴荒唐!
“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我嫁出去吗?”她忍不住质问:“娘,我才十二岁!你和爹以前不是说好了不让我嫁人,要我招婿担起家业的吗?!”
程晚橙以前觉得最幸福也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她爹娘对她直白的毫不遮掩的偏爱,他们总是在所有人问起来的时候,坦然笑着说疼她宠她爱重她,说舍不得她嫁人离家,在爹娘看顾不到的地方吃苦受委屈,再三地表态绝不嫁女,而是要等她及笄后再仔细挑选一个好儿郎入赘家中。
这样的话,这样的承诺,程晚橙从小听到大。
那些人每次听到爹娘这些话的时候,总会笑着说她命好,程晚橙也觉得自己是清溪村最命好的小孩。
可现在她依然是小孩,爹娘却已经筹谋着给她挑选了两位未婚夫了!
爹娘在迫不及待要把她交易出去,以换得更丰厚的利益。
“你懂什么?”程秀才皱眉斥责女儿:“爹娘都是为你好,此事没有你违抗的余地,听我和你娘的话,既然你和程枫走得近,那接下来就多同他亲近些,等过年的时候我和你娘——”
“我不嫁!!!”程晚橙大声打断他的话。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又泛着红,藏着泪,强忍着难过又倔强地望着脸色沉下去的爹娘,摇头道:“我不会嫁的!我和程枫师兄只是朋友,你们总说我不懂,总说是在为我好,可明明就是你们自己出尔反尔,你们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程晚橙含泪看着爹娘这两张熟悉的脸,以往看着满是亲近,如今再看,却陌生可怕极了。
“放肆!!”程秀才猛地扬手将茶杯砸到了程晚橙的脚边。
瓷器触地碎裂,程晚橙被吓得浑身一颤,根本躲闪不及,只能惨白着脸任由滚烫的茶水四溅到她的裙摆和脚背。
眼泪无声滑落,她怔怔地看着指着自己愤怒说着什么的父亲,又看向坐在一旁皱眉不赞同望着自己的母亲,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谢文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为什么换了一个人,爹娘还是一样的态度?
为什么他们的愤怒和逼迫永远都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在逼自己又一次地妥协和认命吗?
明明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程晚橙流着泪,耳畔父母或愤怒的斥责或无奈的劝告全都变成了听不懂的尖锐的嗡鸣,她踩着满地的茶水和碎瓷片,往后退了一小步,好像这样就能远离陌生又可怕的父母。
这时她的脑海里却响起了另外一道温和的声音。
“小师妹,躲得了一时,却难躲一世,父母的羽翼既是避风的港,也是压顶的山,命运不会眷顾你一次又一次,却会戏弄你一次又一次,若不想认命,你得学会自救才行。”
程晚橙忽而回神。
父母严厉凶狠不容辩驳的声音再次清晰地灌进耳朵里。
她却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清醒的旁观者,含着泪静默地看着他们说话时嘴巴的开合以及表情的变化。
脑袋里一遍遍回忆起姐姐的话。
躲得了一时,难躲一世。
父母的羽翼既是避风的港,也是压顶的山。
命运不会眷顾你一次又一次,却会戏弄你一次又一次
若不想认命,得学会自救才行。
“得学会自救才行……”程晚橙喃喃着最后这句话,再看着父母越皱越紧的眉,想到马上要离开清溪村搬去县城的程枫,想到她在学堂里一次又一次被为难被针对……
程晚橙忽而抬手用力地抹掉了眼泪。
“已经来不及了!”她大声地打断爹娘的斥责,在他们诧异地停下时,攥紧手指,紧张但坚定地说:“爹,娘,程枫师兄跟我说,她要搬去县城备考,我、我如果想跟她拉近关系,只有也去县城,不然是没可能的。”
我得学会自救,自救的第一步……是先离开爹娘的掌控。
哪怕只是暂时离开,哪怕、哪怕只能挣来短暂喘息的余地。
没关系,我会一步一步来的,直到彻底摆脱父母遮在头顶的羽翼!
程晚橙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当初她都认命要嫁给谢文清了,是程枫将她从即将坠入深渊的悬崖边拉回来的,程晚橙比谁都清楚程枫提出的不让谢文清今年科举下场的条件是为了谁。
她更清楚,命运从来没有眷顾过自己,是程枫强硬地闯进她的命运里,拽着她掏出了既定的结局。
所以,当命运再一次戏弄自己的时候,程晚橙也想努力试一试,试着跟上程枫的脚步,看能不能再次脱离那可笑又可悲的结局。
不想躲,不想认命,还想要让程枫姐姐欠自己更多更多。
程晚橙被泪水一次次洗过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野心的情绪-
清溪村下初雪的那天,程枫开始搬家。
其实村长和程家族里是不愿意让她搬走的,但程枫以在县城备考和考试都会更方便为由,又作出一番承诺后,还是带着徐婉清和一堆家具离开了。
徐婉清披着厚实的大氅坐在牛车后面,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口,轻轻地叹了口气。
“以后大概只有给你爹扫墓拜祭的时候才会回来了。”她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怅然。
程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空空荡荡的村口,“清溪村距离县城不远,娘以后想要回来随时都能回来,再不济……也可以把爹的坟挪走,说不定我考去京城后,还要背着爹的骨头一起去呢。”
徐婉清被她这番大孝子的发言给噎住了,好气又好笑地拍拍她,“尽说些胡话,你就是想挪,你得考虑族里愿不愿意,你爹愿不愿意,哪是你嘴巴一张就能顺利办成的?”
“好处给够了,鬼都能推磨,更何况是族里那些争抢着蝇头小利的人?”程枫说着,却也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去了县里,娘就别再干绣活了,跟干娘每天出去到处走走逛逛,把身体养好了,将来你们跟我一起去京城。”
徐婉清被女儿话里的自信逗笑了,忍不住用微凉的手捧住女儿的脸晃晃:“我儿就这么自信能顺利考去京城?”
程枫的脸颊被挤着,说话也有点怪模怪样:“唔……不是自信,是野心。”
是她不甘平凡的野心,是她来到新的陌生世界后,想要走得更高更远,想要完全体验所谓朝堂权势的野心。
她没想造反当什么皇帝,更没想和哪个王公贵族来一场浪漫偶遇,她就想当官,当这个皇朝除了皇帝以外,权势最大的官。
官位越大,两位娘和小长生才能受到更多的庇护。
官位越大,将来程晚橙的底气也才越足,哪怕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爱错人,自己也有能力为她托底,而不是像这次对付谢文清,还要靠对方按捺不住朝自己和亲人动手才能寻到机会。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程枫想要在这个时代的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青史留名,多么具有诱惑力的四个字。
程枫来到这个世界,选定科举这条路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将这份野心深埋心底了。
而现在,距离这个目标,她才刚刚迈出半步而已。
若连第一步都不能顺利迈出去,那还展望什么野心呢?
