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吃闺蜜软饭后,渣男破防了[快穿] 50-60

50-60

    第51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下午的课业, 谢文清第一次缺席没有来上课。


    在私塾门口丢了那么大的脸,吐得满地都是,他所骄傲的读书人的斯文体面在那一瞬间全都被毁于一旦, 同窗们轰然散开时的画面更是令他难堪至极。


    他不在,小爱便理所当然飞到他的座位上去, 假装自己也是一名人类学子, 跟着夫子的声音摇摇摆摆地诵读着那些晦涩绕口的文章。


    程枫将这具身体所承载的所有记忆都融会贯通后, 一边听程秀才抑扬顿挫地诵读, 一边分心想着旁的事情。


    家中已经没有多余的银两了,自己也不想让徐婉清再日复一日干着伤身劳神的绣活, 那么就必须想办法挣钱。


    至少, 要挣到足够明年下场科考所需耗费的钱财才行。


    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自己有什么能够赚钱的路子吗?


    从小爱那里抄写一些方子, 像那些穿越小说里写得那样, 制作肥皂香皂玻璃火器?


    程枫微微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时代的清洁香方绝不比现代的香皂差到哪里去, 至于玻璃火器……自己是要走寒门科举路,不是拿得农村包围城市推翻皇权的造反逆袭剧本。


    况且自己如今一穷二白,就连想要学着小说主角去街边摆摊都买不起足够的油和调味品,更别说花费大量时间去吆喝摆摊,谢文清只是被药苦吐了就没脸来学堂, 自己若是去吆喝摆摊被人知晓, 恐怕本就看自己不顺眼的程秀才,立马就会毫不犹豫将自己赶出学堂,再啐一句:有辱斯文!


    至于制作笔墨纸砚?这倒是个办法,可惜耗时太长,花费的精力和钱财也绝不会少, 明年就要下场,时间紧迫,不可能浪费在这种长期的工程量上。


    并且就算做出来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买家,程枫甚至想象了一下,觉得到时候可能只会有程晚橙看自己可怜,拿出点碎银子意思意思支持一下。


    被自己脑海里闪过的画面逗笑,程枫却没有将这幅画面压下去,而是微微拧着眉,认真思量起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早翻墙进入后院的时候,小橙子脸上盖着一本话本?


    当时程枫拿到手里过,只粗略瞥了一眼,满纸酸诗,大概是写得什么书生小姐的爱情故事。


    “小爱。”程枫忽而喊。


    在前面读得正起劲的光团懵懵地转身,“怎么啦?”


    程枫思索着询问:“原剧情里,小橙子是什么时候订的婚?”


    小爱略微检索了一下,乖乖回答:“宿主,小橙子的父母在她13岁时同谢文清的父母交换了庚帖,也就是明年的秋天。”


    彼时程晚橙刚满十三岁,谢文清也刚刚考上秀才,报喜的衙役刚离开,程晚橙的父母就迫不及待约了谢文清的父母上门做客。


    “十三岁?”程枫皱眉。


    “对呀。”小爱蹦跶着蹦回她的书桌上,圆润润地滚了一圈:“宿主,这个时代女孩子们都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就可以嫁人啦,留到十六岁都会被其他人偷偷嘲笑没人要的,小橙子的父母不可能让小橙子被嘲笑,所以给小橙子配了谢文清这个十五岁便中了秀才的天才少年郎,可惜遇人不淑……”


    小爱是纯粹的剧情观众视角,剧情里写程晚橙的父母有多宠爱她为她着想,小爱就笨笨的认为那些描述就是事实,全篇它只看到了谢文清这个渣男的狠毒,却看不出程晚橙悲惨一生的真正原因。


    它只是个小小的机械生命,人类的感情对它而言实在是太充沛也太驳杂难以分析了。


    程枫的目光越过小爱,静静地落在了程秀才背着手摇头晃脑诵读文章的身影上。


    “程晚橙十三岁便要因为父母的宠爱而订婚,稍晚一点就要被人骂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谢文清十五岁才考上秀才,却能被所有人大肆称赞一句少年天才?”


    人们对年龄这个东西可真是苛刻又宽容啊。


    “……宿主,您在说什么?”小爱悄悄往后滚了一小圈。


    它不是人工智障,它其实都听得懂,可它不敢接话。


    总觉得变年幼后的宿主,好像比成年体的宿主更加易燃易爆炸。


    特别是在关于程晚橙的事情上。


    “我说,我打算写点话本子,看能不能挣点润笔费,帮家中减轻负担。”程枫缓缓松开刚才不自觉攥紧的手指,重新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是小橙子看得那种书生和狐狸精变得大小姐的话本子吗?”小爱也偷偷扫描过程晚橙的话本子,对具体内容知道的比程枫还要清楚。


    程枫:“……”


    她刚才之所以突然问小爱程晚橙什么时候订婚,就是怀疑程晚橙是看这些话本子把脑子给看糊涂了,所以才会小小年纪恋爱脑发作为谢文清生儿育女。


    自己都还没有长大,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大着肚子死在了临盆的那一刻……


    明明只是原剧情里简单的几句话,程枫却始终牢牢记着,一字一句深刻在记忆中难以磨灭。


    每个字都带着血,像是将程晚橙和她腹中婴儿的白骨碾碎,再捡起这些碎裂的骨渣,粗暴地拼凑成台阶,供谢文清踩着稳稳当当地往上爬。


    这不是脑壳坏了是什么?


    程枫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小爱疑惑的等待中,温声道:“不,我要写点不太一样的故事。”


    “不太一样的故事?”


    程晚橙新奇地凑近,追问道:“是怎么个不一样法?是写一个像你一样女子扮成男装然后科举的故事吗?”


    不等程枫回答,她便又托着脸憧憬地小声说:“要是你真写这样的故事,那我一定要第一个阅览。”


    程枫是在下学回家的路上遇到程晚橙的,这位小师妹正跟着她娘亲在查看今年农田里庄稼的涨势,旁边围着好几个村里的农户,也是他们家雇佣的佃户。


    不知道她找了个什么借口,程枫刚走过没一会,就拎着裙摆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程枫将她带回家了。


    虽然这样很有可能会造成一些误会,但只要将院门一关,谁也不知道程晚橙在里面,这样总好过在外面孤男寡女一起相处聊天被人发现……


    程枫说起自己明日休沐要去县城的事情,程晚橙便追问她去县城干什么,大有要跟着一起去的意思,程枫好不容易阻止她心血来潮的念头,无奈之下将自己想写话本的事情告知于她,转移话题也转移小姑娘太过好奇的注意力。


    对于程晚橙所说的,写女扮男装考科举这个话本的提议,程枫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小师妹,我还不知道能否顺利通过考试前的搜检,在这种节骨眼上写这个东西……你是怕我暴露得太晚了吗?”


    十二岁的小姑娘,脑袋里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天真得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身处危险之中。


    “对喔~”程晚橙恍然,连忙捂嘴不再提这个故事,转而又开始期待起程枫要写的所谓不太一样的故事了。


    “我给你买笔墨纸砚,我有钱!”她趴在程枫的书案边,看着程枫手里那支快写秃了的毛笔,和她笔下薄薄的几乎快称得上是草纸的劣质纸张,稚嫩没张开的眉眼都忍不住皱成了一团。


    程晚橙当然知道财不外露,她是母亲手把手教着长大的姑娘,田宅之事,商铺算账等等全都拿得出手,就算是诗词歌赋,也从小跟在父亲身边熏陶了些文墨。


    她不是什么心里没有成算的傻子,她只是觉得程枫过得好苦好难。


    明明同样身为女子,自己虽说不上是锦衣玉食,也算是父母爱护衣食无忧。


    可小枫却苦苦的破破的。


    家庭破破的,衣裳烂烂的,毛笔秃秃的,身世苦苦的。


    程晚橙也见过和程枫一样身世的人,比如谢文清。


    可谢文清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凭借帮程晚橙挨狗咬的事儿得到了程秀才夫妻的接济,程晚橙见到的谢文清虽然瘦骨嶙峋但好像总是很冷漠清高,从小就那样,永远挺直脊梁好像谁的好意对他而言都是带着侮辱意味的施舍。


    程晚橙觉得他可怜,又不那么可怜。


    至少,在程晚橙眼中,谢文清有了自家的接济,已经比村子里大部分的少年活得还要好了。


    不像小枫。


    家里已经这个样子了,在学堂里还要一边隐瞒身份苦读,一边被爹爹挑剔苛待,还要被同窗们冷落排挤……


    即使这个样子,小枫也一点都不像是谢文清那种孤傲清冷的性格。


    “我觉得你看起来暖呼呼的~”程晚橙盯着程枫认真地评价,“就像冬日里我娘给我买的醪糟丸子,又甜又暖,最适合冬天吃,又一点都没有冬天冷冰冰的气息。”


    程枫:“……你想吃醪糟丸子了?”


    “嘿嘿~”程晚橙捧脸不好意思地笑,眼睛弯弯,歪着头可可爱爱地撒娇:“小枫姐姐,我给你买笔墨纸砚,你写出故事挣到润笔费了之后,等冬天就请我吃一碗甜滋滋的醪糟丸子好不好?”


    她也不是特别馋,更不缺这碗醪糟丸子。


    她是怕程枫不愿意接受她的资助。


    程枫:“姐姐?”


    “对呀!”程晚橙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跟她数:“我刚才问过婉清婶婶了,你比我大三个月喔,刚好是一季的时间,要是你是姑娘家,我就该喊你姐姐,不过你放心吧,以后在外面遇到,我会喊你小枫师兄的!”


    她捧着脸甜滋滋的笑,心里却在偷偷窃喜:看吧看吧,果然被转移注意力了,在怎么让人接受心意这件事情上,我可是最拿手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其实是自以为聪明的笨蛋橙子~


    另外,这个时代是没有裹小脚的喔,算是一点不忍心的私设。


    第52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接受了程晚橙“别有用心”的资助, 当晚,她就用上了崭新的毛笔和洁白干净的宣纸。


    这一晚,小屋里的灯也跳动着火焰燃了整整一个深夜。


    直到天色渐明, 程枫吹灭了已经燃烧一整晚的油灯,起身揉了揉酸痛至极的胳膊, 又揉揉同样酸痛的脖子, 这才弯腰将自己书写一整晚的稿纸一一收捡起来。


    等书桌上收拾干净, 程枫出门打水洗了把脸。


    在缸里放置一夜的水, 清晨时尤为冰冷,程枫只用水抹了一把脸, 有点昏昏欲睡的脑袋就再一次清醒过来。


    她对着微微晃动的水面替自己束发, 又拿了厨房的炭笔将自己的眉描摹得更黑更粗一些后,这才转身回屋里叫醒了昨晚半夜就忍不住打起瞌睡, 最终软乎乎一滩躺在自己枕头上睡着的光团。


    “宿主……”小爱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 整颗团子还没有太清醒过来,软绵绵地问她:“你昨晚写到几点呀?写好了吗?我们是不是要出发啦?”


    “嗯, 快要出发了,你先醒醒神。”程枫像是叫醒孩子的小小家长,早熟版。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它进厨房,点燃炉火把徐婉清的药先熬上后, 又给自己烧了开水灌进家中唯一的一支陈旧水囊当中, 这才熄了火往外走。


    整个过程中,小爱都晕乎乎地挨在她肩颈处窝着,像极了睡不醒赖床的小孩。


    程枫也纵着它,为了能让它窝得更舒服,甚至还在家中翻出徐婉清用剩的一块碎布给它, 随便它要当被子还是床单垫在自己肩膀上。


    去县城里的路要走一个多时辰,程枫站在路口想了想,还是没舍得花那两文钱去坐牛车。


    对上小爱心疼的嘀咕,她一边揣着怀里一夜努力出来的“成果”往县城的方向走,一边温声安抚道:“牛车一趟就要两文钱呢,来回就是四文钱,还不确定我这话本能不能挣到润笔费,就先不要浪费家里的钱财了。”


    随后她又笑着说:“若是此行顺利,那我就带着你在县城里好好逛一天,你想买什么我都给你买,大采购回来后,我们就阔气点,直接坐牛车回来,怎么样?”


