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遮风挡雨


    安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时梦里的场景, 楚玖特别耐心，等了很久, 最后安陌没有开口，他也没追问。


    别墅的门在这半个月后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楚玖回来到现在都没有从正门走过，这次也是。


    安陌开了门，站着，手扶着门框，脸色还不太好看，但眼睛光亮着, 光下瞳孔内隐隐透出银灰色的光泽感。杏仁眼本来就没有攻击性，这下在日光下更为清澈, 光泽的流动不显山露水,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薇来的时候也巧了，安陌正准备开门。


    门内的脚步声让她不由地期待起来，楚玖的脚步是没有声音的，但现在里面有脚步声，岂不代表安陌醒了。


    她站在门口等。


    门开了,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白薇的目光压着急切与期待，她小心地从安陌苍白的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移到他的身体上。


    安陌的气色不大好, 但并非瘦弱，想来很快就能恢复了。


    “感觉怎么样？”白薇礼貌地关心。


    安陌顿了下，嘴角微翘，认真地回答：“还好。”


    真的还好, 其实他走了几步, 身体从僵硬状况恢复过来之后，精神反而挺好, 一点都不疲惫。


    白薇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来面对安陌，又扔出一个炸弹。


    “你现在的能量波动，监测到了。能到S级。”


    她一点不藏着掖着，安陌却为此愣了下。


    自己变了是事实，昏迷前，那些丝线浮雾，昏迷中，那片漆黑水域以前出现的形状都表明他不再普通了。但他没有想过，他会变成S级。


    算起来也是好事吧，在心里笑了一下，安陌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能进去吗？”白薇真想好好讨教下安陌近期的情况，她开口问。


    安陌侧身让开，白薇往里走了一步，下一秒，一道视线钉在了她身上，她脚步骤然停住了。


    怎么把楚玖给忘记了。


    楚玖人站在楼梯口，视线穿过空间，直直地盯着她。眼神不算凶，但白薇读懂了他的意思，大概就是在问你跑来这里了。


    白薇在心里叹气。


    她和楚玖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但习惯归习惯，不意味着她喜欢。


    “明天能来研究所吗？”她简洁明了地问安陌，直接忽略了楚玖的存在。


    安陌点头：“能。”


    楚玖的声音难得不配合地从楼梯口传过来：“他不一定。”


    他平时也不配合，但不会驳安陌的话，不过这次确实打断了。


    安陌扭头瞪了他一眼。楚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安陌清晰地看到了他表情上的不愉，他的不情愿简直快具现化了。


    “楚玖。”


    安陌喊他，明示他。


    至少在这一刻，楚玖仍然听话，两人对视了三秒，楚玖放弃地移开了视线。


    “……明天我陪你去。”


    白薇嘴角一弯，一物降一物啊，楚玖也没办法对安陌怎么样嘛。


    她转身走了两步，没有走出很久，突然像想到什么。


    “安陌。”


    她没有转身。


    “嗯？”


    安陌不解，明天就去研究所上班，还有什么要叮嘱他的吗？


    “欢迎回来。”


    安陌在门内笑了下，笑容很轻，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出极浅的涟漪。白薇等他说完话，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说，“嗯，我回来了。”


    安陌在门口吹了会风，等到楚玖下来，门关上了。


    他靠在楚玖身上，长长地呼了口气，他的身体站久了有点晕，但比起半个月前倒外面的那个毫无知觉的自己，已经好太多了。


    楚玖比安陌高一个头还多，他从变成这个高度后就没有改过。他小心且极轻地把安陌整个人圈在怀里面。


    “饿不饿？”楚玖问。


    他不问还好，一问安陌顿感胃里空荡荡的，那种想吃东西的饿出现了。


    “嗯。”


    他一点头，楚玖把人揽着放沙发上，安置好人，自己转身往厨房走。他的背影看着极温柔的样子，引得安陌突然开口喊住人：“楚玖。”


    楚玖原地停下，偏过头等安陌问话。


    “你最近吃了吗？”


    他问的是，晶核，不知道为什么，安陌心里总有种楚玖过得不好的错觉，明明人还是这样高大，精力还是十分充沛。


    楚玖不回答，但点头了。


    答案呼之欲出。


    吃了，但不是很开心地那种吃，安陌理解为这个意思，想了想，他从沙发上直起身，和楚玖一起往厨房走，“我和你一起做。”


    楚玖皱眉，伸手想拦他。安陌偏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这下很准，他仿佛知道楚玖的手会从哪里来，往反方向一偏刚好就避开了。


    一切发生得很自然。


    楚玖的手停在半空中，突兀地凝视安陌的手，像这只手做了什么了不得的罪大恶极的事。


    安陌没有注意，自己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冰箱里有菜，橱柜里有米，灶台上有锅。


    令人惊讶的是，菜居然很新鲜，安陌又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肉类。不知道楚玖怎么想的，肉也都很新鲜，像每天都换一批。


    安陌直接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小块猪里脊，又在橱柜里拿了米。


    淘米的时候，楚玖突然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变成在背后抱上来。


    安陌没有被吓到，扭头对他笑，楚玖对着人亲了一口，得到安陌一瞥，这一下子就把人安抚好了。


    楚楚从角落里钻了出来，蹲在楚玖脚边，琥珀眼一眨不眨地看安陌的背影。它尾巴尖翘起，时不时抖落几下，像开心极了。


    安陌本想蹲下摸摸头，人被楚玖抱着，蹲不下来，楚楚竟然也不闹了，乖巧得紧。


    被抱着的安陌动作幅度更小了，他把米放进锅里，加了水，按下开关。厨房内水声哗哗，青绿的蔬菜在水流下绿得发亮。


    楚玖就这么抱着人，没有移开过视线。


    油在锅里滋滋地响，安陌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去，锅底铺开了一整张蛋饼。


    鸡蛋的香气，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真实的属于人类生活的香气。


    突然有点想哭，但安陌忍住了。


    “陌陌。”楚玖喊他。


    “嗯。”


    “你笑得真好看。”


    他说着又去亲安陌的脸颊，没有被拒绝，又轻缓地么了好几口，安陌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了好几下的脸。他的嘴角微翘着，刚刚他都没有发现。


    “嗯，我挺开心的。”


    不管是活下来，还是和楚玖一起活下来，都让他无比满足。


    米饭好了。安陌盛了一碗大的给楚玖，一碗小的给自己。楚玖把菜端到餐桌上，安陌跟在他身后。楚楚极识相，轻快地跳上椅子，没有人嫌弃它。它从蹲在桌边到了桌面上，眼睛盯着一盘煎蛋。


    安陌摸了两下，小家伙不掉毛，很可爱地嘟了嘟了嘴。被萌到的安陌一下子老父亲的心都化开了，从煎蛋上掰了一小块。


    虽然不知道楚楚吃不吃，但看着是想吃的。楚楚果然低头吃了，舔了舔嘴，又抬头看他。


    “真贪吃。”安陌嗔怪，但也没有赶它。


    楚楚喵了一声，像回话说“才不是”。


    楚玖把自己面前的盘子给到楚楚，安陌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楚玖把椅子拉开，让安陌坐下来。安陌先给楚玖夹了一筷子青菜，碗里的青菜被楚玖盯着，没有动。


    “快吃啊。”安陌推推他，总不能他睡了一觉，手艺变差到吃不下吧。


    楚玖听话地把青菜夹进了嘴里，他的咀嚼动作很慢，像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安陌放下心，低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饭。


    米饭有点硬了，看来是水放少了。青菜也炒得有点过，叶子不脆，摆出来也差点颜色。


    不过，这是他半个月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


    很香。


    他莫名地想把这顿饭吃得久一点，好像这样能让这个瞬间拉长，让此时的安宁不要那么快结束。


    楚玖比安陌吃得快，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等安陌吃完。


    安陌把筷子放下，吃完他有些犯懒，直直地靠在椅背上，他伸手把楚楚捞起来放在腿上，开始轻轻地摸它的背，腿上的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着眼睛，尾巴试图去够安陌的手。


    一家三口，在餐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在这个时间慢慢地黑了。


    办公室里十分安静。


    站在窗台的白薇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百叶窗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羽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问：“姐，能量提纯技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用？”


    这两天他们已经初步将数据分解开，现在可以实际操作了。


    白薇从窗边走回来，坐回椅子上。她把U盘插入笔记本，一串串数据流从屏幕上滑过。


    “已经开始了。”白薇说，“昨天晚上我就做了第一次模拟测试，结果比预期好。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星期之内可以投入应用。”


    白羽意外，但也没有那么意外：“这么快？”


    “方舟给的东西很完整。流程，方法，注意事项，甚至连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列好了。”白薇的声音有些冷，方舟藏了一手，但给得东西也不算鸡肋，“不过效果没有之前说得那么好。”


    提取利用率高出一倍是没有的，但确实也比曙光原先的技术好，这更像个饵料。


    白羽沉默了。效果没有那么好，那意味着方舟在送这份技术过来之前，就已经研究过曙光的设备，曙光的晶核储备等等东西。他们甚至能把技术调整到最适合曙光的版本，再送过来。


    白羽咽了一下口水。


    “姐，我有点担心。”


    白薇白了他一眼。不是责备，也不是安慰，是一种你终于反应过来的眼神。


    “怕就对了。”白薇说，“方舟确实用意很深。”


    白羽会思考，那么这一趟就没有白白地去。


    白羽低头，掩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哭的心情。明明在方舟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过，那些天他每天绷着一根弦，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一有动静就立刻睁开眼睛。


    王厉说他“老实点”，他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


    他以为回到曙光就好了。


    但现在他在这里，哪怕在白薇的办公室，自己却突然害怕了。不怕方舟的人会追过来，但怕曙光里也有方舟的人。


    那个内线。


    白羽不知道是谁。


    但不敢问，他怕白薇也不知道。


    毕竟这两年，白薇一直为基地遮风挡雨。


    第122章 亲昵


    “你先回去吧。”白薇淡淡的, 仿佛感受不到压力，一点都不紧张地说：“这几天如果有空, 就去楼下实验室帮忙。”


    白羽点头，他刚准备离开，又想起自己的疑惑。


    “姐。”


    “嗯？”


    白薇不解，就听面前的人大大方方地问：“方舟那个内线，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白薇不说话了，白羽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只耸耸肩，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姐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说出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遇到了一个人。


    林雨。


    她正从实验楼上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看到白羽，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了。白羽也客气地点了一下头, 侧身让她先过。


    凭心而论，林雨算比较熟悉的人了，自己也和雷烈的小队出过不少任务。


    林雨走了两步, 突兀地停下来。


    “白羽。”


    “嗯？”


    “白博士……还好吗？”


    白羽不知道林雨为什么这么问，疑惑的表情能清楚地被人看出来。


    林雨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担心她。这半个月一直在加班, 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确切地说, 从雷烈那天回来，安陌失踪, 到现在楚玖带人回来，但闭门不出开始，她几乎没有见过白薇办公室的灯黑过。


