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机械


    两人在废墟里逛了逛。


    漫无目的的那种, 安陌把脚步放得很慢。这边没有什么变异的动物，他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的能量太凶悍, 所以没有敢过来放肆的异生物。


    但看楚玖一脸呆萌地跟着自己晃荡，心里总归是轻松的。


    目光在一地碎砾与荒芜中逡巡，被拉着手的楚玖也不催他，由着他东看西看。


    满地的狼藉不比以前的秀丽风景，如果说风景给人看，那如今的景象，就是给异生物看的了。


    走了小五分钟, 安陌忽然停下来了。


    楚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金属碎片浮了一半的身躯在两人眼前。碎片只巴掌大小, 边缘甚至被高温烧灼得卷曲起来, 表面覆盖着灰黑色的氧化物。


    安陌在楚玖没有反应过来时松开手，蹲下身，伸手把那块碎片从土里拔了出来。


    他有预感，这东西和方舟有点关系。


    果然，一翻过来, 一行字清楚地映入眼帘。


    “方舟·生物实验中心·第三期”


    安陌的手指停在在那行字的方舟二字上，又皱了下眉头。


    “方舟。”他轻声念出来，将不解明晃晃地问了出来, 和楚玖确认道：“这里……以前是方舟的地方？”


    楚玖对他圆溜溜的杏仁眼看得心头一动，凑上来就吧唧一口。亲完，心里舒服了，在安陌的嗔怪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 银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


    “以前是。”他想了想, 又说，“后来就不要了。”


    安陌把人往旁边一推, 突然来这一下，他也没反应过来。不过这附近没有人，倒也没事。他拍拍脸，把温度降下去，又把注意力拉回到手上的铭牌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以前并没有见过，但这个牌子有某种更深层的不那么舒服的感觉，像很久以前就知道。


    “方舟的人，”他斟酌着措辞，“末世前，就在这里……做实验？”


    楚玖正要开口，安陌的能量突然暴动了下。


    身体内漫开的丝丝缕缕的能量如同遇到同类一般，往外涌出，安陌奇怪地抬头时，楚玖的表情也变了。


    瞳孔微微竖起，银灰色的眼睛越过安陌的肩膀，落在废墟深处更远的一个方向。


    “有人来了。”楚玖说着，把瞳孔展开，恢复成正常圆润的形状。


    安陌心思一顿，把丝线往身体内一收，这些东西顺从地回到体内，他松了口气。又顺着楚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楚玖的判断不会有错，自己的能量也不会有莫名的预警，两人对视后极快地退到一堵半塌的混凝土墙后面。


    这个墙体的厚度刚好，恰恰挡住两个人的身形。


    不多时，有脚步声从废墟另一端传过来。


    安陌侧耳听了一下，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五个人的脚步声。很奇怪，这些人步伐整齐，训练有素，不像随便路过的拾荒者们。


    一般的拾荒者能存活，靠得是谨慎，他们反而毫无危险意识，大大咧咧地就过来了。


    声音伴随着金属翻动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安陌心里一凛，和楚玖对视一眼。


    这是什么人啊？


    楚玖瞅瞅外面，眨眨眼，摇头不语。


    “这边找过了吗？”


    “找过了，没有。”


    “再找找。上面说了，必须找到。”


    一行人不停地在刚刚两人走过的路上翻翻找找，还不怕死地互相大声传话，生怕人听不见一样，安陌小心地从墙体的裂缝里往外看。


    外面有六个人，穿着统一的灰白色制服，胸口没有什么标志，不过联想到刚刚看到的铭牌，安陌心里还是将他们和方舟联系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他们的动作并不像安陌见过的异能者，雷烈与王厉那样灵活，反而有些僵硬，步伐整齐得不像人，像被某种被控制后的规律性节拍。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脸色倒是正常，但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方舟不让人睡觉吗？怎么方舟的人，貌似过得不大好。


    安陌静静地看着，在心里翻江倒海。楚玖的手从后面轻轻搭在安陌的肩膀上，无声地示意他不要出声。他眼里倒不是怕，只不过没必要。


    安陌对他眨眼，示意自己明白，又把他的手从肩上拉下来，握住。


    六个人在废墟里的各方向散开，翻找起来，他们的动作显得机械而重复。翻开一块碎石，低头看一眼，放下，再翻开另一块。偶尔有人停下来，茫然地抬头看看四周，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提醒了一样，继续低头翻找。


