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装货(5) 装货需要付
他这话一出, 文三思的神色里带了些许的诧异。
他从江陵到京中来之后,是上过几回朝的,也在朝中见过卫玹, 也听周围的同僚提起过这位卫大人。年纪轻轻便把持了内阁, 掌管整个刑部,又与陛下关系甚笃, 是当之无愧的如今朝野之中得罪不起的人。
好歹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人,这般不体面, 不禁让人直摇头。
文三思斟酌了几息, 也冷下脸来:“慎言,卫大人。”
“跟我谈慎言,你也配?”卫玹的眼底尽是鄙薄之色。
文三思论年纪跟卫玹纪沅差不多大, 但论辈分其实要比卫玹年长一些。他虽是商贾出身, 但文家跟卫家其实有一段渊源,这渊源是与卫玹的祖父卫孝廉的。卫孝廉从前有个堂妹, 是族中最小的姑娘,嫁到了江陵文家, 也就是嫁给了文三思的六叔。
卫家这几年借卫玹的光一路青云直上,卫氏宗族也因此很抬得起头。文三思入京之前, 家里也曾嘱咐过他, 跟他说过与卫家的这一层关系,希望他好好把握,将来留在京中做个京官也是极好的。
文三思无意攀附,只是依照长辈婶婶的意思,前几日去看望过卫孝廉。
将婶婶的信带给了卫孝廉这个堂兄,人年纪大了,忆起昔日故人, 难免情绪上有些激动,卫孝廉当时还流了些许眼泪,对他说,将来在朝中有事务必要找卫玹这个子侄,如今看来,全然不必。
“卫大人,我与你家祖父也有些渊源,论理,你应该唤我一声叔父,你这般言行,属实让人难以理解。”
卫玹侧目:“叔父?京中想与我攀关系的人多了,你猜何时能轮到你?”
文三思品阶虽低,但也并不是没有骨头趋炎附势的人,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这事儿于文三思而言实属无妄之灾,纪沅见不得文三思莫名其妙被一通冲撞,脸上也有愧色。
“文大人,你先走,不用管他。此事我来日再向你赔罪解释。”
文三思神情凝重,也知道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跟被狗咬了再咬一口回去没什么两样,点头便欲离开。
可想要走,却再次被拦住。
“你走可以,东西留下。”卫玹说。
文三思也并不是好脾气的泥人,能任由人这般羞辱,搓圆揉扁:“卫大人难不成要仗着官位大,逼着下官将自己的东西让出不成?”
卫玹嗤笑:“我的东西,清早还是我的,一转眼的功夫倒成你的了?”
他不给,卫玹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冷意,再次重申一遍:“给我。”
“没可能。”
话音落下,文三思就感觉卫玹已经逼近他,寒意层层漫开,他竟是直接上手抢。
文三思自然不会放手,尤其卫玹周身气势凛然,他就这样退了,倒显得有些窝囊了。
是以,他并不松手。
两人在楼梯上死死地僵持住了。
纪沅不客气地对卫玹说:“你松开。”
卫玹有些受伤地看着纪沅,清清冷冷地反问纪沅:“凭什么?”
他问她凭什么,纪沅也很想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可这问题似乎也不需要问,不过就是仗着她是真的喜欢他。仗着她需要他,离不开他。仗着她从前太过爱他。
于是,她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就凭我不要你了。”
因为不要他了,所以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包容他,纵容他,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在场的人都没有听懂,只有她跟卫玹听懂了。
卫玹捏住漆盒的手顿了一瞬。
文三思趁势要把那漆盒取走,不想跟他纠缠,然而用力地方向不对,卫玹又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抢走,顺势冷冷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文三思没想到他一个文臣力气还不小,没能站稳,一下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这楼梯阶数还不少,文三思滚落下来的时候,纪沅本能地要去扶他,奈何楼梯太陡,只是眨眼的功夫,文三思已经连滚无数阶,最后额头碰到楼梯前的那红木桩子,瞬间头破血流。
“出……出人命了!”
“天哪,快去,快去叫大夫!”
一时之间,场面变得十分忙碌。上一回在山上的时候,崔九郎崴了脚,纪沅当时误以为是卫玹推了他,但今日,纪沅其实看得还算清楚,他确实并没有对文三思动手,只是这两人站得位置原本就危险,又争抢东西,才导致这样的场面发生。
她顾不得跟卫玹说什么,只是去照看文三思,文三思的头破了,疼得直吸气,想来这几十级台阶让他眼冒金星,头脑发懵,咬着牙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场的有不少朝廷的官员,但都是些品阶并不算高的小官,对于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很是不齿,他们也并没有看清,尤其是站的远,总觉得文三思是被一脚踹倒的,因此也窃窃私语起来。
有文三思的同僚过来,跟纪沅一起搀扶他。
“文兄,文兄,你怎么样?”
“你还好么?”
“还能说话么?”
……
凌乱的场面宛若杂草在纪沅的脑子里蔓延开来,纪沅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回到纪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都黑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纪沅回去的时候,一大家子正坐在花厅里等她用饭,从钱若华到孙花翠再到她的三叔二叔,无不向她投来齐刷刷的目光。
就连被抱在怀里的鹊姐儿和玉姐儿也齐齐地看向她。
纪沅:“……”
“先洗个手,吃些东西,饿了一天了。”她二叔纪定远率先开口,示意端着铜盆的银月先给她净手。
纪沅觉得累极了,从身体,到脑子,哪哪都累。
她刚从小章台回来,请了大夫看了文三思的头,说如今看来是些外伤,只是毕竟撞到的是脑袋,也还要多多留心。再加上,他摔下来的地方太高,几十级台阶,胳膊大腿和腰肢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反正伤筋动骨一百天,近来总是要好好歇息的。
“这事儿我们都听说了,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你也不要太愧疚。”钱若华叹口气,”时运不济,咱们歇一歇再跟人相亲也成,反正不急于一时。”
“是啊是啊,你也跟着忙了这么久,不要太心焦。”孙花翠也跟着安慰她。
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干巴巴的话。
钱若华最后又扯到神仙身上去:“人总有背运的时候,白云观的道士已经来看过了,我也让他给你算了,说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不过也还是有要当心的地方。”那道爷来了后,拿着纪沅的生辰八字算了又算,算完后给了很长的一段批语和这些日子要注意的地方,钱若华记性不好,并不能全部记住,只好又从袖口里把那张纸条拿出来。
“近十日忌水,忌火,忌出门。若执意要出门,也要当心脚下的石头,不然会摔跤。还有不能同陌生人搭话,说你这些日子也有犯强盗的风险。对了,吃饭也要细嚼慢咽,被噎住也是有可能的。”
钱若华一边说,一边跟纪沅碎碎念地解释。
纪老夫人也信这些,但不像钱若华这样邪乎,而且那道士写的话都不太好,纪老夫人一点都不想听:
“好了,什么出门会摔跤,遇见陌生人可能是花子,都是些晦气话,不说了,吃饭。我们沅娘想去哪里去哪里。”
钱若华自知嘴太快了,没有避谶:“是二婶说错了,二婶说的不对,但有一条,你得听我的,今儿卫家那个踹了一个六品官的事情已经在街头巷尾传遍了,树大招风,明日太后一党少不得要弹劾他。虽说陛下念及亲情,念及他从龙有功,绝不会罚他,只会打了个囫囵将此事打哈哈打过去,但太后一党绝不会这样善了。沅娘,你可不能糊涂。”
纪老夫人正色道:“你二婶说的这话甚是有理,你不能因为担心他去找他。你娘今早传信来,确定要回来了,你要是去找他,看你娘不打断你的腿。”
其余几人也在一旁附和。
纪沅净了手,坐下来:“我不会去找他的,但他真没有踹文大人。”
这件事情从回来的路上,纪沅就一直在捋,说到底,她觉得是她自己的问题。卫玹确实没有推文三思,但她自己也确实考虑的不周全。
文三思以为那漆盒是送给他的,她也没有否认,也没有多想,就真的送给他了,当时也应该再解释一下的,多说几句,将前因后果说清楚,文三思兴许就不要了,这件事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纪武听纪沅的口风,认为她还在为卫玹说话,搁下筷子,忍不住道:“不是三叔说你,你怎么这时候还为那个姓卫的说话,他必定是踹了人了,不然街头巷尾怎么都传遍了?你不能这时候还护着他,多少有些不可理喻了。”
平心而论,纪沅真不觉得自己护着卫玹。
她现在对于卫玹的感情也很复杂,一方面,她不会回头了。另一方面,有误会必定是要解释清楚的。
她离得近,是真看见了卫玹没有踹他。
“怎么可能没踹?”
“隔壁的老沈头都说了,说他连踹了三脚,踹的人当场吐血,差点身亡。”
纪沅:“……”
谣言就是这样的,以讹传讹,往往能够传得满天飞。
“那三叔,你还记得有一年你跟二叔打架么?那一年,我才十六岁,你们两个因为外祖父遗留下来的砚台到底要给谁的问题吵了起来,你追着二叔打,二叔躲了出去,但你不依不饶,追到街道上。”
纪沅很平静地旧事重提,让纪武有些尴尬:“是有这回事儿,可我不是没对你二叔动手么?自家兄弟,怎么可能真打他?”
当事人纪定远也轻咳一声,没想到往事就这么水灵灵的被侄女翻了出来。
纪沅说:“可第二天我去学堂,学堂里的人都问我,你三叔二叔是不是打起来了,还说您拿着刀子追出来,追着二叔。”
纪武顿时睁大眼睛,拍案而起,怒道:“哪个碎嘴子乱传话?”
纪沅摇摇头:“我说此事也不是为了挑拨您跟二叔的关系,咱们一家吵吵闹闹,但大体上日子还是安宁的,我只是想说,坊间流传的话也未必就是真的。”
纪沅一直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所有的真相,都要自己亲眼见证才算最好。
她短短两句话把纪武堵住了,纪武顿时没了声响。
纪老夫人也不帮着纪武说话,只是道:“快吃点菜,吃完了去休息一会儿,别因为这种事饿瘦了,不然你母亲回来,定要心疼你。”
纪沅“嗯”一声,埋头吃饭。
*
文三思摔伤后,一连好几日,都是纪沅给他送的餐食。纪家的小厨房口味清淡,刚好适合这种养伤人士,纪沅心中有愧疚,所以日日都去。偶尔也会跟文三思探讨探讨暗器盒的做法。
那一日,文三思跟卫玹发生争执后,场面太过混乱,纪沅其实也没有太在意卫玹去了哪里,只知道,不一会儿,她的老熟人崔远道就来了,说是卫玹去请了他。
文三思躺着养伤期间,张春也没少过来探望他。虽然卫玹从不道歉,但多少也表示了他的心意。
文三思也是听纪沅说抱歉,才大概了解她跟卫玹的过往。
“那么喜欢,为什么要和离呢?”
喜欢一个人是能从眼睛里看出来的,文三思清晰地记得自己摔下楼的那一瞬间,当耳边充斥着同僚对卫玹的窃窃私语的时候,纪沅皱了一下眉头,眼神里有微不可见的心疼。
那心疼绝不是对他的。嘴上说的再绝情,眼底的爱意也还是在的。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做才是对的。”
纪沅跟文三思很谈得来,所以也不遮掩自己。她有太多的困惑,却没有人教她。她的母亲庄素白跟父亲纪炀两个人能在一起过好日子,纯粹就是庄素白时常武力压制纪炀,纪炀有任何的顶嘴,任何的让庄素白不满的事情,庄素白一鞭子就过去了。
她的二婶三婶,在夫妻之道上也有自己的心得。可这份心得又没有办法用在她的婚姻上。不同的夫妻,不同的经营婚姻的法子,没法子全然效仿。
“当我不断否定自己的时候,不断让自己克制隐忍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纪沅抱着膝盖坐在文三思的床边,叹口气:“当他不喜欢我总是缠着他的时候,当他总为了别人怀疑我,质疑我,也不去管我难过不难过的时候,我就会想,也许是我喜欢错了人吧。”
“所以,即使我还喜欢他,即使我还没有忘记他,我也不可能再跟他在一起了。”
纪沅这个人在这一方面是有些迂的,她认定了一件事情就绝不回头。之前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卫玹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哪怕改变自己,让自己过得没那么舒坦,也会坚持下去。现在,她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即使再喜欢,也会说服自己,算了吧。
文三思看着纪沅,忍不住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我有个妹妹,如今还在江陵府。她年纪小,喜欢上了我们当地一个乡绅的儿子。那兔崽子也喜欢她,可两人都不愿意坦白承认。我有时候就在想,勇气真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东西。”
文三思少年时候跟着父亲经商,贩卖丝绸,也见过不少人情冷暖,因此少年老成,说起话来也很有年龄感。
纪沅说:“可勇气也会让人撞南墙。”
“不撞撞怎么知道呢?”
文三思笑笑。
两人正说话间,张春突然着急忙慌地过来敲门,他今天找纪沅已经找了一圈,从纪府一直找到这里。
两人叙话叙的好好的,突然响起急切的敲门声,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
纪沅:“谁?”
“是我,夫人。”
纪沅不知道张春突然来做什么,如果是来看文三思好了没有,那其实他前几天已经来了好几次了。
如果不是来看望文三思,那纪沅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进来。”
张春急得一头的汗,因为走路走得太过慌张,进来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倒地给纪沅行了个大礼。
纪沅上前扶住他:“你慢些。”
张春擦一把头上的汗,往后退了两步,有些急切道:”老太爷,老太爷回府后,听说了大人踹了文大人的事,不分青红皂白责骂了大人一通。大人也不解释,现在两个人针锋相对,老太爷要动家法。”
卫孝廉一直很少回卫府,准确地说,他一直在京郊,甚至有时候住在山里,又怎么会知道京里面的这些事的?
纪沅不解道:“太爷怎么会回府?”
张春也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卫孝廉回卫府这件事情还是元尚撺掇的。
那阵子纪沅跟崔九走的很近,卫玹看崔九很不爽,就想找元尚过来查一查崔九,后来崔九倒是没有被查,当时元尚已经敏锐地察觉出来,这两人的关系出现了问题,所以让张春去把卫老太爷请了回来。
住在京城跟住在京郊自然是不一样的,了解到的事情也要多些,尤其是最近卫玹跟文三思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
纪沅用疑惑的神色望着张春,见张春久久不说话,就知道老太爷回府,想必是因为什么难以提及的事情。
“我去不合适。”
纪沅想了想,决定拒绝他。
张春犯了难:“那可不成啊,夫人,我们大人那脾气您是知道的,跟老太爷顶起来,老太爷要是真动大杖,可怎么是好。”
“再说了,文大人这件事情,唉,我们大人确实没有像外面说的那样把文大人一脚踹翻,这事儿苦主也在这儿,对不对?”