    不过白薇是个有主见的人，想来能照顾好自己。


    白羽点头：“我会照顾好她的。”


    林雨抱着文件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去到完全消失只花了五分钟。


    别墅里，安陌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异能。


    说学会其实不准确。丝线和浮雾从他醒来开始长在他身体里了，之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现在压着的东西被移开，它们便自然而然地归位了，他如今使用起来就像呼吸一样。


    第二天早上，楚玖在厨房的时候，安陌坐在沙发上，手痒地试了试。他手轻抬到眼前，五指微微张开，空气中的丝线听话地涌出来，顺从地在他的指尖缠绕，收拢。只一个念头，这些东西又极快地消散开，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安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能量身体内缓慢地涌动，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温顺有节奏地起伏。


    楚楚乖巧地蹲在沙发扶手上，用琥珀色瞳孔看着空气。


    不确认楚楚能不能看见，安陌笑着偏过头，伸出手指小心眼地戳了戳它的额头。楚楚大早上把他弄醒了，在楚玖先下楼的那段时间。楚楚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它不仅没有躲开，反而伸出舌头想舔他的指尖。


    “还吵不吵我了？”安陌轻声问这个调皮鬼。


    楚楚尾巴尖翘了翘，像回应安陌的问题。


    安陌笑着把它捞进怀里，开始一下下摸它的背。满足的呼噜声从怀里溢散开，琥珀色眼睛眯到一半又睁开，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楚玖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安陌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猫，手指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一人一猫闲适得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进来，洒落到侧脸上，安陌的整个人镀上一层光。


    楚玖轻声啧了下，走过来，弯腰，顺手就把安陌怀里的楚楚拎起来，放到地上。


    楚楚现在老实了，落地后甩了甩尾巴，仰头看了楚玖一眼，没有跳回去，转身走了。它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安陌一眼，慢悠悠地上了楼。


    它消失在楼梯拐角时，安陌嘴角微弯。


    “它现在都不跟你吵了。”


    原本一人一猫不那么对付，他醒过来后倒好了很多。


    好事。


    楚玖伸手把安陌从沙发上拉起来：“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安陌情绪不定，杏仁眼里的银灰色光泽突然明显起来，让藏在瞳孔深处的细碎光芒浮了上来。


    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楚玖没有说什么。


    等安陌吃完，两人走到门口换鞋。


    安陌的手里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楚楚，他的下巴搁在猫脑袋上。眯着眼睛的楚楚被他压得耳朵往后翻，但没有挣扎。


    楚玖换好鞋，伸出手，安陌自然地把楚楚放到地上，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两人十指相扣。


    白薇在办公室里坐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的白羽面前一个数据板，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曲线，让他不自觉地打瞌睡。


    “有人来了。”白羽头也没抬。


    白薇翻页的动作一顿，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两个都很轻。不过楚玖走路更没有声音，衬托之下安陌的脚步就格外清晰。


    门没关，安陌礼貌性地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博士，我们来了。”


    白薇睨了楚玖一眼：“进来。”


    安陌的脸色比昨天好太多，现下完全没有任何脆弱感。


    两人走进去，楚玖像影子一样跟着安陌的脚步。白羽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安陌，他现在可会看眼色了，自己跑到靠到窗边站着。


    对于脱离数据，他算松了口气，白薇也不阻止他心里的小九九。


    “感觉怎么样？”她问。


    安陌认真地回：“挺好的，比昨天好。”


    身体也更舒服，人也更精神。


    “异能呢？”


    安陌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不断缠绕着的丝线，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安陌又把手一收，他不确认面前的人能不能看到。


    楚玖可以，他确认过了，但白薇和白羽确实什么都没看到。但能量波动不能造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压迫感和楚玖动手时一样，碾压式的。


    白薇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前来看，这当然算最近以来的好事。


    “能控制？”她有些不放心，确认般问安陌。


    “能。”安陌笑着把手放下，“昨天晚上之后就能了，像……本来就是我的。”


    而且和之前想摆弄水杯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像完成体，楚玖也那么说。


    他说得轻松，忽略掉白羽的羡慕眼神，白薇没有立刻追问，她先拿起桌上的笔，在手边的文件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


    “走吧，做个检查。”


    安陌跟着她站起来，楚玖如影随形。


    白薇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楚玖一眼。楚玖面无表情地回视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这下白薇转身继续走了。


    白羽没有跟着，他刚好能看到，安陌趁白薇不注意，捏了一下楚玖的手指。楚玖对着安陌的摇头明显没有脾气，让他啧啧称奇。


    楚玖的目光落在安陌侧脸上，瘪了下嘴。


    检查室在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研究员经过，对着安陌会愣一下，虽然大部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快步走开。


    一个两个是这样，三个四个就明显不对劲了。


    几个人的目光在他眼睛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他心里惴惴，猜想原因。


    检查对安陌来讲熟门熟路，不过十分钟，一切结束。


    白薇的声音很平静，不过言语间的内容并不普通，“能量场强度……稳定在S级，波动频率稳定，和前三天监测的数据一致。”


    白薇手动调了几个参数，屏幕上的数据显然有些变化。她盯着看了几秒，开口：“那么快地能量等级增加，按之前方舟送来的资料，正常的人会出现血管爆裂，内脏破碎等情况，你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吗？”


    安陌极快地摇头，他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那好。”白薇转过身，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还能感觉到S-09吗？”


    安陌愣了一下，被她一问，好奇心上来。


    丝线在他体内安静地蛰伏，他把感知顺着丝线向外延伸，穿过层层墙壁与走廊，继续向下，到负一层，顺利地抵达了寒气逼人的特殊样本区。


    他感觉到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安静地涌动，甚至带点……亲昵？


    安陌看着白薇，直接道：“能。”


    白薇眼里带了些了然。


    “它现在……很安静。”安陌斟酌着用词，“很高兴我在这里。”


    话一出口，白薇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意外，但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第一天不回来，它在负一层暴动过，持续时间十秒左右。楚玖不在，我们没办法压制，只能等它自己平息。”


    安陌转过头，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楚玖。


    这人银灰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想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话讲到这里，白薇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拿出刚刚带下来的另一份文件，推到安陌面前。


    “既然你回来了，这是萧振送来的第一批实验名单。”


    安陌下意识把目光落在纸上。


    第一行，陈小雨。名字后面写着“自愿”，字迹工整，笔锋干脆。


    安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之前说的另一条路，他不能为此做什么吗？


    “下周，我的人说萧振送来的名单上的人已经在医疗中心做准备了。”


    “白博士，你之前说的另一条路”


    白薇目光有意识地往楚玖那边看，见人不在意，问安陌：“你确定能配合我？”


    “嗯。”


    “我能做什么？”安陌问。


    他倒是想帮忙，但就怕自己什么都帮不上。


    白薇坐下，她的目光在安陌和楚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楚玖的不悦让空气都变得滞重了，不过针对她的，安陌毫无感觉。


    第123章 学坏了


    其实白薇的要求并不高, 她要了安陌十来管血液。


    安陌被抽完血，轻巧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连续抽走那么多血, 居然不头昏，安陌心里感慨完转身。站着门口的楚玖明显不高兴了，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如同汹涌的海面，表面平静，暗里翻涌。


    安陌几步过去，抬手就楚玖皱起的眉头抚平了。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寒, 眉心的褶皱被温润的指尖轻轻压平。


    “走吧。”安陌和白薇点头，这边已经没有他们的事了。


    不管是自己, 还是楚玖, 都需要回家了。


    楚玖伸手去把安陌的手指握住，接着十指相扣。


    见两人走了，白薇在室内重新坐回椅子上，面前一排都是安陌身上刚抽取的血液。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赶紧拿起边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茶水在舌尖带来一阵冰凉, 她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又猛地喝了几口。


    安陌两人刚到家没有两分钟, 李岩就来了。


    彼时安陌刚在沙发上坐下，两人并肩还没有来得及亲近，门口的敲门声音哐哐地响起。


    “安陌，安陌”


    外面的人声十分熟悉, 至少安陌对自己的记忆力很自信。


    门外的李岩穿着研究所的制服, 胸口的助理徽章在阳光下反了光。他的脸色和之前出任务差不多，气色甚至比安陌还红润, 眼下没有青黑，看起来在研究所适应得很好。


    但安陌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以前李岩看他的时候，眼底总藏着点什么，像算计了什么，如今似乎真诚多了，可能露出了底下更为直白的东西。


    “李岩。”安陌开了门，打招呼。


    银灰色的眼睛落在李岩身上，楚玖把自己的头往安陌肩上一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不准备让人进门的样子。


    李岩倒不在意，他不是为了进门才来的。在楚玖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很快移开，重新落在安陌脸上。他的笑容比以前好多了，恰到好处的温和。


    “你回来了就好。”他先问候了下安陌，直白地说，“之前听说你受伤了，一直没好意思来打扰。”


    无事不登三宝殿，安陌心里明白他大概有事找自己，点头：“好多了。”


    李岩是萧振的人，萧振的消息网比白薇的还密，知道他醒了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没有问李岩怎么知道他回来。


    李岩没有绕弯子，尽管在门口，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的。


    “安陌，我来找你帮个忙。我哥接了个A级清剿任务，在东面的矿区。那个地方以前是方舟的采集点，后来废弃了，现在盘踞了一只A级的变异蜥蜴，已经有三个小队折在里面了。”


    这东西皮糙肉厚的，不少小队都去过，但几乎都铩羽而归，现在他哥不听劝，也要去试试。


    他只能来找找之前认识的人了。


    安陌也不说话，先静静地听着。


    李岩心思缜密，绝对不会没有前因后果。


    果然李岩苦笑了一下，接着讲：“萧队那边的人手不够，王队的人又不愿意和我们合作，所以我想……能不能让楚玖过去帮个忙？”


    说王队不愿意合作是假的，他根本没有机会找王厉，但找安陌，他还能试试，毕竟当时安陌还欠他一个人情。


    他甚至没有提让安陌去，而是希望安陌让楚玖过去。


    安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李岩好像不知道自己觉醒了。


    不是冲着他来的，但冲着身后的这人来的。楚玖若无所觉地往安陌肩上蹭蹭，没脸没皮的，丝毫不在意李岩的看法。


    “就这一次。”李岩强调着补充道，“你欠我的人情，就算还了。”


    安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欠李岩的人情是事实。那次李岩没有丢下他，自己还受了伤，又帮他脱了困。


    虽然李岩是萧振那边的，但一码归一码。


    而且现在就算楚玖不去，他或许也可以去。但去了之后，肯定会暴露自己的情况。


    白薇没有提要不要隐瞒，但安陌不想那么快地公告给所有人，至少自己还没有适应被人抬眼钦慕的感觉。


    “我回去想想。”安陌只能这么说。


    李岩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不等安陌说别的，转身就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别墅外的街道拐角，安陌叹气后关上门。


    他不动，楚玖也没有动。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安陌偏过头和楚玖面对面，人就在自己身边，脸贴得极近。他莫名有种感觉，楚玖知道，但他不想说。