    安陌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这六个人的呼吸频率不对啊，哪里有人的呼吸频率会一模一样。精确到像被机器调整后同步过的那种，一呼一吸，整齐划一，在这方空间莫名的让人鸡皮疙瘩直起。


    突然地，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停下来，用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整齐的节奏被打破，安陌听他在问其他几人：“你们有没有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在寂静的废墟里他的问句显得格外清晰，离他最近的另一个人头也没抬，继续翻着碎石，声音平板，也像安慰。


    “没有，你快点继续找。”


    找不到晚上没有饭吃了，整个小队完不成任务，也没法交差了。


    第一个人没有再说话，直起身，继续翻找。但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更有挣扎感。


    安陌看着那个人木偶一样的背影，突然有点不舒服，他很难描述出来，身体在不断地告诉他，离这些人远一点。


    不自觉地往楚玖的方向靠了靠，手也紧了下，安陌的动作引得楚玖低头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睛涌起一丝极淡的疑惑。


    像在问“怎么了”。


    安陌身体的那些丝线，从刚刚的安静蛰伏，突然地在情绪的影响下，一股脑子地往外涌。它们自己对主人的不悦与不安极为敏感，自然地行动了。


    从指尖，衣领，以及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向那六个人的方向延伸过去。


    安陌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想将这些收回来，但丝线不听他的。它们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目标明确地朝着那六个方舟的人涌去。


    速度很快，不过好在接触到方舟几人之前，停住了。


    丝线“犹豫”了，靠近之后，不是害怕与恐惧，是……直白地不喜欢。


    像即将吃到不干净的东西之前，味蕾本能的抗拒。


    安陌轻轻皱了下眉头，又试了一次，一群丝丝缕缕的东西终于听话地回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楚玖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被包围后又被松开地画面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们丝毫察觉不到危险一样。


    “怎么了？”楚玖轻声问安陌。安陌在他身边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奇怪的感觉，但也小声音地回了三个字：“……不舒服。”


    楚玖没有追问，目光重新落回那六个人身上。


    废墟里的翻找还在继续。


    六个人的动作也有了变化，确切地说，他们的翻看越来越慢了。最开始说“身体不舒服”的那个人已经落到了队伍最后面，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像随时会摔倒。但他也没有停下来，像刚刚快点继续找这个命令已经深入心底了。


    他们像被某种东西驱使着，机械地执行着“翻找”这个指令。


    这一幕显得很奇异，安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们跟上去看看？”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安陌眼底那丝压不住的好奇，了然地配合点头。


    “好。”


    跟上去并不费力，至少没有这六个人费力。他们大约在废墟里翻找了两个小时，尽管一无所获。从这片翻到那片，又从碎石堆跑到半塌的建筑内部翻找。


    期间“身体不舒服”的那个人又提了两次“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但每次都被同一个声音打断，


    那个人说“继续找”。


    没有人提在找什么。


    安陌有些失望，但和楚玖远远地缀在后面，利用废墟的残骸作为掩护。楚玖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总能提前一步找到合适的藏身点。


    虽然也不怕人发现，但安陌跟在他身后，特别安心。偶尔探头看一眼那六个人的动向，观察他们的行为模式。


    除了比较机械化的动作，六个人的队形也从始至终没有变过。领头的走在最前面，剩下的人跟在后面，间距始终保持在两米左右。翻找的时候，他们会自然地散开，但散开的范围和角度也是固定的，每个人负责一个扇形区域，覆盖半径大约五到六米。


    两个小时后，六个人在废墟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领头的人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更明显的情绪。


    “没有进展。”他陈述事实。


    没有人接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回去。”


    领头的人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剩下的人像被按下了播放键一样，整齐地跟在他身后。间距一致，连低头的高度都一致。


    “身体不舒服”的人步伐明显比其他人慢，走出十几步后，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安陌听到那咳嗽声，心里猛地一紧。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是最不机械化的，安陌想往前走一步，却同时被楚玖拉住了手腕。


