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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没关系 没关系 都


    陈月芙托着下巴:“那还能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纪沅坐在一旁的篝火前,拿起一只被大厨处理好的兔子,准备专注地跟其他人一起烤兔, 听了陈月芙的话, 想了想,大概是沈英觉得这一回从她这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又无处排解,所以想要用回家来缓解一番。


    两人正说着话, 刚刚给她们记载猎物数量的宋敬走了过来。


    陈月芙咽了咽口水:“找我?”


    宋敬只负责传话:“周大人命你去跑马场跑十圈。”


    陈月芙顿时睁圆了一双杏眼:“那不行, 跑马场是遛马的,又不是遛我的,我不去。”


    宋敬把话带到了, 便不准备再管其他的。


    陈月芙却偏偏一把拽住宋敬:“你去帮我求求情吧, 你是他的书吏官,说明跟他关系也蛮近的, 周教头这点面子还是会给你的,敬哥哥。”


    陈月芙一声敬哥哥叫的百转千回, 让一旁的纪沅不免投去震惊的几眼。


    宋敬却淡淡拨开她的手:“请陈姑娘自重。”


    陈月芙被他这一声自重气到,不免也十分愤慨, 咬着牙恨恨地看着他, 宋敬忽略她的目光,径直往远处走开了。


    纪沅一边给兔子翻面,一面打量着这两人,内心早已经按捺不住好奇的心:“你们认识?”


    陈月芙看着他的背影坐下来,点点头:“我们先前同在吏部为官,后来他被调走了。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 可我父亲要拆散我们,想要将我嫁给南康知府的儿子,让我离开吏部。”


    陈月芙坐在台阶上,很是苦恼。


    她说:“我年纪还小,并不想要嫁人。即使要嫁人,也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南康知府那儿子蠢笨如猪,脾气也不好。我要是过去,早晚得跟他打架,至于打的赢打不赢,那就不知道了。我母亲是我父亲的妾室,当初本是老太太手底下的丫鬟,被我父亲强娶的,所以在家里也说不了几句话。她这一辈子能为我争取的最大的利益便是让我读书,至于婚约,她是拗不过我父亲的。”


    说到这里,陈月芙也很茫然。


    宋敬家境贫寒,远不如陈家富庶。


    陈家在京中经商多年,算是京中顶顶出名的富户,越是这样的人家,就越希望女儿得嫁高门。但京中高门也多看家世,至少不能是妾室生的孩子。陈月芙自小也很争气,虽是妾生的,但不必家里面的哥哥姐姐差,正因此,她父亲还是希望她能去南康老家嫁人,嫁一个当地的官绅之子,好保家族在老家当地的荣耀。


    当初她与宋敬一同在吏部做小官员时,也并未提及过婚约一事,两人情投意合之时,她也并未提过。


    陈月芙是个并不太愿意一辈子被家里牵着走的人,她想,她不喜欢的人,她断断是不愿意嫁的。即使是逃婚,即使是跟这个家断绝关系,她也不会嫁的。因为不会嫁,她也就没提,继续在吏部跟宋敬浓情蜜意了一阵子。


    直到宋敬去陈家提亲,才知道陈月芙早有婚约。为此,还被南康知府那边的人得知,好生羞辱了他一通。闹到了宋敬家里去,说宋敬年纪轻轻,便惦记着旁人家的未婚妻子,被宋敬母亲得知,害得宋母大病一场。


    因此,两人也就闹掰了。


    陈月芙托着下巴,让纪沅分析,这种情况她该如何办。还有三个月,便是婚期。


    纪沅沉思了一会儿后说:“成婚是人生大事,嫁给一个喜欢的人,虽未必就能得到好的结果,但倘若嫁给的是不喜欢的人,那断断更不会好。”


    “至于是不是跟家里闹僵,要看家中对你如何。若家中长辈还能听得进去话,哭闹个几回,他们便能改了主意,倒也不必闹得太僵。若他们执意不考虑你的心思,不在意你的想法,那你也不必太在意他们的想法。”


    陈月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他们断断是不可能听我的了,我那父亲如今已经被南康知府允诺的一大堆好处冲昏头脑了,那好处左右是落不到我头上的,等回去,他们硬逼我嫁,我就逃婚!”


    陈月芙话音落下,刚好闻到一阵烤兔子的香气,觉得逃婚也要有足够的体力才行,因此决定怒干三碗饭,也拿过一只兔子来烤。


    *


    善思堂的书房外,张春正在踱步。


    他把沈英带进去没多久,便见里面传来了砚台又或者是什么很硬的东西砸在人脑袋上的声音。


    后来沈英哭着出来了,他见沈英没受伤,想来应该不是自家大人拿砚台砸的她,既然是这样,那情况便应该是反过来的。


    卫玹在书房的圈椅前硬撑着,一个时辰前,他把沈英叫了过来,本意是想对峙一下从前的事。孰料他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抛出来,也许是言辞上稍稍不客气了一些,两人便起了争执。


    在今日之前,卫玹其实是真不知道沈英的性子是这样的。一来,她平时在他面前伪装的太好,端方守礼挑不出半点错。二来,他平日里除了公务以外,也并不太同她说什么私事,两人的交流确实仅仅止于公务。平日里,他也不会闲得无聊去关注她,自然瞧不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但今日,当她抄起砚台砸他的那一瞬,卫玹本能地就已经想到了她平时在纪沅面前是个什么样子。


    短短一个时辰,沈英将先前坠马,还有数次污蔑纪沅的事都合盘托出。她也坦荡,看卫玹这个态度,知道装不了了,也就不装了。


    京中那么多世家子弟,她也不是一定要在卫玹这棵树上吊死。她父亲从小就教她,凡事要多想一想自己到底要什么,能不能得到。如果实在得不到,那便换一处风景,所以她也不演了。


    临了,想到纪沅把她扔下,丢在树林里的账还没有算。这才拿起砚台砸了他。卫玹被砸中了额头,额角处肿起一片,告诉她,冷冷地告诉她,这笔账会在朝堂上跟她的父兄慢慢算。


    她这才哭着跑了出去。


    回忆到此刻戛然而止。


    卫玹从前一直以为纪沅跟沈英之间的矛盾,都来自于纪沅心眼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但今日听沈英说话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他想到这几年纪沅跟沈英发生矛盾,但凡他没有太严苛的指责她,她其实都还愿意好脾气地去息事宁人,甚至认错。那她在息事宁人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卫玹不敢再想下去。


    *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纪沅的兔子也已经烤好,她一共烤了三只,跟陈月芙和文三思围坐在一起吃。另外的两人也自己烤了一只兔子跟一些别的东西,三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乐。


    纪沅吃得已经差不多了,拿着一把匕首正在拆分兔子。她在临川城的时候跟着庄素白一起学过烤兔子,烤鱼,知道怎样烤能把这些东西烤的更加的美味。陈月芙跟文三思都喜欢吃她烤的兔腿,她各分了一只给这两人。


    文三思今日也不再注重自己的形象了,还想让纪沅帮他烤鱼,纪沅同意了,帮他在篝火旁边翻动着。


    鱼比兔子熟的要快一些,没一会儿,鱼便熟了。文三思要吃鱼尾巴,陈月芙要吃鱼肚子,她又给他们分了鱼。


    三人一直在吃,秉持着不能让任何一只兔子跟任何一条鱼白死的心,几乎拿来的东西都吃完了,只有纪沅的碗里面还有一只烤兔腿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了。


    卫玹过来的时候,他们的篝火旁已经没有正在烤的东西了。


    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纪沅身边坐下。


    陈月芙:“卫大人?”


    文三思笑着道:“我们这里已经没有正在烤的东西了,卫大人,你不妨去那边看看,礼部那几个人拿了半扇野猪走,到现在也没烤完。您去那里候一候,能分到不少吃的。”


    这是明摆着在赶客。


    卫玹只当听不见,挖墙脚的人是这个样子的,总是会使绊子。他额角通红一片,略带警告地扫了一眼文三思,让他闭嘴。


    然后望向纪沅:“我饿,头也晕。”


    他刚刚从跑马场离开的时候头上还没有一道红痕,突然就有了。


    纪沅揣测他约莫是跟谁吵架了,可这麓白书院里谁好端端地有这么大胆子跟卫玹吵架呢?纪沅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沈英了,她刚刚哭着过来约莫就是这两人有了龃龉。但具体是什么,纪沅猜不到。


    他看上去确实有些狼狈。


    纪沅伸手下意识地想摸一摸他额头的红痕,但手还没有触到他的额头又缩了回来。


    卫玹见她有抬手的动作,很配合地把额头伸过去,最终却没有感受到熟悉的手的触感,笑容里带着失落。


    “我们这里确实没有吃的了,你去其他地方?”纪沅说。


    卫玹静下心来说:“我就坐坐。”


    敏感如陈月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起身要把文三思拉走。文三思可不想走,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呢。奈何陈月芙力气太大,文三思不得不跟着走。


    他状态确实不太好又没有要走的意思,纪沅想了想,还是起身,从礼部的人那里又拿了一条鱼过来烤。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谁都不说话,烤鱼烤好了,纪沅把它递给他。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吃完就回去休息吧,有事的话记得叫张春,不要一个人撑着。”纪沅说。


    她的关怀让卫玹喉咙一阵发紧,他含糊的“嗯”了一声,接过烤鱼,烟熏的味道很呛,呛的他的眼睛有一些湿润。


    过了很久,纪沅听见他说对不起。


    纪沅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安宁 纪沅喜欢过


    “既然都过去了, 能不能不和离?”卫玹强忍住心中的艰涩,眸中满是对这份感情的眷恋,艰难地开口,


    “官府的印还没有盖上, 想要反悔还有余地。”


    “从前的错事我不会再做了,如若将来我再如此, 认打认罚,绝无怨言。”他眼神湿漉漉的, 带着些许的讨好。


    纪沅抱着膝盖坐着, 四面一片灯火辉煌,这样类似的话,他前两天其实也说过, 她当时只当他是还不习惯。


    现在才听出来, 他是真的在挽留她。


    她很安静地坐着,柔和的月光照在她的面容上, 一片皎洁。她看着他,很是柔情地笑了笑, 却摇摇头:“可是我不想。”


    纪沅说:“在离开你之前,我真的已经付出了很大的努力。能走到这一步, 我也是经历了很多的痛苦。我不想再走一遍这样的路了”


    “而且, 即使和离不做数,我们又真的能回到从前么?”


    “能。”


    卫玹偏执地开口,漆黑目光直视她,“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纪沅却继续摇头,笑了笑:“可我不用试,我就知道。”


    “我想如果不和离,我可能会表面跟你和好, 假装原谅你,但是永远跟你保持一定的距离,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同你那么亲近。”


    “我还会表面上跟以前一样说爱你,但是心底里却担心你什么时候又觉得我很烦。然后背地里为自己寻觅长得更好看的男子,等有朝一日,我跟那人有了感情,也许就会迫不及待地跟你摊牌。然后去跟那人好好过日子。”


    想到这里,纪沅又摇摇头:“我会永远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说希望我把心思少放在你身上一点,希望我不要总是盯着你。你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许我心里是关心你的,却也再不会像以前一样表露出来。”


    “我将永远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待你,如果是这样,你觉得你我还有在一起的必要么?”


    纪沅轻轻地很沉稳地说完这一长串的话。


    两个人在一起,抛去家世地位不谈,至少应该对对方是有同样的爱的期待的。可这几年过去,她已经不再对他有期待了。


    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不再明白自己的这份期待是不是合理的,也不敢再有期待。


    可如果夫妻两人的关系是这样的,那又有什么在一起的必要?


    她的声音很轻,说话的语气也很温柔,但字字句句却像是刀子一样割在卫玹的心上。


    是什么让纪沅不再愿意对他表达爱意了,甚至觉得自己的喜欢是一种负担,要到开始遮掩的地步的呢?


    是他自己啊。


    卫玹闭了闭眼,抓着纪沅的手腕的手有一些发颤。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很快,纪沅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是一片湿意。


    “你舍不得跟我分开,我也舍不得跟你分开。”


    “但卫玹,离开对方对我们都更好。也许,某一天,我就真能找到一个全心全意喜欢我,也全心全意接纳我的人了,你也会祝福我的是么?”


    纪沅说。


    她每说一句,卫玹抓着她手腕的手就用力一分,到后来,纪沅能感觉到他的眼泪落个不停。


    滚烫的落在她的肩头。


    纪沅心里也是一酸,


    “你现在只是因为我们分开了,所以才会格外难过,也许等哪一天,你真遇到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兴许那时候你就会庆幸了。”


    “庆幸我没顺坡下驴答应你,庆幸我也真的准备好了要重新找个人过日子,庆幸我真的决定放弃你。”


    很多时候,分别这一课,要学会很难。


    但他们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唯有分开才能让他们一个学会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一个窥见自己的心。


    卫玹喉头一阵发哽,那些挽留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喉间,却如何也说不出。


    他知道。


    她是真的决定不要他了。


    为他的自负,为他的目中无人,为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伤人的话。


    “我能经常来看你么?”他咬着牙闷闷地开口。


    纪沅:“可以吧。”


    卫玹抬起湿润着的眼睛,别扭地看着她:“文三思来看你,你也会他说可以吧么?”


    “我会说可以。”纪沅说。


    “那我会是待遇最好的那一个么?”卫玹几乎是在一瞬间冷静下来,企图为自己争取一些什么。


    “那当然不可能。”


    “为什么?”