所以考去京城是自信,是野心,更是督促自己不断努力的动力。
牛车从清溪村绕到隔壁桃花村,陈阿婆也带着小徒弟和一堆东西坐上了另一辆牛车,一行人终于说说笑笑地往县城去。
小长生窝在程枫的怀里,偶尔会伸出被陈阿婆洗得白白净净的小手去接天空偶尔飘落的零星雪花。
程枫也跟着她一起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那一丝凉意很快就被体温融化。
“阿兄,新家是什么样的?”小长生缩回小手,往后仰着小脑袋软乎乎地问:“去了新家,我就能每天都看到阿兄和婶婶了吗?”
程枫将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小长生想要每天都看到我吗?”
“想~”小孩子软糯糯的声音拖长了音调,缩着脖子钻在她怀里,乖乖地说:“阿兄,我会很乖的,不会打扰你看书学习,我还可以给你捏肩膀喔,我可有劲儿啦!”
“好。”程枫笑着用下巴蹭蹭她,“那以后就要辛苦小长生照顾阿兄啦,要是阿兄能考中秀才,小长生就把户籍记到阿兄名下,以后给阿兄当亲妹妹,好不好?”
“那我还姓谢吗?”小朋友仰头,天真又苦恼地思考:“阿兄,我娘亲姓谢,要是当你的亲妹妹,我是不是就要跟你的娘亲姓啦?”
“不用。”程枫捏捏她软乎的小脸,“我们小长生还姓谢,只是跟阿兄变成了新的一家人。”
小家伙闻言立马点头同意,美滋滋地捧着脸笑:“那以后我要是再被别的小孩欺负,是不是阿兄就可以保护我啦?”
程枫将她往怀里抱得紧了些,用外袍将小小的人儿裹了进来,声音温和地应着:“不管谁欺负了你,阿兄都会保护你的,阿兄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这样谁都不敢欺负我们小长生了。”
小长生把脸蛋挨在阿兄怀里,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只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幸福的小朋友就这样挨着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的阿兄,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埋着小脑袋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路-
新家不算大,但胜在距离衙门毕竟近,治安也好,程枫跟着娘带着糕点拜访了周围邻居,也都是性格不错比较好相处的人。
一家四口就算是在这里重新安家了,程枫牵着小长生到街上准备买些家里缺的东西,结果远远地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程枫!程枫师兄!!”
“是小橙子!!”小爱率先从程枫肩头惊喜地飞起来。
程枫也顺着方向看过去,来往的行人中,一个小不点的身影不断蹦跶着努力朝这边招手。
程枫有些想笑,因为自己这具身体其实也是小不点的高度,两个人在人潮里只能靠听声辨位来不断靠近。
小长生就更难了,小小一只,被程枫抱起来之前,看到的都是走来走去的腿和屁股。
“师兄!!”程晚橙终于挤到了程枫眼前,笑成一朵灿烂的花儿,摇头晃脑地问她:“你看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四千字!撒花~
第66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糕点铺子里, 程晚橙站在柜台后,张开双手对程枫和目露崇拜的小长生介绍道:“这里!就是我家在县城的铺子,除此之外, 还有一家茶肆和一家卖杂货的铺子。”
说罢,她又凑到程枫跟前, 眼睛亮亮地说:“我其实半个月前就来啦, 不过我偷偷来的, 没有跟你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
小长生抱着阿兄的脖子,看看眼前这个笑得好好看眼睛里像有星星的姐姐, 又歪头看看同样眉眼含笑的阿兄, 小小的脑袋里升起大大的野心:我长大以后,也要像阿兄和这个姐姐一样厉害!
要开有好多好多甜甜糕点的铺子, 要读好多好多的书!
当然, 最重要的是,要继承师父的本事, 给好多好多生产的妇人接生出健康的小婴儿!
没人知道小长生此刻在想什么,程枫笑着问程晚橙在铺子里这段日子的体验感如何。
程晚橙也绝口不提家里想要撮合她与程枫的心思,程枫问了,她就丧丧地鼓起苦瓜脸,一边当小苦瓜, 一边告状:“我娘给了我三个月时间, 说糕点铺子里的利润如果下滑或者持平,就不让我在这里胡闹了,让我回家好好听他们的安排。”
说完,她又捧着脸碎碎念:“我这段时日倒是在尝试能不能创新出更适口的糕点,可店里的师傅说我是在乱搞瞎搞, 我也真怕自己乱来会影响了店里的生意,所以只能这么僵持着了。”
程枫对此倒不觉得意外,而且程晚橙明显是接受这个结果,并不需要她过多安慰的。
果然,上一秒还在丧气的小姑娘,下一秒就重新支棱了起来,欢欢喜喜地领着她在小小的铺子里转了一圈,期间还格外熟络地和上门的顾客寒暄,替他们取来糕点包好结账,每一样都做得格外顺手熟稔。
等铺子里没有客人的时候,程晚橙就拿着碟子将铺子里的每一样糕点都夹了几块,分开用油纸包好,而后一股脑塞给程枫:“这些就当是我随的乔迁礼,你拿回去给小长生和婶婶尝尝,要是好吃的话,下次可要记得照顾我的生意喔!”
她眼睛亮亮,笑容灿烂明媚,整个人看不出丝毫正在承担压力的阴霾。
小长生已经被糕点的香甜给熏晕了,满目陶醉地趴在程枫怀里,像个小老鼠一样嗅啊嗅。
程枫从来没有推拒过程晚橙递过来的任何好处,包括眼前这些加起来已经足够昂贵的糕点。
“好,多谢。”她坦然接过,在小姑娘满是亲近和欢喜的目光中思考了一瞬,这才对她说:“既然小师妹送了乔迁礼,不如今晚就来我家吃顿乔迁宴,如何?”
程晚橙没想到程枫会邀请自己,只是短暂的犹豫后,她用力地点头应下,并且在程枫离开后,又用手撑着下巴琢磨着晚上要带些什么礼物上门。
程枫告别程晚橙后,拎着糕点和采买的一些小玩意儿,牵着小长生慢悠悠地回了家。
小爱蹲在她肩膀上,一开始也为见到程晚橙感到惊喜,但后来越琢磨越觉得不太对劲。
等到了家,程枫磨着磨打算给新家的墙上写一副字挂着的时候,小爱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宿主,为什么我的任务进度现在还是0?”
没错,它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然后乱七八糟琢磨了一路,到家后才突然灵光一现查了查这个世界的恋爱脑拯救进度。
结果倒好,前两天看都快要99的任务进度,突然一下子变成了0!
这和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有什么区别?
小爱只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就是非常得心慌慌,蹦跶着蹲在程枫铺开的纸上,忧心忡忡地问:“宿主,任务进度重新变成0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小橙子还是会变成恋爱脑,最后被谢文清残忍杀害啊?”
可宿主明明都已经把谢文清压下去了呀,小橙子都到县城来了,事情再怎么说也应该有很大转圜的余地才对。
它也不求99%,60%总得有吧?
听着它的担忧,程枫手中仍旧不紧不慢地一圈圈磨着磨条,只温声引导着:“小爱还记得上个世界,任务进度怎么达成百分百的吗?”
小爱当然记得,“是在周俊良被那家人打断手脚的时候!”
程枫:“那你再看这个世界,谢文清除了一年不能科举以外,还受到了什么影响?”
小爱呆住,小爱恍然。
“对喔!”它后知后觉地懵了:“宿主,这个世界的谢文清就只是被你用雷轻轻地劈了一下,而且他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呢……为什么我们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呀?”