张春着急地看一眼文三思。
文三思是觉得自己此番经历还是很冤的,可卫玹没有踹他是实打实的,这一点不能胡说。
“夫人您看,文大人头上还绑着布条,我总不好这事儿拉着文大人您过去对不对?我也不是说一定要您为大人说话,只是跟老太爷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
张春也是没招了。
卫孝廉是个死轴的,卫玹也是。
纪沅还是摇头:“我不想去。”
她这么拒绝,张春也觉得她有些心狠。
“一日夫妻百日恩,要是您遇上百口莫辩的事情,我家大人一定会……”张春随口就来,话说到一半,又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说不完了。
“他一定不会站在我这一边。”纪沅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张春突然意识到,这几年,纪沅心里其实真的藏着很多的委屈。
“大人他其实……”
张春想要辩解,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能叹一口气。
文三思倒是个好心人,不忍心看人蒙冤:“如果张管家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跟着去一趟。你们家老太爷跟我有些交情,这个面子应该会给。”
“而且,我这个苦主去了,说的话,老太爷应该会更信几分。”
张春当然也想文三思跟着一起去,只是他脸不够大,还没好意思张这个口,此刻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真是多谢文大人。”
张春感激涕零。
纪沅有些担忧文三思:“可是你,可以么?”
文三思摆摆手,很是温和道:“无妨,大夫都说了只是皮外伤,人哪里这么脆弱,我走动什么的都无碍的。”
纪沅:“可我觉得你还是……”
文三思给她一个你放心的笑容,纪沅这才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
张春在一旁看到纪沅此刻还在为了文三思头上的那一处伤而担忧,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搁以前,有什么好犹豫的,纪沅必定是奔着卫玹去的,老太爷那时候要是真敢打自家大人,纪沅第一个要跳出来反对。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
纪沅心里虽然纠结,但想到此事是因为自己考虑的不那么妥帖才引起的,也最终做了决定。
“我陪你一同去吧。”
纪沅说。
文三思弯了弯眼睛:”你想去便去,跟着自己的心走。”
纪沅点点头。
张春心里莫名的酸酸的感觉更甚了一层,却又没有办法言说,道了声多谢,领着两人上了车马。
卫府里,卫孝廉竹鞋盲杖坐在主位上,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七十多岁,胡须花白,长髯,此刻正吹胡子瞪眼地看着立在堂下的不肖子孙。
卫孝廉其实还真不是一个喜欢棍棒教育子孙的长辈,至少他对自己的儿子卫梁从小都是夸奖式教育,卫梁打小也很听话,从启蒙到入仕,不需要他操一份心。
小时候,别人家的父母把孩子往学堂送,多少都要送点家里的果子什么的给夫子,希望夫子对孩子多上心些。可卫孝廉就从不需要,因为卫梁一直都是学堂里最争气的那一个,所有的夫子都很喜欢他,甚至逢年过节还会让卫梁带一块油纸包着的猪肉回来。
所以卫孝廉并不怎么管教孩子。
到了卫玹这里,他跟这个孙子一直相安无事,要不是这一回,他觉得卫玹真的是太过分了,他也不会想到要动手管教他的。
“官做的再大,做人也不该如此。欺凌品阶比你低的人,仗势欺人,目无王法,你父亲母亲便是这样教你的?”
“将人一脚踹翻下楼,你是什么人,只有那种品行极其恶劣的山匪强盗才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可你呢?不但不思悔改,还这副态度,你是要气死谁?”
卫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立于堂下,勾勾唇角:“如今家中就您一个长辈,您说我要气死谁,我便气死谁吧。”
“你!”
卫孝廉顿时老大的不高兴,他这一脉也就剩卫玹这一个孙子,动杖子并非他所愿,所以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已经口干舌燥,还是希望他能主动认个错。
“陛下包容你,没有惩处你,打你廷杖,那是皇恩浩荡,可如果咱们家中不惩治你,那来日旁人还要质疑我卫家门风。你现在去找你叔父认个错,此事便作罢了。”
听到“叔父”二字,卫玹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轻笑反问:“谁是我叔父?”
“思哥儿的婶娘是我的堂妹,你说说看,谁是你叔父?”卫孝廉再一次吹起胡子。
“我不认。”卫玹说。
卫孝廉:……
“你非要我动杖子是不是?”他再三确认。
周围拿着大杖子的家丁其实也看出了卫孝廉的心软,也察觉出他其实并不想对卫玹动家法,纷纷松懈下来。
奈何卫玹从不松口,只是道:“要打便打,何须多言。”
话音落下,刚好张春已经带着文三思和纪沅出现在了正厅。
“老太爷。”
纪沅对卫孝廉行了一礼。
卫孝廉对纪沅一直很满意,也点头示意。
文三思也抱拳作揖:“老太爷。”
卫孝廉继续点头。
卫孝廉原本还准备打个哈哈把此事圆过去,也不真对卫玹动杖子的,可因为文三思来了,苦主面前难免要做作样子。
“你这畜生,犯下如此大过,还不认错?”
卫孝廉话本子看多了,此话一出,搞得卫玹像是什么妖孽似的,卫玹唇角一抽,冷笑:“我认什么错?”
卫孝廉顿时觉得脸没地方放,要是单纯在纪沅的面前,卫玹这么同自己说话也就算了,孙媳妇嘛,见到了老太爷丢脸的时候也没什么,可在文三思的面前,卫孝廉还是要点颜面。
他也不想卫玹对他的态度将来传到江陵去,传到他那个堂妹的耳朵里去,不然他这个老太爷做的多多少少有些羞耻。
“你既然冥顽不灵!那你们两个,拿春凳来放着,给我狠狠地打,打……”卫孝廉没打过人,也不知道这一杖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想了想,为在文三思面前表现自己教导子孙有方,干脆道,“一百杖!”
原本不想搭话的纪沅听了这个数字,也忍不住看卫孝廉一眼,“一百杖会死人的。”
卫孝廉看纪沅那难言的表情,大概就知道自己刚刚真是报了个离谱的数,“一百杖不成,那便四十杖!”
他折中了一下。
文三思:“堂伯父也不必动气,我来其实是要解释一下,我这一回从楼梯上摔下去,还真是跟卫大人没有什么关系。卫大人也并未像坊间流传的一样踹我几脚。”
卫孝廉摆摆手,并不相信:“贤侄,我知道你是好心,不忍心看我对这个不肖子孙施以杖刑,但此事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打他只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不肯认,我们卫家没有这样的男儿。”
但想了想,又还是多问了卫玹一句:“你说到底是不是你?”
卫玹说:“您觉得是我,那便是我。是我踹了他几脚,还恨不得他去死,您满意了么?”他冷冷地说。
显然是在找打。
卫孝廉:“孺子不可教也!”他被气得不轻,大手一挥,招呼着家丁快把春凳抬上来。
不多时,纪沅就看见几个家丁抬了一条凳子上来。她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并不想朝那杖子看,但又不得不承认,那杖子真是太粗了。比她的手腕的两倍还要粗,又粗又厚,打在人的背上就是一条棱子。
这开口间,家丁已经上来脱去了卫玹的外袍,只剩下那一身素白的中衣。他也不扭捏,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什么都没说,便趴在了那条春凳上。
“打!”
卫孝廉也被气狠了,一挥手,站在一旁的两个家丁其中的一个纠结了一瞬,抄起板子便对着卫玹的背砸了上去。
那一下很响。
“啪”的一声。
卫玹额头抵着春凳沿,闭上了眼睛。可伴随着那一下落下,白皙的额头上瞬间浮现出了一层冷汗。
纪沅听到这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绷紧了。她面露不忍之色,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
“啪!”
“啪!”
“……”
杖子落在背上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停下,纪沅原本一直告诉自己,他爱怎样怎样,再疼也是他自找的,但没办法,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见不了这样的场面。
“老太爷。”
“差不多了,他知道错了。”
纪沅忍不住为他说话。
随着板子数量的增加,卫玹的中衣已经渗出血来。卫孝廉却并不觉得他知道错了,他又不是没有长嘴,知道错了难道不能自己说出来么?非要等到别人替他输了?
“沅娘,不是祖父我不给你这个面子,只是这孽障嘴太硬,自己不肯认错。他若肯认错,我便放了他。”
纪沅只好走到卫玹的面前,她的指尖略微有些颤,尤其是板子还在落。
“你跟太爷认句错。”纪沅说。
他俊朗的眉宇之间满是冷汗,已经痛得牙关难开,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愣是转过了脸去,不愿意同她讲话。
他这个样子,纪沅突然就明白了。
他没有那么想见到她。
她愣了一瞬,站起来,作势要走。
手腕却被他冰凉的手抓住,他疼得有些发抖,咬着牙关却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只是死死地抓住她。
好像她这一回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一般。
文三思一方面觉得他是该吃些教训和苦头,可另一方面,他又察觉到了纪沅的不忍心,所以看了一会儿戏后,再度开口:
“伯父,这一回真算了吧。”
“卫大人是朝廷命官,大昭朝堂上的中流砥柱,若是真打出个什么好歹来,不好。”
第23章 装货( 6) 装货求和失
“你们一人一句, 倒显得我像是个阎王似的。“
卫孝廉叹口气,指着卫玹,继续斥道:“你这孽障, 你自己先张口……你开口, 我就命人不打了!”
卫玹咬紧牙关,冷清的脸上浮现出低笑:“我都孽障了, 为什么要认劳什子错?”
卫孝廉被气得差点昏过去:“打,给我狠狠地打!”
“啪啪啪”几声, 又是一连几杖落下来。
纪沅看得心惊肉跳, 可偏偏抓住她手腕的这个人又不再肯吭一声,正在她皱着眉头在想法子的时候,杖刑的家丁一杖打得太狠了, 打在了腰上, 卫玹突然扬起脖子,脖颈处青筋毕露, 唇边溢出一口鲜血来。
纪沅脑子都是嗡的。
即使是庄素白以前责罚二哥哥,也没有下过这样的狠手。
“停手。”
纪沅声音发颤, 绕过卫孝廉喊了一声停。
她原先是这卫府的夫人,也是跟下人们朝夕相处的。若是直接喊停, 不顾卫孝廉意愿, 府里的家丁们也是认的。再加上,真打出个好歹来,他们确实担待不起,于是瞬间收回了手。
卫孝廉:……
“你,这……”
卫孝廉对着孙子有意见,但是对这个孙媳妇儿,不, 是前孙媳妇儿没有,于是乎,刚刚还很高涨的气焰一下子就没有了。
“罢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卫孝廉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好跟自己的前孙媳妇儿争,于是干脆揉了揉额头,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那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孽障孙子竟然勾了勾唇、
泛着冷光的眼睛里满是对他这个祖父的鄙夷。
怎么会有这样的子孙呐。
卫孝廉脑仁疼,什么都不想管了。
纪沅看着卫玹血渍呼啦的背,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张春,找大夫过来。”
“韩力,找人把大人抬回房里去。”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两人双双应声。韩力联合几个家丁一起把春凳抬起来。
纪沅这才意识到他抓着她的手还没有松:“松手。”
卫玹抬眸看了她一眼,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看上去有点像个冷淡的大犬。但依言乖顺地松开。
卫孝廉见状一口气更是差点喘不上来,合着就在他面前表现得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遇上纪沅了,就又是一副新的嘴脸。
家丁们忙忙碌碌,卫府上下乱作一团,纪沅站在厅堂里看了片刻,对文三思道:“我去看看,你一个人回去可以么?”
文三思并不急着回去,左右还不算晚,等几个时辰也是能等的。因此合上手里的折扇,对纪沅淡笑道:
“你且过去,我同老太爷有旧,也有话聊,等天擦黑,我们再一道回去,你不用着急。”
文三思这么替人考虑,纪沅不免也有些抱歉。
但她确实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丢下卫玹。
屋子里,满是血腥气和药膏的味道,纪沅跟卫玹和离得匆忙,不少东西都还在这里没有带走,只让婶娘通知了金月银月,把一些贵重的铺面的地契带去了纪家,至于别的东西,都还在。
整个屋子跟纪沅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动过。
今日崔远道不在,去别家看诊,所以张春请了个别的大夫过来,趁着这个面生的大夫给卫玹处理伤口的时候,纪远坐在妆台前,将妆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抽出来看,
有一些喜欢的,她准备刚好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带走。
张春见她也有自己的事做,派了个丫鬟在她的面前,想着待会儿她要是拿不下,就让这个丫鬟帮忙拿。
纪沅妆盒里珍贵的头面首饰不少,多是这几年卫玹升官后,闲来无事用他为数不多的私房钱随手给她买的。
他本人除了对于衣物整洁的要求高一些以外,并不太追求别的物质上的东西。是以,这几年的月俸,纪沅虽然会给他留一些,以备他跟同僚一块吃饭的时候用,但依旧还会剩下一些。
攒着攒着,也就给纪沅攒出了不少首饰。
但纪沅并不是每一件都喜欢,常戴的也就那么几件。她拿出一块帕子,将常戴的首饰都放在上面,想着等一会儿带走。
等抽到妆盒的第三层的时候,却发现第三层里有一块红布,不知包裹着什么。因为钱若华这人比较讲究,总是神神鬼鬼,纪沅耳濡目染,也沾染了几分钱若华的习性,所以平时并不会随便用红布包的东西,因此看到这红布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不是她放的。
这如今只是卫玹的家。
而不是她的。
若这是他放的东西,她打开看也不太好,于是决定不做一个讨嫌的人,果断又给他放了回去。
屋子里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卫玹疼得有些恍惚,他跟纪沅其实隔得并不远,大夫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趴着刚好能看见纪沅在做什么。
因此,在纪沅斟酌片刻后,又放回去的那一瞬间,他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什么放回去?”
纪沅有一种被抓包的错觉,不太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你在我的妆盒里放了东西,我不是故意要拿出来的,我也没有打开。”
“可我的不就是你的么?我们什么时候分过你我?”卫玹的神色有些怅惘,说这话时,还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幽怨。
“那不一样。”纪沅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我们没有和离,所以不分你我。现在我们和离了,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了,将来也未必会同路,所以要分你我。而且……”她顿了顿,“你原本也不喜欢我对你太没分寸的。”
卫玹的心里略微抽痛了一下,仿佛有健忘症一般:“我有说过这样的话么?”
纪沅有些狐疑地看他一眼,刚刚的杖子她都是盯着的,那些行刑的家丁的杖子都是落在他背上的,也并未有砸偏的落在他脑袋上的。
“你要不要再请个大夫看看?”她瞬间神色凝重起来。
人若受重伤,损伤心脉导致忘记从前说的话做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纪沅从前在军营里的时候还真遇见过这样的将士,被敌军捅了一箭,昏迷过去,等到醒来后连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忘了。
卫玹却紧紧地盯着她,苦涩一笑:“我后悔了。”
他眼眸漆黑,宛若一汪深潭,深不见底,说这话时,唇边是浓浓的自嘲之色,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如今可算是知道了。
她从前离他近的时候,他不知道珍惜。总觉得她不务正业,每日只想着与他的情爱。希望她能与他保持一点距离。
如今好了,她是不每日想着与他的情爱了,也跟他生分起来,甚至还不如跟刚认识的人亲近。
纪沅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这四个字像是重重敲在她心上一般,似是没有想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
许久,才怔然道:“你后悔什么?”