    银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不认可，又对着安陌轻轻摇了摇头。


    安陌抿了抿唇，没有动。


    咳嗽声在这时停了，那个人很快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两秒，紧接着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人。


    六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废墟尽头。


    第132章 承认


    安陌站在那堵半塌的墙后面, 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半天没有说话。楚玖也不催他, 或者说，楚玖也不着急走，两人一时静默下来。


    安陌总有一种得跟上去的感觉，但预感来得无缘无故，他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却已经对这事有了定性。


    方舟一定有什么秘密。


    或许这就和送到曙光的药剂有关系。


    另一边的白薇加班加点，她最近两点一线, 研究所和医疗中心来回奔走，让整个人显得有丝疲惫。好几次回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回研究所, 她选择径直去王厉的别墅。


    这个时间点，王厉通常刚出完任务回来，还没睡。果然，别墅大门竟然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 王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人是在的，魂不在。手上的被擦拭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漠的光, 他思绪不在，动作也轻慢。


    王厉没抬起头，不过在白薇走进后，将目光定在她脸上, 须臾便放下刀。


    “结果出来了？”


    听不出声音里是期待还是难过, 其实他最近根本没来得及管实验的事，只让人在医疗中心那边盯着, 不过收到的喜讯夹杂着死讯，很难说心里对这事没有别的想法。


    白薇在他对面坐下，王厉的反应在他的预料内。


    最近王队带着人在曙光外围好一通清理敲打，她也有所耳闻。


    “出来了。”


    王厉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声音平静，像从前一样。不过平静底下有没有压着别的东西，只有本人清楚。他没有催促，把身体微微前倾，刀被放在桌面上，人已做出倾听的姿态。


    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纸张，这是白薇带来的资料，她将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以前她会推到王厉面前，但这次没有，她等王厉自己来拿，像这是一份自己不愿面对的证物。


    “十二个人，”她说，“五个有反应，两个死了，三个还在并发症里。剩下两个，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原本是十个人，但研究所本身也代表了一定的立场，有研究员自愿参与，但可惜，其中一个死了，还有一个有并发症。


    情况不容乐观。


    王厉盯着白薇的脸，眉头不自然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如白薇想的去拿那份文件，只是发问：“五个有反应的，都是谁的人？”


    这很重要。虽然不管是谁的人，都能在接下来帮助整个曙光，但每个人想法不同，他希望自己这边不要太失衡。


    白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稍纵即逝，王厉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和你想的一样，没有失衡。


    “你的两个，萧振那边三个。”她其实对这个数量有分寸，毕竟两边的人身体素质不高，用料也一样，说到这里，她补充道：“虽然目前五个人觉醒的能量都不高，D级到C级之间。但胜在稳定，没有出现排异反应。”


    这五只当然不可能全是方舟的药剂，不过既然王厉不问，她也不会主动提。


    王厉沉默了几秒，白薇当时加研究所的人，其实他并不赞同。但不赞同不代表白薇会听他的，现在十二个人，五个成功，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二。比方舟说的百分之五十五低，但比白薇担心的好一点。


    “死了的那两个呢？”


    “并发症。”白薇的声音有些低哑，“器官衰竭，抢救无效，一个是萧振的人，一个隶属研究所。”


    死亡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更没有预兆。


    极突然地，当天晚上，这两人立刻失去生命体征了。


    王厉的嘴角动了一下，顿了下，接着问：“那三个还在并发症里的，情况怎么样？”


    “不好说。”白薇对这事也无法定论，无论是自己还是方舟，都希望并发症能有解决办法，但目前没有。


    “有两个能量波动时高时低，像……随时会消失。还有一个，能量波动一直在，但人没有醒。”


    和之前发生的情况有些像，但不一样。而这三个人，躺在医疗中心的病房里，没有人能帮他们。


    王厉一时也摸不准实验出了什么问题，只能低头去看那份摆上桌面的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数据清晰，他读得很慢，像想硬生生地从那些冰冷的数字里读出一些别的东西。


    “你那边那两个人，”他抬起头，“用的是什么？”


    白薇不躲不闪。


    “方舟的药剂，加了稳定成分。”


    “稳定成分是什么？”


    白薇沉默了几秒。


    “……安陌血液的提取物。”