小爱这才注意到宿主在这个世界里的“心慈手软”。
“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吗,我要他爬上高台再被推入地狱。”程枫放下手中的墨条。
小爱蹦跶着给宿主让出位置,乖乖地回答:“记得呀,可是后来小橙子被家里逼得太紧,宿主不是就改变主意了吗,你说要让谢文清进不去考场。”
事实证明,宿主做到了,并且宿主根本就没有使用什么阴谋诡计,全是谢文清自己作死。
程枫失笑,手里尚未沾饱磨支的毛笔笔头倒转,轻轻敲了敲它,这才慢声解释:“那只是权宜之计,我只提出一年期限是为了帮小橙子解决燃眉之急,以谢文清的心性,他势必不会甘心,期限过去后,想方设法也会再次踏上科举一途,以他的天赋和手段,小小的县城拦不住他。”
程枫得承认,谢文清有天赋,也努力刻苦。
不过从前他有程秀才掏心掏肺不计付出地苦心教导,夜袭一事后,程秀才已经将他视作一枚弃子,断了供养和师徒之名,今后谢文清若没有足够的资产和人脉,若拜不到良师,也失去最佳的学习环境,那么程枫能够笃定,他只靠科举,走不远。
小爱听得晕晕乎乎,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有太懂。
因此程枫写字的时候,它就蹲在一旁cos镇纸,等程枫写完后,它才慢腾腾地问:“宿主,所以你想要当大官,是不是就是为了将来防止谢文清爬得更高,回头伤害小橙子?”
一语中的。
程枫都不由惊讶它的敏锐。
“算是吧,不过更重要的是我自己想要出人头地青史留名。”
“喔~”小爱觉得宿主嘴硬,每次嘴上说什么不管小橙子了,要专心过好自己的生活,实际上还不是处处替小橙子考虑,随时都在替小橙子兜底。
程枫被它有点古怪的语气逗笑,将笔洗过后挂在笔架上晾干,也等桌上的字晾干,自己则坐在椅子上,语气温和地解释:
“我也不确定谢文清依靠脑子和手段能爬得多高,我已经比他多了一年的先机,故而我必须要保证自己比他走得更快更稳,否则一旦他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第一个要清算的绝对是我这个罪魁祸首,下一个才是程晚橙和她父母。”
“任务进度为0也不用担心,我们还会在这个世界待很长很长的时间,谢文清的罪孽,我们可以慢慢清算,直到他喉咙里最后一口气落下的那一刻。”
程枫用温吞的语气说着残忍的话。
小爱没觉得哪里不对,宿主一边说,它就一边用力地点着身体。
等到了晚上,一家人外加带着礼物上门庆贺的程晚橙一起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乔迁宴。
宵禁前,程枫负责送程晚橙回去。
两人手里都打着灯笼,在路上淋着轻飘的雪,慢悠悠地走着。
等到她落脚的家门口时,程晚橙转身看向程枫。
“师兄。”她声音清脆地开口:“你欠我的醪糟丸子明年再还吧,接下来的日子我应该不会去打扰你温书备考,因为我也要为了我自己而努力了,在此,提前祝你一切顺利,榜上有名。”
她眼眸弯弯地笑着,提着灯笼的小姑娘被摇晃的烛火映得脸颊红红,黑沉的夜空中有细雪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她头顶和身上,她似乎在没有相见的这段日子里悄然长大了许多。
程枫听着她的祝福,从衣袖里拿出几张叠好的稿纸递过去,在小姑娘懵懂好奇的目光中,轻声解释道:“这是给小师妹的回礼,你来庆祝我乔迁之喜,我也祝贺小师妹未来可期。”
程晚橙疑惑地接过了稿纸,厚厚的一叠,还带着程枫衣袖里的余温,又很快被裹挟着雪粒的寒风吹散。
“回去吧,但愿下次再见,你能称我一声小程秀才,我也能唤你一句小程掌柜。”程枫眉眼温和地催促呆站在门口的人转身进去。
程晚橙还是有点舍不得,磨磨蹭蹭地看着她,憋了半天,转过去一半的身体又转回来,跑到她跟前仰着脸眼巴巴地说:“我会很努力跟上你的脚步,我不会听父母的安排嫁人,不过……要是很久很久以后,你需要娶妻以蒙蔽世人视听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妻子。”
说完,她根本不敢听程枫会有什么样的回答,转身就跑。
程枫喉咙里的话脱口而出,变成了“小心脚下!”。
小爱被小橙子的一番话惊得掉了不存在的下巴。
跟着宿主都快到家了,它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宿主……你、你怎么这么淡定呀?”
程枫偏头看了它一眼,目露困惑:“什么这么淡定?”
小爱急得直蹦跶:“就是……就是小橙子说,以后可以当你的妻子呀!”
“喔。”程枫平淡地点点头,语气从容地回答:“我虽然吃朋友软饭,但还没有无能到需要朋友用自我牺牲来替我遮掩身份的地步,所以不必在意。”
“那就好。”小爱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当年看女扮男装文,这种剧情真的看了好多好多,经典又狗血!忍不住拿出来祸害你们一下哈哈哈哈
第67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给程晚橙的“回礼”是一叠糕点酥饼制作的方子。
不算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但她想,这或许是当下最能解开程晚橙困境的东西。
这夜之后,程枫也没有再往外走, 每次宅在家中读书写字,闲暇时就抱着小长生教她启蒙, 又或者动手做些什么吃食给家里的三位女性尝尝味儿。
至于两位娘亲, 她们一个年龄大了, 一个眼睛身体都不太好, 于是搬来县城的第一个月里,小院中时常弥漫着中药熬煮的苦味, 基本都是滋补身体的药材, 除了小长生不需要,程枫偶尔都能蹭上一碗补一补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童试的日子。
头一天晚上, 程枫早早就被家里三位女性催促着泡了热水澡又绞干头发早早睡下, 反倒是两位当娘的,守着她的屋子一晚上都担惊受怕没怎么敢合眼。
等到第二日, 月亮都还高高挂在天空,徐婉清和陈阿婆一个轻手轻脚地敲门喊醒程枫,另一个早已经在厨房里烙起了干粮饼子,旁边的炉灶上还温着细嫩的蛋羹。
“枫儿……”徐婉清将考试要准备的篮子递给女儿,看着灯笼晃动的光晕下女儿那张仍旧稚嫩的小脸, 心脏一阵发紧, 又慌又怕,疼得都有些喘不过气。
她张张嘴,大概是想要说些什么叮嘱的话,可只要一想到女儿或许第一关就会被查出女儿身,她就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 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陈阿婆也没有比她好到哪儿去,两个当娘的全都担忧地望着程枫,好半晌却没能说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
程枫接过装着干粮和票卷笔墨的考篮,抬眸朝着两人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
“娘,你们别担心,单场考完我就能出来,你们在家若是静不下心,就同周围的邻居们说说话,等等日暮时分我就回来了。”
她反倒开始叮嘱两人自己不在家时的各种注意事项。
这小大人的模样成功让两人缓解了心底堆积的许多紧张,徐婉清抬手摸摸女儿清瘦的脸颊,轻声道:“好,枫儿进了考场只管用心答题,等你考完,我们去接你回家。”
明明在家都已经将想说的该说的提前说过好多次,可徐婉清和陈阿婆还是不放心,一定要送她到考场外排着队,还想目送她进考场了才放心。
还是程枫以小长生独自在家,醒了见不到人会害怕为理由,才把一夜没睡的陈阿婆给哄回了家。
至于亲娘徐婉清,程枫很理解她的心情,便也任由对方挨着自己,一直陪着焦心等待核验。
期间也等到了在程秀才名下一同作保的同窗,周子瑜一见到她就远远喊了声程兄,见到徐婉清也乖巧喊了句婶婶,然后就和另外几名同窗一起挨着程枫小声又紧张地讨论起来。
讨论考试内容会是什么,讨论要检查保护好自己的考篮防止有人恶意陷害,讨论这段时日的备考有多煎熬……
徐婉清看着女儿身旁的几名儿郎,目光温柔又骄傲。
世人总说女子不如男,读书是男子独有的特权,可事实上,她的女儿站在这些考生当中,不仅没有丝毫逊色,还如玉如琢,比这些考生们更有读书人的气质和气场。
她是一颗温润的明珠,不需要这些考生们的衬托,只是单单站在那里,所有人心里就都会不自觉生出这样的念头。
再也不会有人视她为鱼目,不会嘲讽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也不会再用怜悯的眼神看向自己这位辛苦供养孩子的寡母。
那些同样送学子来考试的家长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藏着隐晦的羡慕。
徐婉清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凉的冷气,摒弃脑海中诸多纷杂的念头,注视着女儿的身影逐渐走近看守考场大门的衙役。
昏暗的晨曦中,考场内外瘦长的人影憧憧,程枫格外顺利地过了入场核验这一关,至于裸露上身这一项,对她而言生不起丝毫波澜。
考篮里两位母亲准备的干粮被掰得稀碎,程枫顺着考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放好东西后便静静等待开考。
小爱蹲在她面前,很人性化地替她松了口气,后怕地碎碎念:“这个时代的考试检查太严格了吧,宿主,是不是之后每次考试都会这样检查一次啊?”
