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
小爱飞得很快, 生怕去晚了就看不到渣男倒霉的全过程。
所幸它来得刚刚好!刚蹲上知青点的墙头,就看到卢家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走。
周俊良并不知道有一个小团子正蹲在夜色中的墙头上兴致勃勃准备看热闹,他刚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辗转反侧, 满心都是即将复仇成功的激动和亢奋。
他根本睡不着,于是便干脆披上衣裳起身, 放轻了脚步走到知青小院里仰头看着冬日夜色中被层层阴云遮挡住的月亮。
月黑风高时, 大仇得报日。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舒心过了。
单手背在身后, 另一只手揪着肩上单薄的外衣, 即使是在寒风当中,他也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冷意, 反而微仰着头, 闭上眼,唇角带着快意平静的笑容, 极为享受地深吸气又慢慢吐出。
小爱:“……”
笑得好恶心, 感觉墙头的空气都变脏了。
小光团嫌弃地呸呸两声,骨碌碌滚去另一边的墙头, 重新找了个最佳观赏位蹲好。
周俊良并不知晓危险正在临近。
他笔直地站立在寒风之中,似乎找回了自己身为城里的高贵读书人的风骨,望着小河村西边的方向,畅想起此刻程晚橙雌伏在一个傻子身下受辱尖叫,绝望流泪的画面。
周俊良从没想过自己掺和进去, 他向来自觉高人一等, 程晚橙这种乡下泥巴地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乡巴佬还比不上他的一根手指头,和程晚橙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在遭受着巨大的难以忍受的侮辱!
更何况程晚橙是小河村村长的女儿,周俊良就算疯,也没有疯得彻底, 还是会衡量利弊,所以才会在上工时候找借口请假专门去了隔壁村,这样到时候就算闹起来了,也是两个村子之间的摩擦,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甚至到时候还可以借此洗刷到自己糟糕至极的名声,对外就说是被程晚橙这个瘟神给克的,老天爷劈他其实是在警示他,不然怎么没有把他劈死呢?肯定是为了他好才会一而再地干涉这段感情。
届时,程晚橙成了被傻子玷污的破鞋,自己却冰清玉洁一身干净,二者之间的名声自然而然就会被调转过来,说不定程晚橙名声烂到一定程度,她那在镇上工作的哥哥,和村里当村长的爹,都会被她这个乱搞男女关系的破鞋给牵连。
周俊良越想越觉得心头畅快极了,要不是生性警惕,行事周全,他都恨不得能去现场亲眼看着程晚橙受辱的一幕幕,将其彻底铭记在心,最好是能够亲眼看到她绝望痛苦懊悔至极的凄惨模样。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难以自拔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看着的小河村西边的方向,那片朦朦胧胧的黑暗当中,有黑影正在飞快地朝着知青点靠近。
鬼?!
脑海里刚一闪过这个念头,他就眯着眼看清了为首那团黑影的样子。
他的眼里骤起亮光,迫不及待朝着对方快走了两步,两边这么一靠近,距离立马缩短。
“怎么样?得手了吗?”周俊良语气迫切地追问,转眼发现三人都在这里,又不由得皱眉,提醒道:“赶紧趁着她现在没有行动能力,把她偷偷带回你们家去,最好多藏上几天,到时候就算被找到了也已经是你们家的人了,生米煮成熟——啊!!!”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甩在周俊良的脸上,而后不等他哀嚎彻底,刚被程枫打得浑身都疼的傻子卢家宝便像头蛮牛一样瞪着充血的眼睛朝着周俊良猛地冲了过去。
猪突猛进,周俊良那单薄的小身板当场就被他给撞飞起来了,腾飞在半空,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后,重重地砸落在了满是碎石铺成的地面上。
无数尖锐的碎石子重重扎在他的后背和屁股,那种极致而又灭顶的疼痛让周俊良当场失声,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宛如被煮熟的虾一般侧身佝偻着,徒劳地张着嘴巴试图让身体自己缓解这种难以应对的疼痛。
然而气势汹汹找过来的卢家人可不会给他这个缓和的机会。
如果不是这个外来的知青突然找到他们,给他们家出这种挨千刀下地狱的馊主意,他们怎么可能会在今晚遇到那个要命的疯子煞星?然后被她拎着棍子往死里打?!
全都是这个该死的知青的错!
卢家宝把人踢飞了就立马大步跑上去又一脚揣在周俊良的背上,接着便对着地上像蛆一样扭动挣扎的周俊良死死压在地上拳打脚踢起来。
他打得毫无章法,可耐不住他长得比普通男人更高更壮,一拳头下去,周俊良险些以为自己剧痛中看到了早死的爷奶。
可来找他麻烦的,不止卢家宝,还有更心疼儿子也更有脑子更有行动力的卢家宝的爹妈。
“当家的,用这个。”女人四处搜寻着,从墙根底下摸来一把知青们白天干完活随手丢在那的砍柴刀。
递给自家男人的时候,她还特意提醒:“用刀背,别用刀刃,要是把手砍断了流血流干了,这人就死了。”
那位煞星可是专门威胁过他们的,这知青只能残不能死,不然他们一家三口也得跟着偿命!
男人觉得自己婆娘说得有道理,伸手拎起砍柴刀,特意翻了个面。
考虑到人骨头的硬度,他还呸呸往自己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然后才握紧了砍柴刀——
周俊良只是疼得失声,不是没长耳朵。
这两人商量的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也因此恐惧伴随着疼痛一起濒临绝顶,他张着嘴绝望地呜呜呜哀求着,奈何卢家宝跟个铁坨子一样骑在他身上,压得他丝毫都动弹不得,只能瞪圆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黑影举起了那把厚重的砍柴刀,狠狠地朝着他被女人压制住的手腕一刀砍下去——
“——嗷啊啊啊啊!!!!”惨绝人寰的凄厉尖叫顿时划破了整个小河村的黑夜。
小爱叹为观止:“哇——哑巴又被治好了,神医呀!!”
反倒是动手的一家三口,愣是被他这一声嚎叫给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砍柴刀差点砍到宝贝傻儿子的脚脖子。
“快!别耽误时间了!”女人眼看着知青点屋里亮起了煤油灯的光亮,赶忙焦急催促着:“家宝,把他另一只手给折了!当家的,我压着他的脚,你快砸!!”
她语气着急,却没有任何惧怕。
她只知道自己想活着,不想死。
还有自己的傻儿子……经过此事,以后她的家宝想讨媳妇就更难了。
因此在儿子和男人都齐齐动完手后,女人起身犹不解气地狠狠踹了一脚周俊良软趴趴的肚子,将痛昏过去的人愣是又给活活踹醒了。
等知青点里的人听到动静披上衣服急急忙忙跑出来的时候,一家人的身影也成功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临走的时候,男人不忘伸手摸走了周俊良衣服兜里的皱巴巴的钱票,骂了句穷酸的装货。
而女人则一口唾沫吐在周俊良的脸上,呸了一声,鄙夷道:“孬种!”
骂完,两人带着自家的傻儿子又一瘸一拐地飞快跑远。
从头到尾,一句关于程晚橙的事都没跟周俊良说过。
只留下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毒打,还断手断脚像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的始作俑者。
知青们护着煤油灯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周俊良衣衫凌乱地瘫倒在地上,脸色比鬼还惨白,双眼空洞麻木,眼角缓缓躺下泪水的惨烈一幕。
很快,整个知青点,包括整个小河村都彻底乱作了一团。
小爱则心满意足地慢悠悠哼着童谣往家的方向飞去。
哼哼,今晚可要早点休息,等明天周俊良被诊断瘫痪,供出隔壁村一家人,两方狗咬狗的时候,还有更多的热闹看呢~-
周俊良彻底瘫痪了。
他的两边脚脖子和手腕上的骨头都被砍柴刀狠狠砸碎,右手手腕的骨头也被砸碎,左手则是被人硬生生折断。
除此之外,他身上也有大大小小青青紫紫数不清的外伤内伤。
昨晚乱作一团,大家先是把他送去了村上的卫生所,得知救不了后又连忙送他去了生产队,生产队的人连夜开着拖拉机把他送去了镇上。
镇上的医院也说不行治不了。
到这一步,周俊良哪怕躺在病床上绝望地流着眼泪哀求大家送他去县城去省城,也没有人能够办到了。
不是冷漠心狠,而是他们今天还要回去上工,折腾大半夜,谁都没休息不说,来这里一路上的钱全是村里和知青点的同志们一块儿凑出来的。
要是再往县城里送,不说车费,就说医院里的检查费用……他们也出不起了。
生产队的人抽着烟叶子叹气道:“周知青啊……别怪我们不送你去,实在是我们也无能为力了,你要是疼得厉害就把医生开的止痛药给吃了,吃了总能好些,至于药钱和这一路的花销……我们也不要你还了。”
当然,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就周俊良现在这样,杀了他估计也是还不出来的。
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当好人也有个度,总不能把自己家所有积蓄一股脑拿来做好人好事吧?
那自家的一大家子人接下来这个冬天还活不活了?
他们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但周俊良并不买账。
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断手断脚后彻底被毁的人生,让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他痛起来就大声咒骂所有的人冷血无情,在小河村这段时日学到的听到的所有脏话全都不经思考就张口骂了出来,将连夜忙着送他来医院的一群人骂得全都黑沉着脸没好气地走了。
临走时想想又不忍心,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凑来的钱帮他交了三天的住院费。
作者有话说:
小爱:世上只有宿主好~有主的系统像个宝~
等下十二点前还有一章加更!啵啵~.
第42章 被知青抛弃的糟糠妻(完)
可等他们回村, 得知周俊良这个畜生到底怎么落得这个下场后,纷纷懊恼地咒骂自己脑壳坏了才给他凑钱住院!
因为周俊良还没有说是谁伤得他,隔壁村的卢家夫妻就带着自己浑身青青紫紫嚎啕大哭的傻儿子找过来了。
女人抹着眼泪哭天喊地的让小河村村长和大队支书们给她做主。
她儿子下面好像被打坏了, 她不敢找程枫,只能找周俊良赔钱。
女人很精明, 不敢招惹程枫, 又需要程和平这个当村长的做主, 所以先偷偷跟程和平说了周俊良的馊主意, 然后在秋收用来晒粮食的空坝子里撒泼打滚拍着大腿使劲儿地嚎哭宣扬着周俊良的恶行。
“听说他断手断脚,彻底成了站不起来也拿不住笔的废人。”
晒谷场外围, 程枫听着里面一家人的控诉, 偏头问身旁神色复杂的女孩:“小程老师,心疼吗?”
程晚橙:“……”
小程老师用力摇头, 甚至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小枫, 要不我们偷偷去寺庙里拜拜吧?”程晚橙踮脚凑到程枫耳边小小声地说:“我怀疑周俊良这人命里带衰。”
这回轮到程枫无语了。
“小程老师,作为新时代的教师, 封-建迷-信要不得。”
更何况是这么混乱的年代,要是被人听到随口一个举报,说不定一家人都得被拉去挨批斗,甚至丧命。
恋爱脑是清醒过来了,可怎么感觉有点太傻大胆了?