    当时两边各出五人，药剂她都分配好了，研究所出的两个人，尤其是死掉的那个，本身是靠着治愈异能活着的。现在也分不出是不是因为长期异能的影响导致觉醒失败了。


    但好在人走之前，作为研究员，他还留下一份完整的数据。


    她会将对方的孩子收养到A区来，作为这人的生命的延续。


    这是她唯一能给的了。


    王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问的是：“你怎么想的？”


    之前他一直以为，两份不同的东西，来自方舟与楚玖，而且方舟明显就和楚玖变成今天这样子有莫大的关系。


    白薇怎么会选择用安陌的血液作为稳定成分，还让自己人用？


    白薇苦笑着愣了下，这是她最近几天第一次露出疲惫之外的表情。她总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实验有成功的部分，但安陌现在人不见了。


    “我觉得安陌是突破口，不过他只给了我十来管血，提取出来的有效成分很少。如果按现在的用量，最多还能试五次。”


    五次，杯水车薪。


    王厉把文件合上，推回到白薇面前。


    “萧振知道吗？”


    “他知道安陌有些变化，不过我用的材料，他还不知道。”白薇说，“我加了‘稳定成分’，他暂时应该不知道是什么。我给他的配比资料里，这部分写的‘复合能量稳定剂’。”


    但萧振迟早会知道，毕竟现在有一半的人成功了，如果可以的话，萧振一定会问成功的这份东西材料的来源。


    而安陌的事，她瞒不了多久，甚至她怀疑，安陌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后来她找过李岩，旁敲侧击，不过李岩却很笃定说安陌和楚玖会回来。


    王厉盯着她，下定论：“不用多久，他会查出来的。”


    “我知道。”白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王厉别墅旁边其实就是楚玖的别墅了，此时那边没有往常的灯光，只有一片沉默，“但他查出来之前，我需要时间。”


    曙光需要时间，那些在并发症里挣扎的人也需要时间。


    王厉明白她的意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白薇身后半步的位置，往那套熟悉的别墅上望去。


    “安陌什么时候回来？”


    白薇摇头，她真不知道。


    “不知道。楚玖带着他在外面，手环联系不上。我给安陌发了消息，没有回。”


    其实安陌也收不到消息，她发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王厉叹息，“有楚玖在他不会有事。”


    当然，更有事的可能是我们，他不想把话说得如此赤裸。


    白薇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担心他有事，我是担心……他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王厉听懂了。安陌不回来，实验就做不下去。那些在并发症里挣扎的人，就没有希望。而萧振，估计也会发觉实验无法继续的真实原因。


    这可不是好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王厉问。


    白薇对着王厉也叹息，她来这里不是真想让王厉做点什么的。


    “你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黑暗中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在夜风中轻微地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来回摇摆，像末世前一样宁静。


    白薇摸黑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走廊里的灯有秩序地亮起，让整条走廊看起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地，像催促她前进的信号。


    办公室的门锁咔哒一下，被刷开了。她推门进去，灯光亮起，办公桌上还摊着白天没看完的报告，数据板屏幕显示着安陌血液的能量曲线。她坐下来，盯着那条曲线发散自己的思维。


    她不知怎么想的，拿起手环，又给安陌留了条消息。


    【实验结束了。有空的话，回来一趟。】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的提示。安陌的手环在信号范围外，至少她安慰自己，他不可能……不想回信息。


    白薇人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回放这些天的画面，十二个人，躺在床上，手臂上扎着针管，药剂一滴一滴地流入他们的血管。


    有人在药剂推进的瞬间就开始了剧烈的抽搐，但也有人在几个小时后才出现反应，还有幸运的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发生。


    死了的那两个，反应最剧烈。他们的身体在几个小时内迅速衰竭，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医疗中心尽了全力，但白薇知道，那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


    方舟的FZ003，能量波动像过山车一样不稳定。即使加了安陌血液的提取物，即使她反复调整了配比，还是有人没能扛过去。


    而那三个还在并发症里的人，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她不知道。


    五个成功觉醒的人里，用了安陌血液提取物的那两个，能量曲线是最平稳的。这更像一种证明，证明了她的方向是对的。安陌的血，确实比任何已知的稳定剂都有效。


    但方向对，不意味着路好走。


    安陌不在，她手里剩下的提取物不够做几次实验。而萧振不会等，实验不能停，停了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承认失败就意味着曙光会更乱。