    小爱被她三言两语的轻易就给哄顺毛了,哼哼唧唧一边心疼她,一边神神叨叨地碎碎念,非要这方小世界的世界意识保佑程枫一切顺利发大财。


    跟那些进了寺庙对着每一个神像许愿的人类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它更硬气些,气势汹汹的宛如一只进阶版的滚圆愤怒小鸟。


    这是程枫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走出村子。


    此时已是初夏,黑暗尚未褪尽的天幕上仍然能够肉眼看清淡淡的一轮月亮和稀疏闪烁的几颗星子。


    等走了一段路后,月亮和星子都消失不见,原本低矮的天幕也随着朝阳的升起变得高远而辽阔起来。


    这里没有工业污染,没有令人喘不过气的雾霾,没有随处可见的丧尸,甚至连难以降解的白色塑料都完全不存在。


    干干净净的,带着另一种令人心惊的残忍美感。


    就像此刻早已打湿她下半衣摆的冰冷露水,在草叶上时明亮剔透,圆润如珠,落在身上时却冰冷彻骨,令人既觉寻常,又总是难以忍受地皱眉。


    程枫的这具身体也隐藏了她的异能和体能,并且会随着年龄逐渐增长而逐步解锁,所以一个时辰的路对她而言并不艰难,在太阳尚未跃过最高的树梢时,她已经抵达了县城的城门处。


    她来得很早,但那些为了生计而奔波的黎民百姓们,来得更早,城门口此时早已排上了入城的长队。


    程枫站在队伍后面,听着有人担着的笼子里咕嘎的鸭叫和偶尔突然咯咯长鸣的鸡叫声,避着前面老人肩膀上担着的可能随时会戳到自己眼睛的重重柴火,看着守城的城卫粗手粗脚翻看老实巴交农户菜篮子里那些原本叠得整齐的蔬菜瓜果,和菜农们脸上小心翼翼赔着笑又根本藏不住心疼的局促表情……


    这是一个鲜活的世界。


    却也是一个对于普通人而言,和末日一样存活艰难的世界。


    等到顺利进城,天色已经大亮了。


    程枫循着记忆往书铺的方向走。


    小爱蹲在她的肩膀上,碎碎念地更加频繁且担忧了。


    莫名的,十二岁的程枫竟然也当真被它念得心里多了一丝紧张,在书铺掌柜笑呵呵的目光中,将揣了一路还带着身体余温的整齐稿纸拿出来时,竟带了些许犹疑。


    “小后生写得什么故事?”书铺掌柜边接过稿纸,边随口问道。


    实则心里早有预料,这个年纪的小儿,能写出来的无非是未经雕琢又笼统简陋的酸腐文章而已,当真要写话本,还是得那些次次考不中功名,最终无奈抄书养家糊口的老童生们。


    毕竟苦难才是文学的温床啊,这话在哪里都很适用,特别是屡次落榜的读书人,有文化,会写字,半肚子墨水晃荡着,好歹总能听出个响儿来。


    至于像面前这种乳臭都还未干的小读书郎,无非是一时心血来潮的跟风仿写,写不出老书生们的阅历和眼界,也写不出感人肺腑的爱恨温情。


    “写了一些鬼故事。”程枫礼貌道:“还要劳烦您费神,看看这些故事能不能用。”


    “……?”掌柜的握着稿纸的手一抖,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现了些许的问题,诧异地追问:“鬼故事?鬼?”


    看着他满是错愕的双眼,程枫也乖乖思索了片刻,而后笃定地点头:“对,虽然全篇没有一个鬼字,但……的确是恐怖恶鬼的故事。”


    掌柜的被她的出其不意勾起了些许的好奇心。


    当下干脆就让了张凳子给程枫,沏了壶茶让程枫自便后,自己则坐下翻看起了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这一看,就看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就连有读书人进来买书和文墨用具,都是程枫帮忙结账收钱再在读书人们好奇的目光中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掌柜的看了大半日,下意识伸手要取稿纸,继续酣畅淋漓地看上一场时,手指摸索半天却只摸了个空。


    没了,程枫一夜点灯熬油也就才写出来这么多。


    意识到故事暂时到此为止的时候,掌柜的心也跟着稿纸一起空掉了。


    “还有吗?”他不死心地眼巴巴望向程枫。


    程枫抱歉地笑笑,在他逐渐失落的神色变化中,温声道:“家中笔墨有限,我也不知能否过稿,故而不敢浪费,想着先写一点出来让您掌掌眼,若能过,我才有底气接着往后写,若不能,那我便……”


    话还没说完,掌柜的便急急打断道:“当然能过!!”


    程枫的话音一顿,同样眸光微亮地望向他,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您肯收吗?”


    掌柜的已经缓和了看不到故事后续的失落,此刻回归商人本性,笑眯眯地点头道:“当然当然,小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出众的天赋,实在是难得,这故事我要了,不过我们得签个契……”


    后面掌柜的说什么,程枫其实都有点没听清。


    因为小爱欣喜若狂的欢呼声和在整个书铺里飞来飞去的身影格外明显,程枫眼睛轻轻弯起,在掌柜的赞叹的目光中,在契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籍贯姓名。


    从下午戌时写到第二日的寅卯更迭,整整五个时辰,将近七千字的故事内容,由于程枫是“初入文场”的微末之流,没有任何名气托底,还是仰赖掌柜的器重,这才拿到手了三两银子的润笔费,不过这只是当下,因为程枫和掌柜的签的契不是买断而是分成。


    之后掌柜的每卖出去一份,程枫都能得到卖价的百分之二十,这已经是极为高昂的价格,也是因为掌柜的见他年幼,未来可期,想要尽早交好,这才忍痛做出的让步,否则直接花几两银子买下他的故事,程枫如今捉襟见肘,也绝不会有什么怨言,相反或许还得承个人情。


    抱着展柜的执意赠送的宣纸和笔墨走出书铺,阳光大片地洒落在街道上,来往行人和街道上远远传来的吆喝声,都给人一种进入真实世界的鲜活感。


    程枫被阳光照得眯着眼,却还是忍不住深呼吸了一瞬,而后轻笑着对到现在还兴奋蹦跶的光团说:“小爱,我的故事是你和小橙子提供的灵感,所以我的润笔费也分你一份,如何?”


    小爱:“???”


    小爱:“!!!”


    如果说刚才全是宿主成功过稿的喜悦的话,那现在小爱就是被天降的大大大馅饼给狠狠砸中了!


    它一下子蹦得老高,像只小鸟一样欢呼着朝着天际远远地飞去,又很快俯冲着落回程枫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欢快碎碎念:“宿主你真好!宿主宿主……你现在还穷穷的,我的那份稿费先给你用吧,你拿去买多多的粮油和肉,带回家和你的娘亲一起吃一顿香香的饭,就当……就当是我请你们吃的!!”


    它豪气大方极了。


    因为它知道,宿主才不会亏待它呢,宿主永远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类!


    看它这么欢喜,程枫笑着应下,将兴奋的小光团重新安放到自己头顶暂时当一天的小皇帝,而后走入另一条更热闹也更拥挤的街巷。


    她当真买了许多的东西,甚至阔绰地买了一匹柔软的藏青色的布。


    徐婉清当了一辈子的绣娘,可自从秀才丈夫过世后,她就再也没有给自己做过一身好衣裳。


    作者有话说:


    小爱:一夜暴富靠什么?靠我有个好宿主!


    蛋糕:宝宝们元宵快乐!祝大家2026和小爱一样天降横财!!


    第53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买完布匹后, 程枫又将几条街道都逛了一遍,在小爱困惑地跟随中,买了一些它都看不懂的东西。


    回程的时候, 程枫如同早上安抚承诺小爱的那样,花了三文钱搭上了牛车, 多出来的那一文钱, 是因为她采买的货物实在有点超重。


    小爱一路都喜滋滋的, 还没有到家, 就已经在期待徐婉清看到这些东西时的反应了。


    程枫倒没觉得有什么,她怀里还揣着从书铺掌柜那里借来的“科考资料书”, 掌柜的还承诺今后铺子里有了新的相关书籍就给她留上一本。


    二人算是结了善缘, 程枫也承对方的情。


    不过程枫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带着自己采买的这些东西, 坐着牛车在隔壁村就停下来了。


    “宿主?”小爱疑惑地坠在她身边, 懵懵地问:“你是要从现在开始锻炼身体,好应对年后的考试吗?”


    古代的考试好像都挺消耗体力的, 该说不说,宿主真是考虑周到!


    刚这么自圆逻辑后,就听到程枫否认道:“不是,我来桃花村见个人。”


    见人?


    见谁?


    小爱后知后觉梳理了一下原剧情,然后发现当初为徐婉清接生的那个稳婆就是住在桃花村的, 是她怜惜母女二人命途多舛, 提议并配合徐婉清做出将程枫当作男儿养大的瞒天过海之事。


    从那之后,为了有朝一日暴露身份引来灾祸不牵连到对方,两家其实再没有什么明面上的来往,但私底下,程枫却是要喊对方一声干娘的。


    虽说作为接生程枫的稳婆, 就算是再想撇清关系也难,但老人家心善,年龄也比徐婉清更大,总是说什么自己半只脚都踏入棺材了,一辈子孤零零的活着,接生出来那么多哇哇哭叫的小娃娃,就算有朝一日真暴露了,也不怕。


    当然,后来她也算是有了新的牵挂。


    纵然如此,徐婉清和程枫在明面上和她所有的接触,都是隐蔽又合理的,又因为徐婉清绣娘的身份,便偶尔借着送绣帕花样的借口给老人家多几分照顾。


    因此桃花村陈阿婆家的路,程枫记忆里是走熟了的。


    这次刚进村,遇到有人好奇地看向她怀里抱着的布匹和背上背着的背篼,程枫也只是礼貌地解释说自己今日去县城,顺路帮陈阿婆带了点粮食回来,陈阿婆年龄大了,腿脚不好使,往日也总叫村里的后生帮忙带些粮食布头针线啥的回来,大家谁也没有怀疑。


    陈阿婆住得偏,她早在三年前就不当稳婆了,她说她的手已经不稳了,怕伤了孩子也怕害了孕妇,身边只养了一个小徒弟,是一个孕妇难产死亡后留下的遗腹女。


    当时孩子还在孕妇的肚子里,孕妇就先因大出血而亡,孕妇的男人和婆家冲进来对着尸体又哭又骂,还是陈阿婆发现孕妇肚子还在动,在那群人盼儿子盼孙子的期盼中,咬着牙颤着手用剪刀把孩子给硬生生剖出来的。


    结果剖出来一看,是个女娃娃,一家人立即变了脸上,嘴里咒骂着丧门星,口口声声都是嫌弃孩子克母又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太过晦气的话,刚死了妻子的男人甚至红着眼睛冲上来就要把满身是血的婴儿抱起来给摔死在地上。


    是陈阿婆救了那个小婴儿,又拿出自己的积蓄把被那家人裹了破席子就扔去乱葬岗的女人尸体捡回来,置了一口薄棺,在荒山找了个地方埋了,也算是让那可怜的女人入土为安,同样也为了小娃娃长大后思念母亲能有个祭奠的去处。


    小女娃叫谢长生,随母姓,今年才五岁,扎着两个冲天的小辫儿,正蹲在院墙下挖地牯牛呢。


    远远听到村里狗叫,她好奇地扭头看过来,在看到程枫的一瞬间,眼睛锃地一下亮了,举着自己挖了满手灰的小脏手就朝程枫跑了过来。


    边跑边脆生生地喊:“阿兄~阿兄!!”


    两个松松垮垮的朝天辫被她跑得一跌一跌的,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掉。


    程枫好笑地任由小崽子像个炮仗一样冲过来猛地抱住自己的腿。


    “阿兄~!”谢长生小朋友仰着同样脏兮兮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已经长得高高的程枫阿兄,问她:“阿兄,你怎么才来呀?”