卫玹深深地看着她,他其实后悔很多事,后悔因为沈英总对她口出恶言,不去想她是不是会难过。后悔明明很喜欢,却看不清自己的心,总说她爱折腾,其实在这份感情里,他才是那个最折腾的人。也后悔,在她提出和离的时候,还负气假装不在意,才让他们之间走到这样无法挽回的地步。
“后悔与你和离。”
“后悔不承认自己喜欢你。”
他趴在榻上,满背都是伤,认真地说出这样郑重的话的时候,让纪沅觉得有些滑稽。
她有些想笑,事实上也真的笑了,只是笑完后心头又一酸,许久,才感激地说:“其实卫玹,你也不用为了安慰我这样说。跟你和离,我也真的不会难过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如果是很久之前,你说喜欢我还能骗骗我,可现在你已经骗不了我了。”
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一个被喜欢的人应该是像他一样有恃无恐的,而绝不是像她一样会无措,会惶恐,会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不是会做出令人厌恶的事情来。
但纪沅想,他也算是个好心的人了,大概是担心她一根筋,想不通,跟他和离后万一做出要死要活的事情来,所以故意这样骗她。可她不会要死要活的,她那样想活着,无论是为了谁,都不会主动去死的。
她这样说话,让卫玹有片刻的僵硬,更加觉得心酸,苦涩笑道:“可你怎么会觉得我在骗你?”
纪沅再次眨了眨眼,一副你不用说了,真的很谢谢你的的表情。
他的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了一下。
纪沅刚刚还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怎么总是对他这样心软,可她到底是个不太记仇的人,原谅他也原谅成了习惯,不舍得看他痛,看他疼。所以只能自己不断地在自责,自我唾弃,甚至厌弃。
可此刻,他这样骗她,她又一下子释怀了。这说明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珍惜这十多年的感情,他也珍惜的,即使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即使是朋友之间的情分,不是完完全全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她就可以不那么唾弃自己。
“你看起来没有什么事情。那我先走了。”纪沅合上手里的妆盒,她只从里面挑了几件常戴的首饰出来,剩下的都还是留在了这里。
她神色平宁,一副真的已经自己在努力说服自己,让自己轻重已过万重山的样子。
她不信任他了。
一点都不信任。
更不相信他其实是喜欢她的了。
那等有一天,她彻彻底底调适过来,踏出新的一步,彻底忘记他了,跟别人在一起了,那他该怎么办呢?
平生第一次,卫玹明白了什么叫茫然无措和痛不可挡。
他背上的疼不及心里的疼的一半,在纪沅即将离开之前,他企图再次伸手抓住他,可她的手离他太远,他不仅没抓住,还一个错身从床上跌了下来。
重重的一声。等纪沅回过头去的时候,这人已经摔在地上了,背上原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裂的更深一些,不过几息的功夫,原本干净的绷带上已经染了几分血色。
纪沅看着轰然倒地的卫玹,突然觉得不仅仅她家这几日诸事不顺,他可能也是这样,不然不会倒霉到从床上摔下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好歹也是一个要养伤的人,伤口崩开,会疼的。”
纪沅看着他背上的绷带,推己及人,难免会想到前阵子自己中箭后刚醒来的时候,怕伤口崩裂,大喘气都会疼。
她赶忙把他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卫玹生得高大,虽然是个清峻文臣,但并不轻,半边身子倒在她身上的时候,纪沅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肌肤相处,便会滚烫。
卫玹趁势歪在她的肩头上,最终说出那一句他从前如何也不会说的话:
“可是纪沅,你要大步往前走了,那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自嘲地一笑,很是可怜地看着她,嗓音有些沙哑,说这句话的时候又虚弱又没有底气。
纪沅只当他是不适应。
她其实也还在适应的过程里,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
“我适应得要比你早些,一开始是有一个过程的。”纪沅开始给他讲起自己的心得,“你让我不要把心思都放在你的身上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想如果你大步往前走了,也不等我,我追不上你该怎么办。”
“所以后来我就一直在试着改变自己,刚开始的过程是痛苦的,但慢慢的,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真的有用。”
纪沅真诚地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卫玹的心尖上。
最后,纪沅还教了他一个很偏门的法子:“如果你还不适应我们已经和离这件事,你就可以去求菩萨。求菩萨让我们之间的缘分早日断绝,永不纠缠。菩萨如果听到了,会帮你的。”
纪沅不得不说,有时候从钱若华那里求来的法子还挺有用。
早日断绝。
永不纠缠。
好狠的两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装货(7) 装货想要迷
卫玹也学着她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忍住内心刀凿一般的疼痛。企图引诱她:“可如果我是真的不想跟你和离,也真的没有骗你呢?”
纪沅睁着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再次在消化他说的话。片刻后, 温和地说:
“可是我想。”
她看着他的眼睛:“跟我在一起, 你也一直不快乐不是么?”
“我没有不快乐。”他咬紧牙,试图解释。
纪沅看着他摇了摇头, 再次觉得他在骗自己。
跟一个不坦诚的人对话是一件鸡同鸭讲的事情,纪沅把他扶回床上, 让他重新躺着。
“大夫刚刚说的东西, 我等会儿会去嘱咐张春。老太爷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你……你不要总惹他不高兴。”
“今日受了杖伤就不要总处理公务了,晋阳那边, 我让张春替你告假。”
“晚上如果要起身, 你要记得叫张春,不要一个人强撑着, 万一再摔倒不好。大夫开的那个药有些苦,但你还是要喝。”
纪沅刚刚虽然在看妆盒, 但大夫说的话,其实一字一句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怕他疼得脑子不清醒, 所以又忍不住碎碎念嘱咐,“还有伤口不要沾水。”
说完这些,她又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漏的了,就转身准备出去了。临出去前,又想起了什么。
“你……”她欲言又止。
卫玹今日被她的这些话说的整个人像是泡在酸水里,此刻头脑都是懵的, 听她还有话说,以为是她终于心软,忍不住带着一点希冀抬起头。
纪沅说:“我知道你要面子,不想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张扬出去。可是不张扬出去,可能也就不会有人来看你。”
卫玹懵懵地看着她。
他嘲讽地想,他好端端地要别人来看他做什么,他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么?他唯一希望一直陪在身边的人此刻已经准备抛下他,他要谁来看他?
纪沅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指的是沈英,你看……你要不要我等下让人去沈家传句话?这样,这几天,你也能有人说说话。”
纪沅虽然跟沈英关系不好,沈英这几年也没少冤枉她给她使绊子,但这个时候,她也不介意做个好人。
毕竟,什么托人相亲,纪沅其实看出来他没那个意思。可对沈英就未必了,官场之上,他处处照拂着沈英,平日里,沈英出事,但凡沈家人来烦他,他也会怀疑她几下。这样的情愫,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这一刻,卫玹终于明白那一日,他说他不在乎纪沅是不是跟崔九郎做朋友,也很高兴她能有一个知心的说得上话的朋友的时候,纪沅为什么会用那样伤心难过的眼神看着他,因为此刻,他也要流出泪来了。
“那如果我跟沈英在一起了呢?你这样把我推给她,就不怕我真的跟她在一起么?”他自嘲地开口。
纪沅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接,她不喜欢沈英,但如果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她能怎么办呢?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纪沅说,“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也会不计前嫌地给你们随一份大礼的。”
“可如果我跟沈英在一起了,我就再也不会理你,再也不会跟你见面,将来即使见面,我也会把你当成陌生人,你也能接受?”他步步紧逼,拿出她从前最怕的东西来吓她。
纪沅说:“那我就不给你随礼了。”
没道理把她当陌生人,她还要再出一份银子,那便老死不相往来吧。她说完,用怀念的眼神又看了他一眼。
她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早些时候,她下定决心要跟他分开,却并没有告诉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用看似不舍的眼神送走他,然后决定彻底不要他。
卫玹闭了闭眼睛,眼睫处湿润了一片,然后冷着脸别扭地扭过头去。
纪沅热脸碰了个冷屁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也没话说。只当是她自己再一次没分寸了,所以叹口气道:
“那我走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
今夜月亮很圆,也很大。从卫玹的房间出来后,文三思正站在门口等她。他跟卫孝廉聊了一会儿天后,卫孝廉担心这年轻人无聊,想到他与卫玹都是士子出身,文臣大多喜欢看书,所以让他去卫玹的书房待了一会儿。
在书房里,文三思倒是瞧见几本很感兴趣的《金石录》,都是如今已经失传许久的手抄本,不免多翻阅了一会儿,出来后依旧兴致勃勃。
文三思道:“卫大人脾气不好,但在读书一事上,倒是很有雅兴。他那些金石古玩,如今便是花多少的银子,也难以在世面上找到。”
这算是问到了纪沅极其擅长的地方。
“有一些是他之前生辰的时候我送给他的,我知道城东有一个瞎子会淘这些,你如果喜欢,下一回,我可以领你去他那里。”
文三思没想到问到行家了:“你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纪沅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街面上人多,总有一些能人,我也没有什么门道,只是擅长跟这些古怪的人打交道罢了。”
文三思以为纪沅是将门出身,应该不不会细心如此,不免感慨:“都说纪老将军生了三个好儿女,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坊间传言,如今见了你,发现确实与别人不一样。”
纪沅神色凝滞了一瞬。
不知该不该提醒他。
“虽然,但是,我们兄弟姐妹其实有四个。”她轻咳一声。
文三思“啊哈”了一声,笑道:“那你排第几?”
“老四。”
这下轮到文三思面露尬色了。
纪沅倒也不在意,人中龙凤未必能生出人中龙凤来,她跟兄长姐姐相比确实是更平庸的那一个。
小时候庄素白教她跟二姐三姐练枪,那柄红缨枪拿在手里,她总是使得东倒西歪,有几次拿不稳差点戳到自己。庄素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就是没什么用。最后无奈之下,也不让她练了。
只是时常在少有的母慈子孝的温馨情景下抱着她感慨,说“我的小沅娘将来可怎么办才好哦,但没关系,人一辈子只要还算努力,也从不闲着,无论怎样都能活下去的。”
而纪沅就属于那种天资平平,但做什么都足够努力的那一类。
两人一路走着,走回纪府,在门口文三思忍不住道:“卫大人今日受了那么重的伤,其实我以为你会留下来的。”
“那倒不会。”
纪沅说,“我明日还要参加麓白书院的考核,今晚还要再温一温书的。”
《策论》上重要的地方她已经抄录了不下十遍,可担心总有一些记不住的地方。
文三思点点头:“你也参加麓白书院的考核?”
这个“也”字用的就很有灵性,纪沅诧异笑道:“文大人你也参加?”
“是啊,我入京除了述职以外,就是为了麓白书院一事。这一次考核关系重大,麓白书院里的老师都是内阁退下来的几位昔日的宰辅阁老和咱们大昭各部的能人异士,能得见这样一群人,实属荣幸之至。”文三思说起来也有些激动,他是商贾出身,自来商人最受轻贱,他入仕为官的路上没少遭人白眼,如今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
“那希望你我都能通过考核。”纪沅发自内心地笑道。
“来日做同窗。”
文三思也朗声笑道。
“好。”
两人在外头有说有笑,这厢钱若华抱着鹊姐儿刚好走到门口,她跟纪定远说好了今晚带鹊姐儿去看东门口的火树银花,此刻在门边听到纪沅跟文三思的笑声,止不住对纪定远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纪定远最不喜欢钱若华这副什么事都要听一耳朵,什么事都要插一嘴的样子。
“人家年轻人说话,关你什么事儿?”
钱若华最近觉得纪定远对她的态度很不一样,尤其是她说话时,每到三句,就会瞧见纪定远皱眉。
因此,她也很不满。
“你近来怎么回事?对我颇为不耐烦,下职也比从前要晚了两个时辰,你看看你三弟是如何对孙氏的,你再看看你是如何对我的?”
钱若华有火向来立即发。
纪定远垂了垂袖子,将手背在身后:“我只是这么提一嘴。”
钱若华:“提一嘴就能皱眉了?你不是第一次了,你若是第一次,我也就不说了,这三番两次这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纪定远避之不谈:“鹊姐儿还在怀里,你一个已经做了祖母的人,吵吵嚷嚷有个什么意思?”
“做祖母怎么了?做祖母我就不能吵嚷了?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孙氏,处处都依着三弟。你也不是你三弟,你三弟虽然时常摆谱,可大事面前,都是挡在孙氏前头的,别的不说,单说上一回孙氏弟弟的事,你能不能做到去顺天府门口打滚?”
纪定远只觉得妻子聒噪:“又来了,你又来了,同样的事情你要翻来覆去说多少遍?”
他烦躁道:“你刚嫁进来的时候不是还觉得我三弟是个脾气暴躁的炸药筒子么?怎么现在突然就觉得我还不如他了?”
钱若华冷哼:“这难道不是你如今对我的态度变了么?你若真能做到你三弟那般,我也就忍了。”
纪定远听她这么说,更是气愤:“那你不想忍,你想怎样?”
他已经开始对钱若华大小声了。
钱若华嫁进来这么多年,图的也就是纪定远脾气好,也顾家,可最近她却频频心寒,于是也不管身边是不是有门房听着,外人看着,也对他嚷嚷回去:“你什么态度?当年倘若不是相中你的人品,我又怎会千里迢迢离开家乡来到这里?我们钱家虽不在京中,但在当地也算是个豪门望族。”
这话钱若华倒没有说错。
纪定远平日里是家中老二,最老实的一个。但因为是老二,处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所以爹不疼,娘不爱,连带着往日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备受宠爱的钱若华也受了不少冷落。
要不是钱若华性子火热,古道热肠,这家也没这么乐呵。
可纪定远如今瞧见钱若华却只觉得-烦躁,日子久了,总觉得她身上许多不好的点都凸显了出来。
好事。
总是爱乱嚼舌根。
没事还总爱乱喊叫,没有半点从前大家闺秀的样子。
因此也不客气地说:“你若觉得三弟好,觉得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咱们干脆和离得了。”
“可三弟那么喜爱孙氏,你是不是能得到三弟,可就未必了。”
纪定远说这话很是混账,很不像人,钱若华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已经蓄满了眼泪,闻言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毫不留情面地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纪定远的脸上。
她是个身形高挑的美人儿,如今年纪虽然大了,但风韵犹存,力气也不小,打完人还能站得稳稳的,一只手还抱着鹊姐儿。
可怜鹊姐儿先是懵懵的看着祖父跟祖母吵架,紧接着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哇哇”地哭。
几个门房瞧见二老爷被打,也都不敢吱声,埋下头去。
纪沅这厢提着裙摆刚进府里,就听见了很响亮的一巴掌。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家二叔半张通红的脸。
“二叔?”
“二婶?”
钱若华性子虽然风风火火,但绝不是那种会乱打人,或者因为一点小事情计较的性子,此番忍无可忍,绝对是纪定远的原因。
纪沅都不需要问,赶忙先把鹊姐儿从钱若华的怀里接过来。鹊姐儿的小胖脸哭得涨红,呜呜地叫“姑母”
纪沅拍着鹊姐儿的小胖手,哄了哄她:“鹊姐儿乖,不哭不哭。”然后看向纪定远,“二叔,你怎么把二婶气成这样?”
纪定远自知理亏,继续两手一背。
不发一言。
钱若华抹了一把泪,虽对纪定远一肚子抱怨,却也不愿说出刚刚他说的混账话,只是对纪沅道:
“沅娘,你先把鹊姐儿抱回去,抱到你那里去,劳烦你照看鹊姐儿一会儿,等会子,我去找你。”
“行。那二婶你……”
“我这里不需要你,你先走。”
纪沅了然,也知道钱若华好面子,夫妻闹成这样,她一定不想别人看笑话。于是哄着鹊姐儿就进了内院。
那厢钱若华同纪定远还在争执,鹊姐儿睁着一双十分懵懂的眼睛问纪沅:“姑母,祖母跟祖父怎么了?为什么会吵架和打对方?”