    第133章 消失了


    窗外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有种不真实的绿色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夜深人静，白薇突然想起安陌第一天来研究所时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站在办公室门口，杏仁眼里有一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坚定。他问：“我也可以来这里工作吗？”


    那时她把安陌当成一个幸运的普通人，幸运之处在于被楚玖捡回来，刚好在A区有了立足之地。


    安陌虽然性格还不错，人也老实，但到底在C区做底层的活, 他的价值一开始只在于楚玖在乎他，或者说在于他能影响到S级。


    她鼓励人成长, 告诉他人的价值是他自己。


    而更幸运的是, 安陌本身也是一个奇迹，一个由过去与未来构建出来的，能为普通人带来一线生机的阶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另一条路的起点。


    可他现在，离开了曙光。


    白薇静静地在窗边站了思索很久, 直到手环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这方空间的沉寂被打破，她低头去看。


    不是安陌的消息。


    是白羽的。


    【姐，能量提纯技术的模拟测试完成了。明天能给你初步结果。】


    这算个难得的好消息, 白薇将心里的忧虑压下，回了一个“好”字，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黑暗。


    在六个人没有完全消失前，安陌心一横, 跟了上去。


    两人远远地缀在六个人后面, 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跟丢，也不容易被发现的微妙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 一旦过分接近，六个人的速度就会变缓。


    安陌试探了几次，六个人的步伐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整齐得可怕可怜。领头的人走在最前面，其余五人跟在他身后，间距始终一致。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和碎石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


    从天空往下看，六个人行尸走肉一样，后面跟着两个相对闲适的小黑点。


    他们麻木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废墟的边缘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顶灰白色的帐篷，帐篷的材质和这些人的制服一样，灰白色。


    营地不大，除了这六个人之外，没有别人。


    安陌将自己的感受小声告诉楚玖，楚玖倒没有否认。


    这里确实没有别的生物的气息，他在这里很久，很多聪明的异生物根本不敢过来，哪怕是边缘。


    领头的人自然地走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掀开门帘钻了进去。其余五个人停在帐篷外面，没有跟进去，也没有散开。他们像五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呆楞到了极点。


    营地外一片半塌的矮墙后面的安陌和楚玖先将营地全貌看清了。


    “他们好像……”安陌压低声音，同时语带疑惑，“没有守卫？”


    是真没有，还是有什么侦查的异能，不需要守卫？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盯着那五个人，若有所思，在安陌疑惑眼神下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大概是因为


    他说：“他们不需要。”


    不需要，要么就是像楚玖一样，知道附近没有问题，要么就是安陌仔细看了看那五个站在帐篷外的人。他们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头微微低着，像等待什么命令。偶尔有人茫然地看看四周，然后像又迅速低下头，不交谈，也不做别的。


    他们本身就是被控制的守卫？除非有人确保他们不会做任何超出指令之外的事，他们如同工具一样，被送出来消耗，像方舟派出来执行任务的“零件”。


    安陌心里猛地涌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恶心与埋汰在心底幽幽地浮现，喉咙隐隐有些压不下的异物感。


    领头的人在帐篷里待了大约十分钟，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不过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了，嘴唇发紫得厉害，眼窝比进去前凹陷多了。但他没有给自己缓一缓的时间，只站在帐篷门口，目光残忍地扫过面前那五个人。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说，“明天继续找。”


    没有人回应。五个人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


    领头的人也不在意，自己快速转身又钻回了帐篷。


    剩下的五个人在五分钟后接收到指令一样，开始动了。他们先机械地走向各自的帐篷，又拉开拉链，钻进去。


    营地外面的光灭了，只有几顶灰白色的帐篷在夜色中呆立着。


    楚玖轻轻拉了拉安陌的手腕。


    “先休息。”他低声说，“我盯着。”


    他可以不睡觉，但安陌一直遵循人类的作息，现在这个点，他该睡觉了。


    安陌想逞强说自己不困，而且自己现在可以和异能者们一样，不用太多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楚玖的决定从来不算商量，他好像感觉出自己的疲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未知疲惫。方舟的这六个人，他们在找什么？为什么方舟要派这样一批人来废墟里翻找？方舟的人都像机器一样吗？