程晚橙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圈, 根本不想听里面的热闹, 继续在程枫耳边偷偷心慌慌:“那、那我们去搞点柚子叶回来泡水喝吧?去去晦气,不然我心里总是不舒服得很。”
上上次心跳得很快的时候,她觉得是一见钟情的心动。
现在心跳得快,那纯粹是被吓的,生怕自己下回再撞到周俊良然后又一次跟被鬼附了身一样昏头凑上去。
程枫:“……行, 我等会儿给你带点回去。”
“我就知道小枫你最好了!”程晚橙一双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眼底满是亲昵欢喜。
要不是小枫一而再再而三地拽住自己,要不是小枫站在前面替自己挡下那么多的谋算和伤害,程晚橙根本不敢想这种可能性下的自己会把人生过成多么糟糕的样子。
不过心安之后,程晚橙还是重新踮着脚往里看。
不是看热闹,而是看她那脸色黑沉滴水的被卢家人拽来拽去要个说法的倒霉爹。
昨晚她刚回家就跟爸妈说了周俊良的恶心打算,说了小枫伤了卢家人,哭着让爸妈别放过这群渣滓,还要帮忙把小枫摘出来才行。
刚告完状呢,她爸妈刚攒了满肚子火气没地儿发,正在家里咒骂这群挨千刀的畜生,没一会就有人跑来说周俊良被人废了手脚躺在知青小院里没人敢动。
于是她爸又攒了满肚子火去收拾了半晚上的烂摊子。
好不容易天亮了能休息了,隔壁村的卢家带着被废了命根子的儿子过来了……
程晚橙努力踮脚,伸长脖子看了半晌,又落下来,挨着程枫继续窃窃私语:“我咋觉得我爹的表情好奇怪呢?”
程枫忍笑:“你看他的表情和我现在的表情像不像?”
程晚橙懵懵扭头,当真认认真真端详了她片刻,茫然点头:“啊?真的有点像诶!?”
程枫眉眼温和地笑了起来,同样学着她压低了声音悄悄说:“看到仇人的下场这么惨,还狗咬狗一嘴毛,想让和平叔忍着笑装成很严肃的样子,已经很为难他了。”
不想水莲婶,这会儿站在一群婶子堆里,笑得那叫一个欢快。
甚至还和一堆婶子们一块儿嘻嘻哈哈拍手叫好呢。
只差没找些臭鸡蛋碎石子儿的砸过去了。
程晚橙:“……”
看着小枫笑得眉宇舒展的模样,程晚橙愣了愣,而后竟然也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看仇人没有好下场多畅快啊。
“小枫,今晚你来我家,我哥也要回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庆祝一下吧!”
庆祝她终于挣脱爱情的苦海,庆祝她终于重新走上了人生的正轨。
“好。”-
时间如白驹过隙。
当高考恢复的消息终于传到小河村的时候,所有知青都为之欢喜哗然。
学校里的孩子们还小,并不能清晰意识到高考恢复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作为老师,虽然心情澎湃,却也在看到讲台下那一张张稚气鲜活求知欲满满的小脸时,慢慢平复下心中的激荡,重新静下心来给孩子们上课。
程枫正带着人在养猪场里调试新配好的饲料,听到在养猪场工作的知青跑进来大声欢呼着高考恢复的消息时,便干脆给这群年轻人放了半天的假,任由他们去宣泄心中激动复杂的情绪。
这么多年,小河村的知青来了一批又一批。
程枫的养猪事业扩展再扩展。
小河村的教室翻新再翻新。
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跟着这个时代一起大步地往前走。
老校长退休了,程晚橙也终于成了村里小孩们喜欢又害怕的橙子老师。
她教了好多学生,有男孩,也有好多的女孩,每一年开学的时候,教室里男孩和女孩的比例都相比上一年更为接近。
十里八村,整个生产队,甚至整个镇周围的所有村落都知道,小河村的村小是学生福利最好,学生成绩和学习积极性也最高的学校。
因为这所学校里的小程老师是村长的女儿,村长带头给村里的人做思想工作,让村里的男娃女娃都能坐在教室里读书。
因为这所学校里的小程老师是县城最大饲料厂和养殖场场长最好的朋友,那位女厂长能养出最肥的猪,毛色最光亮的鸡,配出最适合家禽的饲料,而这位传奇人物,不光是个女娃,还是那位小程老师的第一个学生,最好的朋友。
还因为这所学校里的小程老师是最会教学生也最关心学生的好老师,她对每一个学生都严厉又温柔,在学习上绝不对他们放松,在生活上却比很多家长都做得更到位。
最后,因为这所学校里的小程老师总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她写了很多很多的文章,有的被人抨击,有的被人赞赏,有的写小女孩年幼时会面临的困境和危险,有的写小男孩幼时被纵容的后果,她从不在文章中谴责任何一个孩子,却字字句句都在引导孩子们的家长该如何教育和保护孩子。
她的文字里流淌的全是对下一代的关爱,哪怕因为这些文章被许多人阴暗揣测,甚至被人登报对峙辱骂,程晚橙都从来没有停下过手里的笔,也没有因为那些抨击而怯弱地离开方寸讲台。
小河村原本是个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格外贫瘠的小村子,却因为两个女孩的成长而变得大不一样。
村里人都认可她们是小河村的两颗明珠,也因为她们的成就,小镇周遭每家每户的成年人也逐渐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男娃女娃都得上学堂,谁学得好谁就有出息,而不是男娃生来就比女娃有出息。
就算是再重男轻女的家庭,也会咬咬牙送女娃去学堂里识字,甚至要求她们必须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能拼拼音写笔画,能数一百个数,能学会简单的加减法,不然不管男女,都拿着棍子好好教育!
如果有人实在顽固,把男娃当宝,女娃当草,那就会有人提起另一个存在。
和两颗明珠完全对立的存在,也是十里八村都知道的那个城里来的知青乞丐。
说他当初刚下乡时的光鲜亮丽,说他被老天爷雷劈两次,说他读了满肚子书也攒了满肚子的脏主意,说他偷鸡不成蚀把米,说他断手断脚被城里的家人放弃,说他像坨烂肉一样蠕动着到处行乞,一旦有人心软可怜他,他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黏上去……
说他的忘恩负义,说他薄情寡义,说他冷血无情,说他被老天爷厌弃。
最后,再摇摇头,啧啧感叹一句:“这坏种作孽,老天爷看不下去惩罚你的时候,可不看你是男是女。”
……
程枫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后,躺在竹椅上看小爱蹲在来福的脑袋上当小狗皇帝作威作福。
来福已经有些老了,皮毛却依旧油光水滑,任谁都能看出它被养得有多好。
它自己追着尾巴玩了一会,突然听到什么动静,停下来转身看向院门的方向。
程枫也跟着一起看过去。
几秒钟后,一道身影欢呼着跑了进来:“小枫!你猜我今天收到了谁的信?!”
不等程枫追问,她已经冲到竹椅跟前,迫不及待拆开了信,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朗读了起来:
小橙,展信佳。
我近些年时常看到你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一开始并不能确定那是你,但后来我看到了熟悉的小河村,我便知道那一定是你。
我并不知道你写那些保护孩子的文章是不是有更多的原因,但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要寄出这封信,也想要让文字替我转达我对你和村长的感谢。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年幼时经历的那段噩梦,但幸好遇到了你,你很敏锐,也很勇敢,在我只会恐惧不安的时候,你不光陪着我,还让你的爸爸帮我赶走了那个可怕的恶魔。
我的妈妈那天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那么难过,她一直在跟我说对不起,后来她带我离开了小河村,我们到另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定居了,妈妈砸锅卖铁都要供我上学。
我真的很幸运,遇到了善良勇敢的你,遇到了品格正直的村长,还有一个真正疼我爱我的妈妈,是你们让我在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摆脱了魔鬼探出的那只手,这也成了我长大后无数次勇敢对抗心中恐惧的勇气。
小橙,我听说高考恢复了,我成绩还不错,打算复习一段时间后就去参加第一次高考,不知道你有没有相同的打算,不过我想你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你都能在你选定的那条道路上走出很远很远。
所以我也想提前祝福你,希望你平安健康,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教出更多优秀的学生,也挽救更多如我幼时一样懵懂的孩子。
也祝我自己,下一封寄给你的信件当中,有我考中大学的报喜消息。
共勉。
寄信人:程家月。
197x年x月x日。
程晚橙念完了信,眸光晶亮欢喜地望向程枫,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红。
“小枫,你听到了吗?她过得很好!她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她没有被年幼时的噩梦笼罩,她……”
程枫静静地看着她,听她激动地说了好多好多话。
她逆着光站在自己跟前,和十八岁时站在这里大声诵读说她是一名战士时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一样鲜活,一样生机勃勃。
良久,程枫才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笑着颔首,轻声赞同道:
“是啊,真好。”
一切都比原剧情更好。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因为想在这一章收尾,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所以写多了一点剧情。
明天就是下一个世界啦,爱你们~.
第43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小爱同学。”
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带着些许无奈:“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飞在半空的光球突然被点名,怂怂地往后缩了缩, 小声道:“这样、这样也挺好看的嘛~”
虽然宿主变成了小少年,但看起来也很好看呀!
“而且, 只是女扮男装, 宿主你本身还是女孩子的。”小爱竭力替自己辩解。
程枫垂眸看了眼水中略微晃动的倒影。
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 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却已经能够窥见将来剑眉星目的俊秀模样了。
再看看自己的手,比上个世界白净多了, 一双少年的手, 骨节分明,白皙有力。
身着朴素的打了补丁的长衫, 梳着少年的发髻, 眸光清正,看起来端正俊朗, 略显锋锐的眉眼中和了女子的柔软,倒是看不出半分女气。
“我要你解释的不是我的身体。”程枫瞥了怂怂缩在一边的光团,语气仍旧平静:“为什么这次的身份,有亲缘关系?”
按照第一个世界里自己的要求,这个世界本该依然是孤身一人才对。
可偏偏这具捏出来的身体记忆里, 凭空多了一位寡居的母亲。
程枫静静地注视着光团, 等待它努力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沉静也太具有压迫力,小爱支支吾吾半晌,竟然直接破罐子破摔,冲到她跟前像个炸毛的小团子一样气呼呼地坦白:“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给宿主你安排一个妈妈的!你要是生气的话,你就打我好了!!”
程枫还没来得及说话, 小爱又闷闷地哼哼着继续坦白:“明明上个世界里,宿主你那么喜欢小橙子的爸爸妈妈,你对他们总是好温柔好包容……我不想想你只能羡慕别人,所以才偷偷给你安排一个属于你的妈妈,这样你就不是没人要也没人爱的孤儿了呀……”
它好像快把自己给说哭了,软糯糯的电子音似乎都变得难过起来:“我又不是人类,我只能当你的系统,可是我也很想让你被更多人爱着嘛……
小橙子每天回家都有爸爸妈妈心疼和关心,只有你,每天孤零零待在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类都没有,也没有人给你煮一碗香香的饭,没有人问你干活累不累,没有人会在半夜轻手轻脚地起来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
“你明明每天都在好好认真生活,可是我总觉得你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孤零零人类,每天等着小橙子主动来找你,小橙子不来找你,你的世界就空空荡荡什么都装不进去。”
“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妈妈了吗?我给你安排一个妈妈,这样你就有人爱了呀,这样就算小橙子不来找你,你也不会空荡荡了呀……要是你生气了的话,那、那我跟你说对不起嘛……”
还有就是……给宿主安排亲人,这都是写在它的运行程序里的东西,它就算不是故意的,也违背不了,它只能挑挑拣拣尽可能给宿主找个最好的人类来当家长。
它蔫蔫地蹲在木盆边缘,整只团子都显得无精打采。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将它托到了掌心当中。
“我没生气。”程枫轻声喟叹道:“不用说对不起,该我跟你说谢谢才对。”
听到她温和的声音,小爱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么难过都没关系,现在突然一下子就觉得特别委屈,很想像人类幼崽那样大声地哭着宣泄情绪。
不过它是系统,它才不会那么没出息的掉眼泪呢。
小爱小心翼翼观察宿主的神情,确定她真的没有生气后,身上的光都比之前更亮了,语气也活泼几分:“宿主,我也不用你说谢谢,因为是我自作主张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可是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宿主,你不喜欢妈妈吗?”它好奇地问。
程枫敛眸笑笑,摇头道:“不,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
小爱懵懵地问:“为什么会不习惯呢?你们人类都是妈妈用子宫孕育出来的宝宝呀,你们还是胚胎的时候就有妈妈了。”
程枫戳了戳它,把小团子的身体戳得往里稍稍凹陷一点后,才笑着轻声回答:“因为我是孤儿,无论是末日前,还是末日后,我都没有过所谓的父母家人。”
“……对不起宿主,我好像又问到让你不开心的问题了。”小爱有点懊恼地道歉。
“没关系。”
程枫将它放在自己肩膀上,而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这才伸手,动作极其轻缓地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明亮的天光随着吱呀的门响大片地倾泻进幽暗狭窄的屋子里。
也成功惊醒了躺在床上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瘦弱又苍老的女性。
也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光照进来,能够让人清楚看到她脸上的皱纹和头上掺杂的缕缕白发。
她看起来真的有点老了,可实际上还有两年才满三十岁。
随着程枫推门进入,床上的女人便支着瘦弱的身体想要坐起来,可更早到来的,是喉咙间来不及压制的剧烈痒意,她只能匆忙半支着身子,发出剧烈的震动整个胸腔肺腑的咳嗽声。
程枫见状,下意识地皱眉,快步上前,伸手将人扶坐起来,手微微拱起一下下拍打着后背帮忙顺气。
等女人的咳嗽声终于停歇后,她无力地半倒在程枫怀里,大口轻松地喘着气。
“好些了吗?”程枫抿了抿唇,关切地低声询问。
女人微闭着眼,闻言疲惫地点了点头,脸上因为剧烈咳嗽而升起的那抹红晕又很快褪去,重新变成没有血色的蜡黄。
“您先坐着,我去给您热点水来喝。”程枫说着,将干草草杆填充的枕头垫在女人身后用来支撑她瘦弱的身体,自己则要起身去隔壁屋子里烧热水。
只是下一秒她就被一只冰冷枯瘦的手给攥住了手腕。
往外的脚步停下,程枫回头看向女人,用稚嫩的少年音轻声问:“怎么了……娘?”