纪沅解释:“因为祖父惹了祖母不高兴。”
鹊姐儿道:“祖母那样好,一定是祖父的错。可是祖母以前说过不高兴也不能打人。”
纪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道:“祖母受了太多委屈,总要找一个法子让自己快乐起来。”
鹊姐儿若有所思,不说话了。
钱若华说没一会儿便来领鹊姐儿,但夫妻俩也不知道到底争执成什么样子了,过了夜,也没人来领鹊姐儿。
好在小姑娘听话,纪沅也不需要怎么哄她,她便自己睡了。
大半夜,纪沅披着衣裳起来,一页一页地看着自己这些日子做的批注。一直背到早上,天蒙蒙亮,揉了揉眼睛,吩咐丫鬟看好鹊姐儿,这才去上职。
刚出纪府的门,便瞧见张春站在门口,正呲着个大牙,露出牙花,对她笑。
纪沅也不知道为什么张春会出现在这里,但料想他出现必然跟卫玹有关,于是装作没瞧见他,扭头就要上自家的马车。
张春见状赶忙迈着大步子上前:“夫人,我送你。”
纪沅纠正他:“我跟卫玹已经和离,我不是什么夫人。”
张春点点头,很识时务,然后补充:“可是大人说,跟你的和离书刚送去官府没几日,按照流程,官府那边积压的和离书太多,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彻底盖印。把你的户籍放还给您。”他这话说的很不要脸,可没有办法,事实如此。
但纪沅不在乎。
“让让,别挡路。”
官府下印不过是时间问题,她跟卫玹如今不是夫妻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有什么可说的?
纪沅满脑子都是她今日的考试:“你再挡路,我就让人把你打走。”
纪沅有些烦了,与此同时,纪家的家丁也摩拳擦掌。
张春也不想做个讨人厌的人。
可此时却不得不过来传自家大人的话。
“我家大人说,他昨天说的话都是真的,让您最好再想一想是不是要分开。说和离书送往官府了也不是不能拿回来,您但凡有一点回心转意,他都愿意跟您好好过日子。”张春擦了一把汗,又继续补充,“还有就是,他说他真的会改的。”
十几年了,这个人对人都总是一张臭脸,冷冰冰又倨傲。
与其相信他会改,不如相信河水能倒流。
纪沅在心里叹口气,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马车的凳子:“说完了嘛?”
张春点点头:“说完了。”
纪沅笑着故意逗他:“这样的废话他怎么不自己过来说?”
张春幽怨地看她一眼,心想,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昨日府上的盛况,您又不是没看见。
“大人他实在起不了身。”
“没事,那让他爬过来说。”
张春挠头:“这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
“求人都没诚意,让他团成一个球,远一点。”纪沅只当他又抽风,说些没用的话骗她,摇摇头转身进了马车。
只留下张春在风中凌乱。
一场考核,从白日一直考到太阳落山。纪沅拿着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程都十分紧张。
这一场考试聚集了六部的人才,期间,纪沅还遇见了沈英,她就坐在她斜方的位置,纪沅只当没有瞧见她,自己考自己的。
等到考完,文三思在考场外头等她。
纪沅跟崔九郎一起走出来,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讨论试题的答案,倒是文三思不停地在向他们两打探,哪一道题该写些什么。
纪沅跟崔九郎纷纷扶额,痛苦不堪。
而那边张春又紧赶忙回到卫府,十分忐忑地将纪沅的话带给了卫玹,听到她让他爬过去后,卫玹唇角抽了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有关心我昨夜过得怎么样?”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没有。”张春说的很艰难。
“那她最后说了什么?”
“说您求人没诚意,让您滚蛋。”
卫玹听到这个“求”字,本能地扯了扯唇角。
“我没有求她的意思。”卫玹突然静下来,神色平和,“我只是觉得她又不聪明,脑子又一根筋,容易被人骗,万一遇上了比我还要恶劣的人,大概会哭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书院 装货发力失
春光灿烂, 宜放榜。
考完后的第三日,麓白书院的考核结果终于出来。书院此次共招收六十名学子,六部各招十名。
纪沅是个一考试就紧张的人, 适逢放榜结果出来, 傍晚张贴在城门口,她下了职不敢去看。任凭家里谁让她去, 她也不去。
银月大着胆子趁着出门采买时偷偷瞟了几眼,第一眼掠过名单上的名字时, 什么都没有瞧见。但她不死心, 又拨开人群,细细地找了一遍,可算是找到了。用墨笔勾勒的名字恰恰好在名单的第三行的最右侧。
金月在人群外等银月, 见银月喜笑颜开, 忙问:“名字找到没?”
“找到了,找到了。”
金月责怪她:“那你刚刚还一副伤心失落的样子, 说没找到,我刚刚还发愁呢, 发愁该怎么回去同姑娘说。”
银月笑盈盈道:“这不是姑娘的名字在最右侧么,人太多了, 倘若是头或是尾, 一眼便能认出来。她又不是最后一行,难免会花了眼。”
金月了然,此刻恨不得立刻就飞回纪府,告诉纪沅这个好消息。同时,也不忘让银月再挤进去看一看:
“这样,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也在名录上?”
银月点点头, 脑袋上的两个双丫髻一抖一抖,可爱极了。她借着身材比较娇小,又十分灵活,重新又钻进去,然后硬是挤到了最前头。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
“崔,崔公子不在名单上诶。”
银月觉得有些可惜,很快又道:“但文郎君跟沈姑娘都在。”
金月听到沈英,一整个眉头都皱起来了。
“文郎君也不是兵部的人,他跟姑娘也未必能一起上课,两人见面的机会也未必多。沈姑娘跟姑娘也不在一个部,我倒是希望她离咱们姑娘远一点。若是近了,咱么姑娘铁定是要吃亏的。”
金月这几年也是亲眼看着纪沅吃了沈英不少的暗亏,恨不得摩拳擦掌,跟着纪沅一道过去。
可惜麓白书院的规矩很清晰,不允许带丫鬟小厮,不然她们一定跟着纪沅,守着纪沅。以前碍于卫玹,她们这两个做陪嫁丫鬟的没法吱声,如今和离了,再也不用看他的面子,但凡沈英敢越雷池半步,她们一定不客气。
银月说:“好了,也不用这么想。姑娘那么大人了,遇着事情知道该怎么做的。”
金月还是不放心,又拉着银月去看另一张榜,上面写明了,考取书院的人这几日要准备些什么。
“被褥,枕头,一些干粮,笔墨纸砚,换洗的衣裳。”金月掰着手指头,挨个把这些重要的点记在心里。
“怎么要去这么久?三个月?这日子也太苦了。”
“这你就不懂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一面闲谈,一面往府上走。
傍晚,纪沅用完晚膳,金月银月已经把这个好消息传遍了整个府里。
纪老夫人一行人一块开始思索该给纪沅采买些什么了,山上日子不如山下,左右多带些东西是好事。
几个长辈碎碎念地商量着,纪沅自己倒是无所谓。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怎么都能活。
她为了准备这场考核,已经熬了有快半个月的晚上。终于能睡一场好觉。
到了去麓白书院这一天,家里给她准备了一车的东西。她自己原先也收拾好了一个包裹出门看见塞满了一车的东西很诧异。
“穷家富路,虽然榜上写了,每七日家里人可以上山看你一回,但东西咱们还是得备的全全的。”纪老夫人说。
钱若华道:“我看到说不让你们带太多银子,但也说山上有自己的小厨房,想吃什么,小厨房也能给你们做,就给你多备了些银票,已经缝进你的那件藕荷色褙子里了。你自己不要声张,万一上头不允许带这么银票,你就偷偷拿出来用。”
纪沅想说不必这样的,她不过就是去书院里读三个月的书,也不需要搞得这么大阵仗,反倒引人耳目。
于是对一行人勉强开口:“婶婶,银票我收下了,但这一车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主要是书院的屋子应当不大,也极有可能是要同别人一起住,具体怎么个住法还要听书院的院长安排。这些东西多少有点占位置了。
“这哪多。”
“你打小出门就少,除了回京那一次走了很远的路,基本上就没出过远门。如今出远门谁家不是这个阵仗?”纪老夫人摆摆手。
孙花翠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纪沅被她们你一嘴我一嘴给说服了,跟家里人做了告别,这才上路。麓白书院建在山上,一路上,纪沅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头望,瞧见不少即将跟她做同窗的人骑着马儿轻装简行,人家都只带了一个行囊,只有她,马车后还跟着一辆装东西的车。这让纪沅多少有些尴尬。
车夫缓缓地驾着马车往前开,等到书院门口又停住。
“姑娘,东西重,你先进去报到,我来问过这里管事的人看看该如何帮你把这些东西给搬进去。”
车夫在一旁找了个方便拴马的位置,对纪沅乐呵呵地说。
“劳烦了。”
纪沅说。
“太客气了姑娘。”
麓白书院在最山顶的位置,马车到了书院的大牌匾那里,也依旧还要再多走几步路。这一回放榜,名单上人不少,但书院只有三十几个房间。
纪沅去门口一个老师傅那里分房间的时候,刚好遇见沈英。她的仆从也在帮她拿东西,沈英从远处遥遥地走过来,很是端庄地问老师傅:
“是可以一人一间房,还是要与人同住?”
老师傅摆了一张桌子在门口,手里的笔在不停地勾勾画画闻言头也不抬:“两人一间。”
沈英又问:“可我实在不愿与人同住,一人一间不成么?”
老师傅道:“你是来读书的,两人同住一间又怎样?”
沈英在来之前,沈如海就已经跟内阁几个前来日讲的阁臣打好了招呼,说要好好关照她。
因此,在她看来,一切关照都是应该的。
“老师傅,我父亲与书院的院长有旧,与几位大人也有旧,你应当也听说过他的名讳。”
话音未落,只听老师傅道:“我没听说过。”
沈英脸色微微有些变化,碍于体面,还是十分友好道:“我父亲是户部……”
“老夫最讨厌跟户部那些人打交道,一个个又爱算计,又目中无人。”
沈英:“……”
“书院院长与我家有旧,你不过只是书院请来的守门人,若再这样讲话,我就要去院长那里告你一状了。”
沈英也绝不吃这个暗亏,直言不讳道。
“那你去吧。”
“下一个。”
老师傅不为所动,寸长的八字胡翘起。
沈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后面陆续有学子排队过来登记,纪沅排在后面,没两个刚好到她。
瞧见纪沅,一直立在一旁的沈英吸了一口气,又道:“算了,你年纪大了,我也不同你多计较什么。两人间便两人间吧,我同她住。”
纪沅生怕晚了一步又被她赖上,赶忙道:“我结好了对子,不跟她住。”
刚刚排队的时候,她听到有人说这一回只能两个人住一间,所以跟身后一起排队的一个吏部的女官陈月芙结好了对子。
纪沅说着,拉起陈月芙的手到老师傅的面前,老师傅看她们俩的名牌一眼立即在名单上写下姓名。
沈英皱着眉头看着纪沅。
“纪沅,你就不怕……”她话没有说完,只说了一半。
纪沅大概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大概就是又要想法子让她吃亏。
纪沅当然是怕的,她跟沈英认识这么久,实在太了解她了。沈英这个人,是绝对不能受一点委屈,一点气的。沈家就这么一个女儿,所以沈如海一直很宠沈英,导致她养成了外表温柔宽和,内心小肚鸡肠的秉性。
沈英这样的秉性一般只对着她觉得不必礼遇的人。
恰恰纪沅在她眼里就是这样的,所以纪沅也已经习惯了。她知道沈英万一要折腾起来,她少不了又要被卫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一番,但怀疑就怀疑吧,又不会少块肉。
所以她全当没听见沈英的话。
倒是陈月芙,跟纪沅一起在老师傅那里登记完名字后,有些好奇道:
“这个沈姑娘看着很想同你一道住的样子,你们关系很好?”
纪沅逗她:“血海深仇。”
陈月芙惊了一下,瞬间闭上了嘴。
*
大概因为是两人间,这屋子其实也并不算小,两张床,一人一个红杉木的大柜子,还有两张大书桌,互不干扰。两人的床中间还用一扇屏风挡着。
纪沅从带来的一车东西里挑了一大半塞进那个红杉木柜子,又把剩下一小半放在床底下,忙了整整半日,这才把一切都收拾齐整。
陈月芙也忙着收拾,两人都没来得及再说话。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了,陈月芙想去看一下小厨房,看看今日厨房是什么菜单,纪沅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便去找小厨房在哪儿。走到一半,陈月芙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册《吏部职掌》没带上山来,便想回去趁着仆人还没走,让他们赶快回去送来。
刚好陈家就住在这山脚下。
纪沅只好一个人去找小厨房。
路上,刚好经过这书院里的小文渊阁,隐约听见内阁的几个大人在议事。
“寿安宫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陛下的亲事了,李太后并非陛下生母,如今却一个个地把李家人往陛下眼前送,已经把心思放在了明面上,这朝廷将来可热闹了。”关清正捋着寸长的胡子,同一旁的吴清彦议论着朝政。
他们都是如今还在内阁的阁臣,这几日为了太后给陛下选赵吉一事也是操心够本。一来,正君倘若是李家人,太后权势未免就太大了,李太后自己也有儿子,今日不反,明日不反,来日未可知也。
可倘若李家人一个都不被陛下纳入后宫,那等于将陛下跟太后的矛盾放到了明面上,原本也许等上个三五年再反的人,万一不多时便反了,也会让他们这群保皇党措手不及。
“是啊,陛下不喜欢李慎,觉得李慎油嘴滑舌,很不着调。可李家哪里出过什么人才,光李慎那样的,已经是矮子里面拔高子了。要我说李家那些子弟,还不如杨家那个杨巡。”吴清彦道。
“可杨家人脑子也不清醒,可惜了杨巡这个好苗子,生在了个蠢人家。”
“当初杨家要不是站错队,也不会有被贬这一遭了。也就是陛下不计前嫌,看在杨巡多年伴读的份上,还留着杨家。只是杨巡那父亲,好高骛远,又看不清时局,易受人挑拨。”
两位大人谈得正酣,纪沅听闻他们两谈话,才知道自己找小厨房找错了地方。
她赶忙要走,走的时候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根树枝,树枝发出“咔嚓”的声响,里面的两人也很警觉。
“谁?”
吴清彦立即同关清正对视一眼,就要立即出门找到底是谁。
纪沅也不想遮掩,已经做好了解释一番的准备,还没站稳,就被一个人拽了一把,一把拽到了墙拐角处。
那人领着她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到另一侧的墙角,这才停下。他的身上是很淡雅的松墨香,纪沅这才发现是文三思。
“你误打误撞走到小文渊阁,还听了人家大人的谈话,怎么不跑?”文三思也刚好走到这里,比纪沅先一步瞧见小文渊阁的牌子,立即知道自己该止步了,就听见阁里面传来两位大人的声音。
一看纪沅,一副已经做好准备要解释的样子了,忙拽了她一把。
纪沅跟他跑了几步,所以有些气喘吁吁。
“你是不是傻?”