    “因为我今日才休沐。”程枫艰难挪动着腿,带着这个大号的腿部挂件,一步一挪地往院里走。


    陈阿婆虽住得偏,但作为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稳婆,她以前也是小有资产的,独门独院,家里还养了狗。


    不过狗和陈阿婆一样老了,看到程枫,也只是从自己窝里懒散地抬了抬头,甚至懒得从她叫唤一声。


    等进了院子,程枫才看到陈阿婆的身影,她手里杵着一支光滑朴素的拐杖,正慢吞吞从屋子里往外走。


    程枫:“……”


    其实陈阿婆不老,准确来说不是特别特别老,今年也才五十岁,只是这个年龄对古人而言,好像的确有点高龄了。


    不过陈阿婆远没有要到杵拐的地步,她纯粹是演给别人看呢,生怕哪天十里八村的产婆不愿意接手什么难缠的家庭,又火急火燎把她这个老婆子给背过去非要她给人接生。


    “干娘,是我。”程枫迎上去,这时候腿部挂件已经乖巧地松开手,牵着他垂下去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边。


    陈阿婆眼睛不太好使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了,等程枫走进了,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立马丢掉了拐杖,伸手去接程枫怀里抱得大堆小堆的东西。


    “你这傻孩子,平日里读书那么辛苦,今日难得休沐,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我和长生一切都好,哪需要你这么惦记着?”陈阿婆嘴上责怪着,手却牵着程枫的手没舍得松开,苍老的眼睛里也满是欣慰的笑意。


    “我来看看您。”


    程枫牵着她坐下,又伸手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崽子抱到怀里,给她塞了一块在县城买的枣糕,这才温声说:


    “干娘,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病得起不来身,我分身乏术,这才没能尽早来看望您,不过您别担心,我娘如今已然大好了,昨日还叮嘱我一定要来看看您和长生呢,否则她心里也放心不下。”


    陈阿婆一听徐婉清染了风寒,当即就担忧地皱紧了眉,直到程枫不停顿地又报了平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傻孩子,你娘病了怎么不来寻我?哪怕托人给我带个口信,我也好去探望她,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又要读书又要照顾你娘……”


    陈阿婆仍旧皱着眉,她一生从妇人的肚子里接生过好多个幼儿,可唯独程枫和程枫怀里美滋滋啃着枣糕的小长生对她而言是最为特殊的。


    特殊到她这后半辈子,总在为她们两个牵肠挂肚,就连什么时候死了,恐怕都不能放心地闭上眼睛。


    世道苛待女子,两个小娃娃都是女儿身,一个背负重担从小瞒天过海女扮男装混迹在一群男娃娃当中拼了命地读书上进,另一个从死人肚子里被剖出来的那一刻便自带不详和诅咒,所有人都视她为异类,村里没有一个小孩愿意同她一起玩,甚至还总是拿石子扔她,骂她是索命的小鬼,说这样是在驱鬼。


    程枫弯眼浅浅地笑,在老人面前她总是显得格外安宁乖巧,声音也缓慢着咬字清晰:“都过去了,只要娘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干娘,我这次来,除了想来看看您,也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听她这么说,陈阿婆已然有些浑浊的眼珠望向她,目光带着年长者的慈爱温和,“好,你说,你说的话干娘都认真听着。”


    她以为程枫是来找她帮什么忙的,或是家里仍旧遇到了什么困难。


    可程枫开口时却说:“干娘,我想明年下场科举,若这次能顺利以男子身份入场,那往后您和我娘便不用再替我担忧了。”


    陈阿婆的神色怔然,像是耳背一般没听清程枫说了什么,却还是很快追问:“明年就下场?怎么这样着急?你夫子可有说过你的水平能否下场?你有把握吗?家中银钱可还足够?若真打定主意,那好多事物可得提前就准备起来了!”


    她是老了,但这辈子见过太过的人和事,人老如宝,一瞬间便想到了许多要提前做好的准备。


    甚至已经撑着桌子起身就要去家中翻找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存银。


    苦什么都不能苦了孩子去念书考试。


    程枫连忙制止了她,一只手握着她苍老如枯瘦树皮一般的手,一只手揉揉怀里小长生头顶散乱的冲天辫,微仰着头,轻声说:“阿婆,这些都不用您操心,我都会一一安排好的,我来是想同您提前约定好,若我有幸考中秀才,您就带着长生,往后同我和我娘一起去县城生活,可好?”


    这番话,在今天之前,程枫是绝不会说出来的,一穷二白的她也没有那个底气说出来。


    但怀里揣着银子,程枫现在有底气了,她眼眸弯弯地朝怔愣望着自己的老人说:“干娘,您可别拒绝我,若我真有幸中了秀才,第一件事就是要奉养您和我娘,这第二件事,则是要给我们小长生寻个女先生,教她好生念书,顺带着,带你们离开这里,以后我也算是小长生在这世上的依靠了,您说是吗?”


    程枫的前一句陈阿婆还能说自己不需要她奉养,可程枫的后一句却精准地戳中老人家心中长久以来的念想。


    最重要的是最后那句话。


    是啊,带小长生离开这里,给她一个依靠。


    作者有话说:


    啵啵~晚安!


    第54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陈阿婆心知自己已经老了, 可长生还小,五岁的小娃娃,往后一旦自己出了个什么意外死了没了, 她又该怎么办呢?


    在桃花村里,没有人喜欢谢长生。


    没有人和她玩, 没有人在乎她, 更不会有人在自己死后施舍给孩子哪怕一口饭吃。


    陈阿婆不怨怪谁, 只整日里忧心小长生的将来该怎么办。


    可她老了, 手不稳了,眼睛也花了, 挣不到什么钱, 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能够托付,她已经没办法给小长生再挣出一个还算光明的未来了。


    她自然也想过程枫和徐婉清母女, 可程枫自身都难保, 陈阿婆如何舍得再往孩子稚嫩的肩膀上再添负重?


    她顶多想着,在死前把宅子卖了, 卖来的银子交给长生,先把她安置好了再死。


    安置的地点告诉程枫和徐婉清,托付她们将来如果有机会,就去远远地看一眼孩子,看她过得好不好, 要是不好……要是不好……


    陈阿婆开不了那个口。


    她从来不赌人心善恶。


    这些想法早就在她心中翻来覆去思量过无数次, 陈阿婆却从没想过,程枫回突然上门来对着自己说这样一番话。


    那么妥帖,那么细致周到。


    完全是把她和小长生当作亲人对待,所以才会这般周全。


    “……好。”陈阿婆颤着手握住女孩柔软温暖的手,眼眶里含着浑浊的泪, 不断地点头应着:“好,我们枫儿长大了,自己能拿主意了,干娘都听你安排。”


    老人家是丝毫不提程枫可能考不中或是连考场都进不去的晦气话。


    程枫又陪她坐了一会儿,帮她将水缸里的水重新挑满后,这才又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桃花村。


    等她到家的时候,早已暮色四合。


    家中烟囱没有冒出白烟,应该是还没到煮饭的时间。


    当然,程枫觉得估计是自己前两天找回来的野菜吃完了,家中已然没有余粮,想煮也煮不出来。


    程枫猜得没错,到家的时候,没有人站在院门口张望等待,等她自己背着抱着一堆东西推开门时,家里安安静静,往日坐在屋檐下绣花的徐婉清也不在那里。


    程枫的目光在院内迅速扫了一遍,家里那个破旧的背篼不在,还有镰刀也不在。


    徐婉清是出去找野菜去了。


    程枫将东西放下,让小爱飞出去帮自己找找人,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等小爱也飞走了,这个家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程枫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四周的一切声音都在无形间被放大,就连自己胸腔中心脏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她翻出自己买的肉和米,又抓了一把豆子,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的柴也快烧完了,程枫打算明日下学后去捡些柴回来,顺便看看山里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口感比较好的野菜。


    家里不是只能吃野菜,而是程枫的爹程秀才死后,家里的地就全被族里收了回去,若不是徐婉清对外宣称程枫是个男娃,说不定连这间落脚的小院子都不会留给母女二人。


    没有地就没有吃的,徐婉清作为绣娘,只能没日没夜拼了命地干绣活养家。


    豆子在锅底被炒熟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后,程枫才往锅里添了水和米,盖上锅盖开始闷煮。


    煮饭的功夫,她拎起那条两指宽的猪肉,站在灶台前思量片刻,还是决定奢侈一把,直接切好用盐和自己前两日挖到的野葱稍微腌制一下,等锅里的饭煮开后,就将切好腌制好的肉丝放到煮沸的粥里,煮个简单的肉粥。


    倒也不是她不想用这块肉做出点别的花样,实在是现下家里什么调味品都没有,加之徐婉清和自己这具身体也已经太久没有接触到荤腥,程枫很怕炒肉或者炖肉吃到肚子里,会引起更严重的肠胃问题。


    徐婉清的风寒才刚好不久,身体正是虚弱又继续补充营养的时候,一碗暖呼呼的肉粥应该正好合适。


    就在她腌肉的时候,徐婉清已经回来了。


    她身后还坠着一个努力发光试图帮她照亮路的光球,可惜它散发出的光芒除了程枫,谁也看不到。


    “宿主,我帮你把你娘亲安全接回家啦!!”小爱隔着院门就在开心地邀功。


    “枫儿,你回来多久了?可是饿了?”徐婉清也没来得及放下背上的背篼,就连忙关心起女儿的饥饱。


    安静的小院里一下子又变得热闹起来。


    程枫站在厨房支起的窗口前,望着院内的一人一光团,眼底有浅浅的笑意在流转。


    这一刻,她好像真的拥有了一个家。


    徐婉清没注意女儿在发呆,她背着背篼到厨房里才放下,然后从背篼地下神神秘秘掏出几个白色的圆球塞到女儿手里,笑着说:“看看,往日还说我的眼神不好了,偏偏我今日就看到了这个好东西!”


    程枫低头一看,是几枚鸟蛋。


    小小的,圆润可爱。


    徐婉清的声音还在耳畔温柔地絮叨着:“……等明早你就连壳煮了揣在兜里,去上学的路上吃,吃饱了才有精神好好跟着夫子做学问……”


    她好像从没想过自己也尝一尝。


    程枫没有拒绝,也没有推辞,而是握着这几枚被徐婉清小心翼翼藏着背回来的鸟蛋,眼含笑意地听从她对这几枚鸟蛋的所有安排。


    “好,我知晓了。”她乖顺地点头应下。


    而后转身,将鸟蛋小心地放到一个木碗当中,又拿东西盖住,防止被老鼠偷走。


    随着她的转身,徐婉清这才看到案板上碗里装着的腌好的肉丝。


    徐婉清一瞬间以为自己眼睛又老花了看不清,否则怎么会看到家里有肉这种东西的存在呢?


    “枫儿,这是……?”她回过神,试探着问:“你今日去县城买的吗?我昨日给你那些碎银……你没有用来买文墨用具?”


    程枫抬眸和她对视,却意外撞上了一双满是心疼的目光。


    面前这位母亲心疼的不是那些碎银子,而是她,程枫。


    程枫在心底轻叹一声,牵着她有些冰冷的手将她带到燃烧正旺的灶膛后面坐着,自己则蹲在她身边,将自己写话本赚到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


    包括程晚橙送来的那些笔墨纸砚,都没有丝毫隐瞒。


    而后又将自己今日去看望干娘,以及同干娘商议的事情也一一细细地说了出来。


    整个过程,徐婉清都静静地听着,温柔的目光同样安静地落在女儿被火光映照得明亮红润的脸上。


    等程枫说完了,微仰起头看她的时候,徐婉清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温热的脸颊。


    “枫儿,是不是被娘生病给吓到了?”她声音很轻地问,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地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能够安排好一切的大人?