    纪沅想说,因为文三思没有伤害过她,陈月芙对她也很好。他们对她以礼相待,她自然也要用真诚回报他们。


    想到这里,她沉默半响,又很中肯地说:“其实如果你来找我,最后发现自己也并不快乐的话,可以不用来……也许,时间久了,你不再因为我们的分开而感到难过了,自然而然也就不想来了。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强求自己。”


    卫玹终于明白她从前听他讲话的时候内心的那种煎熬,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


    “我会来。”


    “这跟时间没有关系,无论过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十年,我都不想跟你分开。”


    卫玹深吸了一口气,原先可怜兮兮的神色荡然无存,唯独嗓音还有些哑。漆黑的眸光里是一片坦荡之色。


    他说的认真,纪沅却突然被不远处的文三思跟陈月芙吸引,根本没空回答他的话,原来是陈月芙拉走了文三思后,文三思总担心纪沅在卫玹这里又吃亏,所以千方百计要重新回去。


    陈月芙虽然是吏部出身,但早几年跟宋敬在一起的时候,宋敬担心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哪天走夜路遇上坏人,便教了她几招格斗术,此刻,她正牢牢地把文三思摁在墙上。


    文三思扑腾的很厉害,纪沅也担心他这么挣扎,万一把骨头弄伤了便不好了,所以目光在一瞬间被文三思吸引了过去。


    她拍拍裙子上的土,撑起膝盖,赶忙起身。


    卫玹看她突然起身,然后走向了文三思跟陈月芙,心里突然一阵空落落的。


    他攥紧了手。


    望着她的背影,眼神落寞,自嘲地笑了笑。


    *


    麓白书院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沈英虽然哭着去找了院长,说要回家。但院长并没有答应沈英,而是让她在书院再撑上个几日。


    但也不知道是纪沅的反击起到了效果还是怎样,后来一连好些日子,沈英都不曾找过她的麻烦。


    纪沅说话有时候不太遮掩,可脾气一定很好,来了书院后,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相熟悉的人越来越多,自然也交到了不少的朋友。


    一连好些日子,卫玹每回要去找她的时候,都能瞧见她周围围满了人。


    好几回,他连插话都插不进去。


    “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夫人朋友越来越多,原本是好事。可你们两个得说话啊。”张春好几次都替卫玹着急。


    这种上前把人拨开,让人滚蛋的事,按照卫玹从前的脾气是做得出来的。


    但这几天,他收敛了不少,让张春刮目相看。


    “要不要我跟吴大人讲,让吴大人给他们多布置一点文章,让他们写一写,省的您连一句话都说不成。”张春脑袋一热,开始要给卫玹想法子。


    卫玹却道:“不必。”


    “为什么?”


    “因为她不喜欢。”


    无论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还是现在和离后,纪沅都很不喜欢卫玹用权势威胁人。卫玹现在也想明白了,她不喜欢的地方,他改便是了。


    所以每回他有话想要跟纪沅说,还真就等别人跟她的话一一说完,自己再故作落寞地站在纪沅的身后,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这才淡笑着走到纪沅面前,跟她说上几句话。


    麓白书院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安逸,卫玹不折腾,只是时而给她送些山下的糕点来,这一点纪沅还是很满意的。


    好几回她都把那一盒子糕点分给了别人,文三思当时还抽风,喂她吃了一个,卫玹当时也没有阻拦,只是好脾气地看着,但事后,有好几天都没再来看她。


    也许是发现了他一旦要走,纪沅是绝不会挽留他的。所以没过几天,他又像是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回,他带回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长兴王的军队昨日在函谷关称霸,太后一党彻底坐不住了。”


    长兴王是太后的亲儿子,他们母子两想要造反夺走赵吉的位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到今日终于按捺不住了。


    纪沅早知道太后一党跟保皇党会有一战,会有撕破脸的那一天,但不知道那一天来的会这样的快。


    而这个王朝表面的宁静也终将被扯破。


    “我这几日就不在山上了,等过几日,书院最后一场考核结束,我会让人上山帮忙给你拿行李。”


    “听闻母亲也从临川城回来了,她想必是因为你我的事生气所以一直不曾上山看你,你回去后,我也会向她赔罪。”


    “至于晋阳那边……”卫玹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身边都是我早年派去的暗卫,太后一党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会近到晋阳的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安心 可以让她安


    赵吉虽然即位已经很久, 但在纪沅的眼里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终日被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盯着,自然不会太好过。


    从纪沅那一日跟陈月芙一道偷听到太后想要让李家的人做赵吉的正君, 而赵吉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开始, 她就知道太后怕是要忍不住了。


    赵吉总有羽翼丰满的一日,她总有能凭自己的力量去对抗李氏的一日, 对于李太后而言,与其等她将来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帝了再除掉她, 不如今日就动手来得好。


    “长兴王造反, 太后私下里肯定是知情的,只是此事有没有放在明面上,还是关系重大的。”


    纪沅神色里也是说不出的担忧。


    大昭以孝道治天下, 赵吉原本有自己的母亲, 她的生身母亲去得早,便一直由李太后来教养她。


    尽管他们这些知情的人都晓得李太后没少在赵吉登基之前给赵吉使绊子, 可这几年,她又一直装得一副尽心尽力对待赵吉的样子, 即使朝臣都知道她早有废了赵吉的心思,也知道是她私下授意长兴王谋反, 但倘若真闹到宫变那一步, 若要让赵吉处置李太后,也难免会在天下人那里落下话柄。


    “太后如今闭门不出,在长春宫里装病。已经有半个月不曾出宫门了,长兴王谋反一事,也没人敢问到她的面前。”


    “倒是晋阳自己去找了太后一趟。”


    卫玹缓缓道,晋阳去找李氏之前其实派身边的大宫女前来问过他。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许多事情其实都藏在暗流之下。


    晋阳的生母死之前, 李氏其实跟卫如意也是深宫之中很好的朋友。李氏出身名门贵族,在嫁给先帝之前,早有心仪之人。她不喜先帝,所以跟先帝成婚后除了封后大典后的那一晚与先帝欢好过一回,生下长兴王后,就再也不许先帝入她的寝殿。


    晋阳生母是先帝最宠的妃子,当年生晋阳之前,因为盛宠也得罪了不少别的妃嫔,原本那一年是生不下来晋阳的,也是李氏一直护着她们母女。


    后来晋阳的生母离世,李氏也一直呵护着晋阳,这些年来,晋阳对李氏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至少,她不希望有朝一日,跟李氏真的闹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太后没有见她。”纪沅说。


    卫玹点头默认。


    他并不排斥晋阳去见李氏。


    晋阳自幼跟其他皇子皇女不一样,一直在先帝膝下长大。先帝宠爱她的母亲,爱屋及乌,也很爱她。


    她未曾经历过其他不受宠的皇子皇女所面临过的风刀霜剑,先帝临死前更是把她托付给他,还将大昭最厉害的龙骑军也交到她的手里,为她铺好了一条成为女帝的路。


    晋阳登基以来,日子过得虽然也有些战战兢兢,屁股底下的皇位也并没有那么稳当,当跟大昭的历代帝王相比,她已经是最幸运的那一个。所以她难免学不会帝王的冷酷无情,难免还对李氏抱有一丝希望跟不舍。


    她有话想要问李氏,想要跟李氏彻底摊牌说清楚,也不是不可以。


    “李氏如今称病不出,便是想静观其变。晋阳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但如今长兴王的军队到了函谷关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我明早回朝,兴许会同陆尚书一起去一趟函谷关,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卫玹口中的陆尚书是杨巡的老师,兵部尚书陆鼎义。


    “陆尚书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你我年少时在临川城也没少吃陆夫人做的饭,你去函谷关的路上也不要太急,不要折磨老人家。”


    但凡打仗便是凶险的。


    纪沅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要小心。一路上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卫玹“嗯”了一声,想到此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突然有些不舍。记忆里,他们这十年来几乎形影不离,即使和离了,其实想见也总能见到,而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分别多久。


    尤其是山水迢迢,分别后,他就不会知道她在做什么,跟谁做了朋友,跟谁在一起了。


    卫玹看着她,心底突然了不太好的心思,他觉得他迫切地虚伪元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替他盯着纪沅,不然怕是等他回来,按照她如今喜新厌旧的程度,早就该把他抛在脑后了。


    “你……”


    “我什么?”


    纪沅原以为他说完这些,就要走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


    “你不送送我?”


    卫玹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则手掌心已经开始出汗。


    纪沅今日也是上完了所有的课业才回来休息的,累得很,一点儿都不想送他。而且因为前几日他总来找她,学子之间已经开始传她跟卫玹之间的关系了,大家也都知道了她就是卫玹那个可有可无的妻子,并且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从前是她倒追卫玹的这件事,议论纷纷,让她有些没有面子。


    倒追的名头都已经坐实了。


    她还送他出去,多少有点上赶着了。


    纪沅道:“你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送一送反倒显得像是生离死别似的,没必要。”


    她委婉地拒绝了他。


    拒绝他后又想到自己从前目送他去上朝都是很依依不舍的,现在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表现得如此冷漠,他也许是有些受不了,于是又好心地解释道:“送你其实是小事,只是最近书院里都在说我倒追你的事,还有一些嘴很碎的人说我是下堂的弃妇,被丢下了,我如今正在这风口浪尖上,心情属实不太好,你理解一下。”


    “可他们说的不是事实。”


    卫玹说:“分明不是我抛弃了你,是你抛弃了我。”他说这话时,眼神又幽怨起来,嗓音压得很低。


    许是为了不影响纪沅的心情,说完这话后倒是他自己又调适好了,“罢了,没事,你好好歇息,等从函谷关回来后我再找你。”


    “这几日,你不要跟一些乌七八糟的人在一起。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是坏人。”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有谁,他就差直接点名说了。尤其是文三思之流,最好离她越远越好。


    但纪沅愣是没听出来。


    “你放心吧,我知道该跟谁做朋友不跟谁做朋友的。月芙跟文大人他们都是好人,我会跟他们走得近些的,你不用担心我。”


    “我虽然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来,但月芙跟文大人还是聪明的。我有事会直接跟他们讲的,月芙虽然经常不在,但文大人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有他在,我很安心。你也放心去就好了。”


    纪沅的本意还是希望他放心地去,但听到纪沅说文三思能让她安心后,卫玹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他只觉得心再一次像是被一个小锤子凿了一下似的,闷闷地疼。


    “张春也在府里,如果有什么事,你也可以让他修书送给我,或者你自己修书给我都行。你跟文三思认识的时间毕竟不长……真有事,隔得远,我也能帮到你。”


    卫玹试图劝说她,劝说她倘若有事,少往文三思那里去一点。


    但这却被纪沅打断了。


    “文大人没有觉得我打扰他。”她无奈道,“他如果觉得我打扰他,我也不会这样的。你去了函谷关后,有许多事情要忙,我不该打扰你才是真。倘若有一点小事,我就让张春修书给你像什么样子?”


    她这一句礼貌得体的话就把卫玹堵的死死的。


    自作自受这四个字再次出现在卫玹的脑海里。


    卫玹沉默了一瞬,很想爆发,很想说,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该死的文三思,也不喜欢她周围出现的所有人。


    他希望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能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也一定会珍惜的,不会再像从前一般不知道珍惜。


    他想让她离文三思远一点。


    她如果再离文三思这么近,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可又知道这些话一说,她就再也不会理他了。


    所以思来想去,又忍了下去。


    可忍气吞声的滋味属实不好受。


    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最终说出一句:“好,那我走了。


    纪沅点点头,“嗯”了一声:“平安回来。”


    *


    从纪沅的房间出来后,也是巧,卫玹迎面就碰上了文三思。


    文三思正拿着一个木船往纪沅的房间走,这木船是他跟纪沅还有陈月芙三个人前阵子一起拼的,但后来被陈月芙毛手毛脚打坏了。


    他又重新拼好,准备送过去,让这两人好好地夸奖他一番。


    见了卫玹,好心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卫大人。”


    卫玹原本并不准备搭理他的,但想到后面的日子,纪沅也许还要时常跟他在一块相处,不免提醒他:“同别人的妻子相处,你最好知道分寸。”


    文三思略微一笑:“你们已经和离了,要我提醒你么?”


    “再者,你凭什么同我谈分寸?你跟沈女官在一起的时候,也未曾讲过分寸。我就是不想讲,又如何?”


    文三思说:“不要企图威胁我,今日我就是像沈英一样,在你面前把这个木船摔碎了,扭头对纪沅说是你摔的,她也会信的。”


    “不过我只是没那么小人罢了。”


    文三思说完,见卫玹扫他一眼,脸色果然更难看了一点。


    文三思见好就收,也不是非要把人嘲讽出个什么问题来,说完就哒哒哒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风波起


    “大人, 他太过分了,要不要回去后,我找人套个麻袋打他一顿?”


    张春刚把东西送到马车上, 便来过来, 正好就瞧见文三思这副嘚瑟样子,他气不过, 想要替卫玹找回场子。


    “夫人也是,现在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


    “算了。”卫玹捏了捏疲惫的眉心, 自嘲道, “他说的是事实,我打他做什么?”