程枫颔首,“对,每次都会如同今天这样严格搜查。”
小爱:“……”
好嘛,刚刚松掉的那口气又哽在了喉咙里,宿主什么时候彻底度过科举全程,它哽着的那口气恐怕才能彻底松掉。
下次一定要选个不需要女扮男装这么高难度的任务世界!
能够供考生们熟悉这个狭窄位置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很快便听到一声铜锣敲响,考场的大门便被锁上,正场考试即将开始。
童试第一场并不难。
程枫不是明经科的学子,而是进士科,她的野心也全部在选科上了。
进士科的正场考杂文诗赋,这场还另加了贴经。
对程枫而言,童试的诗赋早已经不算是难题了。
在程枫作答的时候,小爱就蹲在墙上往下看。
相比起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宿主的字越来越有她本身的风骨,字迹端凝,墨色匀净,字势沉稳,不飘不滑,一笔一划都透着清隽端正。
就像宿主这个人一样,不会太露锋芒,温润如玉,却也疏朗有致,让人既不会低看小瞧了她,也不会对她心生忌惮和警惕。
至于宿主写得诗……小爱不得不承认,宿主之前每天跟着小橙子苦学什么五言七律的体裁,什么两联对仗平平仄仄,什么写景要清丽咏物要得体之类乱七八糟的知识点,还是有点用的。
当然,小爱和程晚橙都很清楚,程枫的进步之所以会这么快,是因为她强逼着自己在短时间内背诵了几乎近千首诗,还在小爱的帮助下读了更多不同时代的诗,接着又每日每夜地背诵回忆默写仿写……
毫不夸张地说,那段时间程枫的书案上,到处都是诗,一句两句的,三句四句的,一韵到底的,押平声韵的,写景的写物的写人的,静的动的近的远的,由景入情由物载意的……
小爱有时候都怀疑宿主是不是写诗写得入了魔,但宿主写完诗转而写话本的时候,又可以做到丝毫不拖泥带水,不会将那些掉书袋的韵脚也沾染到话本当中,这一点就算是小爱都不得不承认,宿主真的真的很厉害。
童试的正场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波澜,也没有什么考生因为答不出题而紧张发疯紧张昏厥紧张骚扰旁人的事故发生,整场考试除了监考的衙役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外,便只能听到磨磨和书写的声音了。
程枫完成得比较早,在将稿纸上的答案一一抄写到试卷上后,她并没有提前交卷。
提前交卷固然会给县令县官们造成比较深刻的印象,但对程枫而言,当下并不值得如此高调,她不求什么小三元或是六元及第,她更喜欢稳打稳扎稳步向前。
因此,等等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交卷后,程枫才同样递交了自己的答卷,而后收拾东西,和小爱一起在落日余晖中离开了考场。
一出考场大门,程枫便捕捉到一个小小但高高的身影。
“阿兄!”小长生坐在徐婉清的脖颈上,挥着小手笑得像一朵小红花,浑身也穿得红彤彤的格外喜庆。
程枫不自觉露出笑意,朝她们走过去。
“等很久了吗?”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将娘亲身上的小肉墩给抱了下来,任由小家伙亲亲热热地搂着自己脖子挨挨蹭蹭。
“不久,我们也是看着时间过来的。”徐婉清接过女儿手里的考篮,单手挽着身旁陈阿婆的手,温柔道:“你干娘今儿特意去买了一只鸡回来炖在炉子上,都炖了整整半日了,就等你回来给你补补身体呢,我们快回吧。”
程枫笑着谢过干娘,抱着小长生跟她们慢慢往回走。
初春的晚风并不热烈,却轻易吹散了被困在考场内一整日的紧张和焦灼。
程枫莫名的心情很好,捏捏小长生长出婴儿肥的肉乎小脸,说笑着主动同心有惴惴的两位母亲聊起今日的考试。
当亲耳听到她说考题不算太难的时候,程枫敏锐察觉到两人都齐刷刷地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由感到好笑,心中却熨帖温暖极了。
小长生并不太懂考试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今天醒来一整天都没有见到阿兄,这会儿好不容易见到了,便立刻化身小牛皮糖死死地黏在阿兄怀里,软糯糯地跟她说起家里瓦罐中炖着的鸡有多香,香得陈阿婆养得那只老狗都一个劲在院子里踱步,尾巴都甩得比平时更用力了。
年幼的小朋友努力用仅有的词汇拼命描述鸡汤的鲜美,实际上一边说一边被馋得不停咽口水。
程枫都替她擦了两三回了,小家伙才双眼亮晶晶地问她:“阿兄,是不是你每次去考试,我们都能吃香香的炖鸡呀?”
程枫察觉到她话中的意思,故意逗她:“对呀,不过考试好难好辛苦的,阿兄这一整日都累得慌,小长生喜欢吃炖鸡吗?要是很喜欢的话,那阿兄明日继续去考试,让干娘在家给你炖鸡好不好?”
小长生:“……啊?”