    程枫一瞬间沉默。


    而后牵起唇角,正欲摇头否认,就听徐婉清又说:“别怕,娘活着呢,娘会好好活着的,枫儿,别怕。”


    刚刚摸着她脸颊的手掌此刻正扣着她的肩膀,力气有点大,好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别怕,娘在的。


    程枫没再说任何话。


    末日里,面对丧尸和其它危机的时候,她永远是站在队伍最前面,是坚定沉稳告诉身后的人们不要害怕的那个人。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两个字。


    从来没有。


    这就是母亲吗?


    程枫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又应该怎样来应对这样的对话。


    她只是有些慌张地起身,借口说怕锅里的粥煮溢出来了,抿着唇沉默地举着木勺搅动锅里的粥,等水开后将腌制好的肉丝放了进去。


    与此同时,程秀才家。


    程晚橙耍赖要挨着娘睡,于是程秀才顺理成章被妻子撵去了书房。


    程晚橙躺在床上,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脑袋里乱糟糟的,怎么都睡不着。


    周满鑫被女儿翻来覆去的动作搅得也睡不着。


    她干脆披衣半坐起来,无奈地叹气询问:“说吧,今日非要吵闹着同我一起睡,是遇到什么心事了?”


    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说句不文雅的,女儿撅一撅屁股,当娘的都知道她要拉什么形状的屎。


    程晚橙:“……娘,我就是有些想不通。”


    程晚橙干脆也坐了起来,抱着被子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周满鑫等着她继续说。


    程晚橙见娘亲这么淡定,心里这两天瘪着的那簇火苗越燃越旺,一下子腾得烧了起来,说出口的话语气也变得很冲。


    “娘,您和爹是不是做梦都想生个男孩?!”她直言不讳地问。


    周满鑫瞳孔微缩,沉声反问:“程晚橙,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好好,都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了!


    程晚橙狠狠地磨牙,眼眶也因为娘亲的态度泛着湿润的红,却还是倔强地死死盯着她,梗着脖子道:“你们就是想要生个男孩,你们早就嫌弃我是个女孩了,不然怎么对那个谢文清那么好?可惜他有自己的爹娘,他当不了你们的亲儿子!!”


    “程晚橙!!”周满鑫猛地抬手捂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唔唔……!”程晚橙努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娘亲用力捂嘴的那只手,于是眼泪也跟不要钱一样啪嗒着砸了下来。


    周满鑫皱眉看着停下挣扎,耸着肩膀哭得越来越伤心的女儿,半晌,无奈地松开手,低声道:“你喊那么大声作什么?你是生怕你爹听不到是不是?”


    程晚橙听出娘话语里的语气不对,她瘪着嘴,一边掉眼泪一边泪眼朦胧委委屈屈地望着娘。


    也不吭声,像个倔驴。


    周满鑫都不知道她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到底是当娘的,她叹了口气,一边给娇气的小姑娘擦眼泪,一边低声询问:“橙橙讨厌那个谢文清?可是他暗中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好好好,竟然凶我!果然是没爱了!!


    第55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晚橙抿着唇没回答。


    她脑袋里乱糟糟的, 根本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说讨厌吗?具体讨厌什么呢?讨厌他的小人行径?讨厌他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全是野心算计?


    程晚橙说不出来,因为她找不到证据。


    无论是年幼时谢文清放狗咬她,还是那日自己好端端站在岸边却突然被一只手用力推进河里……程晚橙都拿不出任何证据。


    她只觉得满心无力。


    于是眼泪也安安静静地流, 避开母亲微蹙着眉担忧的目光,抱着膝盖呆呆地想:为什么人可以那么坏呢?


    那么小, 自己又从来不曾招惹他欺负他, 他为什么就能放狗来咬自己?


    这么多年, 爹娘更是待他如亲子一般照顾周全, 无论是笔墨纸砚还是衣食住行从来没有短缺过他,爹爹更是将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为了得到更多而选择伤害我?


    她忽然被人从身侧伸手拥住。


    是娘亲温暖馨香的怀抱。


    周满鑫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 摸着她细软披散的发丝,轻声道:“橙橙, 爹娘都是为你好, 为你考虑……”


    “娘,可他到底好在哪里?”程晚橙终于忍不住, 抬起哭得泛红的眼眸死死地望着她,追问道:


    “您和爹口口声声都说是在为我打算,可他到底好在哪里?若不是我们家这么多年对他的照顾帮衬……他什么都不是!你们对他那么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们想把我许给他,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娘, 您和爹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周满鑫在女儿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恨意。


    周满鑫身体微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绪:“橙橙,你怎么能这么想?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此生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我恨不得千挑万选给你选一个最好的……你怎么能对爹娘心怀怨恨呢?!”


    她受伤极了, 声音都在发颤。


    可比她更心冷的,是年仅十二岁,尚未情窦初开的程晚橙。


    “你们都已经在这么做了,却不愿我这么想?”


    程晚橙红着眼眶笑:“娘,若您和爹当真宠我疼我,为何过去这么多天,你们谁也不曾问过我是如何落水的?你们不想着替我找到推我入水的那个罪犯,反而张罗着给他谢文清又是寻医问药又是感激涕零……我不傻,娘,您聪慧持家,我爹是秀才功名,作为你们唯一的女儿,我真不傻的。”


    “橙橙!”周满鑫彻底沉下脸来,斥问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莫非是落水烧坏了脑子,竟连娘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是不是?”


    她说完,见女儿含着眼泪怔怔望向自己的可怜模样,又不由得心软下来,放缓了声音,低声跟她细细地解释:


    “文清这孩子是我和你爹看着长大的,同你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竹马之谊,又是你爹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他念书天赋好,总能一点就通举一反三,他将来的成就绝对远超你爹的秀才功名,如此良婿,爹娘哪怕只是替你的将来考虑,也该将你们早早绑定在一起!”


    程晚橙听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只觉得从娘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冰凉陌生,充满了商人市侩的算计博弈。


    她娘好似不是她娘了。


    而是一名出色的商人。


    而她和谢文清,无非只是爹娘面前天秤上摆着的左右两份货物而已,谁值钱,谁能为他们带来更大的利益,那么谁就能得到他们的青睐和关心。


    如今,自然是二者相加,利益最大。


    好冷……


    程晚橙原本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此刻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冷得发颤,她突兀地打了个寒颤,猛地挣开了娘的怀抱。


    “我听不懂。”她流着泪捂住耳朵,狼狈地摇头:“娘,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我不想听了,我想睡了。”


    她说完,掀开被子穿着单衣就下了床,披着衣服匆匆离开了这间好似藏着冷漠巨兽的屋子。


    夜凉如水。


    程枫今夜没有点着灯写话本,而是坐在皎皎明亮的月光下,仰着脑袋在小爱期盼的目光中冥思苦想该如何作诗一首。


    没错,程枫第一次尝试作诗,取材也简单,就以今晚头顶这月亮为题作一首诗。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安排,是因为程枫吃完饭将自己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学过的所有东西都仔细复盘整理后,突然发现最致命的一点:不会作诗。


    这在古代,在科举一途,无异于是致命的缺陷。


    俗话说“不会做诗也会吟”,程枫现在就属于不会作诗也不会吟的那种。


    书法能靠苦练,策论经文能靠勤学,可作诗……程枫已经坐在月亮底下整整半个时辰了,不仅没有作出自己的诗,还满脑子都是大诗人的“床前明月光……”。


    程枫的脸色逐渐沉凝,晒着月光,她幽幽地对小爱说:“要是我不科举……”


    小爱紧急打断:“宿主,你狠话都放了好多了!你明年要下场的事情,不光跟小橙子和你娘亲说了,还跟你干娘和小长生说了,现在反悔会不会不太好啊?!”


    程枫:“……”


    “你说,有没有可能明天睡醒,她们就集体失忆?”


    闻言,小爱沉默一瞬,偷偷问:“宿主,你该不会是想今晚翻墙进别人家里,把她们的脑袋都打坏掉吧?”


    除了这种可能,小爱实在想不到别的什么事情能导致三户五口人全部失忆。


    程枫:“……”


    小光团今天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往日那么顺眼了。


    程枫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再搭理它,用手支着下巴仰着头继续盯着头顶那轮月亮发呆。


    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可自己在末日生死边缘挣扎那么多年,活得又苦又难,为什么文学造诣就是起不来呢?


    别人看月亮: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自己看月亮:比末日的亮,比末日的大,比末日的圆。


    别人看星星: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自己看星星:比末日多,比末日亮,比末日闪,还没被末日的雾霾给污染。


    程枫:“……”


    枯坐一夜,程枫在鸡鸣时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十二岁的小少年第一次愁眉苦脸地叹气:“算了,好歹我写得也挺押韵。”


    小爱:???


    您管这叫押韵?!


    小爱不明觉厉,小爱目瞪口呆,小爱觉得自己宿主可能科举要完。


    末了,回头一看,美滋滋地想:真不错,我的也挺押韵嘛!


    天亮,该上学了。


    程枫兜里揣着煮熟的鸟蛋,在上课之前趁着还有时间,先熟门熟路地利落翻墙进了程秀才家的后院。


    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程晚橙刚好也在。


    只是刚打了个照面,两人都发现有哪里不太对。


    “你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哭过了?”


    两人盯着对方红肿/淤青的眼圈,不由默契地皱眉询问。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程枫掏出还带着余温的鸟蛋,塞了两个到她手里,温声道:“这是鸟蛋,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拿来给你尝尝鲜。”


    总共七颗鸟蛋,家里锅中还闷了三颗,自己兜里揣了四颗,刚好和程晚橙一人两颗。


    说完,才又问:“昨天谁惹你哭了?眼睛哭得跟兔子一样。”


    又红又肿,其实更像被两只小蜜蜂给叮了,程枫没说,怕面前的程小师妹恼羞成怒一拳头锤死自己。


    程晚橙闷闷地瘪瘪嘴,一边学着程枫的动作剥鸟蛋,一边小声告状:“我娘已经和我爹根本不爱我,他们就喜欢能考秀才的谢文清,他们要把我嫁给谢文清。”


    说着说着,昨晚哭了一整晚的委屈不禁又涌上心头,眼泪花又开始在眼眶里没出息地打转。


    “那就让他考不上秀才好了。”程枫淡淡道。


    “……啊?”程晚橙的委屈戛然而止,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懵逼地望着语出惊人的程枫,傻愣愣地问:“可、可以吗?”


    说完,又连忙小声地补充:“我爹说他脑袋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还说他肯定能考上的。”


    说是这么说,夸是这么夸,可实际上还是含着亮晶晶的泪花眼巴巴地望着程枫。


    满眼都写着:真的可以吗?你有办法吗?


    程枫将手里剥干净的鸟蛋递到她嘴边。


    程晚橙懵懵地吃了,大有一种吃了鸟蛋就能从程枫这里得到答案的错觉。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程枫将她手里剥得坑坑洼洼麻麻赖赖的鸟蛋接过来自己吃了,又开始给她剥第二个,边剥边说:“纵使有聪明才智又如何?只需让他进不去考场,那么一切都水到渠成了不是吗?”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转瞬,程晚橙一激灵,在程枫戏谑含笑的目光中慌忙地摇头:“不不不!不可以的!!”


    她慌里慌张地伸手想捂住程枫的嘴,就像昨晚她娘亲捂她的嘴那样,压低了声音急切道:“你、你可不能做什么傻事!他、他虽然是个大坏蛋,但是科举很重要的,我们……我们不能这么做。”


    断人前途,天打雷劈。


    程枫被她捂着嘴险些仰倒,眼里却满含笑意,看她慌乱得手足无措想要劝告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告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怕什么?”她把第二颗剥得干干净净的鸟蛋递过去,轻叹道:“我逗你的。”


    只是让他考不上秀才算什么呢?