那个字说出口的一瞬间,程枫是有片刻恍惚的,只是这点微末的情绪被她掌控得很好,只转瞬就消失无踪。
徐婉清握着女儿温暖的手腕,略微使劲,将她往自己的床边拉了拉。
程枫顺从地靠近了些,在有半人高的床前站定,眸光温和澄净地望着床上病容憔悴的女人。
“锅里……给你温着粥,先吃了再说。”徐婉清勉强说完这句话,便又忍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
程枫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抬手拍背顺气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记忆里,徐婉清的病已经断断续续缠绵半月有余了,可因为没钱去买药,就只能一直这么拖着,越拖越久,咳得也越来越厉害。
“小爱,检索能够止咳的中草药。”程枫第一次使用小爱的数据库。
“好的宿主,正在检索……”
徐婉清咳过这一阵,勉强撑着精神朝目露担忧的女儿笑笑,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快去厨房里舀饭吃。
程枫也不再磨蹭,将放在床边的痰盂拿出去倒掉后,又重新装上小半痰盂的草木灰,重新放在徐婉清床前,这才去吃饭。
一小碗粥,还残余着些许温热气儿,程枫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快速地扫过小爱投在半空的光屏。
屏幕上有所有具有止咳功效的中草药名称。
鱼腥草,生姜,枇杷叶,桔梗……
程枫速记了几个最常见的中草药,将吃完饭的碗也顺手洗好,到屋里跟又在咳嗽个不停的徐婉清说了一声后,就找来镰刀和竹编的背篼拔腿往外跑。
这里是黎国的某个偏远村落,依山傍水,程枫并不担心自己找不到足够的药草。
既然没钱去药铺里买炮制好的药材,也没钱买配好的对症药材,那就自力更生吧,现在最主要的是给徐婉清止咳化痰,以及消解她因为长期咳嗽而引起的炎症。
程枫并不懂医,但末日开始后,医疗系统崩毁,所有人想活下去就得学更多的保命知识,囫囵吞枣的,程枫对一些常见的病症也勉强算是一知半解。
小爱跟在宿主身边飞着,仔细观察宿主好像对徐婉清这个母亲没有什么排斥感,这才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它也想给宿主安排身份更高身体更健康的人类当母亲,可……要和程晚橙有交集,又要不引起世界意识太多的注意,还要考虑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最后符合要求的就只剩一个徐婉清了。
而且、而且宿主不来的话,那徐婉清就会很快死掉。
程枫并不知道小爱在偷偷想什么,她蹲在田埂边上,小心挖着带泥土的鱼腥草。
并没有挖多少,装进背篓里后,又往前走,去寻找其它的药材。
等她背着背篓回家时,天色已经漆黑了。
原本躺在床上病得起不来身的徐婉清,竟然披着衣裳站在家门口等她,一边咳一边朝着程枫的方向张望着。
夜幕下,徐婉清消瘦的身影格外单薄渺小,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得破碎散开。
远远看到这一幕,程枫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脚步。
“宿主?”小爱疑惑地停下来等她。
“走吧,回家了。”程枫抬脚继续往前走,情绪稳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娘,我回来了。”再次开口,好像已经没有了初时的那份生疏和凝滞感。
徐婉清将咳嗽闷在喉咙里,强忍着痒意伸手接过女儿背上的背篓。
“这些……是什么?”她看了一眼,可因为没有灯火的原因,以及她早已因为常年刺绣而半毁的眼睛,她其实根本看不清背篓里都装着什么。
只有鼻尖嗅到一些熟悉的味道。
“去挖了些野菜回来。”程枫乖巧回答着,等徐婉清把背篼放下,便牵着她冰冷的手带她到屋里重新坐下。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这个世界是古代,我们小枫也要女扮男装考科举啦!!
对啦,今天初五迎财神诶,蛋糕祝大家新年发大财,财运滚滚来,逆风如解意,多赚人民币!.
第44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枫儿, 今日在学堂里,夫子可有考教你学问?”徐婉清坐下后便立即开口。
程枫回忆了一瞬,点头道:“夫子考我的问题我都一一作出了回答, 娘,夫子还夸我做学问很认真。”
闻言, 徐婉清苍白的脸上终于扬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闷咳两声后, 才握着女儿的手继续问:
“那可曾有谁欺负你?”这个问题她问得极为认真, 一双疲倦无神的眼睛也努力死死地盯着女儿的面容,试图从她的表情变化中窥出几分真相。
可惜坐在她跟前的人是程枫。
程枫面不改色地摇摇头, 稚嫩清朗的少年音缓声道:“娘, 您别担心,我在学堂里一切都好, 夫子怜我家贫, 因此处处照顾,同窗们也都心性单纯, 克己守礼。”
说着,程枫反握住徐婉清冰冷的手,柔和地笑着安抚:“娘,放心吧,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养好身体, 只有您身体康健, 我在学堂才能更心无旁骛地进学。”
话音落下,徐婉清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程枫扶着她重新在床上躺下,自己则换了更方便,补丁也更多的衣物,借着小爱身上的光, 简单将采回来的几味草药一一挑拣分好,而后拿出一些对症且药性不相冲的鲜药材,清洗后投入熬药的小陶锅里。
小爱蹲在漆黑的门楣上,看着宿主稚气未脱的脸被火光映照得明灭不定。
独处的时候,宿主好像又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起来,那种不自觉散发出来的疏离冷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沉静又冷淡。
它飞过去,稳稳当当蹲在程枫的肩膀上。
“宿主,我给你讲这个世界里小橙子的故事吧?”
它挨挨蹭蹭,把小小的自己紧贴在程枫的耳畔,软萌萌的童音也跟着钻进程枫的耳朵和脑袋里。
程枫偏头,原本沉寂的眉眼鲜活温柔许多,轻笑道:“好,你讲,我听。”
小爱学着上个世界小橙子发言前的习惯,很有范儿地清了清嗓子:“咳嗯!”
“宿主,友情提醒,在听故事之前,请提前备好速效救心丸,或者牛黄清心丸,又或者别的保健药品。”
程枫:“……谢谢,我的心脏应该还算健康,你直接讲吧,我承受得住。”
“好叭~”小爱挨近了些,贴贴宿主后软声道:“那我开始讲了喔,宿主你一定要冷静淡定,不要冲动生气,冲动是魔鬼,切记切记。”
程枫无奈颔首:“……嗯。”
这回,小爱真的开始讲关于这个世界里程晚橙所主演的恋爱脑故事了。
“程晚橙的父亲是秀才,母亲是商户女,她是他们家的独女……”
程晚橙的家世放到县城里其实算不得多好,放到州府更是平平无奇到有些寒酸。
但放在这乡里之间,却已经极为了不得了。
既能被尊称为耕读之家,又能被人恭维一句地主老爷。
偏偏那位程秀才还很有格局,几次科举落榜后,也不再为了考举人而一昧地耗费家资,反而回到乡里,联合程家宗族,在他们的支持下开办了一家私塾。
从此无论宗族之中,还是乡里之间,甚至更多的求学学子,都由他启蒙,称他为夫子。
且他的夫人是商户之女,家中资产颇丰,堪称十里八乡最殷实的家庭。
然而这样的殷实之家,却只有一名独女,既无法支撑门楣,也无法继承家业。
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家,盯着程秀才的女婿之位。
不过程秀才的独女程晚橙如今年仅12岁,程秀才和妻子周满鑫都曾直言过,将来会为女儿招赘,并且要独女十六岁之后才会相看男子。
要知道古代的婚礼流程繁琐程度,光是走各种礼就得一两年,等到真正结亲嫁娶,其间耗时至少得两三年。
由此可见两人对独女程晚橙有多么的爱重呵护。
前面啰啰嗦嗦一大堆,说到这里,小爱突然特别人性化地叹了好大一口气。
“唉……”
它似乎惆怅极了,慢吞吞地说:“不出意外的话,小橙子本该手拿人生赢家剧本,一路在父母的呵护下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虽无大富,却有小康。”
“可惜她遇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男人!从此恋爱脑发作,一手好牌直接打得稀烂。”
小爱提高音量,宛如最投入也最慷慨激昂的说书人。
“这个男人,就叫谢文清。”
听到这个名字,程枫眼皮微跳。
原因无它,实在是这名字的拥有者,正是程秀才开设的私塾中,稳稳坐在程枫前面的那位同窗。
记忆里,他清瘦寡言,但学问做得不错,夫子经常夸赞他,并且说过以谢文清的资质,明年县试之时,他就能下场大胆一试。
小爱注意到宿主微小的反应,哼唧道:“没错的宿主,我说的这个人就是坐你前面那位,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呐!”