    张春惊讶于自家大人的大度,可又在一瞬间觉得他这息事宁人感跟从前的纪沅还是很像的。


    从前的纪沅每回在沈英那里受了委屈, 最后都会自己说服自己算了吧。如今的卫玹也是这样。


    张春突然发现这两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调换了位置。


    从前患得患失的那个人开始变得满不在乎了起来, 而一直受到偏爱的,又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


    *


    文三思挑衅完卫玹后, 抱着木船从月亮门那里去到纪沅的房间。


    陈月芙总是隔三差五就跑去找宋敬,贴一回他的冷脸又悻悻的回来。文三思去的时候, 陈月芙还没回来。


    纪沅正摆弄着她的军器谱,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更快的炼制火药的法子, 见文三思抱着木船进来了, 有些惊喜地笑笑:“修好了?”


    “嗯,我拼了好几夜,可算是拼好了。”


    文三思也十分喜欢摆弄这些东西,凑到纪沅的面前,献宝似的给纪沅看。


    纪沅也靠近那木船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原先摔断的地方都被他严丝合缝地拼接了起来,不免称赞他的厉害。


    “你这手艺倒不像是第一次拼木船的。”纪沅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庄素白跟纪炀觉得十分无用,但每回去集市上瞧见也都会恨铁不成钢地给她买回来。后来跟卫玹成婚,他也不在这方面限制她,偶尔也托人给她带一些从前没见过的让她摆弄。所以在拼木船的这一方面,纪沅一直算是个行家。


    可陈月芙把它碰翻后,纪沅看着那一地的散碎木头块,还真有些手足无措。一方面是耐心没有从前足了,不会像以前一样挨个地去找,看哪一块应该拼凑在哪里。另一方面,如今在书院,白日里还有上课,夫子们也时常会布置一些文章,倒是很累。


    没成想,文三思竟然能拼的如此的好。


    “嗯,我很小的时候也很喜欢这个。外祖父在时,前往南洋时会给我带些这个新奇玩意儿回来,后来外祖父故去,家里人又逼我经商,便不许我再碰了。”外祖父说着,又望向纪沅,“你父亲母亲疼爱你,想必从小要什么便有什么,没有我这样坎坷的经历。”


    纪沅想了想,庄素白他们对她虽然恨铁不成钢,但所有的东西,基本上她想要,确实会给她。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时候。


    “我娘她看上去凶巴巴的,其实人很好说话。虽然有时候会动手,大部分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有一回,我兄长跟几个人一道把军营里一个年迈的老伙夫推倒了,她才生气下了死手,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在营帐里躺了整整十日。”


    “不过,也不是我想要什么都满足我。”


    在纪沅的记忆里,庄素白是个脾气不太好但很爱孩子的母亲,但年少时,也并非对她予取予求。


    比如,她十三岁那一年看中了姐姐的一柄木剑。那木剑是谢长静年幼时练习用的,她自己其实也有一把,可是忘记了。


    她以为是庄素白只给兄姐做了,没给她做,作天作地闹着要一把。庄素白那时候正忙着收拾入侵边境的那群鞑子,根本没空理会她,她又闹个不停,彻底把庄素白惹恼了,当时撸起袖子,冲出营帐折了根柳条就收拾了她一顿。


    周围的人去拦,但都被庄素白的架势给吓了回去。


    后来还是卫玹过来,挡在纪沅面前,挨了庄素白一柳条,庄素白这才停手。


    后来纪沅吃了一整碗的眼泪拌饭。


    一整天哭到打嗝。


    因为过分凄惨,虽然庄素白没有跟她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木剑这种事情,但她也没有敢再提。


    不过后来没几天,卫玹倒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向谢长静要来了那把木剑给她。


    但因为已经被庄素白收拾了一顿,一看见那把木剑,她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庄素白持着柳条追着她打的场景,所以即使得到了那把木剑,她也不想要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纪沅其实一直是个很长记性的人。


    回忆到此刻戛然而止,纪沅想到再过一段时日便要下山回家了,见到庄素白便不禁有些头疼。


    “你母亲很凶?”文三思问她。


    纪沅点点头:“超凶。”


    “那你跟卫大人和离的事,她知道了么?”


    文三思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沅想到这里,头更疼。庄素白之所以从临川城回到京城,便是因为她跟卫玹和离一事。这这些日子不曾来看她,想必也是为她当年一意孤行要嫁给卫玹这件事生气。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清楚。


    庄素白当初是知道卫玹为什么会答应娶纪沅的,夫妻在一起过日子,总归是要坦诚、庄素白并不支持纪沅这种靠着坑蒙拐骗的方式获得婚约的行径,尤其是连成婚都要靠骗的,后面过起日子来,定然有诸多的不顺心。


    庄素白当年就阻拦过她。


    现下又和离了,指不定准备了多少的说辞去训斥她。


    “知道了。”


    “但我母亲生气也生气不了多久,总归会原谅我的。”纪沅说完,文三思点点头,“也是,天底下哪有母亲真一直跟女儿计较的。”


    文三思看着纪沅,虽然她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提卫玹,但喜欢一个人那么多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真能完全放下的。


    他其实也想问问她,那你呢,你会原谅卫大人么?会跟他和好如初么?


    这话一直在喉间,思前想后,他还是问出了口。


    纪沅都不需要沉思,立即摇头。


    “我可以跟他做朋友。”


    “但是和好如初不会的。”


    纪沅心目中的和好如初必然是关系变得跟之前一样好,但她知道自己如何都过不了心里的这一关。


    尤其是她现在每回靠近他,都会想到他当时是怎样用冷淡而又疏离的语气劝告她,让她离他远一些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至少,她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把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了。


    *


    长兴王谋反,时局动荡。


    麓白书院的这些夫子又都是从内阁退下来或者仍旧在朝为官的国之脊梁,总不能在这时候还日日来教书。


    原定三个月的六部培训一下子缩短为了两个月,卫玹走后没几日,书院的院长便对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考核,考核完便让他们先行下了山。


    正所谓在山上不知山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纪沅原本还没有把长兴王造反当回事,可马车还没有回到纪府,她光看街面上就已经瞧出不对了。


    不少百姓已经背起行囊,拖家带口,准备往安宁一些的地方去了。


    往日里热闹的皇城此刻人人自危,流言纷纷。


    “前朝吴令简作乱,前朝的皇帝连夜抛下京城的百姓就跑了,帝都不要了,千秋霸业也不要了,乱军入城,烧杀抢掠,当年可是一片烟火海。”


    茶馆里,几个好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前朝旧事。


    上了年纪一些的老人那一年还是孩童,也依稀记得吴令简入城的惨状。有了前车之鉴,难免会想到今时今日,尤其是现在的皇帝还十分年少,又是女帝,势单力薄,万一长兴王的军队杀进城来,难保不会出现几十年前那样烧杀抢掠的事。


    “这些天,街面上一直都是这样的么?”纪沅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又问金月。


    金月道:“是这样的。边境那边老爷走不开,但纪家军已经分出去一半调往函谷关了,大夫人今早接到朝廷调令,也准备赶往函谷关了,您刚好能在走之前,见她一面。”


    纪沅听得直皱眉头。


    她是经历过战乱的人,虽然不曾遇见过吴令简那样没有人性的军队,但战乱之下,百姓皆苦。


    倘若长兴王的兵力止于函谷关,那一切还好。可一旦冲破函谷关,无论打进任何一城,对于城内的百姓,都是灭顶之灾。


    马车行至纪府门前,府内今日很忙碌,刚回来了不久的庄素白要走,钱若华还没跟庄素白说上几日掏心窝子的话,很是舍不得,但也不能耽误她做正事,所以一大早便命人去买了糕点,给她在路上带着。


    纪定远最近很喜欢光顾百香斋的生意,钱若华差人拿钱买糕饼之前,纪定远还特地从自己的私房钱里出了一部分,让钱若华去买百香斋的糕。


    “谁家的糕饼不是糕饼,百香斋名气大,排队也要排上好久。藕荷糕是好吃,可放不了多少天啊。”


    钱若华最开始拿着银钱是要拒绝他的,尤其是纪定远前阵子还跟她吵架来着,她就更不想依他。


    纪定远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百香斋做藕荷糕的那个丹红,是咱们原先为宁哥儿找的那个陈大夫家的姑娘。早些年,陈大夫为咱们宁哥儿的病可是忙上忙下,但你也知道,人嘛,总有个运气不好的时候,十年前,他落水死了。这几年,你还总让婆子去给他们家送钱的,你忘了?”纪定远坐下叹了口气。


    钱若华平时要操持一大家子的事,什么事情都要劳烦到她,那个很好的陈大夫去了之后,她是每年都让人送钱去陈家,但从未亲自去过。因此,自然也不知道,那陈大夫家的姑娘是谁。


    她闻言默然了片刻,很快狐疑:“那你怎么管这些事儿?”


    “这不是前阵子百香斋的糕点味道不错,一直排队么,我就想给你托人买,后来那丹红知道买糕点的是我,死活不肯收钱,也说了自己是谁,我这才知道。”


    “不过,我前些日子做的也不好,人家不肯收钱,我也过意不去,反倒更不好意思,买的更勤,旁的人看了还以为我对人家姑娘家有非分之想。我这老头子的名声传出去不好了也就罢了,不能带累了人家姑娘。所以我也不去了,你日后拿了钱多光顾她生意也好。”


    这藕荷糕出自丹红之手。


    买的人越多,东家自然也就越看重她。


    纪定远生性胆小,不如他弟弟纪武那般胆子大,出的猛,但心地很柔软。却也容易好心办坏事,自从上回被身边的同僚提醒办这样的事不应当由他出面,而是由钱若华出面更妥帖一些后,他也即刻改了。


    钱若华也是个心软的人,闻言便还是命人去百香斋给庄素白买了藕荷糕。


    庄素白回来这些日子,一直忍着没上山去看纪沅。


    一方面她确实是不支持纪沅跟卫玹的这桩婚约。早年在临川军营的时候,她也不是没见过卫玹。


    这少年人什么都好,长相好,身板好,脑子也灵光。可惜脾气秉性太冷,跟纪沅并不适配。


    像纪沅这样跳脱但又愿意把一颗真心捧出去的姑娘,遇到一个跟她一样的人,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不然,总归是失望。


    所以庄素白想到纪沅当初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就来气。


    可她不去,另一方面也是太了解纪沅。知道这丫头做了这个决定后,估计心里也要迷茫跟难过很久。她是做母亲的人,见不得女儿这个样子,所以干脆等一等。


    谁成想,一等便等来了长兴王造反。


    好在书院也是今日放纪沅回来,不然母女两人见不到面,也总归是遗憾。


    纪沅下了马车后,便一眼瞧见了庄素白。庄素白今日未曾着戎装,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裳站在门口守着纪沅。她还有个四五年便要过她的五十大寿了,兴许是因为平日里总练剑,没少强身健体的关系,庄素白看着要比周围的人都年轻一些。


    此刻瞧见纪沅,下意识地扬起她的佩剑。


    纪沅以为庄素白要打她,闭上眼睛,却没躲。庄素白看她一副乖顺的样子,心底再气,也舍不得下手。


    “你的和离书,你二婶已经从官府拿回来了。”


    “中看不中用的男人,不要便不要了。但下一回,再成婚,定要听我跟你爹的话。再像这一回一样,一意孤行,打断你的腿。”


    庄素白装得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板着脸训斥她。


    纪沅走上前去抱她。


    庄素白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一阵柔软,不禁把姓卫的人都在心里骂了一遍。尤其是回想到钱若华同她说,说纪沅刚决定和离的时候哭到一直在吐,心里就一阵一阵的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消失的沅 独独少了一


    母女俩在府门口相依偎了一会儿, 两人许久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聊。


    钱若华两指捏着瓜子儿跟孙花翠一道笑吟吟地看着这母女两人:“别站在门口叙话了,这母女俩的私房话都要被我们这两个做婶婶的听了个遍了。沅娘, 还不同你母亲进房间去说悄悄话。”


    “是啊是啊。”孙花翠也道, “你们母女俩这亲热劲儿可要我把跟若华馋坏了。”


    孙花翠跟钱若华生的是两个哥儿,这两哥儿一个体弱, 一个不让人省心,总之都不是什么贴心的人儿。


    此刻瞧见纪沅跟庄素白如此的母女情深, 也不由得道:“大嫂这福气, 咱们两个是如何也得不来的。尤其是大嫂你对沅娘也好,静姐儿也罢,还有福哥儿也是一样, 各个都时常打骂, 怎么孩子还能跟你这么亲呢。像我跟花翠,平时那是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我们家哥儿, 偏生那两哥儿一个比一个不听话。”


    钱若华倒也不是说酸话,是真觉得庄素白这本事是她学上个多少年都学不来的。


    她家宁哥儿从小泡在药罐子里, 真说教导吧,也教导了, 可就是不听话。她也想学庄素白这棍棒教育的法子, 可按照她的猜想,这棍子怕是还没落到宁哥儿身上,这孩子就要气得憋过气去了。


    庄素白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这倒把我说的像是母老虎似的了。”


    “可不是母老虎么,孩子们个个怕你,也敬你。”


    庄素白为人虽然真的泼辣,但也并不希望自己在外头有个彪悍的名声,尤其是这几年, 每回回娘家,娘家人也是,总让她对孩子温柔些。


    她每回听得耳朵上都要起茧子了,也不由得起了反骨,她哪里就对孩子们如此如此严苛了,于是每回从娘家回去,她都会收起她的鞭子柳条,对几个孩子好些。可没过多久,又总忍不住她的暴脾气,于是干脆不忍了,该打打,该骂骂。可对外,还要纪炀去帮她改名声。


    比如这两年,她没少拿鞭子逼着纪炀,让他对外夸她温柔小意,贤良淑德。


    纪炀迫于淫威,只好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她哪里真有这些品质呢?