    楚玖赶紧抬头，像怕安陌被压着。


    晚饭是安陌做的，他心情不好不坏的，想找点事做。楚玖现在也不拦着他，只靠在厨房门框边欣赏，一言不发。安陌心里有点乱，但切菜的时候手很稳。


    李岩的出现有些太巧合了。他刚醒，刚恢复，刚去完研究所，李岩就来了。虽然口头上说“我哥接了个任务”，但A级清剿任务，萧振手下真的没人了吗？需要来求他找楚玖一起去？


    除非那个任务有问题。


    或者，李岩要的不是楚玖的战斗力，而是楚玖出去？


    几下把菜装盘，安陌转过身，疑惑地对上楚玖，这人装傻充愣地歪了下头。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楚玖睫毛轻颤了一下。很轻，但逃不过安陌的眼睛，而这动作，安陌心里无端猜测起来。


    “吃饭。”


    楚玖说了两个字。


    他在转移话题。


    安陌判断了一下，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安陌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楚玖碗里。楚玖低头吃了，咀嚼的动作很慢，这次更像在拖延时间。


    安陌有些好笑，只等他把那口菜咽下去，又加了名字，问了一遍。


    “楚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楚玖”两个字，加了重音。


    楚玖放下筷子，他对着安陌不说话了，但很快也反应过来，安陌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你的血，”楚玖顿住，思索了一下，简单地表达：“可以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


    安陌伸出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眼睛无意识地闪过银灰色的光芒，又同时在瞪大，瞳孔稍竖，像警惕着地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的猫咪，炸毛一样。


    “比方舟的那种药剂更好。”他一开始就不在乎方舟那点事，但安陌的血如果有用，白薇肯定不会再用方舟的试剂了，楚玖不能等白薇和安陌讲，就只能自己讲。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难得变成了一字一顿，“不会溃烂，不会死。”


    安陌理解为没有没有副作用，楚玖给他夹菜，也不说对不对，餐桌上的菜在两人说话间慢慢变凉。


    安陌有些犹豫，他开始试图从楚玖的表情中找到在开玩笑的证据。


    但楚玖不会开玩笑，尤其是在他的事情上。


    “你怎么知道的？”


    楚玖沉默了几秒。


    “看到的。”他不提哪里看到的，用筷子给安陌夹了菜，见安陌还想听，就接着讲：“方舟一直在找……像你一样的人。能被我改造，但不会失控，也不会变成……”


    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没有说下去，安陌把夹来的菜吃完，替他补完后半句话。


    “变成之前我在你记忆里看到的样子。”


    那些被注射了楚玖血液的人，化成一堆有机物的样子，他现在想来居然完全不觉得恐惧了，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淡然。


    楚玖不否认也不承认。


    安陌现在说不清这是好是坏了，不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薇要了他的血，楚玖的眼神那么不高兴了。


    可能更多的，楚玖不希望自己的安稳被打乱，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自己。


    “所以……”安陌的声音有些涩，“给白博士的血，很快就能验证这一点。”


    他是下一个众矢之的了？


    楚玖摇头，他可以保护好安陌，不管在曙光还是在方舟，事实上，人类总会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安陌帮忙，可能帮着帮着就成为了应该的。


    他明白的东西，安陌也懂，他突然地笑了，不过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这有点好笑。


    如果是这样，楚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能变成今天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样的结果，这样的自己？


    楚玖眨眨眼，安陌的情绪倒不激动，反而更像理性地讨论。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中间让我停止喝你的血，是为什么？”


    楚玖没有解释。


    “其实你一直都在避免这个。”安陌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中间还不让我喝，但我想变强，我和你说，我想保护大家。所以后来，你还是让我继续喝。”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他有些后悔，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后悔，楚玖敏感地感觉了出来，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说？”


    安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愤怒。他只是想知道答案。


    楚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安陌的脸。


    “说了，你就会去救人。”


    他的声音很平，但居然能有些奇怪的自私，还有些被戳破的恐惧。


    安陌明白了，在楚玖眼里，他就是个烂好人。如果他可以救人，他就会一次，两次，无数次地救。


    楚玖不想看这一切发生。


    他会像楚玖想的那样，变成曙光完美的“解药”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楚玖就这么看着他一路走来，变成今天这样。


    “楚玖。”安陌喊他。


    楚玖抬起头。


    “你学坏了。”


    第124章 遗忘


    安陌说这句话的时候, 嘴角有一个极轻淡的弧度，既无奈又心软。


    楚玖盯着他看了两秒, 突然地站起，又弯下腰，把安陌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安陌的头顶。


    “……对不起。”


    他还知道要道歉，不过声音闷闷的，从胸口的震颤传出，让安陌的耳朵发麻。


    安陌没推开他, 抬起手在楚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好几下。


    像安慰似的，楚玖以前也这样拍过他。


    “我是在生气。”安陌挣扎着说, 他的声音埋在楚玖的胸口, “但我不是在气你骗我。”


    楚玖的手臂收紧，又极快地松开了。


    安陌生气不是这样的，他明白。


    “我是在气你，不告诉我。”


    安陌从被抱着的姿势中抬头，问他：“你一个人想这些, 不累吗？”


    楚玖摇头当作回答，对他来讲，这些事都算不得累, 他把抵在安陌头顶的下巴，轻轻抬开。


    这边的岁月静好显然影响不到另一面的其他几人，尤其是某个回曙光后就睡不好的人。


    白羽在做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身处方舟，熟悉的核心大楼五层。他身上的灰芒覆盖全身, 小心谨慎地贴着墙根往前走。


    这场面有些不一样了, 梦里的走廊很长，灯光明暗不定, 像恐怖片的前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一直走，最后分不清时候。他走了很久很久，双腿上的麻木感上涌，分不清方向却无法停止。然后是声音，这不是从地下会议室传来的属于人类的声，另一种声音不知何时出现了。


    湿润，黏腻又沉重的声音，隐隐地穿透耳膜，他不想过去，但那边有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循着声音，他的腿不听使唤地往更深处走。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这道门缝仿佛能勾出人类无限的好奇心。有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不，不是光，是某种质感极强的雾气。


    白羽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一刻他不记得危险了。


    里面有个很大的实验室。


    实验室冰凉空旷，透着雾气，他的眼睛落到中央的一个半透明的培养舱上。培养舱内满溢着淡绿色的液体，什么东西泡在其中，很大，满布于整个培养舱。


    这是什么？


    白羽想凑近，但怎么都过不过了，眯起眼睛。


    它表面有无数个凸起，像未成形的器官，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在液体中缓慢地起伏的动静。


    白羽盯着它不动了，久到眼睛发酸后，他突然地寒意上涌，这不对劲，那东西也在看他。


    那个舱内的液体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像被人的气味唤起了什么，又像被火炉加热了一样。凸起的表面裂开后，露出了内里的黑色粘稠的液体，液体并不安静，蠕动着像某种活着的怪物。


    原来这东西里面不是血肉，也不是骨骼啊。


    白羽不动，静观其变。


    它居然找到了一道不知名的裂缝，争先恐后地从裂缝内涌出来，一路顺着培养舱的内壁往下淌。淡绿色的液体被带出来一部分，最终还是被染黑了，很快舱体都弥漫成了黑色，仿佛一种不详的预兆。


    培养舱的玻璃裂了。


    一道，两道


    细碎又猝不及防的缝一出现，白羽立刻想后退。


    他想跑，但脚被钉地原地，不听使唤。灰芒在里面的液体弥漫后就从他的身体上褪去了，不像异能失效，更像被它吃掉了。他突兀地低了头，手上的皮肤变灰变暗，像正在失去颜色的图片，恍若下一秒将会化成齑粉。


    不，不要。


    他张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培养舱的玻璃在他眼前，直直地碎裂开来。


    黑色的东西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像想吞噬一切般肆无忌惮地向前。它淹没了整个实验室，淹没了走廊，也淹没了白羽。


    白羽无法呼吸，他即将窒息的那里，脑海中有人在喊他。


    白羽！！


    女声，清越，伴着人的情绪，似乎有些焦急。


    白羽！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空得很，什么都没有。白色涂料整齐地铺在板材上，没有杂质。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有些冰凉感透过骨骼从身体内浮现，后背的衣服湿透后贴在皮肤上。


    白羽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花板被他这样盯着看了很久，心跳随着这方的安静慢慢平复，呼吸从沉变轻。


    梦，但真的只是梦吗？


    他缓下来的时候，小心地让自己坐起，手狠狠地撑着床沿。突然地头皮发麻，白羽低头看自己的手，同时又松口气，皮肤正常，不灰不白。他不会变成粉末，颤动了两个，几根手指活动自如，指甲盖透出另类健康的粉色。


    他不信邪，又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清晰，交错复杂，如同人的命运一样。不过好在，自己还和昨天一样，和从方舟回来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觉得少了什么。


    皱起眉头的白羽一边努力回想在方舟的那些天，一边将手狠狠地捏上床沿。从王厉开车，两人出发，到了方舟的闸门，从秦越脸上那道疤与最后离开那天他的脸色。白薇让他“多听多看”，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用潜行摸进核心大楼五层，趴在地上听地下会议室的对话，这些记忆还如同昨天，历历在目。


    这些似乎没那么重要了，隐隐约约，似乎时间和空间中有什么东西被他自然地忘记了。轻而重要的东西，一块拼图如果从完整的画面里抠出去，那就会留下一个诡异的空洞。


    他回想过往的细节，闭上眼，试图把丢失的拼图填上。


    想不起来。


    但梦里的一切真实的可怕。实验室，培养舱，黑色的它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口鼻被淹没的窒息感。


    用力捶了一下床垫，白羽听着棉絮发出闷响，像一种某种不满的抗议，和他一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起床，洗漱，换衣服。白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他昨晚睡在研究所，这里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来得早，数据和实验都不等人，末世更是不会等人。


    他往五楼走，经过白薇办公室的时候，下意识地推开了门。


    白薇坐在办公桌后面，似乎来了许久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子。数据板上，她的脸色不好，眼下的青黑有些许深，也像一夜没睡。


    “姐。”没有人理他，白羽开口喊人。


    白薇听到他的声音轻微一顿，很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后眉头皱起。


    白羽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奇怪了。


    好像从方舟回来之后，状况就不好了。


    “没睡好？”


    “我做了个梦。”白羽拉开白薇对面的椅子，坐下后舒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开口：“姐，我总觉得……我在方舟的时候，好像还看到了什么别的。”


    太难受了，那种明明有什么，但抓不住，也说不出的感觉。


    刚刚睡醒的一切恍然，他如今都遗忘得差不多了。


    白薇对他呼气的动作有些敏感，白羽是什么人，天不怕地不怕地，怎么回来之后，做个噩梦都能来找人？


    她只能放下数据板，身体前倾，关切道：“具体什么感觉？”


    “就是……”白羽斟酌措辞，“我记得的都很清楚，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有人把一段记忆从我脑子里删掉了。”