“他家里很穷,根本读不起书,是他故意放狗追撵六岁的小橙子,自导自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后,小橙子的爹娘感谢他才允许他免费入私塾念书的。”
“他很聪明,在学堂里虽然沉默寡言,但其实私底下早就拉近了和程秀才一家的关系,又凭借自己的聪慧,在还没有考过童生时就被程秀才收为弟子,真正成了程秀才的半个儿子。”
“可他家实在是太穷了,买不起笔墨纸砚,更拿不出供他一路科举考试的银钱,程秀才虽然是个心软的书生,但有妻子周满鑫管着,也不可能拿自家的银钱不断补贴谢文清,那不是恩惠,而是冤大头。”
“谢文清心知只有读书科举,榜上有名的那一日,自己才能够真正摆脱贫穷出人头地。”
“所以他和年幼时一样不择手段,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了程晚橙的身上。”
“这次他选择多种手段齐头并进,一方面靠着年幼时算计来的情谊和程晚橙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另一方面他也对程晚橙不断进行言语暗示,日复一日地告诉小橙子,他将来一定会娶她,她迟早会是他的新娘。”
“无耻到就连孩童时候一起玩游戏,他都一次次要求程晚橙当他的娘子,被他掀开盖头。”
“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招,他算计程晚橙落了水,而他在小橙子即将溺水的时候跳进水里去救她,”
“他真的很聪明,提前一天在河堤上做了手脚,让河堤的一大段路都变得湿滑,然后才在见到程晚橙时用言语暗示她天气好可以去河边走走,还暗示小橙子他有话想对她说,需要寻个无人的僻近处……小橙子对他根本不设防,他算计起来,一算一个准儿。”
“小橙子本来就是恋爱脑,他又是年幼时的救命之恩,又是日久天长的竹马情谊,最后还来这么一招绝杀……小橙子的一颗心彻底栓在了他的身上。
至于小橙子的父母,也因为感激和愧疚,直接许诺会负责谢文清所有的科举花销,并且有过救人之举也就有了肌肤之亲,程秀才便干脆在谢文清第二年春天,刚考完试还没有公布榜单的时候,就做主给两人提前定了亲。”
当初的招赘之言因为救命之恩不再作数。
本就是亲近看好的弟子,一朝变成更为亲近的未来女婿,程秀才对谢文清更是掏心掏肺地好。
而这种好所带来的偏爱,最直观的展现在了教学上。
课堂上讲过的知识,他会私下再细细地掰断揉碎重新给谢文清讲解,直到谢文清融会贯通。
相同的文章要点,他课堂上讲过后,私下还会花费金钱和精力搜寻更多相关书籍,然后赠送给谢文清让他拓宽思路宽阔眼界。
每次考试之前,都会特意留出单独的时间,给谢文清巩固重点,分析考官性格爱好,分析往年的试卷题目和不同的破题思路……
他是真把谢文清当成自己的孩子在教养。
谢文清头脑灵活,又有他的全力支持,再无后顾之忧,于是接连高中……
从秀才到举人,从举人到进士……
然后程家一家三口,就这样在对他赴京赶考的期盼和祝福中,迎来了他们的死期。
一夜之间,一家三口,全部横死家中。
程晚橙死得最惨。
在谢文清上京赶考的时候,程晚橙已经身怀有孕,也是因此才无法陪他上京考试。
出发时依依惜别,口口声声说什么贤妻扶我青云志,只待一朝考中,金榜题名时,便能报答程家的涌泉之恩,从此夫妻二人,相携相依,白首齐眉,恩爱不疑。
然而当真一朝高中,金榜题名时,因才貌出众,年纪尚轻,在殿前被九五之尊亲口赐婚于公主殿下。
谢文清在明皇的殿堂下五体投地叩谢皇恩,丝毫不曾提及自己早有家室,更不曾想过妻子或许即将分娩……
他只想到一件事,也是脑海中唯一不断叫嚣催促的一件事:
杀人灭口。
绝不能让陛下和公主知晓他在乡下早有家室,也不能让乡下的妻子在收到高中喜报时连夜进京相认。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过往一切都湮于尘烟。
他必须在所有阴差阳错的巧合发生之前,让那些错误的存在彻底尘埃落定。
妻子?恩师?腹中胎儿?
不,这些加在一起,都远远比不上他那堂皇光明的大好前程。
为了成为当朝驸马,成为九五之尊的乘龙快婿,成为世间掌权最集中的王亲国戚……别说下乡那本就别有用心算计来的糟糠妻,就算是自己的父母亲人,亲朋好友,全都能被他毫不犹豫地舍弃。
程晚橙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死了。
带着腹中尚存的胎儿一起,被一剑贯穿腹部。
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说:
我又赶回老家参加我弟的婚礼了这两天更新会很不稳定喔,我只能尽量抽时间写啵啵~
第45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坐在简陋的火炉前, 程枫安静听着小爱讲完了一整个故事。
而后,她沉默了许久,才在幽暗的逐渐熄灭的最后一点火光余烬中, 语气幽幽地问:
“所以,你是专门来讲鬼故事的吗?”
小爱:“……QAQ!”
同上一个世界一样, 程枫并不对这个世界里程晚橙的人生作出任何评价。
那些谢文清对程晚橙的算计, 那些为了不断往上爬而使出的各种阴私手段, 对程晚橙而言,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蜜糖呢?
她喜欢,她乐意, 她甘之如饴。
“可是小橙子最后死不瞑目。”小爱困惑地提醒:“宿主, 难道这还不惨吗?谢文清超级心狠手辣的,他比周俊良坏多了!”
程枫手里握着柴棍, 轻轻拨动有点熄灭的火光, 让它用仅存的余温继续熬煮陶罐里的草药,嗅着空气中弥漫而出的愈发苦涩的药味, 她慢声道:
“还记得我跟小程老师说过的话吗?她的爱情永远是一场押上全部的豪赌。”
“可笑的是,这个世界里,被庄家欺骗,同样上了赌桌的还有她的父母。”
小爱说的那段故事里,即使一再强调秀才爹和商户娘对程晚橙这个独女的宠爱, 可仔细听下来, 程枫其实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的爱。
虽然说,父母之爱,为其计深远。
而程晚橙的父母似乎也同样为了女儿付出良多。
可剥开裹着宠爱的外皮一看,内里全是糟糠算计。
从程晚橙年幼被狗咬的那一次起,就怎么都藏不住了。
“……宿主, 我听不懂你的话。”小爱懵懵地歪头。
程枫抬眼温和地朝它弯了弯眼,轻声道:“没关系,等会你就会懂了。”
说完这句话,她拿起厨房里的帕子握住陶罐的把手,将里面已经熬煮很久的药慢慢倒在碗里,又拿了勺子,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借着晚风将碗里滚烫的药慢慢晾凉。
小爱飞在一旁,圆滚滚的身体也鼓起劲儿帮忙吹啊吹。
被程枫笑说是形式主义。
小爱不服气地哼哼:“那我也帮忙了!我是你的系统,你不可以嫌弃我!”
碗璧还有点烫,但碗里的药已经变得温热适口,程枫不再耽误,转身推开房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徐婉清不断的闷咳声从床的方向时而传出。
程枫挑动灯芯将灯点燃,再回头时发现女人正半躺在床上眸光温柔又歉疚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程枫垂眸,端起药碗坐在床边,轻声道:“娘,这些药草是我刚才去找野菜顺带挖回来的,我们家没有银钱去医馆,我白日在夫子那里得巧看到本医书,粗略翻了翻……”
她本意是要给徐婉清解释这碗药的来源和安全性,可徐婉清没等她说完,便低头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药。
满嘴发苦发涩,徐婉清却努力伸手接过药碗,自己端稳后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是再也压制不住的剧烈呛咳。
程枫皱着眉一手接过碗,一手替她拍打后背,声音也不自觉严肃起来:“娘,我刚才喝了一口,还没确定这药有没有问题,您怎么能……”
徐婉清咳过之后,喉咙里舒服了些,一碗温热的药下肚,身体也好像轻松了些,大概是错觉,但她却笑得眉眼温柔,扶着女儿细瘦却有力的手腕,温声打断她那些着急的谴责:
“傻孩子。”
程枫怔住,没出口的话也全都停在了喉咙里。
“你健健康康的喝什么药?”徐婉清开口的第一句是责怪也是担心,而后柔声说:“娘知道枫儿为了我的病操心,才会特意去找医书,去采药回来熬煮,医书上写得不会错,娘的枫儿也最是聪明灵慧,定然不会弄混认错了草药。”
“既然如此,娘有什么不敢喝的?”她眉宇舒展着,在摇晃的灯火下竟好似比下午病容憔悴时看着年轻了些。
程枫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听完她的话后,突然开口询问:“娘这般信任我,可如果我有朝一日不慎落水,又被救命恩人发现了女子的身份……娘可愿意为了让他替我保守秘密,就掏心掏肺地对他好,甚至许诺将来把我嫁给他?”
短短的一句问话,却惊得徐婉清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坐直了身体,手也用力地死死攥住女儿细瘦的手腕,眸光如火一般灼灼明亮,严肃到甚至有几分凶狠地追问:“枫儿,你在说什么?你落水了?是被谁推下水的?还有……那个救你的人是谁?他果真已经发现你的秘密了?!”
程枫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这只是一个不会发生的解释,而是摇头回答:“娘,如果四周没有别人,只有他在的情况下,我落水被他救起来……”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徐婉清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有些可怕了,完全不像是病重之人,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强硬和决绝。
“是他推的!”徐婉清看着女儿的脸,眼睛都有些发红,狠声道:“是他推的对不对?!你从小就懂事,从来不去水边玩耍,就算是我带你去河边洗衣裳你都绝不愿意走河边,怕河水打湿鞋袜,怕自己生病给我造成负担,怕郎中大夫把脉看出你是女儿身……”
徐婉清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女儿,所以她绝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在没有任何外因的前提下失足跌入水中。
那么定然是有人暗中作祟,作祟者便是得利者!
“他是谁?!”徐婉清再一次沉声追问,并严厉警告女儿:“枫儿,别想着替他隐瞒,这绝不是值得你感恩并为此搭上一生的救命之恩!你若是从此就把心思放在他身上,那娘只能带着你永远离开这里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只有油灯不断发出灼烧飞蛾的轻微噼啪声,顺势腾起一簇更为明亮的灯花,转瞬即逝。
小爱被吓到了,有点害怕地躲在程枫身后。
它没想到徐婉清都病得那么重了,还能那么敏锐,拥有那么可怕的爆发力。
她刚才的状态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生病了!
这就是宿主说的,等会它就会懂了吗?
小爱怯怯地蹲在程枫肩膀上,努力和床上目光沉凝严肃的徐婉清拉开距离,小声说:“宿主……你这个娘亲好像、好像比小橙子的父母更聪明。”
程枫有些无奈,小傻瓜最后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吗?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给小爱讲两边父母的差距,而是先安抚病床上紧绷着神经不肯放松的徐婉清。
“娘,我说的不是我。”程枫反握住她枯瘦的手,低声道:“我是白日听其他学子偷偷说起前日谢文清救了我们夫子的独女,心里觉得有几分奇怪,这才回来问您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闻言,徐婉清并没有第一时间放松警惕,而是紧盯着女儿的脸,借着灯火仔细观察程枫的表情,确定女儿并未撒谎后,这才陡然卸下了满身的防备。
她又忍不住闷咳起来,身体和心里却难得感到松快。
幸好……幸好枫儿刚才讲述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否则……她就算是死,也一定要强撑着一口气带着那个算计女儿的畜生一起去阎王殿报道!
“娘,夫子一家很感激谢文清的搭救,所以夫子已经收他为学生了。”
这种学生和在学堂里读书的学子不一样,徐婉清那早死的丈夫也是秀才,她当然知晓这其中的区别。
此时听女儿说起谢文清因为此事而获得的好处,唇角不由带出一分冷笑。
只是开口时,说得却不是这件事,而是:“枫儿,想去县里的学堂念书吗?”