文三思说着,曲起手指敲了敲纪沅的额头。
纪沅并不太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本能地要躲。但文三思非但没给她躲的机会,反倒突然摁住了她的手腕,在一瞬间靠得离她很近。
文三思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锦的长袍,整个人长身玉立,眉目又温润俊秀,靠近纪沅的那一瞬间,一向很在乎男人相貌的纪沅微微怔了一下。
“别动。”
他低声说,神色有些肃穆淡然,然后伸手拂去了不知何时落在纪沅脑袋上的一片花瓣。
文三思平时都还是个很温和知礼的人,从来没有过这样轻浮的行为,纪沅很快意识过来什么,微微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的目光沉稳锐利的卫玹。
短短十日,这货已经从原本的被卫老太爷打得只能躺着变得行走无碍,纪沅想到自己从前总担心他受伤,一下子又觉得自己有些像个小丑。他哪里是个细皮嫩肉的文臣,细皮嫩肉只是表象,他分明身体底子好的很。
纪沅撇开了眼,没有再多看他。
文三思早就看卫玹很不顺眼。
他始终觉得像卫玹这样一个人,曾经能够让纪沅这么喜欢他,纯属是太好命。因为命太好,在感情上走的太顺,所以才不知道珍惜。
此刻看着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阴云,心里很爽快。
“我们走。”
文三思含着谦和的笑意扫了一眼卫玹,很快又拉起了纪沅的手。两人表现的十分亲密,这亲密让卫玹险些真的以为她要立即去寻觅她的第二春了。
张春刚好抱着一堆书简从后头出来,明日要给这些学子日讲,所以他把卫玹需要用的一些书都搬来了。
“夫人她……”张春看着纪沅跟文三思两个人在一起十分和谐的背影,有些小心翼翼地扫一眼卫玹。
“她怎么跟文大人走了,还不跟你说话。”
卫玹假装不在意道:“她眼睛不好使。”
“可我看见文大人拉着她,也没见夫人松开。”纪沅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她一向很知道分寸,从不会跟别的男子走得这么近。
也就近来越发夸张。
卫玹说:“她脑子轴,大概有什么把柄在文三思手上,文三思威胁了她。”
“是么?可文大人也不像这种人。文大人看起来脾气很好,也很好相处,应该不会……”张春还没有说完话,想了想,又戛然而止了。
总觉得自己这话说下去,自家大人应该不爱听。
“那你现在要不要去找夫人?”
张春问。
卫玹说:“不用,我有法子让她明日自己来找我。”
他这么说了,张春也就不问了,反正就目前这种情况看,不是什么正规伎俩。
*
文三思带着纪沅离开,纪沅也不是傻,在路上突然就明白了文三思的用意。
“我倒也不想让他吃醋,没意思。一来,他其实也不会吃醋,二来,没有必要。”在路上,纪沅先表达了对文三思的感谢,然后果断开口。
她不太喜欢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文三思轻笑:“我觉得有必要。”
“你在他那里吃了苦头,念在这么多年情分没想着报复回来。可我不成,那一日,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摔成那样。虽说他没真的像坊间传言的那样踹我,可我多少也是个苦主不是。”
一码归一码。
于文三思而言实属如此。
他这么说,纪沅觉得还挺合理的,也就点点头:“那也行吧。但,他的反应可能并不会让你愉悦,只会让你生气。”
文三思摇头:“那可未必。”
纪沅想,那是文三思太不了解卫玹了,当初崔九要跟她做朋友,卫玹还十分支持她,可见他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那想要通过靠近她,来气卫玹,不免是个下下策。
文三思一笑,突然意识到,并没有那么了解卫玹的是她。
*
一大清早,两个宅夫便拿着一块大铜锣在诸位学子们住的地方敲来敲去,卯时,所有人便要在善思堂集合。
今早日讲开始前,要由书院里出一道题,让学子们做一篇文章,是关于重本抑末论的。这样的题目,文三思从前也遇见过,考官想要的答案多是对商人的批判,要么说商人奇货可居,图一时之利。
文三思商人家庭出身,也曾怀着满腔热血洋洋洒洒写下过希望朝廷不要歧视他们这些商户的文章,但时常被泼了冷水。久而久之,也就不写这样的文章了。
今日遇到这样的试题,他决定不写。
一份空白的宣纸交上去,今日负责出题并看守他们的老师吴清彦不太高兴。
“如果你的文章写都不愿意写,那老身觉得你不必来参加这一回书院的进修了。”
文三思:“这篇文章我大概无法让各位老师满意,还请见谅。”
“可人人向你这样,那今日这份试题也就不用出了,干脆都别写了。”吴清彦冷冷地说。
文三思:“文某甘愿受罚。”
他虽然不肯写,但态度很坦诚。吴清彦把刚刚拍的震天响的戒尺拿出来,“十下手板。”
文三思眉头都不带眨一下的伸出左手。
吴清彦突然想起来到什么:“不对,是右手。”
文三思神色了然,伸出昨日拉拽了纪沅的右手。吴清彦拿起戒尺,随着一阵响亮的声音,文三思的右手肿了一片。
纪沅一边写文章,一边担忧地看着他。
在被请出去前,文三思还向纪沅做了个“我没事”的表情。
写完文章,纪沅从善思堂出来。她刚刚也明白了,这是卫玹故意的,他串通好其他几个大人故意出这样的题目,来让文三思不痛快。
纪沅出去后没跟文三思说几句话,就冲到了卫玹住的地方。他们内阁里这些日讲的老师都有自己的住处,为方便他们问问题,也把这些老师的住处告知了他们。
纪沅几乎是冲到卫玹住处的,她去的时候,卫玹正在房间里换背上的绷带。他脊背上的伤口刚刚收口,看上去隐红可怖。
“你来的正好,替我绑几圈。”卫玹淡淡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纪沅也没想到会正赶上这个情况,忽略他的厚颜无耻:“你如果再对文大人耍这些手段,我就……”
她本来想说,要你好看。但突然想到类似的话,卫玹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其实是有些伤人的,他能轻而易举说出伤人的话,可是她却不能。
所以尽管她气势汹汹地来,可是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说不下去了。
卫玹似乎是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嗤笑了一下,目光里带了几分阴鹫:“那你就怎样?”
“怎么不说了?”他继续逼问。
“这一次的文章题目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出这样的题目,让文三思难堪。”纪沅跳过这个话题。
卫玹说:“我是故意的,怎样?你要把我怎样?怎么不敢说了?”
他眼里闪着幽暗的一簇一簇的光。
纪沅往后退了两步:“你非要我说出跟你一样伤人的话么?”
“我说什么伤人的话了?”卫玹自嘲地反问她。
“你说如果沈英的事情是我做的,你就要把我送进诏狱,你忘记了么?”
她原本不想翻旧账的,但是说到这里了,并且他还一副早已经不记得的样子,她也忍不住提起。
“那是你自己说的。”卫玹止不住提醒她。
“是,是我问的你,可是你没有否认。我问你如果是我做的,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进阴暗潮湿的诏狱里关起来,你当时承认了。”纪沅也忍不住跟他吵,“你当时承认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过我有多害怕。”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被冤枉的人总归是会多想。怕万一查不清怎么办,万一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怎么办。
她一点都不想为了与她原本没有关系的事情进诏狱走一遭。
“你害怕什么?”他冷笑着反问她,“难道我会真的把你送进诏狱里么?”
纪沅看着他,眼神里也带些回忆起那时候的恐惧。
“你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剖白 装货透心凉
“会什么?”卫玹眸色更深一层, 即使没有多余的动作,纪沅也能瞧出他在生气。
“会把我关进诏狱里,如果我不认, 你也会像对待从前的那些政敌一样对待我。”纪沅又往后退了一步, 神色有些怅惘。
认识纪沅这么久,卫玹很少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茫然又惧怕。
他上一回见到还是好几年前跟她从临川城一起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为救那个孤女被一群泼皮摁在地上打, 他当时背上被划了一道, 一直硬撑着,一方面是因为要脸,一方面是因为怕她担心。
可后来还是被她发现, 当时她瞧见他背上的刀伤时, 就是这样的神色。
他那时候还在心底里责怪过自己,怎么就不能撑一撑再倒下, 这样她也不会那么害怕。
春去秋来,数十载过去, 卫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害怕会是因为自己默认了那样的话。
让她害怕的人有一天竟然会变成他。
“所以, 你真的相信我会这么对你?”卫玹心中一痛,有些幽怨地看着她。
纪沅默认了这句话。
她并不认为这是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他会不会真的为了沈英这么做的问题。沈英受伤重要,她的感受不重要。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在乎的事。
至于她,一个巴巴地缠上他,赶都赶不走的人, 她是不是害怕,他又怎么会管?
“你这么对我,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纪沅说,“毕竟,那时候你确实以为是我伤害了沈英。”
纪沅起身,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很久,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你能理解什么?”卫玹笑了笑,声音都有些发虚。
他指尖不住地颤抖:“你竟然这么想,都能理解我要把你送进诏狱里这件事了,又为什么还要在那个刺客射来那一箭的时候把我推开?”
纪沅吸了一口气:“可能因为那时候我太喜欢你了。”
听到她的这句喜欢,不知道为什么,卫玹非但没有感觉到欢呼雀跃,反倒是觉得心里一堵,这堵塞的感觉让他觉得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强忍着胸口的滞涩问她:
“所以呢?那为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因为你不喜欢我。”
“跟你在一起,我只有难过跟害怕。”她说。
她不知道哪一天,他又会跟她莫名其妙冷战。也不知道哪一天,他又会突然觉得她太过缠着他了,然后跟她说一通伤人的话。更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一天,沈英又编出什么法子来陷害她。万一查不清。她真被送进去诏狱怎么办?
“害怕跟难过?”
卫玹似乎是听不懂话一般,喃喃地重复了一下这五个字,许久才带着自嘲低笑,“你是那一刻看到我默认了,觉得害怕,还是到现在都怕我?”
纪沅也说不清,所以淡淡避开了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她没有直言,结果便是后者。
卫玹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到她这阵子变化到底是为了什么,原来一切从那一日他们在军器营吵架便开始了。所以后来每一回,她跟他聊起沈英的事,聊到一半,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原来不是因为认为他说的对,而是觉得对他说了没有用,他也护着沈英,所以干脆就不讲了。而这样的害怕和对将来不确定的恐惧一直延伸到了现在。
这样的念头让卫玹觉得心惊。
心惊之余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你怎么能怕我呢?纪沅?”他惨然一笑,委屈和幽怨都要从那一双总是清冷漠然的眼睛里透出来了。
纪沅退无可退,也觉得自己如今对卫玹的反应是不对的,是畸形的。可在遇见某些曾经经历过的类似的事情的时候,她的反应并不能克制住。
“抱歉,我现在对你的反应也许有些过激,但我控制不住。”
纪沅的声音也很低,可一码归一码,她并不认为,这是卫玹能够随意伤害文三思的理由。
“你不能再随便刁难文三思了。”
“他没有做错什么。”
纪沅说:“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在书院这些日子,除了原本就知道你我关系的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原先的关系的。我不打扰你,文三思也不会打扰你,所以请你也高抬贵手,不要来打扰我们。”
她这话说的很小心翼翼,秉持着不得罪卫玹的想法,并没有用什么不太妙的词汇,可卫玹听后,还是觉得心里酸胀胀的。他突然有一种已经彻底被抛下了的感觉,可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抛下过他,一心喜欢他的人,又怎么能这么对他呢?
卫玹很想问她。
当初成婚的时候,他在祖父面前发过誓,说会一生一世对她好,跟她在一起。她也曾经在她的父母面前发过誓,说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难道她都忘记了么?
可这样的问题抛出去也未必会得到什么他想要的答案。
卫玹攥紧了手,眸中闪过一道暗光,决定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不是说做朋友的么?难道你我之间连朋友也不能做了么?”卫玹扯扯唇角,突然用一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他话锋转得太快,纪沅一时之间有些不太适应。
她最初是抱着跟他做朋友的想法的,但现在越来越觉得不合适。
所以她淡淡道:“我以前是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的,但现在看来,离对方远一点对你我都好。”
“虽然你我的父亲是至交好友,生死过命的交情。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希望你快乐。”
他突然变得善解人意起来,“等将来九泉之下,我父亲责问我,为何卫纪两家的情谊终止在你我的手里,我也会一力承担。”
纪沅:……
她原本准备踏出去的脚步停住,一下子觉得自己变成了妨碍两家关系的罪人。
“其实你正常一点,也不算打扰。”
“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不是要断送在我们这一辈手里。”
她到底是个心软的人。
卫玹眼底一闪而过促狭的光,但那光很快在纪沅说完下一句话消失:“但卫玹,我还是希望咱们两个人能少见面就少见面。将来卫叔父卫叔母祭日,我也跟家人去祭拜。你若想拜访我的父母也可以去拜访,但我们两个人就尽量少见。”
她其实已经过了那个最痛苦的时期,那个为了戒断他,哭到吐,夜夜睡不着觉的时期,可瞧见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为什么要少见?”卫玹不甘心地问。
纪沅迟疑了片刻,说:“因为我是个不争气的人,所以能少见我们就少见吧。”她还是害怕,害怕将来万一自己不争气地看脸再重蹈先前的覆辙,又突然好了伤疤忘了疼了,那大家都不好看。
卫玹看着她,心里的酸水越来越满,恨不得回到那些个自己用过分的语言去伤害她的时候。
他恨自己当时有眼如盲,怎么就没有察觉到她难过成这样,怎么就能对她慢慢积攒的失望,慢慢积攒的不信任熟视无睹,才让原本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如今把他当成洪水猛兽,把喜欢他这件事当成避之不及的事情。”大人,吴大人那边问您……”
张春刚从学堂那边回来,吴清彦收了学子们写的文章,想着这道试题是卫玹出的,保不齐他想看看这群学子的水平,想自己审阅一番,于是便找到张春,让张春问问卫玹的意思。
“你还有事要忙。”
“我先走了。”
张春的到来,对于纪沅来说宛若救星一般,纪沅以这个作为借口离开,张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然后被一记冷冷的眼刀剜过来,只觉得一阵凉飕飕的。
“大人,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张春神色有些勉强,他没想到自家大人会赤着脊背在这里,衣衫不整的样子,也没想到纪沅也在。
早知道这个样子,他一定会再等至少一个时辰再进来的。
“你说呢?”
卫玹低笑一声,一记冷眼送给他。
张春:“那要不,我现在再让夫人进来,然后我过些时候再来,您看行么大人?”