    白薇在听到删掉的时候，忍不住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后打断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不对劲，不过确实有些异能能做到这点，她有所耳闻。


    “昨晚做梦之后，我”白羽不知道怎么说，但努力表达，“我现在又想不起来了，但早上醒来觉得不对。”


    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情况了，人还好好的，回来之后他在研究所早做了检查。


    皱眉的白薇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声将两人的思绪渐渐理清。


    “还能记得哪些东西么？”


    一点片刻，关键词，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白羽沉默后开了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恐惧渲染了，怕惊动什么。


    “很大很大的实验室，培养舱，黑色的，会动。它看到我了，玻璃它出来了淹了我。”


    他的话无绪无边的，让白薇惊地指尖停顿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那棵大树，绿意盎然，叶片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末世之后还能看到这样的绿意，不止是研究所一方研究出的净化系统的功劳，也是这些年曙光所有人的心血。


    “你确定方舟没有异能者和你接触过？”


    这个猜测让白羽从磕磕绊绊中抽身出来，反问：“什么？”


    白薇的目光锐利，“你确定你的记忆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平安地从方舟回来，不代表人完全没有问题，看白羽欲言又止的样子，白薇知道他大概也不清楚。


    白羽真不知道。他分不清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梦里有些画面太清晰了，每一个细节都画卷一样在脑子里展开。


    在方舟的那些天，他貌似也有接触过异能者，他完全不记得这些，是因为有人对他动了手脚？


    “姐，我……”


    “别说了。”看来还得带白羽过去一趟，白薇抬手打断他，“你跟我来。”


    白薇带着白羽离开研究所，往另一面的建筑深处走，空气里开始出现消毒水的味道。


    白羽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眼前的人又确实是熟悉的亲姐姐，这么一想，心里又安定不少。


    “姐，我们去哪？”


    “医疗中心。”白薇头也不回，“我找个人帮你看看。”


    医疗中心三楼有一间不常用的诊室，只白薇少数几人知道，她提前和人打了招呼，现在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第125章 记忆


    那人中等身材, 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 还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眼窝也深邃。


    这是医生？


    白羽老实地跟进去，那人站起来，客气地点头。


    “白博士。”


    “赵玄。”


    看到白羽还在上下打量着人，白薇倒没有寒暄，“我弟弟, 他最近出去过，需要你帮忙看看记忆。”


    赵玄的异能很特别, 末世后很多动物植物都能影响到人的精神状态, 他不止能剥离掉一些常见的负面状况，也能对人的记忆进行深入探索。


    他不含糊，目光在白薇话音刚落就移到白羽身上，两人对视一遍，轻点了头。


    “小伙子, 坐。”


    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有问题，他不是战斗型的异能, 在曙光能过得那么舒服，多亏了白家的支持。白薇开的口，无论如何得让人好好的。


    白羽不认识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愿意, 对着白薇询问性地眼神过去, 白薇很快点了下头。他这才在椅子上坐下，赵玄不在意两人之间的眼神变化, 只随手拉了另一把椅子，认真地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放松。”赵玄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白羽对他的指示无端地听从起来，他说：“现在，慢慢地看着我。”


    被引导着的白羽抬起头，和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对上。


    赵玄的眼睛内一开始很正常，不过须臾，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波动的水面。那流动的光令白羽的眼睛发酸，他不知不觉地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怎么回事？眼睛好像不听话，眨眼，但眼皮关不上了。


    时间很快就回流，他看到了第一天下了车，到达方舟的自己。核心大楼，他贴着墙根往前走的姿势时间在往前，一会就往后，空间内突然地听到了湿黏的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他想告诉白薇，但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随着一步一步过支，记忆循着声音往更深处去了，走廊的尽头的门终于又被打开来了


    “我看到了。”赵玄对着白薇轻声细语，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一凛，“他到了一个房间里，时间在……方舟的第五天晚上。他在那个房间门口停留了大约……”


    他手指哒哒地打着节奏，算了算，又顿了一下。


    “四十分钟。”


    白薇对这个时间的内容很好奇，又不想打扰到赵玄，只得压低自己的声音：“里面有什么？”


    赵玄的反应没有白羽强，面前的白羽已经手指捏紧了衣服的边缘，像回忆到极有压力的事，他的脸因为情绪不对，格外狰狞。


    “我描述不出来，要不你自己看吧？”


    他示意白薇一只手放自己身上，另一只去放在白羽肩膀上，白薇犹豫了一瞬，接着照做。


    白薇的配合倒让赵玄十分满意，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放松，不要抗拒我，我带你进去看看。”


    视线在下一秒模糊起来，一种莫名的恶心感比异能带来的余波还让她难受。


    不过，她看到了，白羽刚刚说的那些东西。


    实验室和她想的一样，不过区别在于，这个实验室并非有多个样本。只在中央有一个超级大的培养舱，液体里的它，表面有无数个凸起，明明和S-09不一样，白薇却硬生生地有一种面对S-09暴动的感觉。


    很奇妙，S-09的暴动更让她恐惧，这个东西，就算动起来，白薇也可以确认，自己并不那么害怕它。


    事情仿佛就像白薇想的那样，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动静起来。它从裂缝里涌出来，培养舱的玻璃裂了。


    这两个动作只在一个呼吸间，白薇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大步。


    刚刚只那个瞬间，她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呼吸也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无法正常喘气。一开始并不害怕的东西，只因为弥漫，冲击与想象，她就无法控制地松了手。


    S-09暴动的时候，也是这样，突然地，猝不及防地，猛然出现的幽闭感会把人逼疯。


    不过S-09只有在当时带回来的前两天这样过，白羽不知道，这对白羽的冲击肯定比她受到得大。


    过了好几秒，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还有别的嘛？”


    赵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发现别的。


    “应该没有了，他的记忆里只到这里了。玻璃裂开之后，他就没有后面的记忆了。”


    白羽的状况比刚刚好多了，白薇看向人。眼睛半阖的他还坐在椅子上，像睡着了一样。不过自从白薇松了手，白羽也松开了手，此时呼吸平稳，脸色正常，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的问题不大。”赵玄说，“只是记忆被……封住了，不是自然的遗忘，是被人为干预的。我猜有人不想让他记得那些东西。”


    末世后，有些异生物也会让人致幻，被迫进入长时候的幻觉后，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白羽的记忆里，这些东西还在，所以是一种遗忘或者说封索的异能。


    白薇的指尖一动，是方舟。白羽发现了什么，让方舟的人直接在他的记忆上动了手脚。


    “能恢复吗？”白薇问。


    赵玄沉吟了一下。


    “可以，但不建议。他的记忆是被某种异能强行封住的，如果强行解开，可能会有副作用。”


    而且，白薇能看得都看到了，何必一定要恢复。


    他并不建议恢复，白薇显然和他想得不一样。


    “什么副作用？”


    “不知道。”


    副作用这东西，只有产生了，才能被发现，赵玄诚实地说，“可能会头痛，可能会短暂失忆，也可能……会把封住记忆的那股力量激活。”


    异能出现就不再常规了，在他来看，这些副作用可以避免，不影响白羽正常生活就行


    白薇明白他的意思，她让步：“谢谢。”


    又提了句，“不用恢复了。”


    赵玄点头，抬手轻轻一推歪着头睡觉的白羽。白羽慢慢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怎么睡着了？


    “姐？”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他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既然不用恢复，那白羽也不用知道了，自己知道就够了。白薇恢复了淡定：“起来吧，回去。”


    白羽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他只记得姓赵的医生让自己“放松”，好像说了句“看着我”。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又一次，他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怎么睡着的，这段记忆凭空消失了，前后的空白清晰可想。


    “姐？”白羽疑惑地看了眼赵玄，好奇地问：“这就回去了？”


    有问题好歹给他开点药吧，这好像只是来这里睡了一觉了。


    白薇早就把情绪压了下去，脸色丝毫没有变动，但也看不出来敷衍。


    “没什么，走吧。”


    白羽对自家姐姐的服从性一向挺强，他立刻站起来，身体轻快地跟着白薇往门口走。走出这个房间，他突然地停下来。


    “姐。”


    “嗯？”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其实他也不傻，最近的事情发生得多，他不是毫无感觉的。


    白薇没有回头。


    “没有。”她只说，“别多想。”


    白薇紧绷的肩膀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如果真的有问题，他姐肯定会管他，既然白薇都说了别多想，白羽选择相信她。而且这也不是问话的地方，白羽耸耸肩。


    两人走出医疗中心大楼的时候，阳光铺满了整个地面，A区的环境还是一如既往地安谧。街道两边大树的树冠绿油油地，顺着风偶尔摆动几下。


    普通人所求的安宁，不过如此。


    白薇回了办公室，白羽跟了进来。


    “姐，我”白羽欲言又止，他有点不死心。


    很久以前，他遇到这种事，白薇不说他就不问，但今天的事，在不伤害白薇的情况下，他还想为自己负责。


    白薇坐在椅子上，看着白羽也坐下，一脸的迷惑，还有些对她的沉默的不安。


    “方舟在你记忆上动了手脚。”她最终还是说了，“你去的第五天晚上，你似乎进了一个房间，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但有人把你的那段记忆封住了。”


    白羽愣在原地。有人，不就是方舟的人。


    是谁？


    “我看到了什么？”


    “我已经看过了，不好说具体的情况。”白薇说，“赵玄说不建议恢复，会有副作用。所以你暂时不用特别纠结这个。”


    白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过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倔强，白薇眼底的疲惫，让所有的话在喉口，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白薇怕他想多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给他交代别的任务。


    “你去忙能量提纯技术的模拟测试吧，还没做完。”


    白羽点头答应，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白薇对着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画面细细思索。


    那东西真得和S-09很像。


    虽然形状不一样，S-09如今已经像章鱼触须了，但它还是糊状流体。


    白薇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数据板上的报告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安陌的血样分析和方舟送来的FZ003的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两条曲线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延伸，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却走向不同方向的路。


    相似，但不一样。


    放大曲线图，她盯着那些细微的差异。方舟的FZ003，能量波动像一条不安分的蛇，在基线上方剧烈地起伏，高的时候冲到峰值，低的时候几乎归零。


    这种不稳定意味着不可控，也和方舟的成功率一致。注射之后，能量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可能会在体内横冲直撞，活生生地把人从内部撕裂。


    第126章 迟早的事


    但安陌的血不一样。


    白薇心想, 也可能先用这几管血做出一份可使用的样本，再测试一次, 效果更明显。


    来自安陌的血液能量曲线十分平滑，像一个有节奏地起伏着的音符，几乎不存在翻倍的阶段式的增长。


    像安陌本人一样，稳定，温和，可控。


    数据不会骗人，安陌血液的能量数据确实比来自方舟的药剂更安全稳定, 但真地提取成可以注射的样本，能不能更适合用于人体, 这又是另一码事了。


    如果能, 她敢用吗？


    白薇靠在椅背上思考。天花板上一片空白，像她此刻的脑海，什么都想不清。外面的走廊上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规律地鸣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顿了下，拿起手环, 给王厉发了一条消息。