这回轮到程枫错愕了。
几乎是转瞬间她便明白了徐婉清为什么会突然生出为她“转学”的想法,因为徐婉清看明白了程秀才一家的算计,觉得程秀才的人品已经不堪为师,所以即使明知道去县学的花销几乎能压垮这个家,她也毫不犹豫地提了。
她能这般果断做出决定,程枫却不能真的让这位母亲为自己再耗费如此巨大的心力。
所以,在徐婉清不太赞同的目光中,少年郎打扮的十二岁程枫,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娘,明年我便下场考试。”她轻声抛出一个雷,在徐婉清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继续说:“我知道夫子并不能公平对待每一位学子,更别说我爹当初和他是村里唯二的秀才,但他表面上没什么大错,对待众多学子也还算尽心。”
“贸然换一个新的环境,不说我能不能静下心去读书,就说和同窗师长之间就要耗费更多时间去熟悉相处,与其这般折腾,不如在熟悉的学堂里好好备考,说不定能取得好名次。”
“到时候,就不用娘日夜干绣活养家,我也能替娘多分担一些……”
这一夜,徐婉清是笑着睡下的。
就连梦里,都是女儿高中秀才之后,穿着齐整的青衫坐在明亮学堂里刻苦读书的画面。
不会被谁陷害揭穿了女儿身,不会因为没有爹而被人嘲笑讥讽。
天亮了。
徐婉清醒过来时,女儿已经背着书箱去学堂了。
窗户开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大片地投射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徐婉清起身来到厨房,发现锅里有野菜糊糊,陶罐里还有热气腾腾的药。
她这才惊觉,自己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是生病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觉。
吃完饭,她重新捡起绣活,在院子里一边绣花,一边笑着对过路的每一个人夸赞自己“儿子”的聪慧孝顺,并且哑着嗓子迫不及待像他们展示自己大病初愈的身体。
看呐,我的枫儿就是村子里最孝顺也最聪明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娘亲:快看呐,我有世界上最孝顺也最聪明能干的崽!是我的崽喔!!
小爱:QAQ聪明的人都好可怕好可怕!!!
程枫:在乌漆嘛黑的古代小黑屋里听了个家破人亡的鬼故事,谁懂呢?.
第46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宿主, 你的位置怎么在最角落里呀?”
小爱绕着程枫的座位飞了一圈,愤愤地替她打抱不平:“小橙子的这个爹一点都不好,他肯定是在偷偷欺负你!”
平时笨头笨脑迟钝得要命, 这时候又格外敏锐了。
程枫将书箱放下,从里面将书和笔墨纸砚拿出来放好, 温声安抚光凭猜测就险些气炸的小光团:“课室就这么大, 总会有人坐在这里, 既然如此, 他当然要率先把我安置在这了。”
以为是安抚,实则是火上浇油, 小爱气得把自己圆滚滚的身体一个劲往桌面上砸, 把桌子当成夫子那快要秃顶的脑门使劲地咚咚咚——
“夫子来了,快坐好!!”有敏锐的学子匆忙跑进来报信。
刚才还乱糟糟的学堂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有人将书倒着拿背诵得摇头晃脑, 有人假装很忙捏着笔鬼画桃符,也有人坐得端正笔直, 濡慕感激的视线望向走进来的夫子,又很快转变成对知识的求知若渴。
程枫不在这三者之中,倒也不特立独行,只是书在手里端正拿着,微皱着眉仔细阅读有些晦涩陌生的古代文字。
她有这具捏造出来的身体所有的记忆, 但末日和现代更为完整的记忆对这具身体造成了冲击, 导致她需要用更多的时间来融合和适应。
正来回通读记忆里本就存在的文章时,一根平直的戒尺陡然落在了她的书案右上角。
程枫适时抬头,对上夫子程秀才不悦的目光。
“你,起来给大家做一做这篇文章的释义。”他沉声命令。
有学子侧身朝着程枫投来看热闹的目光,也有怜悯和叹息, 唯独程枫前面的谢文清坐得依旧笔直端正,仿佛自带文人傲骨,宁折不屈,更不会自降身份来围观嘲笑一名本就不放在眼里的同窗。
程枫握着有些褶皱但仍旧能看出被保护很好的书卷起身。
十二岁的少年人,身量已经有些长成,眉目端正清朗,即使明知道是被夫子刻意为难,也没有露出丝毫愤懑之色,只听话地起身,略作回忆后,口齿清晰条理流畅地作出了书上这篇文章的简单释义。
然而她回答得越好,夫子的脸色似乎越发的难看。
“坐。”程秀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冷硬地训斥:“做学问最忌讳自以为是,你以为你什么都懂了,实际上不过是班门弄斧,丑角行径,若下次再在课堂上分心,休怪我从严处置!”
说完,也不等程枫应下这份牵强至极的训斥,转身又立刻点了谢文清起身。
程枫手指微抬,压住了愤怒到想要冲上去和程秀才决一死战的五颜六色光团,唇角微抿,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桌面上早已起皱泛黄,好似随时都会碎烂的书页。
前头程秀才极为满意谢文清的回答,捏着下巴上长长的美髯一再地点头颔首表示肯定,前后反差令所有人都对他的态度心知肚明。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所有人都朝着谢文清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追问起他拯救夫子独女程晚橙的过程。
程枫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课堂也走出私塾大门,身影很快出现在夫子家的墙根下。
墙不高,程枫只是借着砖瓦一个起跃,就凭借这具身体继承的力气和巧劲,成功攀上了夫子家的墙头。
这里是后院,院子里种着一些时令的蔬菜瓜果,搭着藤架,墙根下倒是种着些花,只是看得出来种花之人应该更擅长种地,花长得稀稀疏疏七零八落,倒是藤架上的蔬菜花开得正盛,引来蜂蝶在花朵间穿梭嗡鸣。
阳光正好,程枫坐在墙头上,看到藤架后面被遮挡着的,正躺在竹榻上闭着眼晒太阳的小姑娘。
她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不过此时这书被半盖在脸上,用来遮掩有些强烈温暖的阳光。
程枫盯着晒太阳的小姑娘看了半晌,忽而歪了歪头,手撑着院墙轻松地一跃而下。
落地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原本安静小憩的程晚橙。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侧头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过去。
“……”
偷偷摸摸翻墙入室的贼子朝她露出一个格外温柔好看的笑容。
程晚橙呆住,刚睡醒有点空空的大脑好像也有些转动不起来。
啊……有点眼熟,好像是爹爹的学生?他是逃学了吗?逃学逃到爹爹的家里??
没有什么发现登徒子后惊恐的尖叫,尚在病中的程晚橙晕晕乎乎地眨眨眼,从竹榻上半支起身,捏着那本看过无数次的话本,望着站在藤架旁的闯入者,认真思考了好几秒。
爹爹的学生,应该不坏。
长得也挺好看,应该不坏。
笑起来好看,应该不坏。
翻进来就站在那里不动,还笑那么好看,肯定不坏!
“你是不是翻错墙了?”十二岁的程晚橙小朋友思考半晌,终于得出以上结论。
程枫摇摇头,而后成功看到她惊诧地瞪圆眼睛的模样。
“那、那你翻进来干什么?”程晚橙有点思考困难,却还在努力思考:“你迟到了吗?所以不敢从前面进?怕我爹爹拿戒尺打你手心?”
程枫静静地望着她这幅苦思冥想的天真模样,忽而点了点头,往前走近了两步。
程晚橙终于后知后觉警惕了起来,但也只有一点点,其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帮她想办法上了。
“那你快去吧,要不要我帮你打掩护?我家里我很熟的,我知道走哪里我爹才发现不了,可是刚刚都上完一堂课了,我爹肯定知道你迟到……”
她皱巴着尚带婴儿肥的白净脸颊,一边想办法一边替面前这个注定迟到的可怜学子发愁。
“谢谢,不过我是来找你的。”程枫忽而开口,打断了她愁兮兮的碎碎念。
于是程晚橙小朋友又变成脑袋空空的呆头鹅了。
“啊?”她发出呆头鹅特有的声音,指着自己懵懵地问:“你找我吗?可我都不认识你,而且你不怕被我爹娘发现吗?要是被发现的话,那你可就完蛋啦!!”
说到最后,她还故意装成很凶的样子恐吓面前的程枫。
程枫笑着回答:“别怕,我跑得很快,躲得也很好,只要你不告状,他们是不会发现我的。”
这话……程晚橙鼓了鼓腮帮子,只用了短短一秒就妥协地点头:“好吧,那我不告状,你、你找我干什么呀?”
她眼睛亮亮地好奇地望着面前这名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子。
程枫微微颔首,有礼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才温声询问:“听闻你前日不慎落水,病了整夜才醒过来,不知现下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程晚橙这下觉得有点怪怪的了。
她皱着脸,奇怪地打量了程枫几眼,反问道:“你是在关心我吗?可我根本不认识你,就算你是我爹爹的学生……也很不懂规矩!”
被她这样斥责,程枫反而敛眸笑了。
“关心你只是目的之一,还有一件事想要寻求你的帮助,只是怕太冒昧,所以才犹豫不敢贸然开口。”她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这具身体从小就被当成男孩教养,声音也没有女性的柔软,反而因为变声期的到来,带着种微哑的少年感。
程晚橙的脑袋里又开始打架了。
翻墙进来,登徒子。
关心自己,应该不坏。
说奇怪的关心,登徒子。
父亲的学生,小小年纪,应该不坏。
关心自己只是顺带的目的之一?一点都不纯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都敢翻墙,是不是真有什么急事需要自己的帮助?只是太心急所以冲动莽撞,本质上应该不坏?
程晚橙被自己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法吵得头疼,干脆全都抛开不想了,支起身体有点凶地问:“我才不需要你的关心,不如你直接说吧,到底找我干什么?要是你敢欺负我,我爹娘可不会放过你,会把你赶出学堂的!!”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会不会太凶了?万一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呢?
在墙头上替宿主放风的小爱看得摇头晃脑又唉声叹气。
看吧看吧,小橙子总是这么好拿捏,不管是哪个世界,宿主总能一下子就抓住小橙子性格里的软肋,然后……
“正是为了不被赶出学堂,所以才来找你,想要寻求你的帮助。”程枫微一躬身,俯身拱手。
这一作揖,直接把程晚橙吓得不敢再坐在竹榻上了,慌慌张张放下书站起来,一边避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话就好好说话,突然行礼干什么?你要是真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嘛,我又、又不是不帮你,你……”
她急得直接上手把拱手作揖的程枫给薅得站直了身体。
程枫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在她皱眉看向自己的时候,微敛着眉眼轻声叹道:“近日我在学堂里的日子越发难过了,夫子似乎极为厌恶我的存在,因此总是找各种借口考教训斥于我……”
越听,程晚橙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等到程枫说起早上在课堂上夫子对她和对谢文清的态度差异时,忽而打断道:“你是来找我告状的吗?可那是我爹,就算你跟我说了我也没办法帮你,而且我是我爹生养的女儿,我不可能会站在你这边听你说我爹坏话的!”
她板着婴儿肥的白嫩脸颊,从见面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真实的不悦来。
程枫抬眸,温和地注视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半晌,在她不高兴的注视下,声音极轻地说:“可是,身为女子,若被夫子赶出学堂,我努力扮作男儿身得来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毁于一旦。”
“小师妹,求你,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啊啊啊啊她怎么能这么冒昧就把这么致命的秘密告诉我了??!
程枫:秘密?不,这是我用来道德绑架小师妹的武器。
娘亲:乖宝,你回来,娘保证不打烂你的手心!.
第47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安静的后院里, 十二岁的程晚橙惊愕地瞪圆了眼睛,盯着面前的程枫,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耳朵好像出了点大问题。
不然就是落水后突然患上了什么可怕的眼疾。
否则她怎么会听到面前这名男性学子突然说他是个女儿身??!
这种事、这种事……
是能够这么随便随口就往外说的吗??!
内心波涛汹涌天人交战, 面上也呆滞的像是没了魂儿,只懵懵地望着程枫, 好似失去了所有身为人类应该有的反应。
见状, 程枫往前了一小步。
吓得呆头鹅猛地后窜了一大步, 惊恐又奇怪地双手张开, 嘴巴里也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警告:“你、你不要靠近我!我、我……”
程枫眉眼浅笑地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警告,低声问:“以防我故意欺瞒于你, 小师妹要亲手检查一下吗?”
说着, 她坦然自在地张开了双手。
程晚橙:“!!!”