    庄素白不管这些,她说她温柔小意她便是温柔小意,至于她的行为是如何表现的,并没什么关系。


    “我在军营的时候也并不都是用棍棒管教孩子,那些说我打福哥儿打断了一整根鞭子的话,都是谣传。当不得真的,你们也不能真信了,沅娘,我平时对你,对你兄姐是不是还是十分慈爱,十分宽和的?”


    庄素白轻咳一声,企图给自己找回一点的名声。


    纪沅知道庄素白要面子,也很配合她:“母亲从不打人,都是旁人说的瞎话。”


    钱若华跟庄素白做了这么多年妯娌了,又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纪沅有时候便是遗传了她,性子十分跳脱,也不拆穿,只是掩唇笑:“好好好,你最是慈爱,最是宽和大度了。”


    几人又互相调侃了几句,这才进府。


    函谷关外,长兴王的军队已经驻扎在那里有整整十日了。函谷关离长兴王赵黎的封地雍城并不远,也就三十多里路,运送粮草到函谷关外,还是格外方便的。


    当年赵黎的封地本不应该在这样险要的地方,是李氏私底下篡改了先帝口谕,这才把赵黎放在了雍城这样一个紧要之地。


    当初卫玹扶植赵吉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彼时,先帝刚刚崩逝。觊觎皇位的又何止长兴王一个,还有赵吉那一堆虎视眈眈狼子野心的皇叔。无论李氏抱着怎样的心思,在当时的那一刻,是愿意跟卫玹结盟带着李氏族人一起,对付赵吉的那堆皇叔的。


    而当初的结盟最终也还是留下了祸患,让长兴王想要造反的路都比别人顺利一些,至少粮草先行。


    “函谷关内便是邺城,为了不让长兴军进城,邺城如今已经封锁。驻扎在邺城的军队有五千人,这五千士兵的兵器也好,粮食也好,全都靠着邺城百姓。”


    “卫玹虽然早料到赵黎会在雍城屯兵,也在邺城境内做好了准备,但庸城男丁都被赵黎招走去征了兵,留下的女人都是那些将士的妻子女儿和母亲,她们自然也都希望自己的亲人平安回来,所以一城之所有,都会倾力给赵黎的士兵。赵黎那边即使迟迟不攻进函谷关,只是在关外驻扎,拖上个三个月也不成问题。可我们的将士不能一直在邺城日日吃邺城百姓的,邺城百姓也要活着。”


    “所以今日我就要运送粮草去函谷关了。”


    “你婶娘她们都以今儿是我一个人走,实则不然,你也得收拾东西跟我走。”


    庄素白语不惊人死不休。


    纪沅当然想长长久久地跟母亲在一起,但她刚从书院回来,上面的调令还没有下来,她总不好随随便便就走的。


    她诧异地看着自家母亲,只等庄素白说下一句话,果不其然,接下来便听庄素白娓娓道来:


    “此番去函谷关,除了粮草以外,还有军备,军备少不了火药和军器。你上司李提督已经来找过我,说你从书院回来便升你做一等女官,如今既然函谷关缺人,你我是母女,凡事又好沟通,便让你跟我同去。”


    “你现在也收拾收拾你的东西,军器营的调令已经在我手里,等你收拾好,我们即刻出发。”


    庄素白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止不住冷笑一声:“刚好在函谷关我也能见见那个姓卫的,我要当着你的面打断他的腿。”


    不出这一口恶气实在不是庄素白的性子,她已经准备好狠狠抽那个狗东西一顿了。


    纪沅:“……”


    “好的,母亲。”


    庄素白的冷笑让纪沅心里一阵发寒,但她深知自己阻拦不了,只能让卫玹自求多福。


    *


    纪沅原本去书院的时候就带好了行囊,此刻东西也不需要怎么收,把一堆完全不需要带着的行李留下来,只收拾了两包衣服,便准备跟庄素白走了。


    她人在书院的时候,不知道山下的安排,人还是懵懵的。到此刻,庄素白催着她走,她其实也还是懵懵的。但有母亲在,总归觉得心里有底,做什么都不慌。


    崔九郎这一次也跟在前去函谷观的队伍里,她跟崔九都是军器营的人,所以白日里是一队走的。


    崔九在后头押送着一堆的军械,刀枪剑戟之类的,纪沅带着几个小火药官跟在他身后。


    几个月不见,崔九瘦了不少,一身素孝,褪去了从前嬉笑怒骂的姿态,整个人都变得沉稳凌厉了不少。


    纪沅也是从旁人口中才得知,崔太医前阵子去了。医者不自医,治了一辈子病的人却早就重疾在身。也难怪崔九前阵子一直在买各种医书,和不停地攒银子。


    纪沅远远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了一整日,到了一处山林才扎营休息。晚上,崔九靠在一处树边沉思,纪院默不作声地也到他面前坐下。


    她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夜色很好,天上的月亮也很亮。


    过了很久,崔九才疑惑咬牙:“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一句话都不说,安慰人不应该是在他的旁边一直讲话么?”


    纪沅抱着膝盖“啊”了一声。


    “我以为不说话会更好。”


    很久很久之前,卫玹的父亲卫梁死的时候,她还不会安慰人。


    当时卫玹总把自己关在营帐里,也不出来,他不出来,她怕他出事,就自己进去,进去后一直在卫玹的耳边试着用自己的话劝解他。


    纪沅那时候年纪小,话很多,一通废话下来,也没有起到半点效果。直到卫玹让她闭嘴。


    纪沅听他这么说,以为是自己把他搞烦了,便悻悻地要走。


    孰料他又把她拉住了。


    后来她就一直坐在他旁边,不再说一些废话了,只是静静地陪着他。陪了几天,他好像也就好些了。


    崔九恨不得撬开纪沅的脑袋:“你往那里一坐,是你安慰我,还是我安慰你?”


    “难不成是我偷偷喜欢你,所以你往我身边一坐,我就觉得安心,觉得自己拥有了力量了?”


    崔九没见过纪沅这样安慰人的方式,有些愤愤。


    纪沅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有些结巴:“那我当然没有那么自恋,我只是安慰人安慰的比较少,你多见谅。”


    崔九哼了一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就不信那个姓卫的一辈子就这么顺遂,没有让你安慰的时候,尤其他还那么矫情,你一定就是安慰我的时候不走心!”


    纪沅听他提起卫玹,心里更是直呼冤枉。


    卫玹确实十分矫情,事又多,但在这方面还真算比较好哄的。早些年,他也不是没有失意没有落魄的时候,但对她真没那么多要求。


    纪沅好脾气地说:“那我该怎么安慰你?”


    崔九更加忿忿:“纪沅,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连怎么安慰人都不知道呢?你就是敷衍我。”


    纪沅头简直大了。


    但还是很好脾气地看着他:“我这不是在讨教你么?人与人是不一样的,这就跟你祖父治病要对症下药差不多。”


    谈到崔远道,崔九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他从小家中父母都不管他,是崔远道一手把他带大。崔九也曾经想过,总有一日在军器营干出点明堂来,好让小老头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会这个样子。


    他低着头,吧嗒吧嗒地落下眼泪。


    眼泪一大滴一大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来。


    纪沅装作没看见,怕他丢了面子,别过了脸去,看远处的风景。


    崔九伤心完了,猛地擦了一把眼泪:“我没哭。”


    “嗯,你没哭。”


    “你什么都没看见。”


    纪沅乖乖点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崔九吸了吸鼻子:“我祖父在时,最会做牛肉面了,那是他跟最会做面的老左家学的,我想吃我祖父做的面。”


    左家面馆开在京郊,但生意一直很好。纪沅也时常去吃,对那家面馆的味道倒是很熟悉。


    虽然她平时不太下厨,但自信满满地认为,想要做出来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我给你做。”


    “但现在不行,等入了城,入了城之后给你做。”纪沅见不得身边的人难过,赶忙开口。


    崔九有些怀疑地看一眼纪沅,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做东西能好吃的人,于是问道:“你之前给卫大人做过么?”


    他想知道她有没有做过是因为担心自己就这么吃死了,倘若做过的话,自己也能安全一些。


    “没有。”


    纪沅确实没做过,她那时候多喜欢卫玹,又怎么可能把自己一点都不擅长的东西在他的面前乱展示。


    崔九的心嘎嘣凉了一半,也不知道自己吃完纪沅的面之后能不能活着,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多这个嘴。


    但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收回来又显得他对纪沅太过不信任,于是忙又吸吸鼻子找补:


    “其实我祖父这个牛肉面我虽然想吃,但也不是一定要吃到。你从来没下过厨,让你动手太麻烦你了,我不好意思的。”


    纪沅没听出他的话外音:“不麻烦的,入城之后若能得闲便给你做,若得不了闲,我当然也不会难为自己。”


    她这话说的太过诚恳,崔九一时没法拒绝她,只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从京城到函谷关,路途遥远。一路上车队除了晚上安营扎寨以外,白日里不曾有片刻的停歇。


    行进的一路都十分顺利。


    抵达函谷关之前的一晚,却收到了关内信使的信,说是长兴王手底下有一路军队半夜突袭邺城,从邺城官道后面的小路入山,极有可能拦截他们的粮草。


    为了保护粮草顺利抵达城中,庄素白决定带着其中一队人掩护粮草先走,剩下一队人带着假的粮草迷惑敌军。


    “长兴王的人是知道这一回护送粮草的是将军你的,他们也并非傻子,要瞧见您的人才会下手,谁来带着假的粮草呢?”


    跟在庄素白身边多年的副将韩元直开始发愁,战场之上,任何一个计策使不好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粮草关系到城中千千万万将士们的生计,马虎不得。


    “四小姐在,她跟将军身形相似,若换上将军的衣裳,兴许能哄骗到敌军。”庄素白的另一个副将孙景出声。


    纪沅跟庄素白是有几分相似的,敌军偷袭一般是趁着夜色,若不仔细看,从背影看还真分不清庄素白和纪沅。


    庄素白当即做下决定:“把沅娘叫过来。”


    韩元直是从小见着纪沅长大的,若今日在这里的是纪沅的兄长跟姐姐,他也不说什么了,毕竟她的兄姐武艺确实不错,在马上将敌军将领一枪挑下马是半点问题都没有。可是纪沅,他实在不放心。


    “沅娘不合适,她性子比她兄姐温吞,行动也不如静姐儿她们快,万一出什么事情……”


    庄素白却立即打断韩元直,淡声道:“我庄素白生不出凡事只知道躲在人后的儿女,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纪沅是半夜被女将叫醒的。


    韩元直站在营帐门口等她的时候,还一副不舍的样子。


    “韩叔。”纪沅揉揉眼睛,并不明白韩元直怎么突然用这种恋恋不舍地表情看着她。等到了庄素白的军营,才了解是怎么回事。


    “换衣裳吧。”


    纪沅睡了一会儿,此刻脑子也很清醒,要不是事出有因,庄素白也不会让她冒险。


    跟母亲交换了衣裳,庄素白给了她一筒箭矢让她背着,也将随身的长弓赠与了她:“若有人追你,你便射他。”


    “箭筒里的箭若用完了,便直接取敌军的箭,从被你射倒的人背后把他箭筒里的箭取出来,不要客气。”


    庄素白蹙着眉头,仔细叮嘱她,话语里也藏着担心与忧虑。


    纪沅只是不如兄姐灵活,但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傻:“放心吧母亲,我们关内见。”


    庄素白点点头,让韩元直赶忙带她走,一切按照计划跟安排行事。


    *


    函谷关内便是邺城,寒风阵阵。近来阴雨连绵,除了官道以外,其他的小道都泥泞难行。


    卫玹已经在邺城待了好些时日,因为知道邺城缺粮,赵黎的军队前几日十分放肆,特地架起火堆,在城门外大肆喝酒吃肉。


    后来半夜被卫玹派出去的人偷袭,抢了不少粮草回来,才收敛不少。


    赵黎少年时在宫中读书,曾跟卫玹是旧识,但彼时,卫玹一心扶植赵吉,并不太理会赵黎,赵黎原本就因为不受先帝宠爱而觉得周围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因此对卫玹更是怀恨在心。


    眼下早已经对自己手底下的言明,谁若能要这位卫大人的性命或者活捉他,将来事成之后,便封他做个万户侯。


    “大人,好,好消息!庄将军已经把粮草护送进城了。”


    “方太守刚刚已经去迎接庄将军,她们运送了不少粮草跟刀剑过来,伙房那边正在给将士们做饭,想着让大家伙吃一顿好的,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卢二是卫玹的贴身守卫,他虽然跟卫玹并不想张春跟卫玹一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但多少也了解一些,知道庄素白是卫玹的丈母娘,因此用词也十分斟酌,“但还有一个坏消息。”


    卫玹近几日眼皮总是跳个不停。


    处理完军务后,他睡得一直很晚,总是做一些噩梦,要么是梦见纪沅浑身湿漉漉的,满身的泥血,要么就是梦见她一个人蹲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洞里在哭,他心疼地过去,想问她怎么了,可每一回手指刚碰到她,她就消失了。


    “什么坏消息?”