    要毁灭一个人,最恶毒的办法,就是在他即将拥有最渴望的皇权富贵的前一秒,亲手将他推入地狱。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程晚橙的命,程晚橙肚子里那个已经成型马上就要呱呱坠地的孩子的命,程晚橙父母的命……只是让他考不上秀才,这样的代价实在是不够赔啊。


    所以要他从云端跌入深渊,要他从花团锦簇一夕落得家破人亡,要让他狠狠地痛,狠狠地恨。


    要诛他的心,毁他的道,打碎他的傲骨,夺走他的功名。


    要成为他此生最恨的人,然后每一步都正好比他拼了命迈出的那一步更稳更快更光明堂皇,就这样一步一步永远走在他的前面,让他恨,让他嫉妒,让他如百爪挠心,让他怨恨不甘心魔丛生……


    就连他死的那一刻,都要亲眼看着他的仇人身披朱紫袍,享尽他此生都求而不得的所有功名荣耀。


    程枫要他生不如死,死不瞑目。


    但她满腹杀心,此时却只是笑着对眼前这个慌里慌张的小姑娘说:“放心吧,我没他那么坏,也没他那么蠢。”


    “别怕,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


    小枫:月亮好大,星星好亮,我好困。


    小爱:宿主好笨,作诗好难,要完蛋。


    橙子:我爹真狠,我娘残忍,我好冷。


    蛋糕:相亲相爱三文盲。


    第56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那、那你的眼睛怎么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程晚橙欣然接受程枫的安慰, 并发出灵魂质问。


    程枫:“……”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她莫名有些哽,半晌,还是在小师妹灵动天真的询问表情中, 木着脸说自己昨晚作了一夜的诗。


    至于作出来了什么诗?


    那很抱歉,因为熬夜太晚, 把脑子熬得也不那么灵光, 所以全忘了。


    程晚橙:“……啊?”


    她也懵了。


    隔了好几秒, 才小小声也小小心地问:“作诗……很难吗?”


    程枫木然回望, 和善微笑,温声反问:“不难吗?”


    “我觉得……还好吧?”程晚橙眨巴眨巴眼, 左右张望了一瞬, 而后伸手指着墙角的一簇花张口就来:“晨起犹为梦中人,忽见娇艳好颜色。疑是梦中惊鸿客, 醒来方知花正开。”


    话音落下,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小皇帝光团蹲在宿主的脑袋顶上, 语气幽幽地提议:“宿主,要不……再喊小橙子一次程老师吧?”


    喊一个世界程老师,那生生世世好像都能做程老师。


    没办法,谁让它的宿主有点不争气,那么好使的脑子, 愣是作不出一首好诗。


    再看看伟大的聪慧的小程老师, 出口成章,张口成诗,脑子都不用想就能秃噜出来一首诗,虽然不知道水平咋样,但就连小爱都清楚, 教程枫绝对是绰绰有余。


    说着,怕程枫觉得丢脸,还很善解人意地安慰:“宿主,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呜呜?!”


    它被强制闭麦了。


    程枫深吸一口气,和面前眼睛圆溜溜的小姑娘无声对视。


    程晚橙懵懵的,看起来无辜天真极了。


    程枫:“……”


    沉默片刻,她忽而笑了起来,当真按小爱说的,拍干净沾着蛋壳的手心,身形笔直的朝着面前的程晚橙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小程老师,诗文一途,还望您多多指教。”


    程晚橙又想“啊”了。


    不过前院上课的钟声响起,程枫只匆忙将手里剩下的一颗鸟蛋也塞她手里,这才转身轻盈地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离开。


    程晚橙看看墙,又看看墙角开得正艳的花,最后低头看看手里的鸟蛋,抿了抿唇,忽而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啊,原来小枫姐姐也不是什么都会嘛,至少……在听到自己随口胡诌的诗时,眼神空空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头娃娃。


    看起来呆呆笨笨的,有点可爱-


    自今日起,程枫当真跟着程晚橙学起了作诗。


    从一开始的皇帝流“一片两片三四片”到后来的小学生流“孤鸟凌空过”,程枫不知道用了多久,只知道换了更为单薄的衣裳,蝉鸣声也变得吵嚷。


    小小程老师随她娘去了一次县城的铺子,而后神神秘秘揣回来一本书。


    程晚橙带着书来找程枫的时候,程枫正在闷热但空荡的学堂里看书。


    看得是前两日书铺掌柜给她寻来的新书。


    “你看这个是什么!”程晚橙献宝似的将一本书“啪”地一下拍在程枫面前的书案上,而后双手环胸,略微骄傲地微抬着下巴。


    程枫见她这幅骄傲小孔雀的模样,不由失笑,便也随之看过去。


    下一秒,她微愣。


    “这书……你从哪儿来的?”她狐疑地问。


    “我去书铺里排队抢购来的呀!”程晚橙单手叉腰,得意地笑哼哼:“你不是说想要写话本吗,我听说这本话本最近在县城特别流行,甚至已经卖到了隔壁更远的县里,所以我就买一本回来给你看看。”


    “给我看看?”程枫语气有点古怪地重复她的话。


    程晚橙对此一无所知,用力点头:“对呀,你看一看嘛,听说写得很好很有趣的,你多看多学,这样以后写出来的肯定也不会比它差!”


    程枫明白了,这是买“优秀作品”回来给自己看,让自己从中学习进步。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而升起几分恶劣的坏心思,伸手拿起这本小小程老师专门买来的“优秀作品”,装作不经意地翻看了两页,忽略其中完全出自自己之手的字字句句,微蹙着眉,慢悠悠地问:“如此破费,莫非小师妹是觉得,我写的话本不如它?”


    她拧着眉,有点不被肯定的难过失落。


    语气相较往日都回落了几分。


    “啊?”刚刚还骄傲叉腰的程晚橙懵了。


    程枫步步紧逼:“难怪小师妹这段时日从来不过问我话本的动向,本以为是你无意间遗忘了,不曾想,小师妹竟是从一开始就不对我报有什么希望罢。”


    “没有希望,自然不会认可,不认可……才会拿着旁人写出来的话本,跟我说让我多学多看。”


    程枫一句接一句,把面前的小姑娘说得眼睛越瞪越大,张口结舌之际,才千转百回地叹了口气:“唉……”


    程晚橙:“……”


    啊?


    啊?!


    程晚橙被她说得整个人都傻了。


    脑袋更是有点转不动的样子,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是……我、你……它、那个……”


    “不必解释了。”程枫垂眸,合起手里的话本,一副被打击到的低落模样:“小师妹放心,这话本我定会带回家仔细拜读,字斟句酌地好好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能写出被人称赞的文章来。”


    “不、不是……”程晚橙百口莫辩,急得想跺脚,又被她一句接一句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急狠了,突然伸手抢走程枫手里的话本,超大声地说:


    “不看了不看了!你写得肯定比它更好!它算什么啊,肯定、肯定是哪个酸腐书生写得粗词烂句,绝、绝对比不过你的锦绣文章!你别被它误导带坏了才是,咱们不看了,等会儿我就把这破书拿去烧掉!”


    她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捏着话本的手都用力到指尖泛白,涨红着脸又气又急,又想安慰程枫,又后悔自己带别人的话本回来给她打击。


    直到程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晚橙:“……?”


    完了完了,她该不会是被我给气疯了吧?


    听说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最脆弱最敏感了,自己该不会真把人给气出个什么好歹来了吧?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要是真气疯了,那那那……我该怎么跟婉清婶婶交代啊?!


    程晚橙被程枫这声笑给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盯着她,眼珠子都好像快要不会转了,满眼都写着唯恐程枫真疯了的震惊和不安。


    直到……


    “小师妹花那么多银钱买回来的话本,若当真付之一炬,岂不令人惋惜?”


    程枫止住笑,眉眼弯弯地逗弄她:“不如你先看看,笔者是谁?”


    笔者是谁?


    程晚橙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到笔者的名字时下意识地念了出来:“著:枫晚?”


    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等等……


    程晚橙终于反应过来,一瞬间瞪圆了眼,一惊一乍地望向程枫:“枫晚??!”


    程枫笑着颔首,温声道:“枫晚,不才真是在下。”


    枫晚,是程枫说要写话本之时,在她家里,程晚橙和她还有小爱一起想出来的笔名。


    停车坐爱枫林晚。


    这首诗对她们而言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含义,不过是半句诗里,便已藏着三个将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程晚橙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她又惊又喜,又恼又怒,憋了又憋,还是没能忍住,不顾形象地小小尖叫一声,放下话本就朝着程枫扑了过去:“啊啊啊啊你太坏了——”


    “你们在做什么?!”


    正笑闹间,一道包含怒意的变声期少年音猛地响起。


    程晚橙被吓得动作停住,程枫险险托住她将要倒下的身体,将她扶正站稳后,也一同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谢文清正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水,目光死死盯着程枫扶住程晚橙手臂的那双手。


    而后,冷漠尖锐的质问再次重复:“程姑娘,你何时同他程枫这般亲近了?竟在学堂之中肆意打闹——”


    “关你何事呢?”程枫忽而打断他那些又要高高在上扣帽子的话。


    她收回手,起身将有点被吓到的程晚橙护在身后,而后温和地笑着问门口的少年:“谢兄,我和小师妹何时如此亲近,难道还要同你事事报备不成?试问你是用什么身份来问出这样的话呢?”


    她温和有礼极了,却字字珠玑,几乎要将那句“你算什么东西”明晃晃的狠狠甩在谢文清的脸上。


    谢文清面颊抽动,垂在袖中的手指紧攥,亲眼目睹程晚橙这个囊中之物背着自己同其他男子亲近打闹的画面,几乎要将他此刻所有的理智尽数摧毁。


    但比起愤怒,其实心底最深处正在无声蔓延的,是极为隐秘的不安和恐慌。


    为什么?


    程晚橙何时同程枫的关系这般亲近了?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在一起的?


    程晚橙是不是看上了程枫?


    要是她看上了程枫……那自己该怎么办?


    师父,师娘,还会待自己如初吗?


    自己从小便苦心筹谋的科举之路又该如何顺利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出自唐代诗人杜牧的《山行》


    前面小橙子的诗,是现编的,出自蛋糕哈哈哈哈哈哈。


    第57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谢文清早已将程晚橙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就连师父师娘都对二人的接触保持默认甚至是支持的态度,因此谢文清从没想过程晚橙会脱离自己的算计和掌控。


    可现在,他却无意间撞到程晚橙和程枫打闹的画面。


    无论是程晚橙脸上气恼的红, 还是程枫眼底的笑,在他看来都格外地刺眼。


    一种被背叛的愤怒霍然涌上心头, 藏在愤怒之下的恐惧也在悄然作祟, 将本就不理智的情绪掀动得更加翻涌和极端。


    在这种情况下, 程枫偏偏又轻描淡写说出这么扎心的质问, 几乎是一瞬间便点燃了导火索,谢文清恨得眼睛都在充血泛红, 死死盯着程枫, 咬牙切齿道:


    “你们……不知廉耻!!”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话音落下,却只听到一声清晰的冷嗤。


    “谢兄慎言。”程枫眼底笑意褪去, 一步步朝着他走近, 近到他足以看清她此刻淡漠无波的表情,“我不过是与小师妹在此探讨学问, 可担不起谢兄张口泼来的这些脏水。


    不过我想谢兄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毕竟小人总以私心揣度君子之意,谢兄自己满肚子男盗女娼,故而张口便是寡廉鲜耻之语。”


    程枫慢悠悠说着,好整以暇地欣赏完面前少年脸色变了又变, 微微挑眉:“谢兄, 您觉得在下说得可有几分道理?”


    狗屁道理!!!


    谢文清只觉得自己被她的一句话狠狠掌掴,扇得面皮又烫又疼!


    “——去死吧!!”他下意识地抬手就要一拳朝着面前这张可恶可恨的脸砸过去……


    “住手!!”程晚橙惊慌地冲过来想要帮忙。


    程枫却比她更快地偏头避开了这一拳。


    “砰!!”谢文清攥紧的拳头因为失去了目标,收势不及,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


    “——嘶!”跑过来的程晚橙眼皮微跳,看着都替他觉得疼。


    程枫将看热闹的程晚橙往后拉了拉, 确定距离安全后,这才笑着对正捂着手疼得五官狰狞扭曲的少年说:“谢兄,纵使少年心性,但也须知:怒如火,不遏则燎原。”


    她明明是在好言相劝,可落到谢文清的耳朵里,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尖锐刺耳!