她的头摇得好像拨浪鼓。
程枫忍笑,没有再逗弄认知遭受冲击后, 世界观正在重塑的小姑娘。
程晚橙内心荒诞的想法逐渐平复, 却还是不太能接受程枫突然男子变女子的本质,又惦记着她说在学堂里遭受针对的事情, 有些纠结地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
“那、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她其实不是特别心软的人,可是、可是一想到面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大,还是和自己一样身为女子,却要女扮男装从小承担起男子该做的一切, 不仅要在学堂里苦读诗书, 还要每日提心吊胆唯恐被人拆穿……
“很简单。”程枫看着她因为关心或担忧而微蹙的眉眼,温声道:“我担心哪一日突然来了葵水,会因为没有察觉而露出破绽被人看出端倪……因此想要小师妹帮我多做一做遮掩,也在此事上稍微给予一些方便,可好?”
的确不是什么为难人的请求。
再加上她如此坦诚, 女子来葵水时又是最为虚弱难受的日子,程晚橙闻言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程枫轻轻舒了一口气,望着她莞尔道:“世事多艰,我家中母亲又重病在身,这些事同她说了,只怕会加重她心中忧虑,因此我今日也是冒险一试,若有什么地方唐突了小师妹,还望勿要见怪。”
说着,她又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行了个大礼。
这回程晚橙不慌张了,却还是有些不愿意受礼,略侧了侧身,有些好奇地打量面前的人。
“你从小就被当作男子教养吗?”十二岁的小姑娘终于克制不住心中翻涌的好奇,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睛几乎要把程枫从头到脚都看一遍,试图找出什么女扮男装的破绽来。
程枫颔首道:“是,我出生之际,正值我父亲去世,我母亲难产,唯一肯上门接生的稳婆怜惜她和刚出生的我命途多舛处境艰难,便为母亲出主意,一同对外宣称生了一名男婴,此后我便一直被当作男子养大。”
“那……那你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吗?”程晚橙小心翼翼的问,心里也因为这份奇怪的信任而觉得沉甸甸坠得慌。
谁料程枫却笑看着她,反问道:“小师妹,你可知晓我为此观察了你多久吗?”
“……啊?”程晚橙头顶似乎缓慢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秘密不可能永远都是秘密。”
程枫凑近了,在程晚橙屏息凝神的倾听中低声说:“早在进入你父亲私塾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观察和了解你了,因为我心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而偌大一个学堂里,我唯一能够求助的人,只有你和你的母亲。”
“那、那……”程晚橙又想问。
程枫不需要她问出口,便了然地解释:“之所以不找你的母亲,一来是因为她是你父亲的妻子,夫妻二人本为一体,我又有什么价值能够让她替我隐瞒性别之事呢?恐怕上一秒刚坦白,下一秒你父亲就该暴怒将我驱逐学堂了。”
“二来,则是小师妹年幼心善,很好哄骗。”
她直言不讳,语气里甚至藏着些许调侃的笑意。
不出所料,程晚橙立刻不服气地皱眉瞪向她,鼓着脸凶巴巴地说:“你这是在夸还是在贬?我哪里好哄骗了?!”
程枫惊讶地挑眉,微微歪头,无辜地问:“不是吗?你年幼时,我亲眼见到谢文清拿着一块骨头喂狗,又亲自解开了狗绳,让那条狗冲着路过的你扑了过去……”
她越说,程晚橙的神色便变幻得越加精彩。
见状,程枫眨了眨眼,慢声道:“我当时刚找到棍子要冲出去救你,谁知谢文清这个纵狗行凶的人反而跟着狗一块冲出来保护你,还因此被狗咬了一口……”
“看到他干坏事被狗咬,我就没出去了,我本以为事后你家多少会追责于他,谁知你家反而将他看作了你的救命恩人。”
满满叙述着年幼时的见闻,看着程晚橙精彩纷呈的脸色,程枫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对了,你知道那狗为什么会咬他吗?”
“……为什么?”程晚橙咬牙切齿地问。
“因为他喂了骨头的手是在屁股上擦干净的,屁股上带着肉味儿,狗当然会冲着那个地方下口了。”程枫说着,同样带着稚气的清正眼眸里却盛着满满的笑意。
程晚橙:“……”
她今天沉默的次数,比从前半年加起来的都多。
且听到的桩桩件件,都完全颠覆她原本的天真稚嫩的认知。
程晚橙的大脑好像因为处理不了这么多复杂的悖论,暂时陷入了宕机状态。
程枫也没有逼迫她做出什么选择或改变,只是单纯地告知后,倾身捡起被她随手放在榻上的话本,翻看片刻后,抬起来重新盖在了呆头鹅小姑娘的脸上。
阳光被遮挡,书页间是笔墨的香。
耳畔响起少年微哑含笑的声音:“小师妹,多晒晒太阳,去去晦气吧,不然总是莫名其妙遭受伤害,又莫名其妙被同一个人挽救这种事,说不定还会像被鬼缠着一样不停发生在你身上的。”
程晚橙:“……?”
落水……???
好了,这下她的脑袋是彻底宕机了。
等她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面前早已没有了那个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素衫的身影,倒是听到墙外响起了很轻的落地声,这让她下意识松了口气,对方应该没摔下墙去。
转而,她又想到了刚才那一番堪称白日梦一样奇幻的对话。
女扮男装?
放狗咬人再救人?
屁股上的骨头肉味儿?
还有……落水。
……
前院。
程枫回来时刚好赶上下一堂课。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抬头就能看到夫子那张老脸。
幸好年轻时长得还行,否则小橙子都得因为父亲这边的基因影响长歪掉。
程枫想到这里,又瞅了一眼上首沉着脸用眼神巡视课堂学子们的程秀才,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男人可怕的嫉妒心,这具身体的爹都死了十多年了,还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随时为难她这个后辈呢,这故事谁听了不得称赞一声:恨果然比爱更长久。
程枫观察程秀才,小爱则观察程枫。
半晌,小爱突然说:“宿主,你有没有哪里不太舒服的呀?”
一边问,一边主动扫描了一遍这具身体的数据,然后得到宿主当前身体非常健康的诊断结果。
闻言,程枫疑惑地垂眸看向它。
小爱同样疑惑地在课桌上左滚一圈右滚一圈,又在正中间滚上一圈,这才满头雾水地喃喃:“宿主,我觉得你现在和上个世界比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诶?”
程枫微微拧眉。
下一秒就听小爱说:“好像变得比上个世界更可爱更活泼了一点点~”
程枫:“……可爱?活泼??”
小爱发着光软了吧唧地蹦了一下,肯定道:“对!上个世界宿主你像个老古板一样,一板一眼老实巴交的,只有欺负小橙子的时候才带着点人类的鲜活气。”
但是这个世界里,就算不在小橙子跟前,宿主好像也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程枫思索了片刻,对仍旧困惑的小光团说:“或许是身体太过年幼产生的不可控影响。”
小爱恍然大悟,紧跟着便更加好奇起来:“那宿主你还记得你在末日前的十二岁是什么样子吗?会比现在这样看起来更加可爱生动吗?”
会像小橙子一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表示惊讶,一生气就鼓着腮帮子凶巴巴瞪人,被吓到的时候就变成没什么反应只会发懵的呆头鹅吗?
小爱好奇极了。
下一秒就被一支快写秃了的毛笔笔杆给压住了身体。
小爱:“QAQ!”
哼,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程枫将喋喋不休追问不停的光团闭了麦,这才静下心来用毛笔笔尖蘸了砚台里的清水一笔一划地在桌面上练字。
程秀才握着戒尺在学堂里四处走动检视着学子们练字时的姿势是否有误,并及时给予纠正。
却唯独全程忽略了程枫的存在,即使路过她身旁,看到她落笔时相较于从前更为迟疑和有所偏差的动作,也只是当作没有看到,径直往前去引导和纠正程枫前面的谢文清。
一个脑袋在窗户外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看完了全程,每当程秀才忽视程枫又刻意教导谢文清时,都会下意识皱紧了稚嫩的五官,满脸都写着不高兴的谴责。
程枫无意间偏头对上窗外那双充满怜悯和心疼的眼眸,微愣后,停下笔冲对方弯眼浅浅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她没有撒谎,她真的在被我爹爹孤立和欺负,好可怜好心疼好愧疚……
第48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晚橙被她笑得偷偷往窗柩后缩了缩。
“宿主, 小橙子好可爱喔~”小爱飞出去又飞进来。
程枫手中书写的动作不再停顿,相比起课堂上第一次提笔时,已然稳定流畅许多。
听到小爱的感慨, 她抬手蘸墨,书写慢, 讲话也慢:“你猜她现在突然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话, 小爱不存在的机械心都忍不住咯噔一下, 好像又回到了上个世界的某一天。
它吓得有点闪光, 磕磕巴巴地问:“不、不会吧?!小橙子不会是听了你的话,专门跑来找谢文清对峙的吧?!!”
程枫无奈:“……别把她想得那么笨。”
小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心有余悸地道:“那就好, 不然我真的要冲过去一头撞死在小橙子的脑门上了!”
话落,它又忍不住追问:“宿主你知道小橙子过来是干什么的吗?”
“我猜, 她是来报仇的。”程枫语气淡淡, 笔下的字却愈发透纸有力。
“报仇?”
小爱懵懵地重复这两个字,好半晌也没想通。
小橙子来报什么仇?
是宿主翻墙的仇, 还是谢文清放狗咬她的仇?
又或者,是谢文清害她落水之仇?
怀揣着满心的期待,小爱终于等到了下课。
这时候学堂里的学子们也大多发现了在窗外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有的学子互相使眼色,也有的学子伸长脖子向外张望,但更多的目光, 还是来回流转在程晚橙和谢文清的身上。
课堂里的异动并不能瞒过程秀才和谢文清。
对于自己的独女, 程秀才无疑是心疼和宠爱的,因此在见到女儿时,他并没有什么教学被打乱的愤怒。
倒是谢文清,在看到程晚橙的一瞬间,下意识地皱紧了眉。
学堂乃是男子读书识字之所, 程晚橙身为女子,怎可如此抛头露面,还专往这种读圣贤书的地方跑,成何体统?
由此可见,还是程秀才平日里对程晚橙太过纵容,缺乏管教,这才让她如此肆意妄为。
心中虽有不满,可在接触到同窗们异样的目光时,谢文清仍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面上神色更为清冷矜傲。
等程秀才走出学堂,课室里一瞬间喧哗起来。
有人戏谑地喊道:“谢兄,你的小青梅来了,怎还坐在桌前不动?”
谢文清蹙眉训斥:“休要胡言!”
被他驳斥的学子无声地撇了撇嘴,眼中虽有不屑,面上却不敢表达分毫。
谢文清倒是终于舍得起身往外走。
“程姑娘,此时来寻我,可是有何要事?”他微一颔首,端得是好一副成熟稳重端方有礼的书生做派。
程晚橙却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面前的人和自己年岁相差也仅仅一岁有余,却已经有如此深沉的心思,那般狠辣的手段。
不,不对!
按照之前闯入后院的那位学子所言,早在谢文青年幼之时,就已经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了。
如此心思毒辣之人,平日里却装得最是清正有礼,宛如一条隐藏在暗处,随时伺机而动的毒蛇。
自己和爹娘甚至被当初那么年幼的谢文清欺瞒如此之久,更是再三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一想到自己和这样的人相处了这么多年,并且一再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程晚橙只觉得心口发寒,一股荒谬又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看向谢文清身后学堂里,自己唯一眼熟的那张脸。
程枫捕捉到她的目光,也抬眸温和地看了过来。
二人隔着一个谢文清,不远不近地对视着。
几乎是在对视的一瞬间,程晚橙便打消了要借由程枫来故意刺激谢文清的恶劣想法。
她女扮男装在学堂求学本就步步艰难,自己又何必为了一时意气,平白给她添上更多的风波与磨难?