    卢二道:“是夫人,夫人带着一队人马引开敌军。那一队人回来了,可夫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卫玹身在邺城,但一直在跟庄素白通书信。


    卫玹也知道庄素白让一路人扮做自己先走,也知道那一路人中带队的那个还射杀了两个赵黎的先锋官,但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纪沅。


    “不知去了哪里是什么意思?”卫玹蹙了蹙眉头,似乎是有些不明白一般。


    “就是下落不明的意思。”


    卢二挠挠头。


    卫玹一只手撑着书案,险些有些站不稳。


    “其他人回来了么?”他嗓音有些虚浮。


    卢二道:“回来了,唯独夫人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沅其实快乐地过起了田园生活 纪沅不想丢


    能让赵黎派出去拦截粮草的人定然是军中最勇猛无比的人, 拿那两个先锋官举例,卫玹知道,赵黎那两个先锋官曾生擒过塞北的大将, 纪沅能两箭将他们射杀, 纯属眼睛生得比别人好,眼神好使罢了。


    但真要是硬碰硬, 早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尤其是她一下子连射对方两员大将,按照赵黎睚眦必报的处事作风, 此刻怕是疯一般正让人在山里搜寻她的下落, 若是抓住她,定要将她碎尸万段的。


    “派人去山里找。”卫玹捏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黎没有把纪沅绑到城门口示众, 就说明纪沅并没有落到他们的手里。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找的时候在草堆处撒上菜花籽。”他继续叮嘱。


    当初他们俩从临川城回来的路上, 纪沅怕两人分开,便跟他约定了这样的暗号, 只是从前一直都没有用过,没想到今时今日倒是用上了。


    “是。”


    卢二也不敢多说话惹卫玹心烦, 尤其是这个时候,他赶忙恭恭敬敬地听命令退了出去。


    *


    连日以来的暴雨, 让浣溪村的村民们许多天都不曾出去劳作。好不容易迎来一个艳阳天, 纪沅忙拿着脏了的衣裳去河边洗。


    她是十日之前来到这个村子里的,来的时候,纯纯地是因为迷了路,找不到去邺城的方向。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们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有赵黎的手下,也不敢说自己要去邺城,只好谎称自己跟夫君来到此处, 遭遇山匪打劫,不慎从山间坠落,好在她的那位“假丈夫”确实一副像是被山匪洗劫过的样子,也没人怀疑。


    “你这样出去,万一被赵黎的人认出来怎么办?”


    文三思躺了好几日,到今天终于能动弹了,拄着拐杖艰难地出来,看着浣好了衣裳屁颠屁颠回来的纪沅。


    说来也是很巧。


    大概是缘分使然,那一夜纪沅带着一队人假扮母亲,运送着假粮草前行,赵黎派来的属下果然中计,带兵追着他们跑。


    纪沅带着人一路七拐八拐,把赵黎的那一队人带到了跟运送真正的粮草的队伍截然不同的方向后,自己的队伍反倒被冲散了。


    她箭术很好,骑射功夫一直不错。


    庄素白给她准备的箭矢也足够多,所以她瞄准那两个先锋便把他们射落在地。后面的士兵眼看着先锋被她击落,便更要追她。纪沅的箭筒里的箭很快就用完得差不多了,可她又不敢下马从倒地的人身上抢走箭筒,只好留着最后一支箭,以备不时之需。


    可后面的追兵还有三四个,她只好骑着马在林子里绕来绕去,刚好遇上文三思,文三思拉起一根绳子,将后面的几个追兵的马绊倒,掩护着她离开,自己却被一个能爬得起来的追兵追上,他跟这追兵打斗了一番,浑身上下都是伤,最后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纪沅后来回头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艰难地扶着树走着。纪沅这才知道,他原本是要从此处回江陵去的,但路上听闻了长兴王兴兵函谷关的事,便没有走官道,想着走小路兴许安全些,凑巧便撞上了纪沅。


    “我在来京中之前,家中父母……其实曾给我算过命。”文三思的肋骨断了几根,纪沅扶着他走的时候,他疼得直吸气,嗓音都有些发抖。


    纪沅心疼他,总觉得他再说几句便要死过去了,于是阻止他:“你都这样了,就别说话了。”


    文三思却偏要温和继续:“家中父母找的那个算命师傅说,我来了京城会遇见我的命定之人,我从前不信,可如今看来,是缘分使然。”


    纪沅扶着他的手当时就顿住了。


    这种靠算命先生获取姻缘的方式,她可一点都不陌生。


    但眼下绝不是谈论情情爱爱的时候,于是,她并不接茬,只是选择把他背了起来。文三思当时一张俊脸就红了,那些潜藏心底里滋生的小心思让他的耳根也通红。


    “让你一个姑娘家背我,其实不合适。”


    文三思咬紧牙关,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命都快没了,说什么合适不合适。


    纪沅只想背着他逃命,再不济,也不能被赵黎的人抓到。她背着他一路走,也不管什么缘分不缘分,一路向南,便来到了浣溪村这个地方。两人在村子里找到了一处无人的破败的木屋住下,四周并没有什么邻居,前往溪边一里路的地方,才是人烟聚集之地。


    纪沅原本也不想太过招摇,所以住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偶尔需要置换一下东西,才去住人住的多的地方。也是前几日才知道,这个浣溪村已经属于雍城地界,她误打误撞刚好就进入了庸城,赵黎的属地。


    这个村子里的男儿们都被赵黎拉去征了兵,只剩下女人们在村子里过日子,每日望着山脚,想着自己的丈夫或者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放心,这里太过偏僻,没人能认出我。”


    “我们没想到会走到雍城地界来,赵黎自然也想不到。你身体还没好,快回去躺着。”


    纪沅把在溪边浣好的衣服晾好,院子里有一个木桶,桶里面是她一大早在溪里面捕获的几条鱼,文三思脸上满是擦伤,手臂上和腿上也都是伤痕。他虽然一直跟她说没事,但纪沅瞧得出来,他并不是没事的样子,看他还傻站在外面,忙擦擦手,要去扶他。


    文三思说:“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指望着你照顾我,让我做点什么吧,不然我总归不安心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


    他拥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纪沅抬头看了他一眼,触碰到他手臂的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有些没规矩,忙又缩了回去。


    “我真不用你,你去躺一躺就好。”这里地方并不大,纪沅要做的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她担心,文三思真的上手后反倒让原本就有些严重的伤势加剧了,这更加难办。


    文三思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来:“别的我不行,帮你劈劈柴总是可以的,我也不能一直躺着。”


    他笑着说。


    纪沅想到自己从前受箭伤的时候,崔远道也总提醒她,让她不要一直躺着,若能够走动还是要多多走动的好,也不阻拦他了,只是提醒道:


    “那你动作幅度小一点,劈累了就回去。”


    文三思含笑“嗯”了一声,坐在一旁开始劈柴。


    *


    有了粮草后,纪家军在函谷关外已经跟赵黎的军队打了两场,赵黎虽在雍城屯兵已久,但他并不个有带兵打仗经验的人,从前在国子监学习兵书的时候,也不太勤恳,所以原先占据了地理优势的他,几乎是被打得落荒而逃。


    打了胜仗,原本该是喜事,但庄素白属实笑不出来。半个月过去,纪沅到现在都生死未卜,按照道理说,她如果活着,定然会第一时间回来,没道理让家中亲人都为她担心。


    韩元直看出庄素白的担心,不需要庄素白自己讲,他这几天也没少派人在城中找纪沅,但不敢张贴告示,怕万一有奸细混进城中,看到告示,反倒让纪沅处在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四小姐那边虽然还没有音讯,但她不傻,约莫是哪里伤着了,不便行动,将军你也不要太担心。她一旦方便行动,肯定会回来找您的。”韩元直也是做了父亲的人,自然体会得了庄素白的心。


    庄素白欲言又止,她是纪家军的主帅,也是纪沅的母亲,这几天日日做梦梦见的都是纪沅。


    “将军,卫大人想要见您。”


    门外侍卫突然前来通禀。


    庄素白听到卫玹的名字就老大的不高兴,她原本想着到了函谷关就拿起鞭子抽这个狗东西一顿的。可女儿不知所踪,她也没了兴致,满脑子都是希望纪沅快些回来。


    “让他滚。”


    庄素白没什么好气。


    韩元直却忍不住做个和事佬劝她:“卫大人是沅娘的夫君,找您说不准是知道了沅娘的消息,你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能跟小辈置气,不见他是个什么道理?”


    韩元直看着纪沅跟卫玹长大,这两孩子从小关系就微妙。说不好吧,又比旁的人都亲近。说好吧,又好像总是要沅娘追在玹哥儿后头走,这两人才能成。


    他也说不清这关系,只是觉着不管小辈怎么样,这做长辈的不能率先置气,反倒会失了分寸。


    庄素白跟他说不清,纪沅和离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她也不能见着个人就跟人家说自己女儿女婿和离了,便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那便门口的侍卫刚走,又回来了。


    “将军,卫大人说他稍后再滚,请您容他有个开口的机会。”


    庄素白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但想到也有可能他的真的知道纪沅在哪里,便让韩元直先出去,自己来应对卫玹。


    韩元直点点头,心想庄素白愿意见卫玹了,总归不是一件坏事,他能劝住庄素白,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母亲。”


    庄素白站在廊庑之下,不远处卫玹得了许可,缓缓走来。他的这一张脸生得过于俊美,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是好看的。一身绯红色的官袍穿在他的身上,倒是衬得整个人气质更清贵了几分。


    庄素白看他这一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纪沅当时满脑子都是看脸看脸,也不会跟这么个东西成婚。


    “谁是你母亲?”


    “你跟沅娘成婚成的不情不愿,成日被她追着跑想来也是厌烦疲倦极了,才与沅娘和离的。如今竟还能如此心甘情愿叫我母亲?这一声母亲我可受不住。”


    庄素白讽刺地说。


    听到“厌烦疲倦”这四个字,卫玹本能地皱皱眉头,这四个字光他听到都觉得刺耳,也不知道纪沅从前听别人说了多少次。


    “母亲说笑了,是沅娘对我厌烦疲倦,要跟我和离,从来都不是我对她厌烦疲倦。她性子热忱,本没有什么错,是我从前不识好歹。”卫玹不卑不亢地认错。


    庄素白并不喜欢这些文臣,玩得一手文字游戏,话说的漂亮,心里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沅娘是生性热忱,喜欢一个人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喜欢你的时候,我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架不住她非要嫁给你。你当初要是不喜欢她,你早点说,何必应了这桩婚事后又对她不冷不热的?”


    庄素白原本是要一脚把他踹倒的,架不住心里也太气,提起女儿也止不住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你遇刺,她也愿意替你挡箭。都是人,她又不是不知道疼,她只是脑子迂腐一些,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对他好。可是你呢,你又是怎么对她的,别以为我在临川城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仅总是对她冷着一张脸,还总为了别人欺负她。也就她心大,不跟你计较。要是我,早就一剑送你去见阎王了。”


    庄素白叹口气,想到这里也不禁在想,是不是因为她一直不如哥哥姐姐,导致自己对她过分严苛,骂的多了也就骂皮实了,这才让她在面对卫玹的冷言冷语的时候也能习以为常,难过个一两天后又很快厚着脸皮再接再厉。


    卫玹听着庄素白的话,心里也止不住一抽一抽的疼。


    “从前是我太自以为是,许多事情做的不对,但我不是不喜欢她,先动心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我。”


    卫玹狼狈地开口,坦荡地承认了自己从前一直不敢承认的心思。


    是他太过胆小,不敢承认。为了那可笑的自尊,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这才故作矜持,把局面闹到了这个地步。


    “我不管你们是谁先动心的,总之,沅娘跟你,这一辈子是断无可能了。她自己若是不长记性,我也一定会帮她长记性。”


    庄素白已经想好了,等纪沅回来后,若是再敢跟这个小子有半点纠缠,她一定会狠狠地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卫玹也知道自己从前是做了很多伤害纪沅,让人难堪的事情,庄素白对他如此,也实属正常。


    也不多做辩解,只是沉稳道:“纪沅可能在雍城境内,我在雍城的探子说前几日在雍城的一个村子里瞧见了跟她身形很相似的人。”


    “她留在村里想必是遇见了什么不得不留下的事,我准备去一趟雍城,带她回来。关内便有劳母亲您了。”


    他不知道纪沅为什么会流落到浣溪村那个地方去,但她一个人,在雍城境内他无论派谁去走一趟都不如自己亲自去的安心。


    听到纪沅在雍城,庄素白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没事,没受伤,还活着,便是最好的事情。庄素白虽然不想让卫玹跟自己的宝贝女儿再有什么牵扯,但他若能把纪沅平安找回来,那当然是最好的。


    “那你去吧,城内有我。”庄素白说。


    卫玹拱手:“劳烦。”


    *


    浣溪村是个好地方,有山也有水。纪沅在村子里一直不敢给关内的母亲报信,生怕被赵黎的人发现。


    村里的女人们待人也都是十分和气,纪沅住的地方离村子里大家伙住的地方隔得比较远,她有时候会去人多的地方用打来的猎物换一些别的吃的,村子里的女人们见她一个小姑娘很不容易,也都愿意把东西换给她。


    纪沅起初待在浣溪村是因为文三思受伤走不掉,如今待在浣溪村,是因为她发现,赵黎谋反,村子里的女人们也都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前去为别人的野心送命。


    赵黎治理雍城这些年,严刑峻法,早就已经惹得民怨沸腾。


    他虽然靠着强硬的手段征了不少兵士走,可这些人未必真的打心眼里服他。


    所以她也想在雍城多待一待,看看有没有办法,让赵黎的那些兵自己反了他。


    今日,她像以往一样,从最热闹的地方换了两斤面粉,想着给文三思那个倒霉蛋做一碗面尝一尝。


    经过溪边的时候,听到后面一直有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跟着她,便留了个心眼,脚步放缓了一些,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水面。


    从水面看过去,果然是有个人在跟着她。


    似乎是穿着白衣裳。


    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忙低下头捡起一块最大的石头,一个扭身就照着那人的面门砸了过去。


    等到石头已经飞出去了,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卫玹。


    石头顺着他的眉骨擦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纪沅在这里少说也有半个月了,很久没见到除了文三思以外的熟人了。尤其是她确实很久没见到卫玹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就这么砸到他,好在他躲了一下,没真砸出什么事来。


    “怎么是你?”