    【来一趟研究所。】


    回复来得很快。


    【好。】


    虽然答应得很快，但王厉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脸上的胡茬已经冒出来了，下巴上一片青黑, 像许久没有打理过自己一样。


    白薇知道, 这大概是因为萧振带走了他一部分的异能者，王厉只能自己多出任务, 将空缺补上。


    “什么事？”王厉也不寒暄，大脚一跨，几步在白薇对面坐下。


    白薇已经不再把数据板推到他面前了，其实异能者们对数据的敏感度并没有真实体验来得高。


    他们大概率也不想看这些书面的东西。


    “安陌醒了之后，给我一些的血液，我做了分析，同时对比了方舟FZ003的数据。”


    王厉对这个结论略显奇怪，一方面，当时楚玖的血液也做过分析，而且还在人身上用过，当然结局并不好。


    另一方面，王厉对于楚玖不反抗，或者说对安陌的配合感到意外。


    但他张口就是：“安陌的血更稳定？”


    “不止是更稳定。”白薇纠正他，“稳定得太多了。FZ003的能量波动像过山车，安陌的血像……平稳的有节奏的心跳。”


    想到最近的事，再联想下方舟的状况，王厉试探性地问：“你觉得安陌的血和楚玖的血用起来效果会不一样？”


    白薇点头。


    “我们当时用楚玖的血，前期也是稳定的，但安陌的血比他的，更好。说不定真的可以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不会溃烂至死。按目前的数据来看，这个方向可行性不低。”


    尤其在实验即将开始前，她手上有三种药剂，来自楚玖的，来自安陌的，还有来自方舟的。


    但萧振可能只以为，自己手上只有两种，来自楚玖的，来自方舟的。


    王厉叹了口气。


    最近他的人也不够用，大部分比较从众的异能者，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都投向了另一个阵营。如果实验成功，对他来讲，当然算不错。


    不过，白薇这意思，他忍不住确认道：“你想用安陌的血再提取试试？”


    “我想试试。”白薇直白又肯定地说，“但开始之前，还有别的问题。”


    王厉其实并不赞同，安陌就算变成异能者，怎么会比楚玖的情况更稳定，这里面说不定会有大问题，而他们现在还无法确认。


    “我会再找时间和安陌聊一下，”白薇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还不知道安陌的血能保存多久，提取后样本的活性会不会随时间衰减。还有我会再调整下出来的样本后的使用剂量，如果一管血能稳定觉醒一个普通人的话，他能提供多久的支持。还有……”


    她的话顿了一下。


    “长期抽血，对安陌的身体有没有影响。”


    王厉并没有觉得抽血会有什么影响，不过安陌不像正常的S级，这事他也不能确认。他没有立刻接话。


    “楚玖不会同意。”对于楚玖来讲，把安陌定期来抽血，像要了他的命一样的。王厉淡淡地下结论。


    白薇苦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安陌自己可能也不会同意。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下周就要开始实验了，萧振那批人……如果按百分之五十五的成功率，十二个人，至少会死五个。剩下的七个里，还不知道有几个会出现后遗症。”


    事实比这个数据更惨，方舟来的一管试剂，要确保提取后的质量，最多也就五份。用楚玖身上提取出来的东西，成功率绝对不高。白薇不会无缘无故讲这个，现在肯定是有想法了，王厉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


    减少人数，还是？


    白薇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王厉面前，见王厉开始看文件了，她顿了下，说：“萧振早上来过，他说他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下周就可以开始。但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你说。”


    “我希望你也出五个人。”


    王厉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第一批实验，不要只用萧振的人。”白薇的目光平静，“你那边也出五个人。一共十个，药剂我来出，这样得到的数据更有说服力，也避免有人说我偏袒。”


    至于用什么药剂，来自谁，自然也只有她知道。这话的内里含义让王厉盯着她的眼神莫名，白薇好手段啊。如果异能者们不在意这些，补充异能者的核心只会在白薇手上。


    “你不打算让我们知道，谁的人用的什么？”


    “你们知道了并没有用。”如果安陌的血液提取后真的有效果，这也没必要让萧振或者王厉知道，她会作为天秤的中央。基地缺人，她来调整。


    白薇说：“我会在方舟药剂的基础上，加入稳定成分，加高成功率。”


    而对于另外一份，她选择谁来使用，怎么用，这个她不需要对两个人汇报了。


    王厉的眉头松开了又紧上。


    白薇这个做法，萧振不知道还好，如果知道，她本人也会处于风口浪尖。


    “你确定？”


    “不确定。”白薇很诚实，“但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老实说，安陌和楚玖两个都是S级的情况下，惹火他们并没有意义，真的太过分，对曙光的打击会极大。


    王厉沉默地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被黑暗吞没了，走廊里的灯早就提前亮起。


    “好。”他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王厉最后说，“我答应你，各出五个人，名单明天给你。”


    其实他开口，C区有不少志愿者，这事以前没有做，是确实没有往这个方面想，异能者数量也够。现在特事特办，也不是不能。


    白薇点头，正要说些别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的萧振直直地站在门口，嘴角挂着让人不大舒服的得意的笑容。他今天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白薇眼尖地瞧到底下的绷带，应该是受了伤，不想让人发现。


    “白博士，王队也在。”他走进来，居然直接在王厉旁边坐下了，“正好，省得我跑两趟。”


    本来在谈话的两人靠在椅背上，等他开口。


    萧振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数据板和另一面的资料袋子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他轻松翘起一条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慢悠悠地开口。


    “还是同一件事，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身体底子不错，也签了自愿书，下周可以开始。”


    两人对视一眼，萧振的目光在两人对视后来回扫了一下。


    像在说你俩这次怎么推脱。


    “怎么，王队在这里，是有什么进展？”


    方舟的事，回来之后，王厉都没有和他聊过，基地正常是要求交一份陈述事件报告，他一份都没有交过。


    搞得他得自己派人去查方舟那边的事，不过现在出去的人，回来的少，去方舟路途遥远，他一时也来不及收到准确的消息。


    王厉也不否认，示意白薇把刚刚两人商量的事公知下。


    “我想你们各出五个人。”白薇也摸不准萧振会不会答应，但她还是说了，“一起参与这次实验。”


    萧振的眉毛一跳，像没有想到这个情况，见王厉不为此冷脸，又很快又落回原位。


    看来两人也达成一致了。


    “行。”


    干脆得让白薇有些意外，他居然就这么接受了。


    “不过，”萧振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白薇扭头看他，这人敲敲桌面，张口就来。


    “药剂得公开配比，我不要知道方舟的原配方，但你加的那些东西，我得知道是什么。”


    白薇啪地把手上的数据板一放。


    “你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萧振理直气壮地，他对着白薇的语气很随意，“既然你也信不过我的人，你的人我也信不过，那就别互相信，把东西摆到桌面上。”


    白薇冷笑了下，又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资料，我可以给你，但你也别想拿去做别的事。”


    笑意不达眼底，萧振能从这句话内听出寒意。


    “我虽然是小人，但说话算话。”


    他也不接会不会拿去做别的事这话茬，但小人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王厉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一收，桌面被力度不轻的力气敲了下，发出一声闷响。


    萧振偏过头看他。


    “王队有意见？”


    “没有。”王厉在这种时候，反而很赞同，“只是觉得你说自己是小人，还挺有自知之明。”


    萧振把笑意一收，又变脸道：“王队是圣人，当然看不上我这种人。”


    “我不是圣人。”王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振，“不过我不会拿普通人的命不当命。”


    萧振不甘示弱，也站起来，虽然比王厉矮半个头，但他的气势没有输。


    “那王队也出五个人，不也做了自己看不上的事？”


    两人剑拔弩张，白薇适时地开口。


    “够了。”


    两个人同时扭头转向她。


    “条件谈完了就散。名单明天交过来，下周开始。”


    萧振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安陌苏醒之后来过研究所吗？”


    他的人说，安陌有一次开了门，还和白薇打了招呼。白薇：“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萧振的声音淡淡的，“他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看来真的不是原来的安陌了，白薇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了。见白薇不回应，萧振站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两分钟后，王厉又回来了。


    “他发现了？”


    白薇点头。


    “迟早的事。”


    王厉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第127章 矿区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白薇对着漆黑的夜色一言不发。


    她想，先看看安陌自己的情况。现在虽然他是S级, 但身体可能还不稳定，就算真的能用这样的方式，但他不一定能承受长期抽血，很多东西都需要时间。


    王厉，萧振，他们也需要再等等。


    办公室里灯光一夜都没有停，只剩下白薇一个人的埋头苦干。


    安陌在李岩来的第二天早上做出了决定。他看着楚玖动手做早饭的背影, 轻声开口。


    “我想好了。”


    楚玖耳朵一动，手里的锅铲配合地顿了一下。


    “李岩说的那个任务, 我们两个去吧。”


    他想了下, 如果自己去，会不够安全，但如果让楚玖去，自己留在这里，他心里总是怪怪的。


    而自己在外面的人心里, 还是个普通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俩也不和小队出去, 就两人一起把这事解决了。


    安陌的声音不大，差点就被油在锅内作响的声音覆盖了：“人情总要还的，而且……我想出去走走。”


    消化一下，自己的事, 还有和楚玖两个人在外面走走也好。以前他没有那么想出门, 但现在，他反而真心想出去。


    楚玖今天没有做煎蛋, 几下把小菜铲进盘子里，转过身对着安陌点头。


    银灰色里波光粼粼，像早就知道安陌会做这个决定。


    “好。”


    安陌笑了一下，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煮了粥吗？”


    楚玖低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像某种大型犬类的撒娇。


    “嗯，还有炒菜。”


    安陌接过他手上的盘子，也不指出早上喝粥不需要菜这事，只笑着夸奖：“你最好了。”


    两人吃完早饭，安陌给李岩发了一条消息。


    【我可以帮忙，但不跟他们一起，任务只需要我们去。你能接受的话，我们就出发。】


    李岩收到消息的下一秒，回复来得很快。


    【就你们俩？不需要别的帮手？】


    他的两个问句相当地激烈，安陌看了一遍，回了三个字。


    【不需要。】


    李岩这下回复慢了些，五分钟后才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我和你俩一起？研究所门口集合。任务地点我认识，在东面矿区，距离比较远，可能要在外面过一夜。建议带点装备，路上有个照应。】


    安陌知道他的意思是，这任务并不经过研究所，在外的装备得自己准备。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那些解释，最后只回了一句。


    【好。】


    发完消息，安陌把手环移到楚玖面前，示意他看。


    “明天早上七点，研究所门口。要去外面过夜。”


    楚玖对着安陌总结，得到安陌满意地点头，这明显很棒了。


    自己好像被当成傻子了，楚玖有些微妙地看了安陌一眼，得到对面人一个“怎么了”的眼神，又把自己的视线收回来。


    “我们需要带什么？”