按下心里因一时冲动而萌芽的想法后,程晚橙重新看向面前等不到答案,已然有些神色不愉的谢文清。
“我娘说,你前日为了救我,在水中泡了许久,怕你身体虚弱、落下病根,特意让我过来探望。”
程晚橙随口编了个说辞,见谢文清神色稍缓,便接着开口:“我娘特意去杏林堂求了最好的驱寒药方,说是药效很好,保证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来寻你之前,我已经将药熬上了,等下给你留一碗,你下学后直接去门房处取就好。”
话音微顿,她眼波轻转,眼底藏着几分女儿家独有的灵动稚气,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拖长了音调:“诶~这药可是我亲手给你熬的,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可不许嫌苦就偷偷倒掉。”
“否则的话,我往后便再也不管你了。”
虽说是警告,可她话语里却带着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的特有的亲近。
谢文清倒也算知趣,闻言微微颔首,温声应道:“劳烦程姑娘挂心,我的身子已无大碍……”
“那你也得喝药!”
程晚橙打断他虚伪的客套,微抬着下巴,哼哼着耍赖:“那药苦得跟黄连一样,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喝药呢,你也得陪我一起才行!”
说着,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恶劣地威胁面前下意识后仰的谢文清:“不然我就一口都不喝,然后跟我爹娘说,说你救我只是一个意外,你根本就不是喜欢我,对我一点都不好,也一点都不关心我,你其实……”
“我喝!”谢文清猛地打断她那些喋喋不休又幼稚可笑的威胁。
程晚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算你识相!”她满意地哼笑。
也并没有错过谢文清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
程晚橙心脏微窒,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后退远离谢文清两步距离后,这才对他说:“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我爹娘的一番苦心栽培。”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说出这般话来,倒有几分孩童强装大人的滑稽。
可对年仅十三,又极好面子的谢文清而言,她话语里那隐隐居高临下的训导叮嘱,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和心上。
如同热火烹油,极尽煎熬。
即便如此,他依旧只有强压下心底的恼恨与憋屈,维持着表面的淡定清冷,默默点头咽下了这份令人难堪的屈辱。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程晚橙却忽然再次叫住了他。
“坐在你身后的那位学子是谁?瞧着性子似乎有些孤僻,都没人同他说话。”程晚橙状似好奇地问。
谢文清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正好对上程枫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
“他是由寡母独自拉扯大的,素来学问平平,明知天赋不佳却毫无进取之心,如此怠惰惫懒之人,自然没人愿意与他亲近。”
谢文清这番看似客观平淡的话语里,怎么都藏不住对程枫的鄙夷与轻视。
可他自己半点也没察觉,这番话与刚才程晚橙对他的叮嘱,竟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喔~”程晚橙了然点头,随即不再对程枫投以更多的关注。
之后又一再叮嘱谢文清记得喝药后,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刚一离开,学堂里的同窗便立刻一窝蜂围上了谢文清,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追着问他方才和程晚橙到底说了什么,竟聊了这么久。
谢文清本不愿随意提及他与程晚橙的交谈,可架不住同窗们再三缠磨,他才似是耐不住般,有意无意地提起程晚橙亲手熬了药,还有夫子师娘这几日里对自己的诸多照拂。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同窗们一阵艳羡与调侃。
整个过程中,谢文清一直用余光留意着程枫的神情变化。
令他既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的是,程枫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依旧眸色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本该心安的,可不知为何,谢文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偏偏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谢文清压下心中的猜疑,重新坐回位置,继续翻看起夫子特意赠予他的写满注疏的时文和墨卷。
半日时光很快过去,小爱心底的疑惑却越积越多。
“宿主,您不是说小橙子是故意来报复谢文清的吗?可你看她刚才对谢文清那么那么好,又是亲手熬药,又是细心叮嘱的,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到报复的痕迹呀?”
小光团闷闷不乐地在程枫桌案上摊成一张软乎乎黏唧唧的光饼。
活像是对生活充满绝望,躺在那彻底摆烂的小人儿。
“马上就能看到了。”程枫一边收拾书箱,一边笑着哄桌上蔫了吧唧的小光团。
“真的吗?!”小爱一骨碌支棱起来,熟练地蹦到程枫头顶,被她带着往外走。
程枫是走得最晚的学子之一。
她走在后面,最前面是谢文清。
到了门房处,谢文清果然停下脚步,从门房那里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应当是温热的,端在手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在一众同窗羡慕又起哄的围观下,谢文清浅尝一口,当即苦得皱紧了五官。
他从前也喝过不少汤药,却从没有一种苦得这般离谱,整碗药汁都仿佛带着极致的苦意,一口下去,全都拼了命往五脏六腑里钻。
苦得他指尖一颤,险些端不住药碗。
他当即就想吐出来,可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连门房也在看着……再加上程晚澄的威胁言犹在耳,他只能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意,硬着头皮紧闭双眼,仰头将药汁大口灌了下去。
只是刚一咽下去,喉咙里翻涌的苦味便再也压制不住,连腹中都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腾,催着他将刚刚入腹的药汁尽数吐出去。
有人大声起哄:“谢兄好样——”
“呕——!!”起哄的话音未落,谢文清便猛地躬身,一把推开身旁之人,全然顾不上形象,弓着腰红着眼将刚喝进去的药汁尽数呕了出来,吐得一地都是。
“……”
浓烈的苦涩夹杂着一丝怪异的酸臭,在空气中慢慢发酵、蔓延开来。
程秀才的家门口,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不着痕迹后退了一步。
却不小心撞上后面的人。
见她扭头看自己, 程晚橙双手环胸,抬着下巴微微挑眉:“敢欺负我,一斤黄连熬出来的药都算是便宜他了!”
听出她话语里的小小得意, 程枫不由莞尔,“小师妹果然厉害。”
程晚橙被她夸得眼睛弯弯, 而后伸手将她拽到转角处, 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绳子系好的油纸药包。
“喏, 我可没有欺骗他, 我娘是真的去杏林堂求了药。”
程晚橙边说着,边把药包不由分说往程枫怀里一塞, 眼眸亮亮地对她说:
“这些药他谢文清无福享用, 听说你娘也是不慎染上了风寒,我偷偷去杏林堂问过了, 这副药不光能驱寒, 还能补气益血,你拿回去给你娘熬了喝一喝, 说不定她很快就能身体康健了。”
“你不必同我推辞,这药就当是我感激你告诉我当年实情,让我不至于被一个表里不一之人欺瞒哄骗。”
“对了,你记得多熬一些,补气益血呢, 你也能喝的, 喝了对身体好喔。”
她虽然生气愤怒于谢文清在自己身上使出的各种阴私手段,但她也很感激程枫冒着风险告诉自己当年的真相。
虽说这份恩情比不上救命之恩,却绝对比谢文清所谓的救命之恩更加难能可贵。
“多谢。”程枫并未多加推辞,反而将药仔细收好。
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程晚橙原本只是因为感激随手为之, 此刻却觉得自己的所有情绪都被面前的人接得很好。
不像谢文清,每次应父母之命和他稍微接触时,他都总是冷着脸讲究一大堆的规矩,古板无趣,还一点都不懂得少女心思,活像是被强迫一般。
要是真的被强迫也就算了,可那些好处那些财物糕点,最后全都一个不落地收下,却总是冷着脸皱着眉,除了一句感谢以外,再没有任何表示。
“我喜欢你这样的。”程晚橙忍不住偷偷说了一句。
程枫捕捉到她语气里比刚才更多一分的亲近,微微弯眸,同样轻声回答:“小师妹性格良善活泼,比我更讨人喜欢。”
程晚橙被她随口一句夸得脸颊红红的,眼睛也亮亮的。
虽然家中父母总是纵着她宠着她,可实际上程晚橙还从来没有被谁如此真心地夸赞过。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
直到程枫揣着药包背着书箱离开,程晚橙还踮着脚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对明日再次见面的期盼。
今天都被翻墙关心了,还主动说了那么大的“秘密”,又赠送了药物,约了明天见……
这样子的,应该算得上是初次相交的朋友了吧?
程晚橙不太确定,但这一中午她满脑袋都是女扮男装的程枫,丝毫没有在意过喝了一斤黄连药汁的谢文清的死活。
另一边。
程枫回家时,远远就能看到自家屋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白烟。
等她走近,徐婉清便已经站在门口处张望等待了。
一见到她,徐婉清便立刻迎上前来,二话不说伸手帮女儿取下书箱,温柔询问:“枫儿今日在学堂可有认真进学?”
“嗯,您身体尚未痊愈,还需要休息一段时日,下次做饭熬药的活儿便留着等我归家再做。”程枫帮她一起拎着书箱,母女二人相携着往里走。
“不妨事。”徐婉清笑着摇头,“我儿在学堂读书本就辛苦,娘在家能做便做了,这也不是什么重活儿,你好好念书,不用惦记我。”
见她这样,程枫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想着下回不能再浪费时间看什么倒胃口的热闹了,还是得快点回家才行。
吃过野菜糊糊的午饭,程枫将碗洗了,又把已经熬好的药倒出来凉着,这才坐到已经净手开始刺绣的徐婉清身旁。
“娘。”
程枫轻声喊着,怕徐婉清稍后会因为心神不定而刺破手指,也怕指尖血会污了她重病在床也要点灯熬油绣出来的绣面,便伸手制止了徐婉清捏着绣花针刺绣的动作。
“枫儿?”徐婉清疑惑地看向女儿。
程枫抿了抿唇,没有太多犹豫,对待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同样选择了坦白:“娘,我要同您交代一件事。”
“……什么事?”徐婉清眼皮子一跳,心底也倏然悬起了一块大石。
什么样的事情,值得女儿这么严肃认真?还特意用了“交代”这个措辞?
一瞬间,徐婉清心中想了许多许多。
而后才听到女儿平稳沉静的声音:“娘,出于多方面考量,我今日将我的女子身份透露给别人了。”
徐婉清放在绣绷上的手无意识发颤,她近乎空茫地望着面前的女儿,像是刚才什么话都不曾听闻,茫然地询问:“什么?”
她下意识握紧绣绷,目光死死盯着程枫,嘴里喃喃着重复询问:“枫儿,娘好像没听清,你刚才说了什么?你、你再跟娘说一遍?”
程枫温和平静地同她对视。
闻言,伸手握住母亲冰冷发颤的手指,温暖的掌心略微用力,同时一字一句地告知:“娘,您没听错,我今日将我的女子身份,透露给了另一个人。”
仿佛犹觉得不够一般,程枫继续认真地说:“娘,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知晓我女扮男装这个真相的人,又多了一个。”
“……”
徐婉清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女儿这张仍旧带着稚气,却已经能窥见几分如玉如琢的脸,一时间竟连最简单的质问都组织不起语言。
她只觉得恍惚和遗憾。
觉得心疼和自责。
想象中的暴怒并不存在,徐婉清抬起手,要做的却不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女儿的脸上。
她冰冷的,刚被女儿用手心捂热了一点又很快凉下来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女儿皮肤柔软细嫩的脸颊。
一点点,轻柔地抚摸摩挲着。
程枫浑身僵硬,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任由她在自己脸上动作着。
“枫儿。”
徐婉清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像是藏着许多的情绪,慢慢地说着:“娘好像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地活过这一生?”
不等程枫回答,她又继续说:“既然从未问过,那娘便在今日仔细地问问你:
你是想继续以男子的身份读书科举,眼睁睁看着别的女儿家穿红着绿,簪金戴银,觅得良人,相夫教子……而你却只能整日提心吊胆,悬梁苦读,拼尽全力或许也没有办法出人头地?”