    “你疼不疼?”


    纪沅很久没见到熟人,偶然见到卫玹还有点惊喜。但惊喜之余,更多的是闯祸之后的愧疚。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面前来,要查看他眉骨处的伤口。


    卫玹已经很久没在纪沅的眼睛里看见这样的惊喜之色了,她这样三两步小跑到他的面前来也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了,他心头一软,沉默不语,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纪沅伸手刚要摸到他的眉骨,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忙又缩了回来。取而代之的是讪讪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看她一下子又变得客气生疏了起来,卫玹心底一疼。


    “我不能来?”


    他很快也直面自己的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确实不放心。


    一颗心也是在看到她还活蹦乱跳的时候方才放了下来。


    纪沅料想也是,她失踪这么久,母亲一定很着急,怕是没少责怪他,于是替庄素白说话:“我母亲那个人脾气不太好,她说什么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文郎君在。”


    听到文三思的名字。


    卫玹平静的面上终于有了波澜。


    “你们两个挺有缘分啊。”他冷冷地说。


    纪沅没听明白他的话外音:“文郎君也说,跟我很有缘分,说他从江陵来京里的时候,也有算命师傅曾给他算过,说他跟我有缘。”


    卫玹终于停下脚步,定睛看着她:“这种算命先生的把戏你也信?你自己玩剩下的东西,一点察觉能力都没有么?”


    纪沅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但在看见他眼神的那一瞬,意识到了他眼里也有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


    纪沅愣住了。


    却还是如实地说:“我是不信的。”


    “可我从他的身上窥见了真心。”


    纪沅这段时间在浣溪村待得还蛮快乐的,也许是因祸得福,她还蛮喜欢在这个小村子里过日子的。


    文三思喜欢她,她其实也看出来了。她自己本身对文三思其实并没有男女之情,可她曾经付出过真心,她知道真心是怎样值得人珍视的东西,尤其是,她从少年时候到今天好像也只喜欢过卫玹一个人,但这样的真心,他并没有给过她。


    所以当文三思这样对她好之后,她实在毫无招架之力。


    卫玹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所以呢?你什么意思?”


    纪沅看见他,原本是高兴的。她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还真有点想他,但他问她什么意思,她就不高兴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我跟文郎君是很有缘分,即使他说的算命先生的话是编来骗我,哄我高兴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纪沅叹口气,晃动了一下木篓里的一袋白面粉,不记仇地说,“我学会了做面条,我做给你吃。”


    卫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才发现她原先戴在头上的簪子和耳朵上的耳环全都没有了,尤其是那一对耳环,是庄素白在她及笄那一年送她的,她很珍视,平时连他要碰,她都舍不得。


    “你的钗环呢?”他语气不善地问。


    “卖了。”


    她在这里找不到趁手的打猎的工具,捕来的一两只兔子换不了什么东西,便只好把耳环什么的都卖了。


    身外之物,哪有吃饱喝足重要,更何况,她随便吃点也能过,可文三思不行,他多可怜,跟赵黎的士兵互殴了一顿,肋骨都断了,总不能成日里吃野菜吧。


    卫玹转身就往她先前过来的方向走。


    纪沅知道他这是要给她赎回来,但她现在在这个村子里当鸵鸟挺好的,他要是真去了,反倒引起风波。


    纪沅不想丢人。


    于是赶忙拽住他。


    眨巴了两下眼睛恳求他:“别去,我自己卖出去的东西,你即使花钱赎回来也不成样子。人家那里又不是当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我来 出去,我来


    她拽住他的时候, 柔软的手紧紧贴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卫玹内心略微颤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碰他了。虽然起因是怕他丢人, 所以恳求他。


    他最近这段时日被她的冷淡搞得内心也十分委屈, 尤其是患得患失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这让他忍不住再次骄矜起来, 冷声问:“不是不碰我的么?”


    纪沅被他一句话提醒了,忙把手又缩回去, 像是碰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卫玹站立在溪边, 静静地立着,山野之间柔和的春风吹动他雪白的衣摆,衬得他那一张脸更是冷白如玉。此刻幽深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似乎是酝酿什么极其澎湃的情绪。


    “那个木扣子呢?”卫玹突然发问。


    纪沅心有些心虚。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木扣子。


    “找不到了。”纪沅开始编瞎话, 她并不想让卫玹知道自己随手把那个木扣子送人的事。


    这山野间的生活如此的祥和,她并不想因此跟他争执。


    卫玹靠近她, 绵长冷静的呼吸扑在她的面上,带着冷然的松香:“找不到了?”


    纪沅“嗯”一声, 敷衍地说:“我改天再找找。”


    卫玹仍旧看着她。


    她说谎时有个习惯,会别开眼睛, 不看人。此刻胡诌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纪沅。”


    他叫她的名字, 有些郑重的意味。


    纪沅说:“我要回家做面条了,文郎君在等我,你要跟我一起回去么?”


    她这个“家”说的很自然,却让卫玹的神色黯了黯。他从邺城过来,原本就是来找她的,又怎么可能不跟她一起回去呢?


    刚好他也想看看,这文三思是靠着怎样的狐媚手段, 一直留在纪沅的身边的。


    纪沅拎着手里的竹篮子,也许是觉得一路上不说话也有些尴尬,于是也跟他分享这些日子在浣溪村的见闻。


    她留下,一方面是文三思伤还没好,带着他离开村子太冒险也太招摇,若被抓住,反倒麻烦。


    一方面,她觉得赵黎的军队军心涣散,看似占尽天时地利,可失了人心撑不了多久。


    纪沅跟文三思所住的木屋在浣溪村的最西边,有一处小小的院子。文三思今日醒的也早,一早上便坐在院子里面开始劈柴火了。


    他手工活做的很好,也会编竹篮子。前阵子还纪沅卖了一些,当时剩下最后一个竹篮子,纪沅送给了一个瘸腿的老人家。


    那老人家的儿子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年纪也并不小,前阵子却还是被赵黎的部下征走去打仗了。


    如今正在跟文三思抹眼泪:


    “这长兴王啊,唉,自从他来治理了咱们雍城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他自己要造反,带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做什么?”


    “等来日皇帝震怒,也不知道我的儿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这老人家姓张,村里的人都唤她张老太太。她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年纪了,也不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敢怒不敢言,她不怕死,只怕死的时候,自己的儿子还没有能够回来,临死前也见不到儿子的最后一面。


    文三思煽风点火:“长兴王这人不行。先帝在时,宁可立女帝,也不立他这个嫡长子,可想而知,他是多么愚笨。”


    “让一个蠢人来治理雍城,实乃社稷之祸。”


    “可怜了咱们雍城的百姓,本来是可以过太平日子的,现在跟着这么个王爷造反,将来长兴王败了,说不定要株连九族的。”


    文三思说:“圣上仁德,心也软,其实也很体恤所有人,也知道跟着长兴王兴兵的马前卒们都是些命苦的人,早些时候其实也下了旨意,说不追究这些兵卒,只要他们愿意放下兵器,十日之内,都是愿意放他们一马的。”


    张老太太继续抹了一把眼角浑浊的泪,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皇帝的旨意?”


    文三思说:“这大昭人都知道,皇帝的旨意如今已经在各地的衙门口展示出来了,只是咱们雍城不是造反了么,长兴王自然没肯把这告示贴出来。”


    张老太太顿时若有所思的样子。


    纪沅带着卫玹从不远处回来,见到文三思正跟张老太太说话,忙一路小跑奔过去。她奔过去的样子太过雀跃,卫玹下意识地要伸手拉她,但她跑得太快,没拉得住,他脸色只能黑了一瞬。


    纪沅一个“文”字卡在喉咙里,想到有旁人在,还是要跟文三思继续装夫妻的,于是很自然地道了一声“夫君。”


    文三思满是宠溺地望着纪沅,他唇角的青紫已经消下去不少,看上去身子骨恢复的十分之好。


    “回来了?”


    “嗯,饿不饿?”纪沅问。


    文三思点点头,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两人亲密无间,仿佛真像是做了夫妻一般。


    卫玹立在离他们三米之外的地方。


    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出一桩荒谬感,当着他的面,跟文三思卿卿我我,她是真当他不存在?


    一旁的张老太太这才瞧见卫玹,她一下子也被卫玹吸引,只觉得这年轻人气度非凡,仪表堂堂,宽肩窄腰,一副好身板。


    主要是脸长得也好看。


    “文郎君,这位是?”


    文三思很顺口地接:“是妻弟。”


    卫玹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他跟纪沅同岁,但论生辰,是要比纪沅大上两个月的,怎么都不可能是妻弟。


    但这里是雍城,难保周围没有赵黎耳目,他也顺着接话:“姐夫。”


    姐夫这两个字,从卫玹的口中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带有一种千回百转的讥讽感。


    文三思微微一笑,他不是不知道卫玹比纪沅要长两个月,只是觉得他不懂得珍惜,对待男女之情又显得十分幼稚,一点都没有兄长的沉稳感,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称他为妻弟。


    张老太太一下子亮了眼:“老身家中还有一个孙女,这位郎君要不要见一见?”


    卫玹很有礼节地婉拒了,沉声道:“多谢抬爱,我早有过婚约,也曾有过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深深地看着纪沅。


    张老太太听话听得并不仔细,只听见有婚约,有夫人,也没有太注意这个“过”字,不过有没有过字,都不重要。她们家虽然出身贫寒,家徒四壁,但再穷也是绝不给人做妾的,因此也有些失望,不再提这件事了。


    张老太太过来是给纪沅他们送山上的野果子的,这野果子是野杨梅,酸的人津液直流,但酸中带甜。纪沅曾经送过她一个竹篮子,她也从不白拿人家东西,自然要拿什么来还。又跟纪沅他们絮叨了几句,这才走了。


    今日纪沅去村中心换东西本就耽误了一些时间,跟卫玹说废话又浪费了一些事情。此刻太阳已经要西沉了。


    “你走动的如何?我先扶你进去。”


    张老太太一走,纪沅眼睛里便看不见其他人,只一心看着文三思,要把他扶起来。文三思其实已经好很多了,行走无碍,但纪沅要扶他,他自然也不会拒绝。只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卫玹。


    纪沅跟文三思相处时的动作语气太过自然了,自然到卫玹有一瞬间的怀疑,怀疑他们是不是真做了夫妻。


    纪沅扶文三思进屋后,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出来。这木屋倒是很大,一共三四间空房,刚好可以挪出一间给卫玹住。


    “那里还有空屋子,你自己收拾一下。”


    “我去给文郎君煮面条。”


    纪沅说完,又拎着她换来的白面去了厨房。卫玹看她忙上忙下很是错愕,先前她在卫府的时候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卫玹看着她为了文三思忙个不停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本不想管她了,还是走进厨房。


    “出去,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小人物 他随手挽起


    他随手挽起衣袖, 姿态十分自然。


    纪沅以前也吃过卫玹做的东西,从临川城回来两人逃难的时候,身上的钱被抢光了, 也只能自己找些吃的做。但吃过归吃过, 她总觉得卫玹不太喜欢文三思,且对他有些敌意, 万一在汤里放些不好的东西,就不好了。


    “我自己来, 不用你。”纪沅这几日做这些做出了心得, 文三思还指点了她一番,让她觉得自己在做吃食上面未必没有天分。


    她去洗了手,开始揉面。


    她执意如此, 卫玹也不多言, 转头拿起柴火点了火折子,先在灶台前烧火。


    “我母亲没有打你吧。”纪沅一面揉面, 一面随口问。


    卫玹:“还没来得及。”


    他那一日去找庄素白,庄素白明显是想要动手的, 只可惜,纪沅不在, 她一个做母亲的满心都是自己女儿的生死, 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纪沅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


    “等我平安回去,你离她远一点。”庄素白若真下狠手,那鞭子定然能抽的人血渍呼啦的,太残忍了。


    卫玹烧火的动作顿了顿,看她一眼,过了很久, 淡笑着问她:“这几天跟文郎君在一起,过得好么?”