    他也终于缓过了手上那阵锥心刺骨的疼,扭曲的面皮逐渐恢复平静,谢文清抬起头,这次却忽视了程枫,直直看向程晚橙。


    “你便是被如此牙尖嘴利油嘴滑舌之人哄骗了吗?程姑娘,在下以为,这种溜须拍马之人,该当远离才是!当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眸光沉沉,言语间的训诫更是带给程晚橙说不出的压力。


    程晚橙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小爱蹲在程枫头顶看戏,“宿主,他说你黑!”


    程枫却没生气,不仅没生气,还早有预料地微微侧身,给身后已经被说得满心火起的小姑娘让出了输出位。


    程晚橙已经忍不了了。


    先是知道小时候被他故意放狗咬,后来又知道他故意推自己下水,还有家里这么多年被蒙蔽后他占据的那些好处……


    当然,最重要的是,最近她一直都和爹娘吵架,就因为他们明里暗里都说着要把她许给谢文清这件事,程晚橙这段时间里不知道为此受了多少委屈和责骂。


    现在谢文清自己送上门来,几乎是直接撞在了程晚橙的枪口上。


    “你闭嘴!!”程晚橙超凶地吼人,“口口声声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什么啊?亏我爹娘对你那么好,结果你张嘴就在污我清白,无凭无据就骂我不知廉耻,你眼睛瞎就算了嘴也这么臭,麻烦你以后不会说话就别张嘴了行吗?!”


    谢文清被骂得脸色涨红:“……你!!”


    “你你你,我我我,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什么人什么身份啊?我跟谁说两句话你都要,你比我爹娘管得还宽,要不要我现在拜你为干爹啊?你也别光管我,你直接骑到我们一家三口的头上拉屎得了呗!”


    谢文清:“住嘴!!!”


    他这次是真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晚橙的手更是哆哆嗦嗦,喘息都粗重许多:“你、你身为女子,怎能满嘴污言秽语……”


    程晚橙毫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


    “你身为男子都能随口污我清白,我为何不能骂你?难道我还要忍着受着舔着脸夸你骂得好吗?你莫不是头部有疾?”


    身后,程枫垂眸,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尖。


    小爱也不吭声了。


    救命,小橙子的攻击性好强……


    十二岁的宿主变得鲜活冲动也就算了,为什么十二岁的小橙子……也这么、这么魔丸?


    嘴巴跟淬了毒一样,小爱都生怕她舔舔嘴唇就把自个儿给毒死了。


    至于直面炮火的谢文清……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经被骂傻了。


    脑袋一片空白,甚至都忘记了初时的怒火,只错愕地望着不断输出的程晚橙,好半晌,他单薄的身体扶着门框晃了晃,下一秒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脆皮书生被活活气晕过去了。


    咚的一声,好响。


    程晚橙被吓得一激灵往后退,揪着程枫的衣袖慌里慌张地解释:“我、我可没动手啊,是他自己倒下去的,他、他该不会真的脑袋里有什么病吧?!”


    宁愿猜测对方脑壳有病,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把人骂晕了。


    程枫眼底同样有几分错愕。


    这是时代的文人……身子骨未免太差了吧?


    不是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全都要精通吗?为什么被程夫子当眼珠子一样教学的谢文清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直接被小橙子几句话骂得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就这体质……去科举真的能活着出来吗?


    其实凭借程枫的反应能力,是完全能够在谢文清栽倒前稳住他的。


    可惜程枫是个不乐于助人的坏胚,见人倒下了,不仅没急着去扶,还琢磨着要不要趁人晕倒再多踹几脚。


    不过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就因为听到动静跑来的围观学子们而打住了。


    一群学子兵荒马乱地抬着人去找夫子。


    程晚橙心慌慌地挨在程枫身后寸步不离,等学子们又听夫子的抬着人去医馆后,这才在她亲爹程夫子严厉质问的目光中嗫嚅着小声交代了一遍事情经过。


    结果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说越觉得谢文清活该,最后愣是从蚊子嗡嗡的声音变得格外掷地有声。


    “……爹,他就是自找的!谁让他先污我清白,要是凭他一张嘴说出去,那我还活不活了?我不如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程晚橙也越说越委屈,情绪一激动,眼泪就不争气地往外流。


    原本还想训她的程秀才:“……”


    女儿骂不得,程秀才便看向另一个“始作俑者”,当即脸色一沉,厉喝道:“竖子,还不跪下?!”


    小爱:“哦豁?”


    程枫眉心微皱,当今世道,天地君亲师,任意不尊就是大不孝,一旦被人知晓,自己的前途就将断得干干净净。


    脑海中思绪只是一瞬,程枫便已屈膝端正跪下。


    程晚橙错愕地望着这一幕,反应过来后连忙冲过来要拽程枫起来,眼眶通红地朝着她爹辩驳:“这件事明明是他谢文清的错,爹你凭什么冤枉惩罚程枫师兄?!”


    程枫没有被她拽起来,仍旧垂眸跪得端正。


    程秀才更是无视了女儿的控诉,沉声问程枫:“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她有什么错?!”程晚橙急得伸手挡在程枫面前,红着眼眶狠狠望向程秀才,哭着问:“爹,她有什么错?是错在不该和我讨论诗文,还是错在不该替我出头帮我洗清谢文清落在我头上的污名?”


    程秀才皱眉:“程晚橙,休要包庇此僚!”


    说着,他便错开几步,重新看向程枫,“圣贤言:学不在多,德行为先。有才无德,终是小人;为师观你近日言行,失德无状,身为读书人,你不思修身之德,反行阴祟小人之事,失礼失义,失德失心!”


    一字一句,宛如大山一般重重叠叠砸在程枫十二岁的脊骨之上。


    他要毁了她!


    每个字,都要毁了她!


    程枫终于抬眼。


    师生二人,一站一跪,中间隔着一个被震住的程晚橙,互相看清了对方眼中翻涌的情绪。


    一个厌恶憎恨,又暗藏快意。


    一个淡漠冰冷,如冰川止行。


    程枫起身了。


    程秀才板着的严肃脸色在见到她起身这一幕时,终于有些许的龟裂,像是不敢置信她竟敢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


    程枫平静地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泥土,直起身后,脊背挺直,眸光清正。


    她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师者,而后在他愤怒更上一层,即将斥责之前率先开口:“夫子,学生年幼失怙,家中唯有母亲一人,日夜刺绣为生,含辛茹苦供我入学堂读书。母亲只盼我勤学上进,将来能撑起门户,不负她一针一线之苦。”


    “我五岁便拜您为师,细数起来,到如今已有七载。夫子学问在身,待诸多学子如师如父,却唯独对我多有偏颇。往日我总自省自身,疑心自己不够聪慧努力,这才不得您欢喜。”


    “可今日之事,反倒教我眼明心亮,看清夫子待我之心,厚薄有别,亲疏分明,好恶偏私……对我更是视而不见,处处不公!


    弟子虽出生寒微,亦有求学之心,终日随夫子诵读圣人之言,可夫子这般冷待偏颇,言语鞭笞,几欲致弟子于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之绝境!


    敢问夫子,此乃公正之道,君子之行乎?


    敢问夫子,当为人师乎?!”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后面这一段改了又改,希望没有影响小宝们的阅读体验!


    第58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声声句句, 发自肺腑,当为人师四个字一出口,程秀才的面色当即骇然大变。


    在少年凌厉如刀的眼神质询中,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了两步,整张脸面皮抽搐着, 面色惨白。


    程枫见状, 却并不觉得心中畅快, 只是垂眸, 恭恭敬敬地朝他弯腰行礼。


    拱手一揖,言语清正:“夫子, 学生不知今日到底错在何处, 还望您言明指教。”


    明明是行礼,明明是请教, 却像是一柄开了刃的刀搁在程秀才的脖子上, 对着他寸寸紧逼……


    程晚橙屏息看着师生二人之间的对峙,在看到父亲脸上难堪到无地自容的神色时, 便知道,这一局,父亲输得很彻底。


    正厅中沉默良久,程秀才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神色难看至极地冷哼一声, 随即重重拂袖离去。


    紧绷的氛围一瞬间松懈下去。


    程晚橙长松了一口气, 赶忙到程枫跟前,目露担忧地问:“你没事吧?刚刚我爹让你跪下说得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发誓,这些话我绝对不会往外传出半个字的,除了我们和我爹, 谁都不会知道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她很怕这些话被传扬出去,届时谁都能借此往程枫的头顶扣上不敬师长不孝不悌的帽子,轻易就能毁了程枫作为读书人的一辈子。


    程枫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朝她摇摇头,轻声道:“别担心,我没事,反倒是夫子……恐怕被我气得不轻。”


    程晚橙气鼓鼓地叉腰:“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全都是谢文清的错!他脑子有病吧突然冲出来说那些话!!”


    程枫好笑地看着她生气骂人,心中思量着下午的课大概是不会上了,毕竟夫子心绪动荡,估摸着暂时也没脸站在学堂之中。


    既然如此,算是白得半日休沐。


    程晚橙越想越生气,扭头去找她娘告状去了。


    程枫便也收拾东西,背着书箱回家。


    “程兄!程兄稍等!!”走到一半,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远远地呼喊。


    程枫疑惑地回头,就见一名眼熟的学子一边招着手一边朝自己跑了过来。


    程枫停在原地耐心等他靠近后,温声询问面前这名跑得呼哧带喘的少年:“不知周兄寻我有何事?”


    周子瑜闻言急急喘匀了气,直起身来挠挠头,斟酌着对她说:“是这样的,我适才和同窗们一起送谢兄去医馆时,半路谢兄便醒了过来,他说……呃、他说你和夫子家的程姑娘……”


    程枫眸光微暗,平静接过他难以启齿的话:“他说,我和程姑娘私相授受,早有苟且?”


    周子瑜一愣,随即尴尬地笑笑,弱弱点头:“差、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没错……我就是想提醒你,谢兄是夫子亲自收下的学生,我们、我们和他终究不一样,你家中势弱……该多加小心才是。”


    程枫谢过他的好意提醒,在周子瑜又偷偷提醒她最好不要和夫子家的程姑娘走太近的时候,程枫笑着反问:“这其中的原因又从何说起呢?”


    周子瑜撇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咳一声,但还是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这、毕竟程姑娘身为女子,听说夫子早就有意撮合谢兄和程姑娘的亲事,若程姑娘同你走得太近……传扬出去后,名声终归不太好听,况且谢兄若心有怀疑,将来程姑娘嫁给他后,日子恐怕不是很好过。”


    程枫这才认真地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他和谢文清一样,今年十五岁,明年也打算下场考试。


    周子瑜和程枫一样是村里的人,但程枫的母亲徐婉清早就被除族,若非程枫对外是名男儿郎,母女二人早就被赶出清溪村了。


    周子瑜家里却并非如此,他母亲是清溪村的另一个大姓家族的女子,他父亲则是一名退伍的百夫长,后来打仗断了一条手臂,这才退下来,。


    他父亲家中已经没有亲人,后来经人介绍和周子瑜的母亲在一起,便在清溪村有了家,因此周子瑜虽然是外姓,但凭借他父母的身份,小小清溪村里,他家也算是小富即安的家庭,他在学堂中虽然不出彩,但也不会有人刻意找茬挑衅。


    而拥有这样父母的周子瑜本人,性格和善憨厚,往日倒并不觉得他为人处世有多圆滑。


    但今日这番交流下来,光听他后面对程枫的劝诫,便知道周子瑜看似低调憨厚,实则眼明心亮,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并不是什么真的老实巴交不知变通的性格。


    “多谢周兄提醒。”程枫略微颔首,温声道:“此事我心中自有衡量,绝不会因我之故害得程姑娘声名狼藉,倒是周兄,今日特意跑来提醒我……难道不怕将来被人挟私报复吗?”