    安陌一时也没有其他的头绪，不过很多露营的东西，之前楚玖就有准备。


    “除了之前的装备，我们多带点晶核。还有……你之前给我准备的野外装备，应该还在吧？”


    楚玖点头。


    他这么乖巧，安陌笑了一下，伸手想揉。发现自己得踮脚，想放弃前，楚玖就自然地弯腰，低头，让他摸。


    头发的质感软呼呼的，和楚楚有些像。安陌笑着和人确认道：“那就这样。”


    这边的事除了他们三，居然也没有人发现。第二天一大早上六点半，安陌和楚玖准时到了研究所门口。


    李岩比他们俩更早，他像一晚上没有睡好，眼下的微青证明了这点。今天的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应该是做了外出的准备的。看到两人走过来，他小跑着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却对着安陌有几分感激。


    “安陌，楚先生。”他的语气比以前自然多了，“谢谢。”


    除了立场不同，他们也没什么仇。


    安陌摆手。


    “你帮过我，我还你人情，应该的。”


    如果李岩当时跑了，自己受伤，楚玖应该也会跑来，但到底他没有跑。有些情分也就到这里了。


    李岩张了张嘴，把感激的话咽回去，安陌不是那种讲虚礼的人。他点头带两人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这倒出乎安陌意料，李岩解释道：“车是我哥借出来的，我认路，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来开。路程大概五个小时，到了之后再走一段山路。那个蜥蜴盘踞在矿区深处，洞口很隐蔽，上次的小队我也问了，他特别能藏，找了半天才被找到。”


    他做足了功课的样子倒让安陌心里的紧张略少一些。


    三人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嗡嗡的，安陌对此恍若隔世。车子缓缓穿过A区的街道，朝着熟悉的闸门方向开去。


    这次路上非一般的寂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楚玖不说话只盯人，李岩不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陌则在想事情。


    在慢慢开到外围后，李岩一个没有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安陌一眼。


    “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安陌看他反问：“哪里不一样？”


    李岩心里怪怪的，但后视镜内不只有安陌，还有个S级虎视眈眈，还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说不上来，就是……比以前的你更……稳？”


    或者说，更让人安心？真奇怪，明明安陌不过是受S级庇护的普通人来的。


    安陌笑了一下，“你这个比喻还挺有意思的。”


    李岩的笑刚刚好，现在两人真的像朋友之间的闲聊。


    “楚先生也是，以前他看你的时候，像……像怕你丢了，现在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他偶尔几次，看着楚玖在安陌下班的时候等在树边，楚玖对安陌的眼神分明是不放心的，现在截然不同了。


    难不成是更进一步了，所以更安心吗？


    心里虽然那么想，但李岩不敢说出来。


    听到这话的安陌偏头就对上正在盯着自己的楚玖。这人对着他扯了下嘴角，努力挤了个笑容。不过他没有控制好面部肌肉，有些怪异，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


    “是吗？”安陌说，“我觉得他没什么变化。”


    还是挺帅的，别的可能更可爱了


    李岩对着他的滤镜不说话了，这天被安陌聊死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又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李岩像总结出来了，认真地开口说：“我知道了，不止是那种外表的变化，是……内在。你以前更……小心，像随时准备躲起来，现在不了。”


    原先的安陌，有些自卑，培训的时候，努力极了，但仍然会有几分不安。


    现在的安陌，至少不会出现那种，我不想被抛弃的感觉。


    “人都会有变化的。”李岩说得不错，安陌心里对他的敏锐有几分惊讶，“可能是经历多了，以前我怕的东西，现在不怕了。”


    这话总感觉有些别的意思，李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下楚玖，发现两人面容平静。


    “因为楚玖吗？”


    爱让人强大？


    安陌不知道他怎么提到这个，想了一下，说：“是。”


    原先他只想像普通人，在研究所有一席之地，现在他貌似能更有价值了，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一路上换了好几条路，李岩来过一次，但外面的地形有变化，他们一边开一边换路子。车子在上午十二点左右到达了目标任务的矿区边缘。剩下的路车子开不进去了，只能步行。


    三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下车前又检查了装备。安陌背了一个不大的包，里面是一些简单的野外必需品：水，能量棒，急救包，一小袋晶核和安陌相反的是，楚玖背了一个更大的包，鼓鼓囊囊。


    李岩锁好车门，对着四面观察了下，指着前方一条被杂草半遮半掩的山路。


    “从这边走，我听说大概四十分钟能到洞口。”


    三个人沿着不平整的山路往里走，路面由碎石和沙土组成，加上一些奇怪颜色的苔藓，踩上去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两侧出现的植物各色各样，大多都发暗，叶片上还会沾着细密的灰尘。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李岩停下来，转身看着安陌。


    “安陌。”


    “嗯？”


    “你确定你可以？”李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这次的任务是A级，虽然楚先生在，但万一……”


    其实他想劝安陌，和自己留在外面，而不是进去找事。


    毕竟变异动物比变异植物难对付，他们俩进去根本没有用啊。


    “我可以。”安陌打断他，肯定地对李岩说。


    他没有解释别的，但楚玖也没有反应，李岩盯着他看了几秒，理解为楚玖很自信，能保护好两个普通人，只能答应，接着转身继续往前走。


    算了，实在不行，到时候自己躲着点。楚玖在意安陌，但肯定不在乎他的死活。


    安陌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楚玖在他身后同步停下。


    “怎么了？”楚玖的声音很低，只安陌听到了。


    安陌右手轻轻一抬，空气中有丝线听话地涌出来，从他指尖向外扩散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楚玖似乎明白了，没有说话。


    过了一秒，安陌把手放下，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就是感受下。”


    这里确实很好吃，他的丝线将能量缕缕地吸收到身体内了。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李岩指着前方一片被藤蔓半遮住的岩壁。


    “就是那里。洞口在藤蔓后面，上次的人做了标记，应该没被堵上。”


    第128章 黑影


    顺着李岩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岩壁的颜色深得不自然，似乎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 安陌甚至能隐隐看出暗色的光泽。


    从岩壁的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止有藤蔓，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圆润球状的根茎，像地瓜，但呼吸起伏，活泼得紧，有的条条荆棘一般，但没有刺, 只有淡淡的气体弥散开来。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种无声的恐吓。


    安陌好奇心起, 洞口的痕迹隐约可见, 他往藤蔓和杂物最密集的地方扔了个不大不小的石子。刚好那边有一个奇怪的凹陷，像被人扒开过又合上了。


    他的石子准头居然不错，楚玖走到安陌旁边，银灰色的眼睛盯着往洞口去的石子，对落地后的动静毫无感觉似的。


    “怎么了？”安陌和他确认, 突然地走到旁边来，原来楚玖在他前面挡着。


    “在里面。”


    听他那么说，李岩在外面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就不进去了？上次的人说它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来活动。你们现在进去，应该能打个措手不及。”


    他早就想停步了，不过面前两人一直不主动提。李岩对自己心里那点能力门清, 自己最多算个灵活的普通人, 能避则避。


    楚玖没有接话，同时偏过头等安陌的决定。


    安陌想了想。


    “你还是一起进去吧。速战速决, 我们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出来。”


    倒也不是不放心李岩，这里面什么情况还不明白，李岩一个人在外面恐怕会更不安全。


    如果他一起进去，自己也能搭把手就是了。


    李岩为难地看了下安陌，见人坚持，只能点头。三人说着走到洞口，李岩利落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手电筒，打开后往洞口照了照。光柱穿过古怪植物的缝隙，直直地在洞壁上投下一个轻微晃动的光圈。


    “那我先走，你们跟上。”


    之前来过的小队成员说过，前半段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说着侧身挤进缝隙内，动作放得很先轻。楚玖先跟在后面，他的体型明显比李岩大，挤进后有几根粗的像杆子一样的枝条被撑得滋啦作响，但这些枝条韧性十足，没有一个出现断裂。


    眼神炯炯的安陌反而在殿后，他灵活地低头，侧身，进去的动作一气呵成。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出来一点激动的心情都不再了，可能就这是物是人非？安陌想着，见楚玖停下，知道对方在等他，快速地跟了上去。


    洞里只有李岩的手电光，这唯一的光源将洞壁的湿漉漉照得发亮，有水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啪嗒啪嗒地下滑。


    安陌这次连防护服都没有穿，李岩劝过，但最后还是随他了。


    空气中的气味让安陌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混着潮湿与土壤的酸味，格外难闻。


    楚玖在安陌动作的下一秒，精确地从身后伸出手，轻轻去握安陌的手腕。安陌顺从地给他递手过去，但很快从被握，换成了牵手。刚刚他一扭头，银灰色的眼睛在洞壁的反光内泛出不自然的微光，楚玖的瞳孔微微竖起，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突然那么正经，安陌忍不住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想示意自己没事。


    楚玖却当成了玩闹，又用同样的力道捏了回去。


    前面的李岩只一路拨开挡住的植物，一路向前。


    安陌嘴角微弯，李岩看不见也挺好，省得尴尬。


    三个人平静地往深处走了大约十分钟，洞道开始变宽。手电的光终于被黑暗吞噬，里面像一张巨大的嘴，把光线吞没了。


    李岩对光的反应很敏感，前面的光被吃掉的情况让他小心地停下来，压低声音和两人解释：“差不多就在这里才对，上次的人说，蜥蜴的巢穴在洞道最宽的地方，有一个像大厅一样的空间。”


    他不敢往前了，安陌明白他的意思，让人往楚玖身后去了。李岩本不想到安陌身后，但安陌一推，他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楚玖往前走了一步，同一时间轻轻地松开安陌的手腕。


    楚玖眼里熠熠生辉，李岩看不着，但安陌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出来。


    这人一定像电灯泡似的，而且发现了什么，不等他问，楚玖已经回头和他讲：“它在前面，五十米左右。”


    而且这东西好像受伤了，有种腥臭味混着温润的潮湿气，直直地冲着三人扑来。


    李岩握紧了手里的手电，刚刚他退回来后就把手电关了，在安陌身后比想象中有安全感。


    还是不一样了啊。


    安陌想了想，让李岩留在这边，自己和楚玖继续往前走。


    这边如果还有别的威胁，他肯定能感受到，现在没有，李岩呆这等他们回来就刚好。


    虽然味道差了些。


    楚玖的判断很准，说五十米就是五十米。安陌不死心地把丝线往远方探，前面的洞道更宽大，他一眼扫过去，前方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


    这块区域的洞顶很高，一片带着湿气的漆黑。


    丝线在靠近空间的正中央时明显得活泼起来，像盘踞在那里的东西十分合胃口。


    那东西比安陌想象中的大得多，身体像一座小山，暗色的皮肤上覆盖着粗糙的鳞片，鳞片本身并不带什么威胁，但其中居然有道深深地伤痕。它不在意这血痕，只把头埋在身体下面，让人看不到眼睛，迎面只有鼻孔里喷出的白色雾气。