    “挺好的。”纪沅手里的面团终于成型,很是光滑,她是顺手地开始拿擀面杖手擀面条,不一会儿,一团圆圆的面团子就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根根细面。


    她动作干脆利落。


    卫玹再度挑了一下眉,没想到浣溪村的这些日子,她学会了这么多。


    几根切的细碎的葱花飘在面汤上,又配上纪沅前阵子从村民那里收来的山猪肉熬的油,闻起来就很香。


    纪沅盛了一碗出来,把调料放放好,给卫玹展示:“怎么样,是不是跟面馆的如出一辙?”


    她很满足于自己的这两碗创造。


    卫玹如实地点评:“不错。”


    “那就好。”


    “锅里还有,你自己装你的。盐在这里,你自己调味。”纪沅得到了满意的夸赞后,指了指锅里剩下的面,然后端起面碗就向着文三思的房间走了过去。


    丝毫没有要给他也像模像样装一碗的意思。


    卫玹略微有些诧异,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她跟文三思还没有那么熟,所以才这样对文三思。至于他,他们已经很熟了。没必要讲究这些。


    *


    纪沅会做的东西其实不多,糕饼类的太复杂了,她也做不好。就面条还算简单,从村里那里收来的野菜跟肉片煮熟了也能直接放进去。


    文三思今日看到卫玹之后,心中其实一直很不舒服。一方面,他确实喜欢纪沅,他很想跟纪沅就这么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任凭是谁,看到这么个前夫哥陡然出现,都不会快乐的。另一方面,纪沅跟卫玹又确实这么多年的感情,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对卫玹就像是个普通朋友一般,但文三思知道,卫玹在她心底里到底是有分量的。


    基于此,他此刻十分没有安全感。


    看着纪沅端来了面条,止不住咳嗽几声。


    纪沅关切地问他:“是胸口又疼了么?”


    文三思道:“无碍。”


    然后无奈地说:“你怎么没给卫大人装一碗,我去给他盛。”


    他说着又要起身。


    纪沅哪敢让他一个伤患动手,把面碗放在他跟前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我自己做的味道到底怎么样,上面撒了葱花闻起来是香的,但他未必真的喜欢。所以他自己动手,其实比我动手要好一些。”


    文三思了然,她还是因为从前的事情对卫玹在亲疏远近一事上多有戒备。总担心自己万一哪里表现的太亲密了,又自取其辱。


    想到这里,他原本不太安的心又稍稍安了一些。


    没有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并不难办。


    可如果有感情,但让对方不敢靠近,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卫玹一个人在厨房吃完了孤独的一碗面,临了,把厨房收拾了一阵,锅碗也都洗了,这才进屋。


    这木屋虽然破败,但很大,还有一个空置的屋子。


    他进来的时候,文三思正跟纪沅在聊天。他很自然地坐在纪沅的身边,但他一坐下,文三思跟纪沅的对话就戛然而止了。


    倒显得他像个第三者似的。


    “隔壁房间空着,你要不要自己收拾出来?如果你不嫌弃,我去给你收拾出来也行。”纪沅见不得气氛尴尬,准备起身。


    “我不嫌弃。”


    卫玹盯着她,唇角略微勾起,“但我不需要你动手,我自己来。我又不是没长手没长脚,不需要人照顾。”


    他这话就隐隐有几分讽刺文三思的意味了。


    文三思也不是什么傻子,这明面上点他的话,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继续无奈地一笑,轻轻地咳嗽:


    “卫大人说的对,阿沅,是我拖累你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去邺城跟你母亲团聚了。”


    他神色颇为愧疚。


    如果不是半路遇到文三思,纪沅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否从赵黎的手底下逃出来,因此见他这般说,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你说的哪里话,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被赵黎手底下的人围殴。”她说完这话,叹口气,用一种“你能不能适可而止”的眼神看了一眼卫玹。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警告的意思不言自明。


    卫玹手指略微蜷起,面上仍是寡淡的笑意,他虽然没再说话,但纪沅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我如果要继续,你又能拿我怎样”的意味。


    他跟纪沅正僵持着,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叩门声。这叩门声很虚弱,一声接着一声。


    纪沅有些警觉:“谁?”


    “救……救命……”


    是很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纪沅坐起来要去开门,被卫玹拦住。他先一步走到门边,打开门,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倒在了他们门口。


    是赵黎的人。


    纪沅庆幸去开门的不是自己,不然保不齐要被发现。


    她关上了房间的门,以防这个带血的伤员爬进来。


    这士兵伤得不轻,身上满是棍棒伤,想来是逃出来的,年纪还很小,看上去不过十多岁的模样。


    “救命,我要……要回家。”


    卫玹蹲下来:“你是逃兵?”他问得直白。


    这人显然也很害怕,听到“逃兵”两个字瑟缩了一下,脸色十分苍白,用一种很敌对的眼神看着卫玹。


    赵黎性情暴虐,驭下也不严。不仅仅是在治理封地这一方面引得天怒人怨,手底下的将军也时常欺辱士兵,动则虐打辱骂,不是什么秘密。他浑身是血,身上又并非刀剑伤,一看便是自己人打的。


    这人立即捏紧了手里的刀,虽然站都站不起来,还是颤颤巍巍地要拿刀对准卫玹,生怕他说出去。


    卫玹表现得很镇定:“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也有弟弟在军营里,是被赵黎捆去的,我恨他,跟你一样恨他。”


    卫玹说着,随便编了一个名字,表明他们的兄弟情深,以及自己对那个弟弟的担忧后,问他认不认识。


    这人摇摇头,虽然不认识,但听他直呼赵黎姓名,听起来跟真的一样,也半信半疑。


    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很是好骗。卫玹三两句话,便把这个年轻人的经历调了个底朝天。原来他是赵黎手底下的大家独孤印的部下,名唤郑二牛,一直跟着独孤印,可独孤印脾气不好,近来在函谷关门口又屡屡失利,总被赵黎数落。


    赵黎急于求成,可函谷关又被卫玹守得死死的,因此赵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手底下人的身上。


    独孤印被赵黎骂了一顿后,昨日很不高兴,命手底下的人赛蛐蛐儿,哪个输了便脱光衣服挨鞭子,以玩弄身份更加卑微的人取乐。


    郑二牛年纪虽然小,却是个有血性的,输了蛐蛐儿,宁死不肯脱衣裳,后来被独孤印打了一顿,扒光了在营帐外头吊了一夜。


    他自己趁着夜色,磨开了手腕的绳索。磨开后,闯下大祸逃离了军营,因为家在浣溪村,担心牵连家中老母,所以他决定回来,带着家中老母一起逃跑。


    他闯下什么大祸,并没有仔细说。


    但卫玹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因为在他来之前,原本每日都在城门口晃悠的独孤印,今早并没有出现。如若只是逃兵,在现在兵临城下的要紧关头,赵黎也不会调兵来找他的老母亲,为了一个逃兵费这么大功夫,不值当。


    “我弟弟也是像你这般大,也不知道他在军营里有没有受到苛待。”卫玹一本正经地胡编,“只是如今,我见不到他了。”


    “这样,我先送你去你老母亲那里,若路上避无可避,遇见了熟人,你只需要说你的上峰是如何虐打你们,辱骂你们的。”


    “这样待会儿逃走,也不至于牵累了你母亲的名声。”


    浣溪村百姓民风淳朴,若非长兴王造反,也不至于让一整个村子的人骨肉分离。既然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不如再添一把火。


    郑二牛点点头,因为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对卫玹也是半信半疑,但除了信他,别无选择,只好应声。


    纪沅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卫玹就这么把这个郑二牛带走了,一时之间还有些担心他。


    他带着郑二牛出去了有两个时辰,到了入夜时分,才终于回来。


    纪沅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睡着了,他开门的声音让她醒来。


    “怎么不回去睡?”


    纪沅:“本来没那么困,突然就睡着了。你那边怎么样?那人到底闯了什么祸?”


    卫玹:“他杀了独孤印。”


    独孤印是赵黎手下非常得力的大将,那小崽子杀了独孤印,此事必然就不会善了。


    纪沅心里隐隐升腾起了一种预感,也许让赵黎的军队不攻自破就真的可以从这个郑二牛身上下手。


    她读了很多年的兵书,也知道,很多时候改变一件大事的进程的往往是一个小人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有病 她觉得卫玹


    纪沅忍不住咂舌:“他胆子真大。”


    卫玹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条路回来的, 原本雪白的衣裳上沾的都是泥水。


    纪沅被那个郑二牛杀了独孤印的消息震惊到,此刻困意全无,揉揉眼睛这才发现, 他出去这一阵子想必遇上了什么追兵, 回来的路上应该满是艰难,不然也不会这么狼狈落魄。


    “你遇上赵黎的人了?”纪沅问。


    卫玹“嗯”了一声, 随意地说:“路上差点跟赵黎的人打了照面。”


    纪沅似懂非懂:“然后你就开始逃窜。所以把自己搞成这样?”她说,“你看看, 这就是文臣跟武将的区别, 你要是当初学武而不是学文,也不会被人追击成这样。”


    卫玹静静地看着她,轻笑一声:“所以呢?”


    “所以还是武将更有用一点。”纪沅说。


    卫玹平静地说:“我有用没用, 你不清楚么?”


    纪沅:……


    她说不过他, 懒得理他,低头的功夫才瞧见他原本骨节分明的手上多了一些摩擦的血痕。


    很影响美感。


    纪沅终究不忍心美好的东西被破坏, 好心地说:“之前文三思受伤,还有很多外伤的药没有用完, 你不介意的话,剩下的刚好给你用上。”


    卫玹勾勾唇角:“我不介意。”


    纪沅叹口气去房间里翻找药罐, 翻找完后原本准备递给他, 却见他蹲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开口:


    “文三思帮你甩开那些追兵,而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不对。”


    “等他醒了,我便去同他道歉。”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荡,丝毫瞧不见半分作伪的痕迹。


    纪沅手里的药罐险些没有拿稳, 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赵黎的人把真正的他给抓了,


    “你脑子也摔了?”她本能地问。


    卫玹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很是直白:“我不喜欢文三思,但我喜欢你。我想了想,如果我对他的不客气会让你不高兴,或是破坏我们的关系,那我跟他道歉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刚刚出去的那两个时辰,脑子里面已经想好了后面跟文三思的相处方式。


    既然纪沅真拿文三思当朋友,那他再折腾,再看不起文三思,左右只是让自己跟她的关系变得更差,不值当。


    不被偏爱的人就是这样的。


    她既然不再像以前一样只偏心他一个人,那他就只能自己跟上来。


    纪沅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正此时,外头响起一阵吵闹声,一排排的官兵点着火把前来,纪沅蹙了蹙眉头,透过窗户只能瞧见一簇簇的火光,跟依稀可见的一群女人的身影。


    “你们不能带走二牛,做将军的就能虐打手底下的士兵了么?我们寻常人的性命也是性命,瞧瞧,孩子身上没有一寸好皮!如今跟我们说什么杀人偿命,我们不依!”


    屋外头,一群人突然停住。


    为首的是浣溪村的村长秀兰婶,她也是刚睡醒没多久,就听到了隔壁郑家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才过去看,然后了解到了这事情的经过。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两个月前也被长兴王的军队带走了,至今生死未卜。


    因此看见郑二牛身上那一块一块的青紫淤血的伤痕,格外气愤。


    “就是,就是!”


    “凭什么打人呢!他若是正儿八经犯了军规,也就罢了。可事实是什么,是你们做长官的作弄人,拿人取乐,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也挡在最前头。


    男人们外出打仗,整个村子全靠这些女人撑起来。郑二牛是自小在浣溪村长大的,乡亲们从小看着他,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品性的孩子,对于长兴王谋反的行径本就不满的她们此刻挡在郑二牛的面前。


    纪沅怕赵黎的属下认出,不敢出去,此刻躲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声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怎么那个叫二牛的才刚回村,那群士兵就来捉人了?”


    她有些狐疑地望向卫玹:“不会是你偷偷去告的密吧?”


    卫玹神色不太自然,有些不满:“你能不能不要用告密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我?”


    “那用什么?”


    “我只是放了信号弹,吸引来了赵黎的手下。”


    纪沅:“这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我又不是什么小人。”卫玹冷冷咬牙。


    在纪沅看来,这种行径就是小人。但他不择手段惯了,纪沅也见怪不怪。


    赵黎苛待手底下的士兵,鱼肉封地的百姓,也不是一日两日。被他捉走,被迫跟着他造反的男人们都惦记着家中的妻儿老母,留在城内的女人们也都惦记中队伍里的兄弟丈夫,郑二牛的事情一出,只要传得够远,久而久之,原本就已经像是一盘散沙一般的人心便更加聚集不起来。


    “郑二牛包藏祸心,残忍杀害上官,其罪当诛。本官念在你们这群妇孺不懂事,今日不跟你们计较,如若再阻拦,就莫怪我了。”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是赵黎的一个部下,姓李,名唤李伍。此刻面对着一群拿刀拿棍的女人们很是头疼。


    郑二牛当初从浣溪村被招走,拉进造反的队伍里的时候,就是他带走的。他当时瞧这郑二牛身强力壮,一副能够喊打喊杀的样子,还以为这孩子将来能当个先锋官。


    谁料是个愣头青。


    闯下这塌天大祸来。


    李伍也很头大,尤其是他们这王爷原本就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又爱牵连人,他也怕赵黎一个不高兴,往前一追查,发现郑二牛是他拉进队伍里的,那连带着他也完蛋,所以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郑二牛拿命来偿,一命抵一命是最好不过的。


    “什么叫我们不懂事?我们要懂什么事?”秀兰婶把浑身是血的郑二牛紧紧地护在身后,不甘心地质问李伍。


    一片火光之中,李伍用鞭子指着秀兰婶:“王爷要清君侧,谋的是家国大事,尔等女流非但不能为王爷的大事添砖加瓦,今日反倒维护此罪孽深重的小畜生,还要本官如何说?”