    这个人是谁,两人显然都心知肚明。


    周子瑜讪讪一笑,“实不相瞒,其实我也是怕的,但……同窗一场,前日我娘还去寻你娘讨教绣法,回来给我绣了个顶顶好看的荷包呢,我娘说你家日子过得艰难,故而……故而我才想劝告程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目光闪烁,明显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却不好在此时宣之于口。


    程枫没有深究,二人也算是因此有了一段真切的同窗情谊。


    互相拜别后,程枫继续背着书箱往家走。


    小爱蹲在她肩膀上,小声嘟囔:“宿主,他看起来人还不错,那为什么同窗七年,现在才跟你说话呢?”


    “因为我现在才有了被他们看在眼中的资本。”程枫轻声回答。


    小爱不明白。


    “这具身体捏造出来后,只凭基础设定为人行事,自然少了变通,家中情境又那般艰难困苦,学堂里还有夫子针对无视……”


    程枫一边走,一边慢声解释:“在同窗眼中,程枫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学子,而是一个有点透明的沉默寡言的怯弱之人。”


    “学习不够好,性格不够好,家境不够好……什么都不好的人,谁会愿意向你投来关注的目光呢?”


    “可是现在……也没有多好嘛!”小爱鼓起勇气吐槽:“宿主你现在的家境也不好呀,性格、你也没有和他们主动说过什么话,和以前一样,至于学习……你现在还在跟着小橙子学作诗呢,要不是小橙子,我们就要变成大家眼中的文盲啦!!”


    这么一对比,小爱眼前一黑,甚至觉得宿主还不如原本那具基础设定的身体呢!


    程枫:“……”


    虽然你说得都是真的,但我也是真的不太爱听。


    “现在虽然不够好,可我这具身体活了。”程枫无奈道:“小爱,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和一个有灵魂的人,在旁人眼中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不懂。”小爱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又不是人,我要是人的话,可能我就能懂了。”


    程枫背着书箱,带着不是人的光团回家。


    而后挽着袖子独自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


    小爱就蹲在被阳光照射的窗台上,好奇地看着宿主忙忙碌碌。


    “枫儿,这是准备做什么?”徐婉清也被女儿在厨房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自从女儿开始写话本挣到银钱后,徐婉清也被女儿再三劝告不要整日忙于绣活伤害了眼睛和身体,于是每日有小半的时间她都会停下来休息休息眼睛和脖子,再在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一时间竟觉得日子逐渐好过了起来,往日吞下的那些苦果终于一点点地泛起了甜。


    “做个酒酿丸子。”程枫嘴上回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米酒也就是醪糟,她半个月前第一次拿到润笔费的时候就从县城买回来糯米做上了,这会儿揭开被密封的坛子,一阵浓郁的醪糟酒味便扑鼻而来。


    程枫嗅了嗅,又观察了一下坛子里米酒的成色,确定能用了后,才拿木勺舀了几勺出来。


    徐婉清也和小爱凑了过来,一个伸着脑袋一个直接飞在半空看热闹。


    “这东西怎的这般香?”徐婉清忍不住嗅了又嗅,只觉得闻着便令人口舌生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喝?


    大概是看出她脸上的意动,程枫小心翼翼舀了一小勺,用手托着送到她嘴边。


    “娘,您先尝尝,这米酒可能有点劲儿大,这样单喝的话很容易醉。”


    话是这么说,其实米酒都已经送到徐婉清嘴边了。


    徐婉清没急着喝,而是垂眸看了看,米酒的酒液清亮,里面带着一小团已经发酵好的糯米,漂亮的像绣在木勺中的一朵花。


    嗅着酒香,借着女儿的手,徐婉清将木勺中的米酒喝了个干净。


    “味道清甜,酒味不重,枫儿,这米酒只有一坛吗?”徐婉清喝完眼睛都亮了,加上这段时间的休息放松,她看起来倒比前些日子要年轻鲜活些了。


    “只做了这一坛,娘,放心吧,今日休沐半天,等这酒酿丸子做好了,我就带过去给干娘和长生也尝尝。”程枫根本不用猜都知道她娘心里在惦记着什么。


    徐婉清笑着跟在女儿身后,又帮着她一块儿搓糯米丸子,在这个过程里,程枫听她讲清溪村最近发生的各种八卦,程枫也给她讲学堂里发生的事情,小爱在簸箕里找了个没丸子也没糯米粉的位置,伪装成一颗大号丸子,瘫倒后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等这酒酿丸子做好后,程枫将其用水桶装上,吊在了井水中镇凉,而后熟练地翻墙进了程家的后院,把不知为何气得眼眶通红,躲在后院里抹眼泪的小姑娘拐带回了自己家。


    作者有话说:


    谢文清:我都气晕进医馆了,你还有心思做什么酒酿丸子?!


    第59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晚橙委屈巴巴地坐在凳子上, 徐婉清见小姑娘哭得实在可怜,眼睛鼻头都哭得泛红,便温言细语地安慰着, 一边给小姑娘擦眼泪,一边催促女儿赶紧去把在水井里镇凉的酒酿丸子拿出来先给程晚橙尝尝。


    可不知为何, 她越是温柔哄着, 小姑娘哭得便越伤心。


    程枫在一旁看着, 竟有点没什么用武之地的感觉。


    于是把酒酿丸子拿出来, 往程晚橙和徐婉清的碗里都放了多一些的蜂蜜。


    吃点甜的吧,甜食吃了会让心情变好。


    “莫哭莫哭, 快看看这是什么?”徐婉清拿着手帕给程晚橙擦眼泪, 哄着她看被程枫端到面前来的小碗。


    程晚橙吸吸鼻子,泪眼朦胧地低头看去。


    “……醪、醪糟丸子?!”她懵懵地仰头, 可怜巴巴又呆里呆气地望着程枫, 小脸上挂着眼泪,还要做出惊讶的表情, 看着倒更添几分可爱了。


    程枫颔首,用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贴了贴程晚橙哭得发红发烫的脸颊,手背上的温度恰到好处得冰了程晚橙一激灵,她瑟缩了一下,含着泪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夏天也能吃醪糟丸子吗?”她哽咽着, 语气却带着小小的不可思议的期待。


    她只在冬天吃过醪糟丸子, 她一直以为醪糟丸子是冬日限定的食物!


    程枫见她还在发懵,便干脆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勺喂到她嘴边,“尝尝看,是不是你想吃的那种味道?”


    程晚橙乖乖尝了一口。


    眼睛更明亮了, 欢喜地评价:“好甜!是冰的,夏天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程枫做的这个酒酿丸子,比她往年冬日吃到的醪糟丸子更甜更好吃!


    程枫笑着将碗递给她,也哄了哄:“那快吃吧,别光顾着哭了,否则这就要变成一碗眼泪酿丸子了。”


    程晚橙:“……”


    也、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脸上又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捧着冰冰凉凉的碗,坐在小院里,感受着从身旁吹过的盛夏温热的晚风,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清甜可口的酒酿丸子,不知不觉忘记了眼泪,哭红的眼眶也惬意舒适地眯了起来。


    就这么瞧着,竟有几分像那晒着太阳倦怠慵懒的猫儿。


    程枫也递给徐婉清属于她的那一碗,而后目光落在小爱身上。


    “宿主,没关系喔,我看你们吃就已经很开心啦!”小爱开心地绕着小院里的三人飞来飞去,在阳光下拖出一道宛如彩虹的光影。


    程枫含笑看着她,忽而手心翻转,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给它看。


    “看看这是什么?”她将这枚糯米做的小团子放在石桌上。


    小爱好奇地凑近,下一秒便有惊奇的呼声在程枫脑海里响起:“哇——宿主!这是你捏得我吗?上面有眼睛和嘴巴诶!可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呢~”


    程枫没有回答,小爱也不需要宿主的回答,它美滋滋地挨着这颗同样冷冰冰的糯米丸子,而后还觉得不够,竟然把自己变成薄薄软软的一张饼,然后一点点将这颗糯米丸子给完完整整地包裹了起来。


    程枫屈指轻轻一推,带馅的小团子就被推着在石桌上圆溜溜地滚了起来。


    程晚橙吃完一小碗酒酿丸子,徐婉清便立即让程枫再给她添第二碗。


    “娘。”程枫带着几分无奈地阻止:“她之前落水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酒酿丸子尝个新鲜便罢了,若吃多了,晚上说不定会怎么难受呢。”


    徐婉清之前忙着干绣活,哪有什么功夫去听村里的那些八卦,还是最近轻松些了才和左邻右舍熟络起来,聊聊东家长西家短。


    此时听程枫说程晚橙落过水,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赶忙拉着小姑娘莹润白嫩的手腕,忧心忡忡地问她有没有好好看过大夫吃过药。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忆起某一天女儿回来同自己说得话,那时自己病重卧床,女儿坐在床边突然问若是她落水被男子救了……


    徐婉清心头一凛,也响起来女儿后来解释说是夫子家的女儿落了水被一名学子救起,那名学子还因此被程秀才看中收作正式的弟子。


    当初徐婉清自己都自身难保,在得知不是自己女儿时只顾着松了口气,哪里还有余力去思考别的,如今和程晚橙相处渐久,越发喜欢这个天真又善良的小姑娘后,再想起这些事情,眉心便不自觉地蹙紧了。


    “婶婶,我现在已经大好了,您别担心。”程晚橙乖乖被她拉着转圈检查,抿嘴笑得又乖又甜,眼眶里却又偷偷藏起了泪。


    婶婶不是她的娘亲,婶婶会这样关心她。


    可她的娘亲却不会,娘亲只会听从父亲的主意,劝她接受父母的安排,乖乖在家做女红绣嫁衣,等着明年谢文清一举考中秀才便立刻商议两家亲事。


    程晚橙实在憋不住心里的愤怒和委屈时,也大声将谢文清的龌龊算计直言说给父母听,可他们的反应却更让她心底发寒。


    他们看起来,似乎没有觉得丝毫惊讶或是愤怒,父亲叹着气说这么多年的谋算都是为了她好,母亲则劝说她男子不狠立身不稳,谢文清也是走投无路才会行此下策,并且事实证明他每一步都走对了。


    他们说,女儿家注定要相夫教子,与其将来遇到不知底细的人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不如早做选择,这样谢文清受了程家的恩惠,将来只会对她更好。


    他们说,她将来嫁给谢文清后,家里会更加大力地支持谢文清进学科举,今日扶他青云志,来日方得万两金,这是一笔极为划算甚至稳赚不赔的交易。


    程晚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父母眼中,只是一块用来结亲而后给他们绑定一个前程似锦的秀才公的物件儿而已。


    可偏偏十二年的宠爱做不得假,那些手把手的教导,那些在记忆里还没有褪色的温情……


    统统都比不上谢文清远大光明的前程。


    程晚橙好像有点醉了。


    酒酿丸子也会醉吗?她呆呆地想着,头顶尚未落下的阳光照得她头晕眼花,一时间分不清是醉了还是晕了,只知道薄薄的眼皮藏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她仰起头,傻乎乎地看看太阳,又看看徐婉清,最后目光恍惚地落在程枫身上。


    程晚橙伸手,委屈地拽住了程枫垂落的衣袖,整个人歪歪倒倒地倾向她,醉得红扑扑的脸颊鼓鼓囊囊地哼唧着:“要是我也、也是男子,便好了……”


    要是我也是男子,我自己便可以科举取士,我自己便可以光耀门楣,而非成为爹娘手中紧握的绳索筹码,用来绑住另一个前程远大的男人。


    “姐姐~我、我也想考秀才……”


    “姐姐,你的诗写得一点都不好听,我、我好想把我的脑袋都分你一半,嗝~”


    “师、师兄……你的娘亲,能不能,也、也分我一半?嘿嘿~”