小姑娘原本还高涨的情绪一下子跌落到谷底。
一家人都被她这小模样逗得乐个不停。
结果谁也没成想,第二日程枫去了考场,小长生醒过来到处没有瞧见她,又见到师父陈阿婆再次拎了一只鸡回来的时候,竟然愧疚得当场就抱着那只鸡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注:考试流程和内容是参考了明清和唐朝,总结就是东墙一块砖西墙一块砖拼凑起来的,不想写考什么八股文,基本都是按我想写的来,所以不用太较真嗷。
第68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等程枫回家的时候, 就收获了一个哭唧唧的黏黏包。
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说什么都不肯松手,眼泪汪汪地诉说着自己一整天的委屈。
“阿兄~我不吃炖鸡了,阿兄你不要变得好辛苦……”
“阿兄, 我的心里痛痛的~”
“阿兄阿兄~我长大了就接生多多的婴儿,挣多多的钱给阿兄花, 我们每天都吃甜甜的糕和香香的肉!”
“阿兄……”
程枫好笑地抱着小朋友, 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替她抹掉脸颊上委屈又心疼的眼泪, 垂首用额头轻轻抵住小朋友同样温温热热的小脑袋:
“乖, 阿兄也没有很辛苦,阿兄努力读书考试, 是为了自己, 小长生将来努力做一件事的初衷,也切记要是为了自己才行。”
小小的长生尚且听不懂阿兄口中复杂的话语, 她含着两泡眼泪乖乖地点头, 纵使听不懂,也好认真将这番话记在了心中。
师父说了, 阿兄是家中读书最多的人,她听阿兄的话,准没错的。
放榜日的那天,一家人包括小长生在内都起了个大早。
等到了张榜的地方,只见人头攒动, 诸多考生踮着脚拼命张望那空荡的布告栏, 周子瑜在人群中捕捉到抱着小孩的程枫,硬是靠着一身实力挤到了她跟前。
“程兄,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他拍着程枫的肩膀,语气里藏着些许的羡慕,“我都担惊受怕好几日了, 天天晚上做梦都梦到自己落榜,然后无颜回家面见爹娘。”
“梦和现实总是相反的。”程枫一句话就轻易安抚住了他。
周子瑜眼睛一亮,心中窃喜又不敢真信了这话,只能一边忐忑一边没话找话,说起自己之后的安排:“我和爹娘商议过了,如果榜上有名我就继续往下考,如果这次没有考中,爹娘就花钱在县城给我找个更好的夫子继续学,明年也继续考。”
正说着,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而后让出一条拥挤的小道,各个目光灼热地注视着衙役拿着今日要张贴的榜单走向布告栏。
四周突然变得好安静。
而这份安静,在衙役用浆糊粘贴上黄纸的一瞬间,宛如一滴冷水砸进了油锅,陡然变得沸腾且疯狂。
所有人拼了命地往前挤,有人大声咒骂,有人嘴里嚷嚷着有辱斯文,有人欢喜地惊呼“中了中了”,也有人黯然地叹息,痛哭着离场……
小长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她既觉得惊奇,又感受到一种奇妙的震撼。
一张看不懂的黄纸,就这样引得这么多人神态各异。
可她的阿兄,既没有陷入拥挤的人群被推挤着每一步都身不由己,也没有被那些强烈的悲喜影响着变得紧张忧惧。
相反的是,在这种场合里,阿兄率先注意到的,是护着她不让她被拥挤的人群裹挟伤害,是抬手帮她理正有点歪斜的小辫,是伸手将她从怀里高高托举,而后从下方笑着问她有没有看清榜单上有程枫这个名字。
小长生便好努力地伸长脖子去看不远处的榜单,她怀着奇妙的自信心,从榜单的第一行开始看,下一秒就欢喜地惊呼出声:“阿兄!阿兄!!我看到你的名字了!!!”
幼童稚嫩的嗓音清脆又极具穿透力,在初春的早晨如黄鹂悦耳的啾鸣,小小的鸟儿扑扇着翅膀带来令人欢颜的喜讯。
“阿兄!你的名字在第三个!好前面好前面!”
“阿兄,我认得你的名字,你教我写过的,我没有看错,那就是你的名字!!”
“阿兄,你好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和阿兄一样很厉害!!”
程枫手臂微一用力,将骑坐在自己脖颈上的小朋友放了下来。
小长生仰着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浑身上下都写着欢喜两个字,伸手揪着她的袍角晃啊晃:“阿兄,那张纸上真的有你的名字!!”
明明不懂那代表着什么,却欢喜得恨不能超大声宣告给全世界。
程枫笑着揉揉她有点乱掉的小揪揪,“纸上有名字,就代表今天我们小长生想吃什么都可以。”
“哇——!!!”小孩子的欢喜立马加倍,高兴地一个劲蹦跶,满嘴都是“阿兄好厉害”、“阿兄真棒”、“阿兄……”
程枫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退出拥挤的人群,很快便等到了同样满脸喜意的周子瑜。
“程兄!我上榜了!!”他激动地手都在哆嗦,眼里也含着有点闪烁的泪光,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我、我终于有脸回去见我爹娘了!”
天知道这几天他有多忐忑不安,哪怕一个劲告诉自己就算考不中也还有明年,可明年复明年,他的爹娘日渐衰老,又能等几个明年呢?
程枫也学着之前他的样子,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恭喜周兄得中县试,赶紧回家告知二老这个好消息吧,另,府试院试近在眼前,前路尚远,小胜不足喜,大成方可期,周兄,万望沉心进学,待功名加身,方不负平生所学。”
是祝福,是劝告,也是提醒。
周子瑜当即便收敛了喜色,格外郑重地朝着程枫拱手一拜:“承程兄良言,归家后自当勉励自身,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是个愚笨却也通透的人,读了这么多年书,父母的期待和辛苦都落在他的眼里心里,刚才在榜上寻找自己姓名的时候,他都下意识从最末尾往前寻,每一个陌生的名字都能加重他心底的不安和惊惧,幸好最终结果如愿。
那一瞬间的狂喜让他上了头,在周围那些唉声叹气的考生衬托下,他更觉得自己文采斐然如文曲天降,可程枫明显看清了他此时的浮躁,因此才会有这样一番看似叮嘱实则敲打的话。
周子瑜不会因为大喜之日被敲打而记恨,他只觉得感激和庆幸。
庆幸在每个人都会朝他或真或假的道贺祝福之时,还有人能够仅凭一句话便让他保持清醒。
从在清溪村相熟时,程枫于他,既是益友,亦为良师。
程枫避开了他的一拜,倒不是受不起,是身为兄长的些许迷信,怕周子瑜的长身一拜会不经意折了怀里小长生的福寿。
又互相道贺两句后,程枫便不再耽搁,抱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姑娘往家走。
然后在家门口看到了来报喜的衙役,也看到了陪着两位母亲乐滋滋给邻里们撒糖的小程掌柜。
又是好一番的热闹后,小院里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程晚橙伸手从程枫怀里接过小长生,动作轻柔也利落的给小朋友重新扎了两个可爱的小辫,掌心揉搓小朋友嫩嫩的脸颊,笑着问她今日看完榜有没有什么感想,比如想不想长大了也这么风光。
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朋友呢,就已经开始给另一个小朋友当起了人生导师。
程枫笑着扔给她一个枣儿,自己嘴里也咬着一个,听着两个小朋友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自己则仰头将手盖在眼睛上,闭着眼难得放松地小憩。
正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当明亮的天光照亮这方小院的时候,程枫也已经睡熟了。
程晚橙带着小长生狗狗祟祟来到她身边,一人手里握着一支毛笔,一个在脸上画,另一个在盖住脸的手臂上画,窃笑着将今日榜上有名的程学子画了满手满脸的鬼画符。
两位长辈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做事放轻了手里的动作,尽量不吵到睡着的小少年,也不吵到正在捣蛋的两小只。
日子就如白驹过隙,只是一晃眼,便已经是小长生被阿兄用双手托举着来看第三次的榜单了。
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榜单,全家人包括程晚橙都跟着一起来了。
作为考生,程枫反而变成了全家最悠闲的那个。
程晚橙急得恨不得踩在众人的脑袋上跑进去看榜,程枫还在一旁劝告:“莫要着急,榜单就张贴在那里,等人少了自然就能看个清楚明白。”
眼看程晚橙没听进去,她又说:“结果早在我出考院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在考官誊抄名次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更改,无论考没考中,早看晚看都是一样的结果。”
程晚橙:“……”
你先别跟我说话,我心里慌得很。
她凶巴巴瞪了程枫一眼,觉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却还是忍不住努力往里挤啊挤——
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第三次的看榜,程枫依旧榜上有名,并且依旧是第三名。
亲眼看到榜单上“程枫”两个字的时候,程晚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那一刻变得有些空茫眩晕,不知名的声音嗡鸣着让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小长生好奇地凑近,用温热的小手捧住她的脸颊,程晚橙还恍惚回神。
“你考中了。”她怔怔地看向程枫。
在程枫点头后,程晚橙的眼睛逐渐变得更加明亮,不自觉地哑声重复:“你考中了,你做到了,你真的……考上了!!”