“还是说,你其实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你不愿意再读书进学,不愿意辛苦科举,你只想回归原本的女子身份,将来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从此……”
“娘。”程枫打断她未说完的话,“我要科举,金榜题名。”
徐婉清怔怔地望着她,好似已经看不懂女儿眼底的认真坚定。
“枫儿,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旦被发现……便是欺君罔上,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她好像比女儿更早感到了后悔。
程枫摇摇头,取下她手里始终紧握的绣绷,伸手将这个为了女儿几乎熬尽了心血的女人拥进自己还不算宽阔的怀抱里。
“娘,欺君罔上,抄家灭族,我都不怕。”
程枫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耳廓轻轻贴在女人苍老憔悴的脸上蹭了蹭,低声道:
“家里只有我和你,族中也早在父亲离世时将您除名……我很感激您和干娘当初的决定,我从不畏惧您描述的那些苦难。”
“娘,别为我担心,也别替我惋惜,我明年便要下场考试了,在此之前,我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只会比从前更加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娘,我要榜上有名,要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来向您报喜,我要出人头地,让所有瞧不起和欺辱我们的人日日提心吊胆满心畏惧,我还要站上那堂皇富贵的金銮殿,让高坐明堂的天子都不得不倾身附耳,只为听我一言。”
程枫缓缓松开怀里的人,弯眸朝她露出一个自信到近乎肆意的笑容,认真道:“娘,男子能做到的事情,我能做到,男子不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我才十二岁,先读圣贤书,再列金銮殿,为您挣诰命,为民争法理,只等有朝一日,上至天子百官,下至黎民百姓,即使知晓我为女子,也只会拼了命替我遮掩辩解,护我身名周全。”
徐婉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知晓女儿读书认真刻苦,却从来不知,小小的人儿心里竟然早就生出这般狂妄的野心。
是的,野心。
一个尚且不能称之为“女子”的小女娃的野心,如此狂妄,如此自大,如此不自量力又心比天高。
可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好像这些话早已成为了她必须竭尽全力奔赴的目标。
坚定,有力,令人心惊。
“那个知道你身份的人……是谁?”徐婉清恍惚着下意识错开了话题。
于是一切好像又这样轻描淡写地回到了原点。
程枫眼眸轻弯,温声坦白:“是夫子家的独女,程晚橙,她答应我,以后多多照顾我,绝不会将我的秘密告诉旁人,包括她的爹娘。”
“……是她?”徐婉清从记忆里找出这个名字对应的小姑娘,微微拧眉:“枫儿,这小姑娘性格天真烂漫,当真能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吗?”
程枫安抚地颔首:“娘,她虽被养得单纯天真,却也是个善良温柔的姑娘。
随着我年岁渐长,往后我在学堂里若是不慎来了葵水或是遇到旁的什么困难,有她帮衬,应对起来都会轻松方便许多。”
作者有话说:
小枫的《快穿日记》:
第一个世界:吃闺蜜软饭,我要养最多的猪。
第二个世界:吃闺蜜软饭,我要当最狂的官。
第三个世界:吃闺蜜软饭,……
第50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程枫将自己身份主动透露给程晚橙时, 就没有想过要将此事再反过来隐瞒徐婉清这位母亲。
将事情缘由仔细说了一遍,也将自己心中的打算和分析都告知徐婉清之后,程枫便被徐婉清催促着赶紧午休。
程枫睡觉的床是家里最好的那张, 是曾经她爹,也就是另一位程秀才考上秀才后特意置办的婚床, 床架很稳, 就算是成年人躺在上面也不会吱呀呀地响。
程枫躺在床上, 屋外徐婉清却没有休息, 而是趁着女儿熟睡,将她换洗的衣裳找出来, 眯着眼用手指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去, 一旦摸到新的细微破洞,便立刻找来同色的碎布头贴上缝合起来。
一件衣裳就这样浆洗缝补, 一年又一年。
正午的日头有些晒, 光亮也有些许的刺眼了,徐婉清坐到屋檐下, 将缝补好的衣裳放在一旁,又低着头继续绣起了手里的绣活儿。
她有一双很干净整齐也很白皙的双手。
相比起她苍老的脸,她的手却被保护得很好,只有一些细细的消不掉的茧,并不会刮坏绣线和更加金贵的丝绸面料。
而这手绣活, 也正是徐婉清能够独自将程枫养到现在的原因。
可绣娘有着最细嫩双手的同时, 也总是拥有着损毁最严重的双眼。
哪怕是在这么亮这么亮的白日,徐婉清也需要眯着眼低头凑得很近才能落针,等到下午天色稍暗后,她想要看清就更加困难了。
更何况由于她长期低头,她的颈椎同样造成了严重劳损, 每天脖子都很不舒服,又只能强忍着,有时候稍微抬头动一动,都会疼得忍不住皱眉。
可即便如此,即便前几日身患重病,她也一日不曾放下过手里的绣绷和针线。
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了,她便偶尔停一停,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看向院子外程秀才家私塾的方向,只是这样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好像又拥有了继续劳作的动力。
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的。
手里落下的每一针,绣绷上穿过的每一线,都是她和女儿活下去的底气。
有时候,徐婉清也会怀疑自己做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日复一日的循环多久,她不知道女儿到底是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她也不知道有朝一日女儿的身份暴露后,又会引来怎样的祸事?
这些全部未知的答案,一次又一次的在她心里徘徊着,让她胆怯,令她不安。
可更多的时候,她心里想到的,是女儿小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抱着死去丈夫留下来的那些诗书,摇头晃脑奶声奶气诵读的画面。
是在给她一次次束男童发髻时,她乖巧捏着自己的衣摆一动不动的画面。
是从小到大,从稚嫩到清朗,一声又一声的“娘”。
手里的绣活不敢停,就连病重了也不敢死。
或许不是不敢,而是停不下,更舍不得。
不知不觉间,徐婉清的动作好像又停了下来,这回她偏头看向的却不是屋外,而是屋内原本该熟睡,此刻却半坐起身,正静静望着她的程枫。
“是不是娘太吵了?你听到声音睡不着?”徐婉清隔着门轻声问。
程枫摇摇头,掀开身上不知何时盖上的薄被,穿着同样打满补丁的中衣下床走出来。
“娘。”她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些未开嗓的哑,“明日我要去趟县城,娘可要同去?”
徐婉清问她去县城做什么,“可是要去买笔墨和稿纸?娘知道哪家卖得最便宜……”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放下绣绷和针线,拉着女儿重新进屋。
她在程枫的床底摸出来一个老旧的绣线都早就磨损崩断的荷包,打开后从里面倒出一小堆碎银,细细数了一遍后,将其中一份分出来递给程枫,另一份则重新装好塞回原处。
程枫难得有些怔愣。
不是因为徐婉清塞到自己手里的这些碎银子,而是……
“娘,您之前病得那般严重,为何不愿告诉我家中财物在何处?现如今却又这般……?”
程枫拧着眉望着低头躲避自己视线的徐婉清。
“娘!”她微微扬声,并不满意徐婉清的躲闪和沉默。
小爱蹲在窗柩上,不知道宿主为什么突然就开始生气了。
明明一直都很情绪稳定的,有时候甚至稳定得不像个人类。
难道换了具更加年幼的身体,对宿主的影响真的会这么大吗?
徐婉清目光闪烁,不愿意去看女儿写满不赞同的眼睛。
“大抵是病的太厉害,脑子糊涂就给忘了吧……”她含糊其辞地随口搪塞。
“在娘眼中,我很像个傻子吗?”程枫无奈地问。
徐婉清:“……”
她沉默一瞬,终于还是被女儿逼地说出了那句成年人们的万金油借口:“你还小,不懂那么多,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
顿了顿,怕程枫死犟,又补上一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专心念书,其它的事情都不要放在心上。”
程枫:“……”
程枫被气笑了。
她娘不光把她当傻子,还把她当长不大的小孩呢!
“您不说我也知道。”程枫第一次犟嘴,拧着眉,沉声打破徐婉清想要遮掩的真相:
“您不是舍不得钱财,您是压根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您也没有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但凡您舍不得我心疼我,早就该拿着钱去买药了,而不是将钱塞在我的床底,宁愿自己病死也不吭声。”
她将话说得又重又狠,像一柄柄锋利的刀,直刺徐婉清的心窝。
“够了,枫儿!!”
徐婉清终于难以承受地制止了她,惨白着脸,颤声道:“娘知道错了……”
正因为知道之前自己钻了牛角尖想错了,也正因为知道自己差点死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如果不是女儿照着医书上的药方,去采了药草回来熬煮……或许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从昨日到今日此时,从病入膏肓到大病初愈,当身体中的沉疴终于散去后,徐婉清病得昏昏沉沉的脑袋似乎也跟着变得清明起来。
所以此刻面对女儿的责怪,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训斥,徐婉清不仅没有恼羞成怒,还被女儿说得想要落泪。
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枫儿险些就没了娘,自己险些害得女儿从此孤身一人再无依靠。
见她眼中不知不觉蓄满了浑浊的泪水,程枫抿着唇,有点笨拙地抬手,替她擦去脸颊上滚落的泪。
“娘,有您才有我。”
她的指腹柔软温热,轻轻抚过妇人苍老憔悴的脸庞,极尽温柔。
“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在这世上就彻底没有什么牵挂了。”
“就像那断了线的风筝,此生只能被放飞一次,不知会飘到哪里落下,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乘风而起的机会了。”
“您得好好活着,我还没有金榜题名,你也没有看到我高中之时打马游街的画面,甚至将来我还要做很大很大的官,为您挣来一品更比一品高的诰命……”
妇人眼中的泪好像流不尽似的,程枫不厌其烦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在现代人听起来像是画饼一样的狂妄话语,也被她轻笑着在徐婉清的耳畔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说得徐婉清连哭都哭不出来,想笑又没好气地拍了女儿一巴掌,低声嗔怪道:“往日我怎不知你这般狂妄自大?这些话同我说一遍也就够了,偏你这脸皮最厚,一遍又一遍地说,也不怕哪日风大闪了舌头。”
毫不夸张地说,当年被人誉为少年天才的程枫她爹程秀才,都从未如此厚颜无耻过。
一时之间,徐婉清竟不知道女儿这古怪的性格到底是像了谁。
她的手拍打在程枫身上,完全不痛不痒,程枫抛了抛手里的碎银子,弯眸轻笑着答:
“风大才好,风大之时,风筝才最好趁风而起,娘,您可要替我好好握紧手中的线,等风停了,一抬头便能见我。”
徐婉清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只觉得女儿厚颜无耻中略带几分狂妄自大,可没想到这丫头说她胖她还真喘上了。
听听她说的这番话吧,又要乘风而起,等风停了又不肯落下,说什么一抬头便能见她。
作为黎民百姓,大家一抬头看到的会是什么?
除了头顶这片广袤无垠的天,除了掌管百姓生死的富贵皇权……还能看到什么?
“别贫嘴。”徐婉清这下是真不敢死了。
她怕自己死了以后没人拽着程枫的这股猖狂劲儿,就按她说的这架势,将来指不定会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呢。
徐婉清怕自己死了都不安宁,说不定还得牵连上早死做鬼的丈夫,指不定哪天夫妻两个包括双方祖宗的坟头都得被人给挨个扒一遍……
那叫一个挫骨扬灰呀!
光是想一想这个可怕的后果,徐婉清就真的连死都不敢死了。
绣活也完全静不下心去做了,满脑子都想着怎么牵住手里这根看不见的风筝线,既不会阻止女儿越飞越高,又不会让她飞歪飞偏被人一刀斩断了线。
越想越愁,越愁越烦,越烦越想……
“宿主,你好像要把你娘亲逼疯掉啦!”小爱小心翼翼观察着徐婉清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越观察越觉得忧心忡忡。
始作俑者程枫却很淡定,不仅不担心,还挑着眉对它说:“放心吧,这下她不光不敢死,还不敢疯,否则没人能牵住我这根线,那可咋办呢?”
小爱:“……”
年幼的宿主……行事作风竟然比成年体的宿主看起来更可怕吗?!
作者有话说:
小爱:
娘亲:
小枫: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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