张春并不太聪明,要不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做了卫玹的仆人,卫玹也不会让他留在府内当管家。
“不必。”卫玹捏捏眉心,“你去小厨房让人给她备三日份的雪梨汤,每日早中晚给她送去。”
近来冷热交替,尤其是山上,到了入夜时分格外的冷。刚刚纪沅同他讲话,他就已经听出了她嗓子有些哑。
不知卫玹听出来了,其实刚刚张春也听出来了。
“可万一夫人不要怎么办?”张春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的顾虑十分有道理,纪沅还真有可能不要他的东西。至少两人少不得再拉扯一番。
“你就说是你送给她的。”
张春心想,是这样,纪沅宁可见到他这个做仆人的,也未必想要见到卫玹。
*
因为今日是这些学子们第一回 进麓白书院的学堂,所以这些授课的大人们也十分好心,让他们写完那篇文章后,便回去休息一会子,等到小厨房做好饭,大家吃完了中午饭,再午睡一番,再进行下午的授课。
纪沅从卫玹的住处回到她与陈月芙的房间时,陈月芙已经帮她选好了饭菜,从小厨房那边带回来了。
“这是我给你选的几道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倘若觉得不好吃,也先随便对付点。这儿的小厨房不能够自己添些银子做饭,所以将就将就。”
陈月芙从里间走出来,洗了一把手后,对着纪沅温和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他超自信的 装货感觉很
纪沅一看菜色, 确实是不好。小厨房大概是想要他们饿其筋骨,劳其体肤,所以一眼望过去, 是一片黑黝黝的菜。
光是一道烧茄子, 就宛若黑色的浆糊,让人分不清是什么玩意儿。好在家里给她带了不少新做的糕点, 如今天还不算太过炎热,在这里还能放上两天。
“吃这个吧。”
纪沅从柜子里把家里给她准备的食盒拿出来, 露出里面桃红色的藕荷糕。先前纪老夫人她们还给纪沅多带了些银子备着, 想着她在山上若是缺衣短食能够自己买一些,如今都用不上了。
陈月芙一眼认出这是百香斋的点心:“藕荷糕?”
“嗯,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这糕点应该是百香斋新出的, 纪沅前阵子为了准备这麓白书院的考试, 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已经很久在空暇之余出门闲逛了,如果不是她二叔买来让二婶给她带着, 她还真不知道。
陈月芙用水葱似的手指拿起一块,很是满足地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纪沅给她倒了一杯水, 又把这一整盒都推给她:“你若是喜欢就多吃一些, 我这里还有两盒。这东西也不能放太久。”
陈月芙也不客气:“那就多谢了。其实我平日里也没少吃这藕荷糕,说起来,在这藕荷糕流入市场之前,我就已经吃上过它了。”
纪沅不解:“怎会如此?”
陈月芙道:“我姑母便是百香斋的老板,所以她们那里研制出的新糕点,我总能第一个吃到。这糕点上市了也不过才三天,一盒难求, 你竟然能买到,想来你们家的仆人丫鬟也是排了很长的队的。”
“三天?”
纪沅分明记得在五日之前,纪定远就已经带过一次这糕点回来了,当时她刚从军器营回来,就瞧见鹊姐儿手里拿着一块。这时间点她应该没有记错的。
纪沅不禁有些奇怪,又想起二婶那一日跟二叔在家门口吵架的事,还有这些日子,原本不太会亲自去买一类东西的纪定远会自己买糕点回来了,还频繁去买。
陈月芙见纪沅在发愣,以为纪沅是因为自己家姑母原本就是开糕点铺子的,想要反悔,舍不得把整盒糕点都给她了,赶忙咽下喉间的那一口糕点道:“我姑母家虽是开这个的,但我娘也不让我常去吃。主要是自家亲戚,给了银子,我姑母也不肯收。不给银子,总自己跑过去,又像是要占人便宜似的。阿沅,你不会不给我了吧?”
纪沅跟陈月芙相处了一日下来,一开始她以为陈月芙是个性子沉稳的人,后来发现,她就是个大馋丫头。
她笑了笑,打消她的疑虑:“给你了就都是你的。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家人跟你们百香斋的人也不熟,万一提前几天也尝到了这个糕点呢?”
陈月芙了然,这才知道纪沅原来是在想这些事:“你说这个啊,那大概是跟斋里面的丹红姐姐很熟吧。”
“丹红?”
“是啊。”陈月芙喝了一口水后说,“做藕荷糕的师傅姓柳,名唤柳丹红,是我姑母店里最好的糕点师傅。丹红姐姐人长得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很好听,我们都很喜欢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若提前研制糕点,也是不许店里头除了我姑母以外的人送人的,所以若是能提前几日买到,一定跟丹红姐姐关系很不错。”
纪沅托着下巴,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她二叔如今已经五十了,这么大年纪,好意思去跟人家年纪轻轻一姑娘走得近应该也不应该。
她在心底里叹口气,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两人正叙着话,那边有人敲门,纪沅起身去开门,一看就瞧见是张春。
张春腆着一张大脸前来,端了一碗雪梨羹。
纪沅见是他,忙先关上门,把他挡在门外:“什么事?”
张春说:“这个给您。”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其实不用说是谁给她的,她也知道是卫玹。但她属实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是觉得我被他气得上火了,要给我败火么?”
“告诉他,不用了谢谢。”
张春见她果真不准备收,就赶忙追上去道:“不是,夫人,就当是我送给您的。我只送三日。你若真不知道安全不要,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说着,张春也开始装起可怜。
“大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阴晴不定的。万一他一个不高兴,把我吊起来打,又或者,把我扔进小黑屋里关上个一天一夜,那我这瘦弱的小身子骨也受不住呀。”
“我上有老下有小,夫人,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我要是因为这件事有个三长两短,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妻儿老小该怎么办呐……”
张春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贱嗖嗖的一招,就差趴在地上抱着她的腿给她行个大礼了。
纪沅觉得十分丢人,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她已经感觉到一旁的屋舍里有人已经好奇地推开窗牖,想看看是这么回事了。
“好了。”
“你走吧,别来了。”
纪沅忙不迭把雪梨羹端走,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陈月芙正在快活地吃着糕点,见纪沅进来了,原本想问怎么了,是跟人吵架了么,结果就瞧见纪沅手上的东西。
她两眼放光,大馋丫头表示想吃,纪沅便把它送给了她。
陈月芙一边喝着汤羹,一边吃着糕点,忍不住问:“那人谁啊?倒是很像今日看到的卫大人身边的那个管家,你认识卫大人么?”
纪沅摇摇头:“不认识。”
陈月芙道:“也是,我们这些低品阶的小官员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跟那些大官员有接触的,除非上司提拔引荐。不认识也好,听闻这些内阁的大人们,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恶劣。那个吴清彦吴大人,你听说没,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整日耀武扬威,指挥着他妻子干活。这不,前阵子,他夫人忍不了了。拿起擀面杖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现在脑袋上那个包,便是当时留下的。”
纪沅今日只顾着写那劳什子文章,倒是没有仔细直视过吴清彦,现在回想起来,他脑袋上是有好大一个包。
“怎么就闹到动手这一步?”
“听说是这个吴大人要吃饺子,说府上丫鬟包的不好吃,硬要他夫人亲手包。他夫人想着这阖府的荣耀都是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包也就包了,可他偏偏什么都不做还要在那里指手画脚,一会儿这个放少了,一会儿那个放多了,吴夫人约莫也忍了他很久了,这一回干脆不忍了,让他脑袋开花。”
陈月芙在吏部最清水的一个衙门里做闲职,闲下来的时候没少听衙门的其他同僚说这些天南地北的八卦,这内阁里的几位大人的秘辛,她多多少少都知道些。
纪沅有些累,脱了鞋袜,躺在床上。小厨房今日许多东西没有准备好,就连热水都要靠抢的。
她也无心沐浴,一边合着眼躺着,一边听陈月芙碎碎念,聊这些或真或假的故事,然后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紧接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昨日因为是第一日,所以书院只安排大家写一篇文章。而从第二日起,一切便有了不一样的安排。
卯时,所有学子都要一同起来,洗洗漱漱,完成内事后便要抵达善思堂抄两卷《四书》,为圣人立言。
巳时,学习史论和时务策。
午时吃饭休息。
未时各部的学子都会回到各部对应的学堂,学习各部的知识。
申时,大家一起去骑射场跑马。
因为麓白书院招揽的都是六部优秀的学子,纪沅本身也不是什么有天分的人,所以每当学习书本上的知识时就显得平平无奇。
但她原本也不准备在这一方面做到有多么的拔尖,只希望书院的这些夫子不要训斥她就好了。
早上,学习史论前,大家短暂休息了一会儿。纪沅的书桌旁坐着陈月芙,陈月芙出去透风,文三思见她身边没人了,这才凑过来。
“吴大人看着板着一张脸,但人也没有那么糟糕。我原先以为所有的文章写得不好的人都要被他叫上去痛批一顿,不管怎么样,挨一顿手板子多少是免不了的。但也还好,他还没有这样做。”
纪沅坐在自己的蒲团前,说到这里,关怀地问他:“你手好些了么?还疼么?”
“不疼了。”
文三思伸出左手给她看,一片雪白,果然没有红肿的痕迹了。
纪沅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对:“不是这只手吧。”
文三思笑了一下,却没有把那只右手伸出来。
纪沅:“你把那只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文三思说:“没事,我肉厚,打手板子又没那么疼,过两天就好了。”
纪沅摇摇头,执意要他把手伸出来。文三思不得已,这才伸出他的右手。
昨日那十板子听上去就很响,果然打得也很重,纪沅昨天看还只是有些红,今天看,整个手掌已经肿起一层,像是有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的壳,又肿又烫,掌根处的位置还有了些青紫。
“你是不是没带跌打损伤的药?我家里人给我备着了,我去拿给你。”
学子们住的屋舍离善思堂并不远,纪沅出门前,家里人把一切都给她准备的太齐全了,自然也包括外伤的药。
文三思若无其事地笑着要拦住她:“没事,我真肉厚,还有一炷香便上课了,回来吧。”
“没事,我走回去很快的。”
纪沅执意要回去给他拿药膏,文三思感受到了被关心的滋味,心里暖洋洋的,也随她去。
纪沅一路小跑出去,正绕到一条小径前,快要到屋舍前的时候,迎面碰上卫玹,被他拉住。
“干什么去?”
卫玹的嗓音清凌凌的,长眉微蹙凝起,他皮肤很白,总是显得十分凛然。他原本是要往善思堂去的,下一堂的策论便由他来给大家上。
纪沅想到文三思的手,不动声色地甩开他。
“我去拿药。”
卫玹的手抓了个空,继续问:
“拿什么药?”
“外伤的药。”
“你受伤了?”卫玹眯起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纪沅摇摇头:“没有,我不能同你再讲了,再讲耽误上课时间了。”她说着,又往前飞奔。
卫玹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么,心里一软。他想,她也就是嘴硬心软,心里还是关心他的。
“你慢点。”
他忍不住在她身后提醒她。
*
路上,卫玹遇见关清正,关清正昨日跟吴清彦一道审阅的那些文章,因为了解纪沅跟卫玹的关系,所以格外留心了一下纪沅的文章。
卫玹是昭明二十九年的状元,入仕之时,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当初先帝殿试他,听他对答如流就颇为喜爱,后来看他的文章更是赞不绝口。
关清正早年也读过卫玹的文章,当时只觉得一代胜过一代,一代强过一代,一时也十分好奇,这么个能写出锦绣文章来的人的妻子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当然,他也是抱有私心的。
自己反正过不了几年就要告老还乡了,等离开了朝堂,树倒猢狲散,那些平日里恭维他的人也没有,孝敬他的人也没有了,这大昭的将来还是属于这群年轻人的,尤其是如今半个朝堂已经被卫玹捏在手里了,他还是想讨好讨好他,想看能不能看在卫玹的面子上,给纪沅一个甲等考评。
可看了她的文章后。
觉得实在是!
实在是太过平庸了。
最终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给了纪沅一个实打实的丙等。
“卫大人,令夫人在治学上颇为努力,昨日下官与吴大人一同监考,也瞧见令夫人从头到尾都在奋笔疾书,两页宣纸写的满满的。这种精神还是值得所有学子学习的。”
卫玹提到纪沅,想到她去给他拿药的举动,只觉得连日来的阴云一下子都散了。
他还折腾什么?
有这样一个人真心喜欢着自己,他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他只觉得从喉间都溢出甜蜜来,“嗯”了一声后:“她想来都是这样的,做什么都很认真。”
关清正说:“是的,放眼望去,六十个学子,没有一个人的宣纸有夫人填的满的,只是,那文章写得字句虽然通顺,逻辑也很合理,但……”
关清正转折了一下,可转折完又实在不知道这个“但”字后面应该接一些什么才合适,尤其是他说完这句话后,觉得这两人关系应该真的还挺好的,不像坊间传闻的那样糟糕。
“她少年时候跟我一起回京,很早就离开了父母。她祖母疼爱她,家里在读书方面也对她没有半分要求,从不苛责她,所以在识文断字方面,她也许是不如别人。”卫玹像是早已经料到了关清正要说些什么,
“但她心思又很敏感,很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训斥,她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也劳烦关大人您耐心一些,多担待。”
关清正被他这一声“多担待”和“劳烦”搞得怔住了,同在朝中为官这么多年,他记忆里这个年轻人一直是锋芒毕露的,很少有这么谦卑的时候。
他赶忙捋捋胡子道:“这没什么劳烦的,像令夫人这样好学又努力的学生,想必也没有哪个老师是不喜欢的。”
卫玹道了两声多谢,两人又说了一些场面话,一路寒暄到了善思堂的门口。
纪沅一路是掐着时间点的,等急匆匆拿了药回来后,刚好赶上外头报时的老师傅敲锣。
“去哪儿了?”陈月芙已经在座位上坐好,小声地问纪沅。
“我去拿了个东西。”纪沅把那一罐药膏放进衣袖里,紧接着开始听卫玹讲策论。
得益于他那一张英俊的脸和鞭辟入里的语言风格,整整两个时辰,所有人都听得十分入神。
纪沅也放下跟他之前的恩恩怨怨,拿起笔甚至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做了不少笔记。这些治国之道虽然她用不上,但了解了解总归是好事,而且进了书院,必然是考核不断的。
陈月芙看她一直在埋头写些什么,原本想懒惰一下的她也决定不懒惰了,拿起笔跟纪沅一道在小本子上进行记录。
课上完,到了午时吃饭休息的时间。纪沅心里惦记着文三思的事情,便让陈月芙先回去休息,等一会儿她去小厨房看看,看看今日的饭菜是什么饭菜,给她带回去。
陈月芙不想一个人走回去,缠了纪沅一会儿,纪沅跟她好言好语地央求了几句,陈月芙这才勉强答应,并警告她不许有下一次。
大家三三两两都走得差不多了,卫玹身边还围着一些学子,在询问他一些关于治理水患的问题。他也很耐心地一一解答,解答之余,目光扫了几眼纪沅。
他早就看见她在那里摩挲着书袋,似乎是在等什么机会。
卫玹心底又柔软了一瞬,沉沉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他想,她真是个笨蛋,想要把东西给他,那就过来。她先过来了,他自然有法子先让这群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报复 纪沅决定给
纪沅发现, 文三思收拾书袋是真够慢的。
她坐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上,都快等到地老天荒了,他也没有收好。没办法, 一个急性子跟慢性子做朋友就是这样的, 很气,但是还是得等。所以她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了一会儿自己的纸笔。
又等了好一会儿, 才瞧见文三思终于把他的笔一支一支收好,又将原本有了些许折角的书页一点一点铺平, 搞完这一切后, 他又一丝不苟地把书袋上的灰尘吹掉,然后才慢悠悠地笑眯眯地向他走过来。
“你这个温吞的性子,平日里帮你家里人做生意, 家里人不嫌弃你慢么?”纪沅实在是好奇。
文三思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丝毫也不觉得她这句话冒犯,笑道:“我还有个妹妹, 她做事十分利落。先前父母也想让我学习经商,后来发现我确实不是这块料, 把家业交给我怕是将来要家财散尽,所以转头去教我妹妹了。我那二妹做事十分干净, 如今才刚刚及笄, 便能将家里的生意经营的很好,家里上上下下都怕她。我父亲母亲也不想培养我入家中的行当了,自然不嫌弃我了。”
纪沅想,这倒跟她的父亲母亲如今已经不指望她跟阿姐阿兄一样在战场上有什么建树有异曲同工之妙。
纪沅把那一罐治疗外伤的药从袖口间拿出来:“一日三次,不可碰辛辣。”
文三思说:“你对这药的用途还挺了解。”
纪沅淡淡一笑:“出门在外,懂一些这个不是寻常事?”