    它在睡觉。


    楚玖看着安陌，先是不动。那只蜥蜴，对他来讲并不强，但安陌貌似很有兴趣。


    杏仁眼内的光泽和他一样，银灰色的一闪而过，隐隐的丝线从安陌身体向空气铺开。安陌也没有动，身体里的能量在叫唤，涌动出一张无形的网，自觉地慢慢向那只蜥蜴靠近。


    “楚玖。”他眨眼，轻声喊人。


    像在说“让我来”，楚玖捏了下他的手，表示自己明白，不会动手的。


    这里没有外人，安陌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那只变异蜥蜴不知道是真没感觉，还是不认为他们能造成什么伤害，轻动了下头，又从肚子下面把头放了出来，继续睡。


    安陌让丝线慢慢地没入蜥蜴的鳞片，它好像没有感觉，不对，没有进入鳞片内部。


    用力一挤，安陌皱眉，下一刻，庞然大物的身体猛地一颤。


    醒了。


    安陌却不害怕，莫名地想再靠近一些，眼前巨大的头颅完全抬起来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像两盏灯一起探照过来，它盯着两人，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咕噜声。


    安陌让丝线继续往蜥蜴鳞片内去钻，层层叠叠地看不清的线团，像无数根细小的吸管。适时地到了某个位置，接着疯狂地抽取想要的能量。蜥蜴来不及反抗，身体剧烈地颤抖，鳞片喘息一样一张一合。


    它在安陌面前从呼噜到四肢不听使唤，张嘴妄图喷出什么，却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安陌的手也在发抖，兴奋夹杂着饱腹感让他有些难受。这只蜥蜴的能量比他之前吸收的铁线藤多得多，如果说藤蔓像矿泉水，这只蜥蜴更像一条汹涌的河流。


    楚玖的手适时地覆上安陌的后背。


    一股许久没有出现的温热能量从楚玖的掌心渗进安陌的身体，像一只帮他稳住即将失控的洪流的手。能量不再身体内横冲直撞了，顺着楚玖的引导，慢慢汇入安陌体内。


    蜥蜴的鳞片从头到尾巴，逐渐失去了光泽。皮肤也松弛下来，剩下一张皮，它的眼睛还亮着，但光也在一点一点地暗淡。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就在安陌以为他会被自己吸干时，蜥蜴的身体轰然倒下，扬起一片灰尘。


    安陌赶紧收回手，身体晃了一下。


    楚玖扬手想做什么，但先扶住人。


    灰尘落定处，有什么东西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一道黑影嗖地窜出，快得像错觉，转眼就消失在洞穴深处。


    “没事。”安陌稳稳地被扶住，“我就是……有点饱。”


    干瘪的皮囊下逃跑的东西没有人注意，安陌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楚玖把人搂住，轻轻地给人顺了下气。


    他毫无动静，让安陌定了定神。这一下真让安陌停在原地了，杏仁眼里的银灰色光芒闪烁，在黑暗内好看极了，完全消退需要点时间。


    “我好撑，”他的声音清晰，有一丝自责掺杂其中，“还是没有控制住。”


    怪自己太贪心了，明明可以小口小口地吃，偏偏一碰到就像上辈子没吃过似的。不过……感觉真好，很轻松，也很简单。原来对S级来讲，吃掉一个A级生物是这种感觉。


    “刚开始是这样的，”楚玖难得学着安慰人，虽然效果不好，但安陌对他更没要求，很受用。


    楚玖见人心情也好，凑上去亲了口，安陌带着亮闪的眸子睨了他两眼，他纯当看不见了。两人在里面磨磨蹭蹭地浪费了不少时间，直到拖得不能再拖了，才往李岩的方向去。


    楚玖边走边遗憾，安陌边走边庆幸。


    外面的太阳偏西，山风从洞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把洞里那股怪味冲散了不少。


    没有血腥味了，安陌回到李岩旁边，他站在人身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岩被他的动作搞得头发发麻，怎么觉得安陌进去一趟，里面安静得可怕，这人也可怕起来了。


    他搓搓鸡皮疙瘩，开口道:“走吧。”


    外面还有一群小怪，他不敢问里面怎么解决的，但看楚玖一脸平淡，就知道这个任务没问题。


    他哥也不用再过来了就行，李岩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安陌一眼。


    “安陌。”


    “嗯？”


    “谢谢你。”


    第129章 帐篷


    “不客气, 人情还了。”


    不管李岩有没有坏心眼，站在哪边, 现在把人情还了，安陌笑笑，心情不错。


    李岩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别的，只转身往外走，这次没有再回头。


    其实安陌怎么解决得不重要，他只是不想他哥过来受伤, 或许他哥也不一定会受伤，但很多人为此受伤了。


    S级解决异生物那么容易？这样的疑惑终究被李岩深深藏入心底, 没有敢起一丝波澜。


    楚玖站在安陌身边, 伸手握住他的手。


    “回家？”他问。


    安陌偏头看他，又看到向外的李岩的背影，银灰色一闪而过。


    “我们在外面住一晚上。”


    按李岩之前的描述，外面也可以适当清理下，再加上本来三人就带了装备, 他现在不害怕，李岩应该也做了外宿的心理准备。


    不如在外面住一晚，明天再谈别的。


    外面的天光早已暗淡, 三人出了洞口，先退回车子检查了下吃的喝的。这片区域确实只有那只蜥蜴，其他的小型异生物还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曙光研究所。


    白薇站在安陌的别墅门口, 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


    还是没有人应。


    她皱起眉头, 从口袋里掏出手环，给安陌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没有回复,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这不正常，她试图再联系楚玖，不过没有方法，这人一直不带手环。


    又在门口迟疑地顿了两分钟，白薇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就迎面遇到了找她的萧振。


    萧振像蛇一样，盯着白薇，嘴角的弧度轻巧地微微上扬。


    “白博士，找安陌啊？”


    白薇没有接话，也没有再避开，萧振也不在意。


    “安陌不在吧。”


    李岩找安陌这事，他知道，他也没有拦，现在没有什么比增加异能者数量更要紧的事了。内斗也好，置气也罢，首先得为曙光积蓄力量。


    白薇觑了他一眼。


    “你监视他？不然怎么知道他不在？”


    心情不好的她就是想小小的扎下面前的人，萧振对此只无奈地笑一下。


    “说监视太难听了，不过我的人看到他和楚玖还有李岩出去了。安陌欠李岩一个人情，这不是那头变异蜥蜴油盐不进，李岩担心他哥，就求救来了。”


    他三言两语把话讲得清楚且明白，也表明自己默许的态度，白薇的手指轻轻攥紧。


    这明显就是萧振想让楚玖干活，否则为什么李岩他哥要接这任务，他本人怎么不去？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萧振的表情无辜到让人恨得牙痒痒，“李岩是我的人，他要找安陌帮忙，我为什么要拦？”


    在大街上这样争论没有意思，白薇转身想走，被身后的萧振叫住。


    “白博士。”


    脚步不停的白薇放缓速度，就听他的问题悠悠到了耳边。


    “方舟的药剂，你用到了谁那边？”


    脚步一顿，白薇心里了然，这才是萧振在这里堵自己的目的。


    那群实验的人，里面出现的问题，被萧振发现了，或者说，有人出现了和预期不同的反应。


    她一顿，萧振几步就跟了上来，从身后传过来近得人发慌。


    “我的五个人，有两个完全没反应。能量场没有变化，身体没有变化，像喝了一杯白开水。”


    他顿了顿，怀疑夹杂着试探，“白博士，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把方舟的药剂换了？”


    白薇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说话要讲证据，你要的配比，我已经给你了。你们看不懂，别来咬我。”


    萧振当时的要求，药剂得公开配比，不要原配方，但加入的配比，白薇早就给他了。


    萧振摊手，无赖一样，“方舟的药剂拿了那么久，配比也分析透了，想复制一份也不难。但方舟送来的原液”


    是不是用到了王厉那边的人身上，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束着高马尾的白薇，语气甚至带着笑意，不过寒意渗出，周遭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我的人没有反应，我很难相信他们两批人用了一样的东西。”


    白薇没有退让，冷意带着傲气扑面而出。


    “那你就自己实验吧。”


    “我也想啊，”他早就在前两年尝试收留一些末世前的科研人员，但这些人废物一样，完全没有办法扛起大梁，萧振说：“我也是担心，如果方舟的药剂有问题，那么没有人会有效果。”


    他基本上能肯定，用了两种效果的东西，一种来自方舟，但另一种一开始他以为是楚玖前期抽出来的血液，但反应不对。


    白薇一定瞒了什么，而且是十分重要的事。


    他的笃定让白薇的眉头皱得极深。


    “所以王厉的人有反应了？”


    他着急也是因为两边进度完全不一样，萧振点头。


    “昨天就有两个人，能量场从无到有，虽然只有D级，但确实觉醒了。我的人，两个完全没反应，三个有反应但能量场不大稳定。”


    白薇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东西已经用到人身上，会发生什么，她控制不了。


    萧振的目光因为她长久的沉默锐利起来。


    “白博士，王厉那边用得比我的人好？何必那么偏心。”


    这已经在下定论了，白薇深吸一口气，有理有据：“萧振，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给两边的东西是一样的，就算萧振不信，也是一样的。


    而她不会因此解释，因为她也不清楚其中都发生了什么。


    萧振的笑意不达眼底：“你是中立派，谁都不得罪，谁都不偏袒？”


    白薇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够了。”


    “够了？”萧振脸色冷了下来，“我的人没反应，王厉的人在觉醒。够在哪里？”


    白薇盯着他，只说了一个字：“滚。”


    她脸上写着，你想清楚再来找我谈话。萧振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发火。


    “行。”他说，“我滚。”


    他转身就走，须臾又停下来。


    “对了，白博士。”


    白薇在原地没有应。


    “安陌今天还会回来吗？你最好看看他，毕竟现在就他管得了楚玖了。”


    萧振没有等她回答，大步走了。


    路口只剩下白薇一个人，风吹过来，带动发丝的轻颤。傍晚的凉意让人心下沉得厉害，她一个人站着，任由影子随着光线拉长拉远。


    末世以来，除了主动离开基地找死，安陌从来没有敢在外面过夜。


    那次是去死，这次是主动出来看看。


    楚玖全程没有让安陌动手，他先从背包里取出帐篷的部件，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功课齐全。防水布被铺在地上，四角用石头压住。支撑杆一个个被组建起来，金属杆之间连接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清晰可闻。


    在旁边搭自己那顶的李岩动作反而比楚玖快得多，他几下就把框架撑起来了。搭完之后他下意识转头想帮忙，但看了一眼楚玖，又默默转回去了。


    不需要帮。楚玖虽然慢，但支撑杆的角度，地钉的位置都准确无误。


    他的背影，忽然让安陌有些感慨。


    放之前，这个人连鸡蛋都不会煎，但现在的他能熟练地搭帐篷了。


    缘分这东西，真的说不清楚。


    如果那天他没有离开基地，也没有被带回A区……没有如果，他不会站在这里，看一个S级异能者认真中带着笨拙地搭帐篷。


    “好了。”