    “姐姐~我偷偷跟你说,我、我的爹娘,都好坏好坏,是清溪村第一大坏蛋嘿嘿,我就是……小坏蛋呜呜呜呜呜……”


    她拽着程枫的衣袖,越说脑袋越迷糊,呆呆愣愣地又笑又哭,整个人都快滑落到地上去了,程枫只能把喝醉了小耍酒疯的醉橙子伸手捞到怀里,一边听她胡言乱语,一边想着醉成这个样子,自己该怎么把人好好地还给程家。


    总归是不可能把小姑娘留在这里过夜的。


    小爱还是第一次见小橙子喝醉后的样子呢,好奇地凑近听她碎碎念了好多话,听到吐槽宿主的就偷偷笑,听到说她父母的就跟着骂坏蛋,同仇敌忾的样子看得程枫无奈又好笑。


    “枫儿,用这个给她擦擦脸。”徐婉清略微拧干手帕,转手递到程枫手里。


    她是用的井水,打湿后的手帕一触到程晚橙又烫又红的脸颊,便让她懵懵地停住了动作,仰着白白净净的脸颊任由程枫给她仔仔细细地擦脸。


    “舒服些了吗?”程枫垂眸问趴在自己腿上醉醺醺的人。


    程晚橙反应迟缓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慢腾腾地点头,委屈巴巴地嘟囔着回答:“你、你说的,不让我嫁给他……要说话算话的……”


    她好像清醒一点了,又好像没有。


    程枫抬手,安抚般地摸摸她温热的额头:“嗯,我说话算话的,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就算你爹娘想把你嫁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也不可以。”


    “真的吗?”程晚橙晕乎乎地举起手,“那、拉钩……”


    拉钩了,才不会骗人。


    程枫全都依着她,把人哄乖不闹了后,这才在徐婉清忧心的叮嘱中背着程晚橙回了程家。


    依旧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甚至当了回小厮,伺候着程大小姐洗漱完,看着她乖乖抱着锦被跟自己小猫挥爪爪,这才关好门转身悄然离开。


    到家后也没有闲着,趁着天还没黑,带着冰镇好的酒酿丸子避开两村的人来到桃花村。


    等她再回来,头顶的天空终于暮色沉沉,夏夜的风也终于不再热得人心烦意乱。


    程枫躺在小院里,旁边陶罐里是徐婉清特意给她熏的艾草,用来驱蚊。


    头顶星辰闪烁,程枫看着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去玩石桌上的糯米丸子的小爱,忽而对它说:“我打算改变主意了。”


    小爱听得满头雾水,努力包裹着一整颗糯米丸子飞到程枫跟前,软巴巴地问她:“宿主,你打算改变什么主意呀?”


    “我要让谢文清这辈子都考不上秀才。”程枫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轻柔。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你的诗太差了,我恨不能把我的脑子分你一半呜呜呜呜呜……


    程枫:谢谢,恋爱脑这种东西,婉拒了


    小爱:我要把自己滚成圆溜溜的带馅汤圆!


    第60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啊?”小爱傻了, 反应两秒后,好奇地问:“是因为小橙子吗?宿主,是不是他只要考不上秀才, 小橙子就不会被她爹娘嫁给他了?”


    程枫轻轻应了一声。


    她原本打算任由谢文清爬得更高再伸手将他推入深渊,可现在看来, 小橙子等不起, 她的爹娘更是早已经打好了算盘。


    当然,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十二岁的程晚橙情窦未开, 程枫却不能保证十五岁十八岁的程晚橙是否还能如当下这般清醒通透。


    恋爱脑的程晚橙……是不讲道理的,为了防止意外出现,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将本就起于微末的谢文清彻底碾入尘埃!


    “……那要怎么做呢?”小爱包裹着糯米丸子乖乖趴到宿主的肩膀上,轻声说:“谢文清是有考秀才的实力的, 程秀才这么多年的谆谆教诲, 谢文清绝对不可能名落孙山。”


    更何况,准确说起来, 孙山……那不也是秀才之名吗。


    程枫敛眸望着院外探进来的半树槐花,慢声道:“那便乱他心神,令他疯魔。”


    小爱似懂非懂。


    程枫却没有再仔细解释什么。


    她只是比前些日子更加努力和专注地学习。


    一开始或许尚未有什么改变,但当日子如流水一般匆匆流淌而过,被时间裹挟着的每一个人, 终究会发生许多的变化。


    或好或坏, 或多或少。


    而在学堂里,在夫子和学子们的眼中,以往如透明人一般存在的程枫,便是那个改变最大也最明显的人。


    过往七载读书生涯里,程枫都孤僻寡言独身一人, 整个学堂里,她是歧视链最底层。


    又由于夫子的带头针对,她的学问中规中矩算学堂里的最末流。


    夫子骂她烂泥扶不上墙,同窗私下称她为混珠的鱼目,谢文清在学堂里有多耀眼,程枫就有多晦暗不起眼。


    可这个夏天,那颗被众人公认的鱼目终于被她自己一点点擦去了曾经蒙上的尘土,露出内里温润剔透的珍珠光华。


    她突然有了极强的存在感,无论是日渐长开后温润如玉的含笑眉眼,还是被夫子针对时从容应对的进退有度,又或者是学堂小测时一次比一次进步明显的时文试贴……


    就连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没有丝毫补丁干净合身的衣裳,她书案上偶尔多出的夫子都未曾见过的经文书本,以及她日常用的不再廉价可笑的笔墨纸砚……


    无一不在证明着她由内而外的彻底改变。


    她甚至在这小小的学堂里,拥有了能够和她日常谈笑与商讨文章的同窗友人。


    一日又一日,她变得越来越耀眼,偶尔有人将困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看不出什么旁人揣测的腌臜,只能看到少年清澈坦荡的双眼,看到她唇角温柔的笑意,和她垂眸书写时满身书卷气的从容安宁。


    她不再像混在珍珠中的鱼目。


    她像最上等也最温润的玉,窗外阳光洒落时,将她的侧脸照得莹润温和,任谁见到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


    “周兄?”程枫停笔,抬眼静静地望着面前似乎呆愣住的少年。


    周子瑜一激灵清醒过来,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刚才看程枫看呆住时,整张脸突然爆红,手足无措地慌乱应答:“我、我在!你……你写完了?”


    程枫将毛笔置于笔搁之上,颔首后拿开镇纸,待笔墨稍微晾干后,将其拿起展开。


    阳光大片地洒落,将白纸上隐去锋芒的字迹照得格外引人注目,就如同这笔字的主人一样让人总是移不开眼球。


    “写完了。”程枫笑着问:“只是劳烦周兄在此苦等。”


    没有抱歉,周子瑜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等待是什么苦事,他很快收敛心神,对程枫说:“我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今日诸多同窗都在暗中揣测,猜程兄是有意明年的童试……不知此事真假?”


    他问得有点小心,却也藏不住好奇。


    这件事,不止他好奇,早在程枫“后来居上”超过学堂中诸多学子的小测成绩,并且最近一次已经超过谢文清的时候,大家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不过程枫看着温和好相处,实际上却没什么人敢真正问到她跟前,也不知是对他们过去几年里的排挤感到羞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猜得没错。”程枫坦然望向周子瑜,笑着颔首:“我的确有意参加明年的童试。”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周子瑜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恍惚地点头。


    可等他反应过来后,又难得开心起来,手肘压着程枫的书案,眼巴巴地说:“既然如此,那不知……我以后可否和程兄一同学习?我母亲族里有部分藏书……”


    周子瑜获得了和程枫一起“共同进步准备科举”的唯一名额。


    与此同时,程枫明年也要下场科举的消息终于被她本人坐实,如一阵风般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近日越发关注程枫的谢文清,自然也知晓了此事。


    在听闻此事的一瞬间,谢文清耗费极大的努力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变了神色,可当传递消息的学子离去后,谢文清几乎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慌和恶意,回到家关上门来,将屋中所有程家赠送的物件都狠狠砸了一通宣泄情绪后方才冷静些许。


    听到动静,他的母亲敲门,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然后被谢文清呵斥离开。


    过了许久,双目泛红的少年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身后是乱作一团的屋子,身前是破屋漏瓦下瑟缩着小心翼翼观察他情绪的母亲和姐姐妹妹们。


    他的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正倒在唯一的椅子上睡得鼾声四起。


    一幕幕,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每一片砖瓦,都在深深刺痛着谢文清的双眼和充满怨恨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凭什么自己要生在这样破烂不堪的家庭里?


    凭什么她程枫当了那么多年的鱼目还能一朝变成珍珠?凭什么自己明明付出诸多努力却还要依靠肮脏手段才能谋来想要的东西?


    凭什么……被自己舍身救了两次的程晚橙,不仅不知感恩,还满心满眼都只看得见那个该死的程枫?!


    到底是凭什么?!凭程枫长了张好脸吗?还是凭程枫比自己更会装模作样哄人开心?!


    蠢货!全都是瞎了眼看不清程枫虚伪假面的蠢货!!


    就连夫子……在自己被程晚橙气到昏厥之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然不再肆意针对程枫,往日的贬低挑刺都变成了课堂上有来有往的正常问答……


    谢文清不是这样的蠢货。


    他从小就懂得不择手段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太清楚有什么东西在程枫做出改变时,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是资源。


    是自己能从程家,以程晚橙救命恩人,以程秀才唯一弟子这两种身份,获得的资源。


    谢文清阴冷的目光在自己母亲和几个妹妹身上转了一圈,而后迈步走到最年幼的两个妹妹身前。


    欣赏着他们如同幼兽一般怯怯不安地蜷缩后退挨在一起的模样,谢文清勾起唇角,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枚饴糖。


    在糖拿出来的一瞬间,几个女孩的眼睛全都齐刷刷落在了他的手心上,面前这两个更是齐齐吞咽着口水,怯生生地望着他,明明馋极了,却不敢动弹分毫。


    谢文清见状,将手中的饴糖往她们眼前又凑了凑。


    他声音微哑,却刻意放得轻柔,像极了恶魔的蛊惑人心的低语:“看到了吗?我手里只有一颗糖,可你们有两个人……你们说,我该怎么分这颗糖,把它分给谁呢?”


    话音落下,被他询问的两个小姑娘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猛然绽出晶亮的光。


    下一秒,稍大一点的女孩陡然伸手狠狠地将挨着自己的妹妹推倒在地,而后眼巴巴怯弱不安地望向谢文清,声音如蚊蝇:“兄、兄长……”


    倒在地上的小女孩下意识便要大声哭出来,却不经意对上谢文清如毒蛇一般阴冷的视线,浑身一颤,包着眼眶里的泪水,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只能缩着肩膀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她们的衣裳已经很破很破了,像一条条的脏布挂在身上,所幸她们的身体也不干净,不知道攒了多久的污垢在身上,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因为它们被苦难的眼泪一次又一次地冲洗。


    谢文清看着幼妹眼中畏惧的泪水,又看看站在自己面前推倒幼妹的“凶手”,打量良久,终于满意地勾唇笑了起来。


    “做得很好。”他近乎温柔地喟叹道:“只有一颗糖,最好的分配办法,当然是把胆敢和你抢夺的对手全部推倒,最好是让他们断手断脚,此生都再爬不起来。”


    被他称赞的小姑娘瑟缩着肩膀,眼睛却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糖。


    丑态毕现,如此有趣。


    他笑着起身,手心里的饴糖就这么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他欣赏着家中三个妹妹如同乞丐一样趴在地上一同去争抢那颗沾了灰的饴糖,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幕,终于是心情舒畅地转身离开。


    有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在地上精准地捡到了那块沾灰的饴糖。


    院中安静下来,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齐齐看向握住糖果的那个小孩。


    小孩攥紧糖果,和她们对视后,有的去找来重物,有的找出谢文清丢弃的草纸铺在地上。


    咚的一声,重物落下,饴糖碎作几块。


    最大的那一块,塞到了含着眼泪的幼妹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