    靠在楚玖身上，安陌合上眼睛。


    夜风带着荒芜和腐败的气息在废墟的缝隙中穿梭，安陌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楚玖的体温刚刚好，透过衣物传过来，稳定而温热，恰恰地安抚了他整个人。


    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陌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像布料摩擦，又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安陌下意识地睁开眼。楚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正盯着营地方向，安陌一动，他立刻就偏头过来。


    “怎么了？”这声音好奇怪，带着刚醒的沙哑声音的安陌问具体情况。


    楚玖也疑惑，但先把安陌靠自己的动作调整了下，让人靠得更舒服一些。安陌抬了抬下巴，又顺着他的示意自己看。


    营地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五个人从帐篷里出来了，动作比之前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营地边缘的一个方向。领头的人也出来了，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动。


    什么东西？还是他们发现了？


    安陌的呼吸一滞，不对啊，少了什么。心里数了一遍，安陌身体的寒意和外面的温度接轨。


    一下子冷了，五个人出来了，领头的人站在帐篷门口。可是，他数来数去统共只有五个人。


    明明一开始是六个人。


    安陌猛地坐直了身体，楚玖给他扶住了，整理了下衣领。


    “有一个人……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不见了，帐篷里少了一个人。那五个人从各自的帐篷里出来，但有一顶帐篷始终没有动静，拉链有从里面被拉开的样子，但没有人出现。


    领头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快步走到那顶帐篷前，弯下腰往里面看了一眼。未几，他直起身，表情从焦躁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情绪。


    安陌暂时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的肢体语言里读出了两个字。


    恐惧。


    领头的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转身朝那五个人跑动的方向追了过去。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地晃动。安陌下意识地要站起来跟过去，却被楚玖按住了肩膀。


    “等等。”楚玖的声音很低。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领头的人停了下来。


    他站在营地中央，手里还握着手电，但光柱不再晃动，只是直直地照着地面，第六个人没有找到。


    安陌的心略微下沉，他怀疑那个人不是逃跑了，而是……凭空消失了。领头的人对着其他四个人说了句什么，无奈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那顶帐篷。


    天亮的时候，剩下的五个人重新开始往昨天的位置过去，继续翻找。像前一天一样，机械又重复，不知疲倦地找一个未知的东西。没有人在意少了一个同伴，更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安陌和楚玖又跟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那五个人终于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就在安陌以为他们会继续在这里过夜时，领头的人嘴唇发黑地从帐篷里出来了。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糟糕，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下。


    “回去吧。”他说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四个人像听到了极为清晰的命令，立刻转身朝废墟外的方向去了。


    这次，领头的人走在最后面。


    他的步伐比之前僵硬许多，好几次差点摔倒，为了继续前进，他只能越来越慢。但他没有喊前面的人停下来，更没有让前面的人等他。他只挣扎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像垂死挣扎的蝴蝶。


    安陌在心里评价这人的行为，又继续和楚玖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大概是放弃了，这些人少了一个人，但丝毫不在意，也没有汇报给方舟的意思。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一片极大的开阔地上停着两辆灰白色的越野车，这应该是他们来的车子，安陌和楚玖对视一眼。


    车身上沾满了尘土，像很久没有清洗过，除了灰尘之外，有些奇怪的棕黑色液体凝实在车子上，像血迹，又像一种威慑。


    四个人整齐地走向后面一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领头的人走到另一辆车前，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他扶着车门站了几秒，突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让安陌心里一紧。


    声音里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肺里被硬生生地咳出来。安陌哪怕看不见他的脸，也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第134章 一个猫


    领头的人终于咳嗽着上了车。


    两辆越野车齐齐发动,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响。安陌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车子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下。


    楚玖没有说话, 过一了小会，安陌的声音悠悠响起，“他们……回去了？”


    楚玖点头，确实走了，如果没有走，他也能感觉到。


    其实安陌也能感觉到，但安陌还没有这个意识。


    果然, 安陌又问：“他们真是方舟的人？”