说完,便收拾书袋, 跟文三思一同离开。
“老师?”
“老师?”
卫玹虽然在给几个学子答疑解惑,但余光确实在一直盯着纪沅那边的。他瞧见文三思过去,纪沅对文三思笑了一下,又瞧见这两人絮絮叨叨地似乎是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就看见纪沅把袖口里的那一瓶药递给了文三思。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卫玹唇角一抽,在心底里骂了一句这个没良心的。
然后对身边那群学子道:“抱歉,我有事要做,下一回日讲再同你们讲。”
说着,拢了拢衣袖,快步追了出去。
张春守在善思堂门口,先是见到纪沅跟文三思一同出来了,原本想要打招呼,可想到自家大人心眼也并不是很大,万一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所以忍住了没有打。只是好奇,好奇这两人走得越发近,自家大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蹲在门外,原本以为自家大人还要一会子才出来,没想到那两人前脚走,后脚,他家大人已经结束了。
“他们俩往哪个方向走?”
卫玹用一种看没用的东西的眼神看了一眼张春,人从他面前走了,他竟然不知道拦一下。
张春指了指西南方向:“夫人穿过鱼池,往小厨房去了。”
“以后再瞧见纪沅跟文三思在一起,请你把他们给拆开。”卫玹一记眼刀射向他。
张春听出了他话语里责怪的意思,也觉得自己十分冤枉。虽然他觉得按理说,纪沅跟文三思在一起,卫玹应该是不高兴的。
但因为在很久之前,他也记得卫玹是支持纪沅跟崔九郎做朋友的,所以他也不好硬生生把人分开,万一分不好,落得两头不是人。
想到这里,张春道:“我也知道您这段时日还是想夫人回来的,我以为夫人回来的可能性是五成。可大人,有一点你要想好了,夫人倘若回来,定然还是回同以前一样的,总是痴缠你。人的秉性很难改变,那到了那时候,你们的关系又会变得跟从前一样,所以……”
卫玹反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不如就让现在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的意思是,夫人想跟文大人走得近,那就让他们两个走得近就好了。”
“她喜欢文大人也好,不喜欢文大人也罢。左右您找她回来只是因为不适应,若你们两个人能够谈好。夫人跟您在一起,各取所需也不是不可以。比如日后夫人若是不再强求您的感情,只是想借着您刑部尚书的身份和要您的月俸也挺好。至于您呢,只是因为不适应身边少了夫人。她左右人在您身边就行了,两人若能说和好,其实也不错。”
张春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可卫玹听了张春的话,却觉得十分可笑。
他少年时候起就跟纪沅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一刻是想要跟她分开的。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对她一点感情上的期待都没有呢?
他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嗤笑道:“除非我疯了。”
要他真能做到,除非他疯了。
别说要他接受纪沅喜欢文三思,就是她跟文三思在一起,多说几句话,他如今心里都已经不舒服到要发疯。
张春一瞬间不知道该对卫玹说什么了。
推开人家的也是他。
如今觉得不痛快,又要人家重新像以前一样对待他的也是他。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张春私心里觉得,即使有朝一日,纪沅因为什么原因重新回来了,这两人的关系肯定也回不到从前。
至少,纪沅永远都不可能,也不敢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喜欢他了。
可是这话,张春又不敢说出来。
说出来难免轻则被训斥一顿,重则得把他发配到乡下的庄子里。所以张春选择做个绝顶聪明的大聪明人,立即捡点好听的话说:
“夫人那么喜欢您,会回头的。”
这是他所能挤出来的最昧着良心的话了。
会么?
卫玹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都是自嘲的光,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他永远也不可能真的放开手。
*
麓白书院的日子过得很快,每日温书,写文章,进行考核,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经意间,半个月便过去了。
纪沅最初并不适应书院的节奏,慢慢地也能适应了。尤其是,也许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她发现,最开始她刚跟卫玹和离的那一阵子还能梦到他,如今连梦都梦到的很少了。
今日艳阳高照,书院要上骑射课。
原本一向在下午的骑射课改到了大清早,纪沅跟陈月芙相处了几日,发现这大馋丫头不仅馋,还有些懒惰,像骑射课这样的课,她都是能逃就逃能不去就不去的,用她的话来说,教授骑射的老师都是一些武将,心大的很,又从来不会点名。
她到了也好,没到也好,那些武将老师都不知道,去了也白去。再加上她是吏部女官,将来也不会真指望她骑着马儿去做什么大事的,因此学了也白学。
所以,一大早。纪沅换了身衣服后就准备自己出门了,谁成想,门刚被推开,陈月芙便醒了。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问纪沅:“你到哪里去?”
纪沅说:“跑马场。”
“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好。”
陈月芙听到骑射课,一反常态,十分有精神。一下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不仅仅起来起来得很迅速,甚至今日还换了一身青绿色的裙衫,很衬她的肤色,显得她原本就青涩的脸更加青涩了几分。
纪沅又回来等了她一会儿,直到陈月芙把一切都搞好,两人这才出发。
纪沅平时上其他夫子的课都没什么精神,唯独骑射课,十分有劲头。教骑射的老师是原先虎骑营里的总教头周善达,为人粗犷,性子爽朗,两腿夹在马背上能在这片草原疾驰。周善达很欣赏纪沅的驯马术,也很觉得纪沅属实长了一双很好看又很有用的眼睛,这才能箭无虚发,箭箭射中靶心最中央的位置。
这一回大家集合的地点还是在跑马场,只是范围有所扩大,由原先的只在跑马场发展为跑马场周围的树林也算。
“纸上谈兵没有用,骑射比的就是能射杀敌人的本事,咱们这里没有敌军,所以需要大家今日去林中猎猎物。”
“猎得猎物最多的,将获得我这一门骑射课的第一个甲等。”
周善达今日给所有人准备的都是真正的弓弩,很重,箭矢也都很长。临出发前,给大家分了组。
这一次分组没有按照大家的意愿来,是周善达自己分的,这导致纪沅跟沈英冤家路窄地被分到了一起。
沈英上一回坠过一次马,虽然是那马自己失蹄发疯,但这仍旧给沈英留下了可怕的阴影,这导致这几日练习骑射时,无论周善达如何让沈英上马,沈英都不愿意。
周善达也深知这六十个学子里也有几个是官宦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也懒得跟沈英多说什么,只准备等到最后给沈英一个最次等的考核成绩,而这一次,她跟纪沅被分到了一组,两人没法用力合作,纪沅不得已只好让沈英坐在她的身后。
上马后准备出发前,纪沅刚好瞧见不远处的棚子下面,卫玹正负手遥望着她们。她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凝了凝。
沈英也注意到了,故意挑拨:“纪沅,你骑马可要骑稳了,若是摔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纪沅用一种你完蛋了的眼神看了沈英一眼。
“走吧。”纪沅踩着马蹬上马。
沈英也跟着慢吞吞上去。
纪沅一夹马腹,抽起鞭子,底下的马儿便开始飞奔。
一路上,沈英都在不停地碎碎念,反正说的都是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麓白书院在万岁山上,山上的猎物还算是十分的多。纪沅带着沈英刚进山便瞧见了一只野猪。
“快。”
“西边,西边,纪沅。”
沈英瞧见野猪又兴奋又紧张,纪沅被她吵得不行,不想搭理她。奈何她真的很烦,跟小时候一样烦,还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纪沅最不喜欢别人拍她的脑袋,原本想要跟沈英新仇旧恨一起算的心更强烈了,她干脆翻身下马。
眼见着纪沅下马了,沈英一个人也不敢在马上待着,赶忙下来。
“你做什么?”沈英在纪沅的面前嚣张惯了。
“你要跟我道歉。”
纪沅说,“为你先前总是故意冤枉我跟我道歉,为这些年你的无礼跟我道歉。”
“纪沅,你疯了?”
沈英说:“我父亲是朝中一品大员,哪个不忌惮他三分?他又是老臣,在人脉甚广,就连卫玹都为了新帝能扎稳根基,而在明面上敬我的父亲几分。你算什么东西,要我道歉?”
纪沅看着沈英,一张温温柔柔的脸下面是一副完全被宠坏了的心肠。
“你今日不跟我道歉,我就不会带你走。”纪沅刚刚看到卫玹的那一瞬,突然就升起了一个需要他们道歉的念头。
从沈英到卫玹,各个都需要。
她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总被冤枉。
“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沈英不可置信地看着纪沅,难以想象,她如此大胆。
纪沅倒是镇定,先将马拴在树旁边拴了一会儿,一直抱着手臂等沈英道歉,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
她干脆也不等了,真的再次去解拴马的绳子。然后一个人上了马。
如今天已经快黑了,这山里指不定有什么蛇虫鸟兽之类的,纪沅上马后再次向泪水已经盈满眼眶的沈英确认:“你真不跟我道歉?”
沈英绝不。
纪沅也懒得理她,翻身上了马,真的就走了。
沈英看着纪沅的马在前面疾驰,这下子也怕了。赶忙在后面追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追,追的很狼狈。
*
月黑雁飞高,不少猎到猎物的学子都回来了,唯独沈英还没有回来。
纪沅骑马回来后,刚好瞧见不远处的棚子里周善达跟卫玹正坐在一个茶桌边说话,她也走过去。
“坐。”
纪沅难得主动找他,卫玹心里略微有些动容,同时淡笑着驱赶周善达,“大家都回来了,周教头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周善达不解其中深意,只当是真的让他去看看大家猎的猎物。
纪沅把马鞭扔在卫玹的面前。
“我不坐。”
“我把沈英丢下了,你去找她吧,现在找到她,应该还不好出什么事。”
纪沅说的直白,说完后她已经做好了像从前一样被卫玹嘲讽几句的准备。
左右嘲讽几句也不会掉块肉,再不济,他们现在不是夫妻了,顶多他让人把她拉出去打一顿板子,左右也死不了。
卫玹没有想过纪沅跑过来说要跟他说这个。
“你为什么会把她丢下?”他很客观地问。
“因为讨厌她。”纪沅终于能够非常坦荡地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突然觉得,她需要跟我道歉,你也需要跟我道歉,不然我从前的委屈都白受了,就这么简单。”
人很多时候的行为并不一定都是深思熟虑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么一瞬间产生的念头。
纪沅跟他说话时,戒备的姿态明显,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是她一贯的抵抗的姿态。这说明在这一瞬间,她还是把他跟沈英划在了同一阵地。
卫玹不免想到前几回纪沅有些应激的行为。
“我们和离后,是朋友,不应该是敌人,纪沅,你用这种眼神跟态度对我,我也会很难过。”
卫玹摇摇头:“我承认是我之前有几回的话说的重了,但你不能每次提到沈英,都先假定我要为了她伤害你。”
他不说,纪沅自己还没有发现,是这样的,每一回在他的面前提起沈英,她都会做好被痛骂攻击的准备。
纪沅耸耸肩,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跟沈英都要跟她道歉!
这两人欠她的道歉,一个都没给。
“你先去找她吧。”
“等回来后,你们俩还是要给我道歉。”
纪沅绝不是个狠心的人,相反有时候人的道德太高,就会被道德困住。这导致她在路上其实也有很多次想要回头,但都忍住了。
这个天这样黑,保不齐真会在山上出什么意外。
所以,卫玹还是要快些去的好。
“我是她仆人么?我为什么要亲自去?”纪沅总是这样催促他,也让卫玹心里不太痛快。她的意思是让他骑马把沈英带回来,可骑马带人这件事原本就是亲密动作。
她催促他意味着她如今一点也不吃醋。
这让卫玹的心里一点也不高兴。
“你知道我若是骑马带着她,她的手会放在哪里么?我们又要贴的有多近?”卫玹幽暗的眼神里写着不悦,却还是佯装云淡风轻地问她。
“你是恋爱脑么?”
“怎么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
纪沅没想过他会回她这样的话。作为一个实打实的肇事者,她现在还是很希望他快些去把人带回来的。
卫玹的脸色阴晴不定,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如果我说我以前不是,但现在是呢?”
纪沅:“那也跟我没关系。”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卫玹嘱咐了身旁的小厮两句,让人去林子里找沈英,不至于出什么大事,然后叫住纪沅。
“我话还没有说完。”卫玹说,“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让我拉你。”
作者有话说:
恋爱脑这个词其实很现代了,但是有点想用。
第29章 后悔 世上哪有后
卫玹这话带有些许威胁的意味, 纪沅听了,只觉得肝火一下子旺盛了起来。人跟人之间,很多的时候, 比的只不过是谁更不要脸面。
“你一个一品官员, 对我拉拉扯扯很好看么?”
“卫玹,你现在这种行为, 让人很……”
纪沅原本不想说讨厌的,但他这种胁迫的姿态, 让她很不喜欢。
纪沅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和离前吧,她觉得他就像是一块冰一样,怎么都融不化。和离后, 反倒黏黏糊糊的, 教人猜不透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很怎么样?”
“很讨厌。”
纪沅说出这三个字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大概也是这样的。对方不想跟自己谈情情爱爱, 自己也非黏上去,企图让对方瞧见自己的情爱, 整日碎碎念,原来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么烦的。
卫玹双眼眯了眯, 不动声色地咬了一下牙:“你说谁讨厌?”
纪沅也没有重复伤人的话的习惯, 她今天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已经违背了家中教给她的规矩,所以同样的话,她不想再说第二遍了。她转身就要走,卫玹伸手拉住她。
他虽是文臣,但力气并不小,真拉住她的时候, 她还真走不了。
纪沅:……
她回过头,本不想撕破脸,但他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的时候真的有点疼,所以忍不住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卫玹,你这样很光彩么?”
“我想要走,你明知道我不想要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还大庭广众之下拉着我,难道不讨厌么?”