周遭进行相似对话的人有无数个,可唯独站在这里的程枫和程晚橙才知晓,她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翻涌的复杂情绪。
程枫,真的以女儿身,考中了秀才。
并且,她是这一届,甚至往昔好几届考生里,最年轻的秀才,也是最年轻的癝生。
“小程掌柜,以后再见我,可就要换个称呼了。”程枫轻轻地笑起来,眼眸弯弯,眼底装着程晚橙,也装着蹲在程晚橙脑袋上同样欢喜着蹦跶个不停的小小光团。
看,今时今日,为她的成就而欢喜的人,已经有太多太多。
而她,会在这些欢喜的簇拥中,继续往上走,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考中秀才后的人生, 又有哪些不同呢?
程枫参与了县令和学官主持的入泮礼,拜了孔子,也认识了几位大儒, 被其中那位曾经官居二品的大儒收为关门弟子。
正式的拜师礼后,她又带着母亲徐婉清回了一趟清溪村。
她要回去的消息并未提前告知任何人, 但马车距离清溪村不远的时候, 就有小童一边高声喊着秀才公回村了, 一边往村里飞奔而去。
不消片刻时间, 村头便聚满了人。
村长和几个大姓中颇有声望的高龄族人站在最前面,全都双眼殷切地望着她从马车上下来, 村长的妻子还热情地上前帮程枫将徐婉清也给搀扶下来。
村里开始敲锣打鼓地庆贺起来, 热闹喧嚣中,每一张脸庞都洋溢着笑意和善意, 看向她的视线更是关切亲近, 程秀才一向阴沉板着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笑意,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 将红绸绑作的大红花戴到了程枫的胸前,于是善意的起哄声骤然响起,所有人都欢呼着庆祝起来。
“婶儿看着你长大的,婶儿从你小的时候就知道你这孩子最有出息了!”
“小枫果然争气,当初看你每天风雨无阻地上学, 我就知道你将来大有所成!”
“这孩子可是我们亲眼看着长大的, 我们清溪村又出了一位秀才公,还是年纪最小天赋最好的秀才公,将来肯定不同凡响!!”
“小枫……”
“秀才公……”
一声声或称赞或讨好或自豪的寒暄声中,程枫目光沉静地看过每一张熟悉的脸,而后也缓缓扬起温和的笑意, 含笑看着这场因自己而起的热闹。
她其实是回来祭拜的。
马车里还放着许多的香烛冥纸。
不过在此之前,她也不是不能收下村里筹集的用以祝贺的银子,不是不能在村长紧张又期盼的目光中颔首同意将自己免了田税的份额分拨给村里的农户。
她已经不是孑然一身的孤儿,这具身体亲生父亲的坟茔还葬在族地,母亲将来百年之后也要葬在父亲的坟茔旁边,在尚且无法对抗一族之力迁坟远离的当下,程枫不介意用些许好处暂时安抚那些蠢蠢欲动的族人。
况且,清溪村是自己户籍上永远不会被抹去的“故乡”,当自己越走越远的时候,清溪村出来的读书人便天然站在她的身后,会成为她的势力和助力。
大家都是聪明人,因此以秀才公名义举办的村席自然而然地办了起来。
散席后,程枫陪着母亲来到程家一族的祖坟。
小小一座坟茔,石缝里早就长满了杂草,有的甚至在春风里摇摇晃晃开出了根茎细弱的花儿。
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祭拜过了。
程枫和徐婉清更是第一次来,因为曾经的他们不配踏足祖坟的每一寸土壤,便只能自己在家念着姓名时时祭拜。
徐婉清俯身在坟前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一边念着亡夫的姓名一边将手里的黄纸点燃,在腾跃而起的灼灼火焰中,低声倾诉着这许多年里自己和女儿磕磕绊绊的生活里,发生过的每一件记忆犹新的“大事”。
程枫没有打扰母亲,在她偷偷抹眼泪的时候,找脸色尴尬的程家族人借了一把镰刀,沉默着将坟上丛生的杂草一一铲割干净。
小爱蹲在旁边不知道程家哪个祖宗的坟头上,主打一个陪伴。
结果就听到宿主突然的感慨:“在末日,死去的人能够拥有一个浅浅的小土包,就已经称得上是厚葬了。”
小爱微愣,飞近了落在宿主的肩膀上,软声关切:“宿主?你还好吗?”
程枫点点头,手里的动作继续,脑海中却轻叹着回答:“我没有厚葬小橙子,她死了三年,我都没有让她入土为安。”
啊?
小爱有点惊住了,傻愣愣地问:“为什么呀?是没时间吗?还是、还是舍不得呀……”
后面那句话问的,它自己都觉得离谱,因此语气都变得心虚起来。
程枫似乎也被它后面的话逗笑,笑着摇头,笑着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后,才轻声说:“因为她被丧尸啃得尸骨无存,我没办法替她收尸。”
程晚橙的血肉和碎骨都在一堆丧尸们的肚子里。
可等程枫赶到的时候,啃食了程晚橙的那些丧尸也早已经四散离开了。
她连打死那些丧尸,剖开它们的肚子,从里面翻找出血肉拼凑出一个肉糊糊版的程晚橙都做不到。
那种情况下,她又该怎么让她入土为安呢?