    楚玖学着李岩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帐篷端正地立在地上，防水布绷得紧实，他甚至在安陌面前演示了拉链，十分地顺滑。


    安陌忍不住夸：“你搭得比李岩好。”


    李岩在旁边不服气地“喂”了一声，但他仔细看看，最终承认自己成果不如楚玖。


    他一个普通人，力道哪里那么好，楚玖那帐篷钉子都钉到哪个深度去了。


    楚玖受用极了，至少安陌从夜色中看到他嘴角弧度变化了。


    夜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带着荒芜凄凉的气息。这里没有熟悉的灯光，也没有异能者小队巡逻的秩序。末世后灰蒙蒙的夜空，只有星星偶尔挣扎出一点光。


    三人随意吃了些东西，安陌率先回帐篷内，拉上睡袋的拉链。


    这深绿色的单人睡袋是楚玖自己搞来的标准款，内层有抓绒，尺寸刚好够一个人，但翻个身有些许勉强。


    楚玖在他旁边，两个睡袋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楚玖还没有钻进去，显然不满意。


    “陌陌。”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点怎么这样的委屈。


    知道他反应的安陌不想理他，于是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这个睡袋太小了。”


    安陌忍笑：“单人睡袋，当然小。”


    “那我不能抱着你。”


    这声音明晃晃的委屈了，安陌睁眼，楚玖现在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大型犬。


    他直勾勾地盯着安陌的睡袋，说：“我不想分开睡。”


    安陌没有别的办法，离开曙光的围墙，只是暂时离开下烦恼，这并不会长久。


    楚玖见安陌沉默下来，建议道：“我们可以找个房子住。”


    躺平的安陌：“什么？”


    自己已经睡着了，做梦了吗，在末世找个房子住。


    楚玖的声音很认真，“我去找一个有屋顶，有门，有床的房子，可以抱着你睡。”


    安陌赶紧制止他脑子里可能正在成形的想法。


    “别，就今晚。”


    他太了解楚玖了，如果他答应一句，大概率楚玖明天就能在废墟里找到一栋能住的房子，把里面的异生物清理干净，再拉着他说“可以住了”。


    “就今晚？”楚玖和安陌确认道，又不死心，“我们可以住房子，不用睡帐篷。”


    他的想法就是收拾一套外面的房子出来，去住就好了，这旁边两百公里，也有废墟，他以前见过。


    安陌翻身侧躺，对着楚玖的方向眨眼。


    第130章 分不清


    “可我现在想住帐篷, 不可以吗？”


    “”楚玖被安陌眨眼的样子迷住，完全拒绝不了, “可以。”


    安陌的手指在睡袋内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很快地停住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曙光，毕竟在末世的时间，他一开始以为整个世界都已经被异生物覆盖了。当时曙光收留了他，如今出来这一趟，只是自己想在外面静一静。外面无论是废墟还是变异动植物……这些东西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已经没法让人在一个废弃的城市去正常生活了。


    虽然楚玖能做到, 思及此，安陌心里的疑惑开了口：“你早就想过了？”


    想过也合理, 楚玖哪里不能去。帐篷外风声呜咽起来, 在深夜内像遥远的声音在呼唤什么。


    “之前出来的时候，”楚玖盯着安陌的眼神特别空，像陷入回忆，“很远的地方，很干净。”


    安陌相信楚玖, 也相信他可以脱离大部队自己生活，可惜自己不行。


    “那有空了，你带我去看看。”最后他只那么说。


    “好。”


    楚玖原地蹲下, 他答应得很快，像就等着安陌开口答应。


    夜风继续在外面呼啦啦地撕扯。


    不催楚玖进旁边的睡袋，安陌轻轻地闭上眼睛，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窸窣声混杂着, 像躁动的两种生物离得越来越近。


    末世后的夜晚空旷又危险, 安陌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合上眼没有几分钟, 和隔壁帐篷里另一个人的呼吸一起进入梦境。


    单人睡袋翻身都困难，但安陌身材也不高大，刚刚够用。


    楚玖在他旁边不到一米的距离守着，偶尔凑近小心地摸下安陌露在外面的脸颊，但并不打扰到人。


    他的身影外，有细碎的黑色流体向外延伸开，将整个帐篷包围得严严实实。流体们遇到旁边不远处的李岩的帐篷，顿了顿，又随意地一起圈上了。


    第二天早上，安陌被细细碎碎的不知名声音吵醒了。


    像一群异生物扭曲的叫声，他在末世刚开始时听过的那种。


    当时的自己，惊慌交织，现在的自己，只淡定地睁开了眼睛。帐篷的顶部被晨光照得发亮，旁边没有人，楚玖应该在外面了。安陌在混沌的脑海内思绪万千，两分钟后，他起身，快速拉开拉链。


    外面天亮起了，地平线上有一抹淡金色的光正在扩散，可惜这淡金色出来没有几下，很快蒙上一层阴影。


    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地气体，似乎有种陌生的芬芳突然地出现。


    安陌轻嗅，同时左右摇头找人。楚玖就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晨光勾勒侧脸轮廓极为锋利，银灰色的眼睛被映成梦幻的浅金色。


    他的背影一点疲劳都没有，但安陌清楚，昨晚他一定没有睡，毕竟这可是野外的末世。


    对S级来说，哪怕清理一座城市的异生物，也只是时间问题。


    安陌还没有走过去，楚玖已经被吸引，在脚步声靠近前，就偏过头。


    “陌陌起来了。”


    “早。”


    安陌和他一起看日出，两人在这一刻想法惊人的一致。


    时间仿佛暂时停滞下来，直到阳光一点点漫过地平线，风停下，人也是。楚玖对现在的氛围满意，突然地说了下想了一晚上的事。


    “下次出来，我要带双人睡袋。”


    这样就可以抱着陌陌睡了，他就差把心里话写在脸上了。安陌一时没忍住，笑了。


    “好。”


    安陌把李岩送到基地门口，没有进去。


    “你们真不回去？”李岩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安陌脸上停了一下，他早上回来听到安陌说送他回来时已经十分意外了。


    这年头，还有主动在外面跑的人？不过有楚玖在，安陌肯定不会有事。


    但还是想确认下。


    “不了。”安陌摆摆手说，“我们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李岩的担心他明白，但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变化。


    李岩最后把劝说咽回去，又点头，利落地下了车子。


    “安陌。”


    “嗯？”


    “今天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车子他留给两人，自己已经到了门口。


    安陌笑了一下。


    “没关系，说也没事。”


    估计等他们回来，白薇已经发现自己的情况了。


    目标感强的人一定会对任何可能进行最有效率的研究，安陌心里对她多少有几分歉意。


    “行，”李岩说，“再见。”


    车门关上，楚玖上了驾驶位。直到李岩的背影消失在闸门后面，安陌才往后靠在座椅上。那道缓缓合拢的钢铁巨门像一种奇怪的信号，关上那一刻，安陌长长地呼了口气。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想回去？”


    安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说，“就是……心里有点乱。”


    楚玖伸手握了一下安陌的手，两人手指交缠，掌心相贴，传来的温度极大程度上安抚了安陌的疲惫。


    “那就先不回去。”他一脸理所当然，这就和人类说的度蜜月一样。


    两个人，远离熟悉的地方，然后去远方。


    他挺喜欢的。


    没有赶上他思路的安陌偏头，捏捏他的手，示意赶紧开车。车子重新发动，这个没有固定的方向，只毫无目的地往前。


    安陌对着窗外的景色，没有说话。楚玖开的这个路，很快就不再熟悉了，这个方向上，人类的痕迹正在被自然地吞噬。


    楚玖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安陌的。


    车子最后在中午前停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一大片废墟的建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混凝土的碎块散落一地，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无声的哀嚎。


    安陌不解地推开车门，外面的风很大，他的头发和衣角被吹得有起有伏。眯起眼睛的他试图好好看清那片废墟。


    “这里……”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是什么地方？”


    楚玖开过来的一路上没有问过他要来要来，只熟门熟路地到了这里。走到他身边的楚玖顺着他的目光凝视这片荒芜，解释道：“末世前的工业区，末世后变成了变异生物的巢穴。后来被清理过，就荒了。”


    但能走一走，在安陌没有出现以前，他挺喜欢没事来这边找吃的。


    半个月来一趟，吃饱了再回曙光，之前安陌没有和他单独出来，他也没有带人来过。


    安陌点头。废墟上的灰尘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转，快靠近安陌时又被楚玖挥开。


    “楚玖。”


    心里无端有些悸动的安陌喊了声，得到人的回应后才继续问：“你当时……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是不是在这附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不舒服。楚玖的手指轻轻勾了下安陌的，很轻。


    “怎么了？”安陌偏头看他。


    歪头的楚玖顿了下，说：“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安陌对这个回答不满意，顺着就在楚玖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楚玖没有躲，看着安陌的银灰色内有一丝无奈闪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带我去看看。”


    他想看看楚玖原先在的地方，楚玖肯定也知道那个位置。


    “好。”


    楚玖拉着人往内里走，开阔的视野慢慢地展开。里面的钢铁结构更多，而且地上还残留了许多玻璃碎片。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奇怪味道，安陌说不上来，但慢慢地从警惕变成放松。


    “到了？”安陌问。


    楚玖点头，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片，他蹲下来，大大方方地捡起一块观察。


    金属的碎块，表面有锈迹，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深灰色，边缘有一半烧焦的痕迹。


    他顺着金属的痕迹继续往前走，碎片越来越密集，有些嵌在土里，有些半露在外面，像考古遗址内的文物。


    他走到一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曾经是一栋建筑。地面上的痕迹显眼，长方形的地基轮廓清晰可辨，至少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地基的边缘散落着更多的碎片，金属的，玻璃的，陶瓷的，混在一起，应有尽有。


    安陌半弯着腰，用手拨开一层浮土，楚玖刚抬起的手被他的另一只手挡住。他几下弄开，露出底下一块完整的金属板，板子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些字。表面的灰尘被擦掉，字迹模糊，依稀还能辩认出现。


    “S-09”


    是编号，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刻上去的，有些扭曲，像人在无法控制时留下的痕迹。


    果然，这个地方就是楚玖的来源，安陌的手指在那三个字符上摸了一下，像透过这个板子触碰到过去那段无法触及的历史。


    楚玖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安陌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你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楚玖点头。


    “那个培养舱呢？”


    “碎了。”


    “碎片呢？”


    “清理了。”


    安陌沉默了几秒。


    “白薇他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楚玖又点头。


    安陌回忆起那本日记，又继续发问：“你记得这里？”


    楚玖：“……记得一些。”


    “比如？”


    楚玖的目光好不容易地从安陌脸上移开，落在那片废墟上。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后来”他停顿，回忆着讲：“后来有些冷，很亮，外面有声音。”


    安陌的心猛地为他缩了一下。文字和语言完全是两种形式，讲出来的话虽平板，却凌厉。


    “它的心跳慢慢变成了我的，一下一下的。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