纪沅挣脱不开他,只好站直了身子,以防自己摔倒。
她这句“讨厌”犹如一把刀子在卫玹的心上狠狠插了一下,一种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她还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重话。
“把这句话收回去。”
卫玹的嗓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纪沅突然感觉到刚刚紧紧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一下子松开了。
桎梏突然解除,纪沅松了一口气,本能地反问他:“凭什么?我为什么要收回去,你多少次为了别人冤枉我,说那些难听的话的时候,也没见你事后收回去。”
要不是她本身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能反复疗愈自己,那她约莫年轻轻轻,就要被气得小命休矣了。
“收回去。”
卫玹又重复了一遍。
纪沅好气,刚想再骂他一顿,却在抬眼的瞬间,见他眼眶略微有些红。这略微发红的眼圈在他那张清冷英俊的脸上显得格外的魅惑,纪沅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再被这该死的美色吸引,但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还是因为他的难过而感到心疼。
但纪沅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她的人生,有漫长的十余年都花在了这个人身上,彻底抽离开来也并非一日之功,所以看到他难过,还是会觉得心塞塞。
纪沅张了张嘴,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之前说的话真的是有道理的,我先前就总是把目光放在你的身上,所以才会因为患得患失而不快乐,要去找些朋友才好。同样的,你也是这样……”
“虽然这些年,你也不太在意我怎么样,但你整日里除了忙政务就是忙政务,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如今跟你和离了,你身边也就只剩下一个张春了,其实……其实你也需要多找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多说说话。”
别的不说。
这些日子,她的身边有了各式各样的人后,她的目光确实不怎么放在他的身上了。也觉得人生仿佛一下子豁然开朗了些。
卫玹别开脸,牙关紧咬。
“我不愿意。”
纪沅听到这话,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她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不愿意的,可是不愿意也还是被推着往前走了,一直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人生最难的,往往就是踏出第一步的勇气。
纪沅想到自己那段哭到吐的日子,不免感同身受,语气也柔和起来:“一开始我也不愿意,可后来发现,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我们的人生不是一定要跟对方绑定在一起的,总要跟能让自己更加快乐的人近一些。我的人生不是只有你,你的人生也不是只有我。”
“你看,你不是本身也很厌恶我骗你成婚这件事么,将来总有一天,你能找到一个不用靠着骗婚,就能让你一见倾心的姑娘,所以我们分开,其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纪沅其实后来的很多个日日夜夜也在想,如果当初不是她一时任性,撒谎骗他,那这场婚约就一定不会作数。倘若没有这场婚约,他们两个维持着少年时候从临川城回来的情谊。她跟她的另一个丈夫背靠大树好乘凉,其实也很不错。
可惜,人生没有后悔药。
“我跟你成婚从来不是因为你骗我。”
“是因为我喜欢你,纪沅。”
卫玹也不知道从她的话中听到了什么,突然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眼皮跳了跳,眼皮上的那一层薄红还没有消失,突然开口。
最开始,他是因为纪沅装病骗他成婚这件事不高兴过一段时间。
一方面,他瞧不上她低级的卑劣的手段,看不上她昭然若揭的心思。
另一方面,他也恨自己有眼如盲,当时竟然就真的这么入了她的套。
可后来想想,她的手段拙劣成这个样子,半点都不高明。拿来逼他的筹码也不过是道士的那一句,倘若找不到一个五行相合的人成婚,必定命不久。倘若不是喜欢,又怎么能威胁得到他呢?
只是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有时候处理事情的方式并不是很对,渐渐地也就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两人关系越微妙,他也就越不愿意承认早已经深埋于心底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我说我会改,你愿意回来么?“
“从前那些伤害你的事,我都不会再做了。你不喜欢谁,我就离谁远远的。”
“我们好好过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永远也不要再分开。”
他轻声说,带有了些许乞求的意味。
他近来说的话,都很让纪沅震惊。纪沅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了解他,且不说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光说“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这句话,就让此刻的纪沅觉得很匪夷所思。
即使是她最喜欢他的时候,她也不可能只有他的。她还有父母兄姐,一大家子的亲人朋友,她只是喜欢他,又不是跟一大家子人散伙了,怎么可能只有他呢?
他这种不清醒的言辞,让纪沅更加看清了自己从前有多么的头脑发晕。
纪沅想说那你是在做梦,可担心这话说出来,他此刻脆弱敏感的心又受不了,要是真在这里哭唧唧,又很难收场,所以在他受伤又期待的眼神下。
她说:“在一起这种事情是要看缘分的,你看,你先前送我的木扣子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没有了,这说明,你我的缘分尽了。”
她话音落下,卫玹控诉:
“不是丢了,是你扔的。”
纪沅:……
“好吧,是我扔的。”纪沅终究还是个老实人,“可那时候你也不想要我缠着你,那东西原本是我抵给崔九郎的。我想让他帮我试一试……”
“试什么?”
“试一试能不能照着你的话说的戒断你。”
听到“戒断”两个字,卫玹也突然想起了那一日他说让她跟崔九做朋友之后,她一连串的反应。
不肯让他牵她的手,突然变得大度起来。竟然是因为这样。
“那戒断成功了么?”他忍着心痛问。
“一开始没有,但现在见到一些成效。”纪沅如实地说。
卫玹在心里更开始恨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离他越来越远的准备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然是他自己。
他的心里很疼。
呼吸一滞,快要不能呼吸。
纪沅看他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很白,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似的,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扶他。
在她扶到他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文三思抢先一步,扶稳了卫玹。
“你别。”
“卫大人不喜欢你离他太近的,你忘了么?”
文三思适时地插嘴,纪沅忙又缩回了手。
卫玹苍白着脸看了一眼文三思,又看向纪沅。
有那么一瞬间,他自私地想,如果她能忘记他先前还是个混账的时候对她说的那些话就好了。
又或者,他如果能在纪沅彻底做了要疏远他,要不再喜欢他的决定之前,发现她的不对劲就好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心口咬着牙关艰难地吸着气,本能地希望,她能多靠近他一些,多陪他一会儿。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萌生出来,便被不远处的一声:“我带回了沈姑娘!”给打断了。
平生第一次。
他意识到沈英真的是个很烦的人。
因为原本目光至少还停留在他身上的纪沅几乎是一瞬间挪开了目光,然后往别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亡羊补牢 补牢
“周教头那边在清点猎物, 那我先过去了,你也快一些。”纪沅不再看卫玹,而是对文三思说。
“你不用担心我, 我很快就过来。”文三思对着纪沅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把“担心”两个字故意咬得格外的暧昧。
纪沅点点头,没有再给卫玹一个眼神, 而是转身就哒哒哒地走了。
不远处便是跑马场,今日清点猎物的位置在跑马场的中央。纪沅把沈英丢下后, 也没忘记自己此番入山林是为了什么, 还是猎得了几只兔子的,此刻把它们也放在自己的马边。
周善达是个虎将,他肩背宽厚, 身形魁梧, 一身结实的筋骨,因为常年只顾着握兵器, 披战甲,所以并不太热衷于书本上的知识, 直白地说,就是不识字。
太祖爷在时, 他便是禁军总教头了, 那时太祖希望武将读书,还像模像样地让这些武将们也在麓白书院待过一段时间做学生认字,可他们都不太服管教,也不太听话,没到三天,便把书院当时的院长给折腾病了,后来让他们读书认字这件事也就搁置了。
周善达不识字不识得心安理得, 也懒得碰纸笔,顾而身后也跟着一个书吏官。这书吏官姓宋,单名一个敬,倒是很年轻,一身青布官袍浆洗得干干净净,相貌也斯文俊秀,各自很高,面容干净利落。此刻正拿着纸笔,在一一记载他们每一组猎了多少东西。
“张九合,赵乌,猎得兔子三只,鹿一只。”
“白文正,林安,猎得野鸡三只,野猪一只。”
这书吏官一面走,一面记载并把数字报给周善达听。
一直走到陈月芙面前时,笔尖微微顿了顿,才发现陈月芙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你的呢?”宋敬问。
“我没有啊。”
陈月芙回答得倒是很坦然,她生了一张娇憨的脸,望向宋敬时,面若桃花,带着几分天真单纯。
宋敬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如实记载。
这也不单单怪陈月芙一个人,她这一回的搭档户部的王邈也是个懒人,一个大男人,骑射是半点不通,还指望陈月芙冲在前头,要拿陈月芙的彩头。陈月芙当然不会允许这种坐收渔翁之利的事情出现,所以干脆也就不动了。
别的学子们都跟搭档一块儿组好队冲出去好久了,陈月芙跟王邈两个人还坐在树下互相埋怨。
所以当别人回来的时候,这两人还都没出发。
陈月芙先前上骑射课是能翘就翘,但如今甭管怎么说来了,空空如也的数字到底是不好看。考虑到周善达突然有事,又晃悠到前面去了,陈月芙决定走走关系。
“宋敬,咱们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铁的关系,你看能不能给我走走后门,稍稍记两个数字上去?”
在宋敬要离开她这里之前,陈月芙一把抱住宋敬的胳膊。可惜,宋敬并不吃这一套。
“不可以。”
淡淡的三个字,将陈月芙拒之门外。
陈月芙被宋敬拒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以为常,后门走不成,便只有挨骂的份了。
她摇摇头,开始感慨自己这悲惨的命运。
*
而那一头,周善达也焦头烂额。
被好心人带回来的沈英此刻正小脸煞白,正在控诉着纪沅的行为。
周善达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家中妻妾成群,膝下也是儿女一堆。今日是大儿子推了小儿子,明日是小儿子报复回去,不小心又牵连了二女儿,总而言之,每日儿女们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闹到他的面前来。
他处理类似的事情多了,也就不想去问什么前因后果了,很干脆地挑重点:
“这是骑射课,你自己若是会骑马,是不是就没有这回事儿?”
“而且,据我所知,你原本也是会骑的,只是上回摔过一次,导致再没了胆子。可胆量这种东西,说没就没怎么行?”
骑射骑射,原本就是要自己上马的。
周善达当初强行把这两小姑娘分一起的时候,也是好心,不想沈英因为不敢上马这件事而导致这一回的考评彻底变成最低等,希望纪沅这个极擅骑射的人能带一带她,可这一切得是基于纪沅本身愿意的情况下,现在她不愿意,他也没法子。
沈英说;“深山里如此多的蛇虫鼠蚁,今日便是武哥哥在路上瞧见了我,好心把我带了回来,若没有呢?没有,我岂不是要命丧于此了?”
周善达不作假设性回答:“此事还未曾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你也莫要跟我闹了,抹干眼泪回去吧。若真出了事,我也会向你的父母交代的。”
“可周大人今日是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如果真到了,您又如何交代呢?”
沈英这一遭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尤其是她发现自己在这里陈诉自己的冤情半日了,纪沅这个始作俑者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同陈月芙说话。
“您至少得把她叫来。”
周善达真是头大:“你让我把她叫来,我就把她叫来?你是我的老师,还是我是你的老师?”
他本就不愿意管这些事儿,此刻嘴也说干了,干脆简单粗暴地断案:“好了,都是小事,你再不回去,此番考评必然是最末等!”
周善达一甩衣袖,也懒得理这些事。
沈英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入朝为官后遇见的也都是对她极其友善的人,头一回碰见像周善达这样说不了三句话,就十分不耐烦的武官。
“周大人。”
沈英再次叫了叫周善达,没有得到回应,一回头,刚好瞧见坐在棚子里的卫玹。
他的眉目一如既往的疏朗,即使是一身最朴素的白衫子也能瞧得出清贵的气质。沈英跟他隔得很远,但还是一眼瞧见了他。
至于他的目光此刻正看向何处,不言自明。
沈英很小的时候认识的卫玹,论时间其实要比纪沅早些,沈英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卫玹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
那时候两家关系也好,沈英每日都喜欢跟在他的后面,他也很包容她,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
可大约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卫玹便离开京城,跟着卫梁一起去了军营,有一段时间,沈英一直在等他,等啊等,等啊等,盼着星星盼着月亮过,终于等回了他,可他却带回了纪沅。当时又正赶上卫家出事。她父亲又趋炎附势,这才让她去送了断交书。
、
即使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沈英依旧记得那一年自己愧疚地去送断交书的时候,纪沅那带刺的瞧不起的神色,她像是一个护犊子的母鸡一样挡在卫玹的门前,毫不留情地赶走了她。
她当时原本是愧疚的,可那份愧疚在碰上年少的纪沅之后,又化为了对纪沅深深地不平。
她不明白纪沅凭什么指责她。送断交书又不是她乐意做的。她生在沈家这样的家里,自幼父母对她又很好,自然是父亲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她又有什么错?
所以她这才处处为难纪沅。
好在纪沅心也大,也太喜欢卫玹,被她刁难了,或者冤枉了,一开始还会跳起来替自己解释,后来一些小事,因为不想破坏跟卫玹的关系,也就不解释了,或者明知道自己没有错,有时候为了息事宁人,也能被迫认下错。
但现在,这两人分开了,纪沅还真不一定像以前一样这么好对付了。
沈英看了一眼卫玹,直觉告诉她,此刻去他那里告状也讨不了什么好,尤其是,前几日他看纪沅的眼神还遮掩一些,这几日,那眼神直白的便是城头的瞎子都能感觉得到他对纪沅有意思。
沈英并不准备去找他了。
她这样想着,便往跑马场的方向走。
猎物已经清点完,周善达正假装认字在翻阅宋敬记载数目的小册子。
沈英刚往跑马场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卫玹便瞧见了她。他原本是并不太在意她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回来的,但看到她的身影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纪沅说的问他要道歉的事情。
“张春。”
卫玹突然叫他。
张春忙过来:“怎么了,爷?”
“把沈英叫去善思堂旁的我的一个书房,就说我有话要问她。”卫玹捏了捏眉心,突然觉得不仅仅心口疼,头也很疼。
张春:“是,那要不要我先扶您去书房,然后再回来叫沈姑娘。”
“不用,我还没那么虚弱。”卫玹摆摆手,干脆地拒绝了他。
张春也是刚回来,没瞧见卫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刚刚一下子脸色突然就难看成那样,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张春也不强求,点点头,前脚刚走,后脚卫玹又揉着眉心把他叫住了:
“等等,把这个还给纪沅。”
说着,又补了一句:
“跟她说,不许再扔。”
张春回头一看,是那个木扣子。原本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换了个新的,红绳旁边又多了两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雕的小核桃,看上去倒是格外的精巧。
如果是以前的纪沅一定会十分喜欢。所以忽略自己大人抽象的话。
“好。”
张春接过了卫玹手里的东西,然后赶忙去办事。
*
傍晚,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晚,炊烟袅袅,书院里满是小厨房那边传来的香气。因为大家猎了不少兔子,这类食材又还算比较好处理,周善达跟院长沟通从山下请来了几个厨子,给大家做全兔宴。
纪沅无心烤兔,而是盯着手上的木扣子在台阶下发呆。
“好看的。”
陈月芙也坐在台阶旁边,一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也不凑进入堆里去烤兔,转头夸奖纪沅手里的木扣子。
刚刚张春是直接把这个塞进她手里的,都没有给纪沅任何反应的机会,似乎是怕她反应过来就不要了似的。等她意识到被塞了个东西,张开手掌一看,便是这个。
“那怎么不戴上?是不方便戴么,我来帮你。”陈月芙以为她是单手没法系上这个手绳,好心地要帮她。
纪沅说:“我在想,是扔了它,还是把它还回去。”
还回去吧,卫玹又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扔了它,又觉得有点可惜。
“看来这是什么你完全不喜欢的人送你的,那给我。”
陈月芙说:“我帮你处理它。”
陈月芙伸手就把东西拿了过去。
纪沅也不想因为这事儿再费什么脑子,干脆随她去了。
一扭头,竟发现不知道刚刚干嘛去了的沈英突然回来了。她满脸都是泪水,正往院长那里走,说是要下山回家。
陈月芙好奇地眨眨眼:“她怎么了?”
纪沅扫了一眼,平静地说:“想家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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