她只怕程晚橙的魂魄随着血肉的分离,永不安宁。
“……”宿主笑起来有点可怕,浑身都弥漫着浓重的读作悲伤实则危险的情绪,小爱怂怂地闭嘴,有点不敢讲话了。
程枫却停下来,轻轻出了一口气后,目光敏锐地看向坟地后的某一处树干。
那里漏出一片藏不住的衣角。
程枫眼底闪过一抹杀意,手指用力攥紧手里锋利的镰刀,唇角勾出讥嘲的冷笑。
“娘,天色晚了,您眼睛不好,我们先回吧。”程枫放下镰刀,弯腰将已经在坟前安静流泪许久的徐婉清搀扶起来。
“枫儿……”徐婉清红着眼眶看向女儿,哽咽道:“你爹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定然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哪怕是在死去丈夫的坟前,徐婉清也绝口不提程枫是女儿身的秘密。
她已经想好了,从此以后绝口不提此事,直到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她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要用哑药毒哑了另一个知情者程晚橙,或是砍去她的双手,割掉她的舌头……那些残忍无情的念头,每个夜晚都在她心中翻涌,伴随着女儿会被人发现身份的强烈不安,徐婉清日日难以入眠。
直到今日,她第一次屈膝跪在自己丈夫的坟前,在口中用仅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喃喃,要死去的丈夫保佑女儿的秘密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永远都不会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
她为自己的忐忑不安,为自己十几年来越积越多的惊惧和怨恨找了个最好的承载体。
就是眼前这座小小的坟茔,是坟茔里那口破烂的薄棺,是棺材里早已死去多年的丈夫。
若非他死得太早太急,若非他抛下孕中的自己和尚未出世的女儿,若非他狠心无情撒手人寰……自己怎会为了保命将女儿扮作男子?
从陈阿婆对外宣布她生了个男婴的那一刻,一切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女儿本该如程家程晚橙一样被父母宠爱,随性自由的一生,也被“男婴”二字毁了个彻底。
徐婉清怎么会不知道程晚橙呢?
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其实暗中观察程晚橙很久很久了。
从程晚橙学步开始,她就注意到那个和枫儿同龄的小姑娘了。
程晚橙可以用红头绳扎小辫了,徐婉清也想给自己的女儿扎,可是不行,最后她只能愧疚又心疼的亲亲一无所知的女儿,然后往小家伙细瘦的手腕上绑了一截老旧的红绳。
程晚橙可以穿漂亮繁复的裙装了,徐婉清也想给自己的女儿穿小裙子,可是不行,她甚至不得不将女儿的衣衫做得简单,让她看着越像男孩才越安心,可私底下,她抱着女儿偷偷地哭了一场又一场。
程晚橙可以留长发了,徐婉清也想给自己的女儿留一头秀丽柔顺的长发,可是不行,男孩要剃头,她拿着刀的手都在发抖,女儿头上一缕缕掉落的发丝,都变成了细细长长的针,一根根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她的胸腔当中,让她连轻微的喘息都觉得痛不欲生。
程晚橙被程秀才抱在怀里,程秀才说着将来要为女儿入赘挑选一个好儿郎的时候,徐婉清在人群里笑得脸颊都僵硬扭曲了,她死死牵着女儿的手,听着那些人语气各异的感慨,看着程秀才一家人的目光冷得仿佛淬了毒。
她羡慕,她嫉妒,她怨恨。
同样是秀才公的女儿,同一年所生,同样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可为何自己的女儿偏偏活成了另一个孩子的对照组?
徐婉清讨厌程晚橙的存在,就如同程秀才讨厌程枫一般无二。
只是她藏得更深更隐晦,除了自己心中早已翻转出无数恶念,再也不曾被谁窥见分毫。
可这些恨意是漂浮着落不到地的,是牵连着无辜也吞噬她内心的。
所以徐婉清一边恨着程晚橙的存在,恨不得她早早死了残了哑了,一边又控制不住关注程晚橙的成长。
程晚橙被谢文清放狗咬的时候,那么小的小孩,哭得吱哇乱叫,她听到声音放下女儿拿起棍子就跑出去,在狗把谢文清咬了后替两个小孩赶走了那条狗。
程晚橙被谢文清推下河的时候,徐婉清在下游漂洗衣服,听到噗通坠河的声音,吓得丢掉衣服就跳进河里伸手想要拦住从上游被冲下来的小姑娘。
在程晚橙被谢文清拽着在河里挣扎的时候,徐婉清也跟着呛了好几口水,愣是在下游眼睁睁看着谢文清终于把程晚橙捞上去才自己也湿淋淋地往上爬,怕被村里人看到自己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模样,绕了好远的小路才回家,一回家就病倒在床。
后来听到女儿说程晚橙知道她女儿身的时候,徐婉清脑袋里第一个念头是:当初怎么没淹死那孩子?
可看着女儿温润含笑的眼眸,徐婉清又想:这样也好,女儿终于有朋友了,或许她们注定会成为朋友,那个孩子乐观善良,天真纯粹,也许就是枫儿活不出的另外一种模样。
病得快要死的那一刻,她发觉自己竟然从不后悔跳进那条河。
在想通的那一刻,她的满腔怨恨突然就没了着落的点。
直到今日,站在这座无人祭拜的荒坟前,她心中那些喧闹叫嚣的恨意,终于在纸钱的余烬中安稳地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谢文清:没人发现,毫无破绽。
小小枫:我全都看到了。
徐婉清:我也看到了,还偷偷救了。
第70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宿主, 是谢文清在偷偷看你。”小爱绕着坟地飞了一圈回来,气咻咻地说:“他躲在树后,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程枫接住它, 对此并不意外。
“没事,先不管他。”程枫很有耐心, 或者说, 她对尚且处于微末之时的谢文清, 格外宽容。
小爱不太清楚宿主到底要干什么, 闻言便乖乖蹲在她的颈窝里,跟着两人一起回家。
“才两月没有回来, 家里就成了这个样子……”徐婉清推开院门, 看着院内门前那些丛生的杂草轻声感慨。
“不如趁着天色尚早,我们现在回县城去?”程枫也看着杂草不由皱眉, 这样的环境很容易滋生蛇虫鼠蚁, 她怕徐婉清睡得不安稳。
“难得回来一次。”徐婉清摇摇头,笑着说:“不如住一晚再走, 以后再回来,恐怕连住一晚都办不到了。”
屋子长期无人居住就会变得荒败破落,纵使有了新家,但这里可是徐婉清带着女儿住了十几年的家,多多少少是有些怀念和感慨的。
程枫颔首, “那我去村里请人来收拾一下。”、
如今在村子里, 程枫的话似乎也快要成为圣旨一般的存在了,且不说她会给钱,就算是不给,村里也会积极安排人帮她处理这些俗事杂事。
不过让程枫觉得惊讶的是,来帮忙打扫门前屋后的人里, 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姑娘总是在不自觉地看向自己。
和村里那些人看秀才公的稀奇目光不同,这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透着一股子怪异,像是羡慕,又像是渴望已久,偏偏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会立马触电一样慌忙移开。
程枫有些好奇,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洁干净,虽然之前清理坟头草弄得狼狈了些,但应该也不至于引得旁人一眼又一眼地看吧?