    “什么清君侧?”


    “造反便是造反!”


    “先帝早就把皇位传给了当今陛下,如今大昭海晏河清,四海昌明,要他你们清什么君侧?说什么我们是女流,倘若今日是外头那些鞑子,羌人来侵犯大昭,别说村子里的男人能冲上去,我们这些女人也能一个不落地冲在最前头去跟那群鞑子干。可是你们干的是什么勾当,干的是造反的勾当!”


    秀兰婶指着李伍的鼻子就是一通骂。


    “就是就是!”


    “他赵黎要是真有继承大统的本事,先帝早就把皇位传给他了,陛下虽是女帝,但行事不比先帝的任何一个皇子差,没有安邦定国的本事,只有一个做太后的娘,就是造八百辈子的反,也没用!”


    外头的骂声愈演愈烈。


    纪沅在屋内听得很是激昂,也很想加入。


    赵吉这些年为了当这个皇帝有多么勤恳,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从当初软软糯糯一个小团子长成如今已经能够跟太后抗衡的女帝,很不容易。所以她对赵黎这种打着清君侧名义的造反行为很是唾弃。


    尤其是,他们都清楚。


    赵黎此人昏庸无道,无德无行,别说不配为君了,就做个封王,都让人胆战心惊,生怕他脑子一抽,惹出什么民怨沸腾的大事来。


    李伍被这群女人们给骂的哑口无言,只知道说放肆。


    至于为什么没有别的话可以说,那是因为他知道她们说的都是对的。


    他揉揉眉心,此刻头非常的大,尤其是放眼望去,乌压压一片村里的女人,个个看上去都磨刀霍霍,一副能把他剁成肉沫子的模样。


    他心里很慌。


    可是不能表露出来,一旦露了怯,就很完蛋。


    于是他对着一旁的手下厉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竟敢如此放肆,还不把她们全都抓起来!抓起来丢进大牢里!”


    话音落下,屋外又是一片吵闹声。


    纪沅蹙着眉头,眼看着她们被带走,有些担心:“赵黎不会丧心病狂到要对这么多的妇孺下手吧?”


    卫玹看着她为了一群陌生人担心,可对他却不冷不热,心里很不是滋味。


    “依赵黎的性子,肯定想将她们立即斩杀。但一个村子的人太多了,他身边的军师会劝住他,可赵黎定然不肯就这么放了她们,一来二去,应该会关她们几天。到时候把这一村人被关的消息放出去,赵黎的军营里必然军心彻底大乱。”


    卫玹平静地说。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今日是浣溪村的妇孺们被捉走,那来日呢?焉知不是他们的妻子儿女。


    纪沅并不太喜欢卫玹这种算计的方式,虽然郑二牛迟早会被军营的人找到带回去,他如此千方百计让这一幕提前到来,很不单纯。


    “我不喜欢狡诈的人,你这两天离我远一点。”纪沅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就走。


    卫玹盯着她的背影,神色冷得要滴出水来。


    朝堂之上诡谲云诡,许多事情,用太干净太正义的手段反倒做不好。他承认,他此举是不太光明正大,也是无形之中做了把浣溪村妇孺交到赵黎手中的推手。但两军每一次交战,死的何止一个村子的人?


    战事越拖下去,双方冲突的次数越多,死的人也就越多。


    仔细说起来,他们两个人以前相处,他从未把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真正在她面前展现过。


    外头下起大雨。


    淅淅沥沥,又阴风阵阵。


    卫玹没来之前,纪沅本来心情还是很好的,心如止水,非常平和。可他来之后,纪沅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再度乱了。


    文三思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死,至于卫玹睡在哪里,纪沅此刻不想管。屋子里还有一个空房间,他应该会自己过去的。


    毕竟这个人从小就不傻。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太大,窗子又漏风,吹得她不太舒服。


    她下了床,前去把窗户关好。


    紧接着,就瞧见卫玹坐在屋外头的廊庑下,倚靠着一旁的柱子阖眼休息。头上虽然有挡雨的廊檐,但架不住风大雨大,他整个人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那张俊朗的脸也显得很是落魄,墨黑的发丝贴在白皙如玉的面上。


    有病吧。


    纪沅脑袋瓜子嗡嗡的。


    她迈着大步子掀开门出去。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么大雨你在外面做什么?”


    她很是无语地出现在卫玹的面前。


    “你不是要我离你远一点么?”他眼神漆黑,狼狈落魄地像一条大犬。


    因为淋了雨,一向清冷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喑哑。


    纪沅:


    “滚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公平 纪沅,你不


    卫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摆出一副“你让我离你远一些, 我就绝不进来”的做作样子,但看到她生气,心下一软, 又乖乖进来。


    纪沅以前没发现他脑子这么有病, 现在觉得他该被送去看看大夫。


    “我让你离我远一些,没有让你出去淋雨。卫玹,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做作?”纪沅气呼呼地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她的干衣裳不便拿给他穿, 先前她去村子里换东西, 也换了几套男人的衣裳,原本是给文三思的,刚好可以腾挪出一套给他。


    卫玹扯扯唇角:“以前有人心疼, 当然不需要做作。现在喜欢我的人不喜欢我了, 可不是要做作一点。”


    他也不想上蹿下跳,可不上蹿下跳, 不折腾,他发现纪沅一眼都不会看她。


    纪沅给他取干衣裳的手顿住, 突然意识到好早之前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他那个时候觉得她烦也是正常的。


    “你在想什么?”卫玹问。


    纪沅摇摇头, 如实地说:“我只是在想,我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像你现在一样,招人厌烦。”


    卫玹抱着双臂,淡淡笑笑:“那倒不是,我们不一样。”


    纪沅说:“也是,我那时候可能更烦一点,不然你也不会每次都只信沈英, 不相信我。”


    卫玹心里略微抽痛了一瞬,过往这样误会她的情况太多,她那时候自我纾解的也快,所以他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正视过她的委屈。到今天才知道,她的所有自我纾解都是有代价的,而那代价就是拿她对他的爱意来换。


    每说服自己一次,对他的爱意就减少几分。


    到现在,她努力地向前走了,而他却没有。


    “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从未想过跟你分开,即使是闹得最僵的时候,我也没有真的想过跟你分开。”卫玹说起这话时,心底依旧有难以言喻的痛感,轻声自嘲,“可是你却早就想好要离开我了,甚至在这个念头刚开始萌芽的时候,也不曾告诉我。”


    她在那里满脑子都是戒断他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等她一转身,做了决定,他才知道她那段时日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纪沅说:“可是这都是你想要的。”


    “其实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也都会想方设法给你的。”


    包括自由。


    卫玹喉结滚了滚:“可是你做这样的决定前并没有知会过我。”


    他说让她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也并不是让她像现在这样,不理他,把他当成洪水猛兽。


    他如果当时知道她是这样想的,那怎么都不会说那样的话。


    纪沅低下头,神色也有些怅惘,她自己知道做这样的决定的时候,有多么的痛苦,一旦问他,大概她就做不了这样的决定了。


    她跳过这个话题,摆摆手:“不说这个了,把衣裳换了。”


    卫玹也不再打扰她,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他们如今在赵黎的地盘上需要事事小心,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好好睡一觉,保持一个清醒的脑子很重要。


    *


    下了一场雨,山野之间满是芬芳的气息。


    文三思睡得倒是真的很死,昨夜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有吵醒他。一大早,纪沅便起来给他煮药。


    她给他煮药已经煮的轻车熟路了,卫玹向来浅眠,听到隔壁的动静,也醒了过来,接过她正努力掀着的扇子。


    “我来。”


    纪沅没想到他也醒这么早:“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卫玹说:“以往早朝也是这个时辰,多了也睡不着。”


    纪沅拿着扇子没放,只是在想,还有没有别的活让他干。


    卫玹却一眼瞧出她在想些什么,轻笑一声:“我不会给文三思下毒,你放心好了。我再讨厌他,也不至于毒害他。”


    纪沅被一眼堪破心思,有些尴尬。


    她也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左右越描越黑,还是把扇子递给了他,然后进屋去呼唤文三思起来。


    篮子里还有几个昨天早上跟村里人换的饼,刚好今早做干粮吃掉。


    文三思被纪沅唤醒,见所有人都醒了,就他没有,还有些抱歉:“我近来也不知怎么的,如此惫懒,见笑了阿沅。”


    纪沅说:“没什么见笑的,我不上职的时候也是这样,能睡很久。你的药还在熬,等一会儿就好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一个饼垫垫肚子?”


    她一大早就对他嘘寒问暖,这让文三思心里暖洋洋的,觉得先前被赵黎的士兵打得再疼,也值得了。


    “不饿,我先起来走一走。”


    “是卫大人给我煮的药么?他看上去并不太喜欢我,让他动手,真是太劳烦他了。”文三思假意感谢。


    事实上,他觉得像这样不知道珍惜真心的人,干多少活都十分的应该。


    “他可能觉得昨天说话说得不太好听,不太好意思,所以良心发现了吧。”纪沅叹口气,见他起来起的有些艰难,赶忙上手扶他。


    文三思早就能自行行走了,平日里也并不需要纪沅搀扶。


    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卫玹,就想看到他吃瘪的样子。


    堂屋里,卫玹熬煮好了药,等着这两人出来。一抬眼便瞧见文三思那十分抱歉的笑容,他面上抱歉,实则内心不知道有多嘚瑟。


    卫玹见怪不怪,扫一眼纪沅搀扶文三思的手,见招拆招去给他倒药,并赔罪:“昨日是我言语多有得罪,还望文大人不要见怪。”


    他嗓音清朗,难得低头,文三思心道这人莫不是转性了,但左右是往好了转,而不是往坏了转,也接受了他的赔罪。


    “卫大人说的哪里的话,这种小事,我原也不会放在心上。”


    文三思伸手去接药药碗,纪沅拿了个小板凳给文三思坐下,见他做好了,忙去房间里拿饼,准备三个人分饼吃。


    结果刚一扭头,就见两人交接药碗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抖了一下,那一碗汤药悉数泼到了卫玹的手上。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手上就起了无数个明显的水泡。


    文三思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卫大人?”


    “无妨,你病了,手抖了一下我不怪你。”


    卫玹恶人先告状,一副很是大度的样子。


    “你真能下血本啊。”


    文三思看着他被烫破皮的手背,在心底感慨这人真是个狠人。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微妙。


    文三思刚想斥责他,却见他从袖间拿出一块帕子来,那帕子俨然出自文家在江陵的丝绸铺子。


    文三思认得自家作坊做出来的东西,也知道这帕子还没有销往京城,按理说,卫玹不应该买到这帕子的。


    只有一种可能。


    他派人查了自己家。


    文三思心下一哂,也是,一个年纪轻轻就能拿捏内阁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他对上卫玹云淡风轻的眼睛,却还是摸透了他的意思,按照他的意思道:“是我手抖,抱歉。”


    卫玹的目光依旧浅淡,仿佛在说不够。


    文三思倒是无所谓再抹黑自己一回,他只觉得这人在感情上的算盘属实是打错了。这算盘打到他的身上来,那是摸错了重点。


    “你昨日说的话确实让我不高兴,我这才刻意没接你的药碗,只是没想到这药汁这么烫,你要不要去冲洗一下手背?”


    文三思终于说出卫玹想要听的话来。


    卫玹适才将目光挪到纪沅的身上。


    纪沅不过是要去拿个饼,没想到遇见这样的事情。他手背那一块如今已经破皮,想来是很疼的。


    “他不是故意的,你去冲洗一下吧。”纪沅脚步顿住,怕他找文三思的麻烦,本能地帮文三思找补。


    “不是故意的?”


    卫玹嘲讽开口,说出这五个字。


    他当然知道文三思什么都没有做,可这个时候她不应该谴责一下文三思么?


    毕竟,她在昨夜还在嫌弃他的手段不干净。那今天如果文三思同样也做了不好的事情,那她不应该同样厌恶文三思么?


    他的眼神犀利又直白,要把纪沅盯出一个洞来。


    纪沅从篮子里把饼拿了出来,递给文三思:“你先吃饼,我带他去冲洗一下。”


    说着,对文三思投去了一个“你安心”的眼神宽慰他,然后拉着卫玹就往水池边去。


    卫玹跟着她往外面走,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平时纪沅跟文三思喝水就用这一口水井。他的手烫得不轻,纪沅打了一盆冰冷的井水:“手过来。”


    卫玹顺从地过去。


    “你自己把手泡进去。”


    “你不帮我么?”卫玹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伤情。


    纪沅:“闭嘴,快点。”


    卫玹没说话,一眼过来,把手泡进去。原本已经起了水泡,甚至烫破了皮的手泡进水里,疼得他蹙了蹙眉头,但皮肉之苦,比不上心里的疼。


    “纪沅,你不公平。”


    卫玹扯了扯唇角,声音闷闷的。


    “我对你已经很公平了。”纪沅舀起冰凉的井水继续往水盆里加着,谁家前妻能像她这样大度又好脾气地跟前夫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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