因此,当再一次当场抓住那位姑娘看过来的目光后,程枫不闪不避地望着对方,在她慌忙收回视线后,抬步径直走到了她跟前。
“敢问姑娘刚才为何一直打量在下?可是我身上有何处不太妥当?”程枫微一拱手,不容对方躲避的从容询问。
这姑娘看着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大,闻言下意识地咬着唇后退了两步,紧张地手指都绞在了一起,支吾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只是……想看看你。”
这个回答……程枫微微蹙眉。
所幸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回答有些不太合适,慌乱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连忙低头用极小的声音轻声说:“抱、抱歉,我是谢文清的大妹谢二丫,我只是想看看小秀才公是什么样的……”
程枫轻轻挑眉,目光在极短时间内将面前的女孩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偏头看向旁边紧张张望着这里的妇人,忽而猜测道:“那位,应当是你母亲?”
谢二丫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老实巴交地点头:“是,我娘听说小秀才公家里请人打扫,还给银钱,就带我来帮忙了。”
小爱蹲在程枫的头顶,也跟着打量了两眼这对母女,而后一边搜索原剧情,一边对程枫说:“宿主,谢文清有四个姐妹,你面前这个是谢文清的大妹妹,谢文清还有一个姐姐谢招娣,十二岁时就因为十一岁的谢文清要银子读书生活,被她爹娘给卖到另一个村子里,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瘸子当媳妇儿去了。”
小爱说着,呸呸两声,生气道:“原剧情里,谢文清今年考中的秀才,谢二丫却还是被卖了,卖给城里一个地主老爷当小妾,从地主老爷那里拿了一大笔钱,刚好供谢文清参加各种文人聚会,谢文清还拿着卖妹妹的钱,跟着县里的学子偷偷去过青楼,不过他觉得青楼女子伤风败俗,就去了一次就没有再去了。”
“后来随着谢文清越走越高,他剩下的两个妹妹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全都被他称斤论两地卖给了能给他带来助力的官员,他小妹妹最惨,十几岁就被他送去给当朝大员当外室,就为了让那名大官能够劝说皇帝,让谢文清以驸马之身上朝参与朝政。”
说完,小爱忍不住又呸了两下,只觉得谢文清此人,包括名字都被他污染得格外晦气肮脏。
在听小爱快速讲述谢文清的四位姐妹时,程枫沉默着看向面前这个尚且不知命运会将其推向哪个结局的小姑娘,将人看得忐忑不安,甚至慌乱间就要朝着她屈膝下跪——
程枫伸手稳稳托住了她。
“这是做什么?”程枫温声道:“我刚才只是有些出神,与你无关,不必乱了心神。”
女孩怯怯地望了她一眼,本该松一口气的,却在撞进她那双温和到让人恍惚产生一种被宽容错觉的眼眸时,心底有什么桎梏被悄然撬动,她竟后退一步,避开程枫的手,而后朝着她结结实实地屈膝跪了下去。
女孩洗到发白破烂的衣裙被膝盖压着跪在满地硌人的碎石草茎上,在好几双惊诧的眼睛注视下,她俯身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仰起一张稚气未脱却已经饱经苦难磋磨的小脸,忐忑又期待地哀求:
“小秀才公,我会缝补衣裳,会烧火做饭,也能挑水担柴,就算是家中屋瓦破漏我也能爬房修补……求小秀才公慈悲,收我为奴,我不怕吃苦,什么都能干,就算是不会的也能很快就学会,我愿意自卖自身,给小秀才公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她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古怪地看看她与程枫,又看向在场她那位同样惊诧呆愣的母亲。
初春的风顺着院门闯入,凉意深重,凭空吹乱了人的心神。
程枫还悬空试图托住她身体的手缓慢地收回,垂眸看清女孩眼底的不安和渴求,也看清她死死攥紧的双手和被咬出血渍的干裂唇瓣,程枫并没有太多的惊诧或动容。
“自卖自身?”她轻声咬着这四个字,忽而抬眸看向脸色惨白不敢靠近的妇人,“你母亲还在这里,你父亲也尚且健在,你要自卖自身,跟随我为奴为婢,可经过了他们同意?”
不等女孩开口,程枫便沉声打断了她:“你可知,我今日若当真同意了此事,便是罔顾人伦,会被你阿兄谢文清写上满纸的罪状告得个身败名裂?”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在她说出这番话后,才后知后觉地一寸寸瘫软地坐在了地上,眼神空茫,失了魂一般浑噩苦笑。
可下一秒,程枫的手便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你很聪明,也有自己的主意,一旦为奴为婢,那你此后余生包括你的后代子孙,都会变成永无翻身之地的奴籍……你还小,不要为了逃出狼窝,将自己送入虎穴。”
“……可我想活。”女孩哀戚地落下眼泪,头顶的手那么温暖,轻飘飘地抚过发顶,却好似轻易便掌控着所谓的命运。
听到这四个字,一直站着的程枫垂眸,谢二丫恍惚间似乎听到面前的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好像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刚刚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秀才公,下一刻却屈膝半蹲了下来,和跪着的她的视线齐平。
一直不敢直视小秀才公的谢二丫这才发觉,小秀才公其实比自己还要小一岁多,这张脸稚嫩好看,眼睛也清澈有神,干净温润,绝不像她的阿兄那样,看过来的视线总冷冰冰阴森森,宛如一条随时会攻击人的冷血毒蛇。
原来,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如阿兄那样令人感到害怕和畏惧,光是面对面就会吓得她身体不自觉地痉挛发抖。
程枫收回来的手朝面前的女孩摊开,掌心里纹路清晰,并没有太多杂乱的掌纹。
“你相信我吗?”程枫轻声询问。
谢二丫拘谨懵懂地点头。
“那你侧耳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枫放缓了语气,在面前的小姑娘懵懵懂懂依言倾身附耳时,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其实会些算命看相之术,因此我其实能够看到你的命运,它告诉我,只要你再耐心等一等,一切都会变好的。”
说完,程枫含笑看着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一寸寸茫然凝固。
小爱更是偷偷吐槽:“宿主,你这样和那种瞎眼的算命神棍有什么区别?那些算命的瞎子看起来都比你靠谱些。”
程枫不觉得,她朝面前呆住的小姑娘晃了晃自己空荡的掌心,笑着说:“如果命运不眷顾你,那我就把自己的幸运分你一些,相信我,再等一等,一切都会变好的。”
谢二丫:“……不、不用!”
她慌忙摆手摇头拒绝,磕磕绊绊地说:“我、我相信您的话!我也不要您的幸运,相反,我希望您能更幸运一些,因为……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谢谢你,我会再等一等的!”
她笨拙又质朴,天真又真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写满了对程枫的信任和对程枫所说的命运的期盼。
她是如此渴望着命运能够稍稍眷顾她一下,哪怕只是轻轻地朝满身苦难的她投来一个眼神。
“起来吧,别把膝盖跪伤了。”程枫伸手,用手臂托着将人扶起来。
“谢谢……”谢二丫涨红着脸,又低头说:“还有、还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程枫打断她的道歉,余光注意到已经朝着这边跑过来的妇人,自然而然地收回手背在身后,自己也往后退了一小步和谢二丫拉开彼此间有些过近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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