    楚玖又点头，他在记忆里见过, 这里面确实有方舟的人, 那大概就是了。


    这个地区离曙光最近，以前却是方舟的地盘。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荒废了。


    安陌心有所感，对此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昨晚消失的那个人……你觉得他是自己跑的，还是……”


    还是被什么异生物吃掉了, 突然醒来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后背发凉的错觉。


    那种感觉很怪异，很亲切, 又很迷茫。那个消失的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而自己吃掉异生物，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底一阵发寒。


    楚玖轻轻握住安陌的手，刚刚跟了那么久, 安陌的手有些凉。


    他捂了两下, 又尝试着呼了口气，让安陌一下子轻松下来。


    “走吧。”等手暖和起来, 楚玖拉着安陌边走边说。


    还是回车子上去，他边想着边加快了脚步。


    车子里什么都没有少，安陌心里对方舟终究有些芥蒂。


    楚玖翻了翻背包内的粮食，挑了个肉罐头出来，递到安陌面前。


    触手的罐头已经热好了，安陌看着打开好冒着热气的食物，心里的暖意一下扑腾出来。不知道楚玖什么时候塞进背包的，之前在曙光，他基本看不到这东西。


    现在荒郊野外的，这东西反而稀奇。


    楚玖眯着眼睛，安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顺手拿着一次性筷子给他嘴里喂了大大一块。楚玖不设防，被塞了一口，一愣，又很快咀嚼后咽下去。


    “好吃。”


    没有避开安陌又喂来的肉块，楚玖夸奖的样子，和安陌夸奖楚楚是一样的。


    一口两口，一个罐头极快地被吃完了。


    见安陌有些意犹未尽，楚玖起身去弄点别的，门刚握上车把手，就被安陌拉住。


    “不要去。”安陌赶紧出口阻止，他又不是猪，而且吃点东西是习惯，现在的他貌似也没有那种不吃东西会出现的饥饿感了。


    一拉就停的楚玖更是听劝，丝毫不坚持，安陌饿了可以再找，但现在呆在一起，也很好。他低头想了想，准备抬手拿出帐篷内的睡袋，铺在后座让安陌睡一会。


    安陌嘴角难得抽了下，他总感觉楚玖拿他当某种动物了。


    饿之前喂饭，吃饱之后睡觉。


    和楚楚一样，不对，楚楚怎么办。


    “我们出来那么久，楚楚一个猫在家可以吧？”


    应该没事？


    家里有晶核，而且出门前他也留了一些吃的。


    说到这个，出来这几天，好像已经很久了，白薇说的实验不知道结束了没有。他们俩是不是该回去了？


    至少，让白薇也知道，方舟的人很奇怪？最好能有所防备。


    “它没事。”


    一个有饭就怎么都能活的东西，楚玖不觉得有必要把心思放它身上，他替安陌把坐椅放下，示意人休息。


    睡袋太大了，车子上展不开，只能这样平躺了，不过这样也不能抱着安陌一起睡。


    银灰色的瞳孔闪过一丝亮光，他淡淡地开口：“想它，我们就回去。”


    回家了，就可以一起睡了。


    这话刚好和安陌的思绪对上了，他躺下，张口：“楚玖，你说，方舟会不会……也有人在盯着我们？”


    “嗯？”


    楚玖歪了歪头，似乎思考这个问题很没必要。


    “……不知道。”他不在乎，说得格外诚实。


    安陌对他这样没有抵抗力，抬手去捏这人的脸，他够不着，楚玖还配合地凑过来，让他捏。


    “不过，谁盯你谁倒霉。”


    鬼知道楚玖会什么时候把人甩开啊，或者把人当零食吃了。


    楚玖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数百公里外的方舟基地。


    一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盖过了血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掺着甜腻的腐败气息。


    桌面上摊着几张照片，照片上大面积都是被翻动过的碎石，半塌的墙壁，以及废墟的各个角落。


    如果安陌在这里，一定会发现，这就是他们走过的那些区域。


    站在桌前的男人穿着制服，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用指尖将带回的照片一撇，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什么都没有找到？”


    站在他对面的人低着头，恐怖到声音发颤。


    “真的没有，我们已经把那片废墟翻遍了，什么都”


    他不敢重复一次，只能将后面的话吞没于嘴边。


    “六个人出去，五个人回来？”


    “是……那个人……昨晚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整夜，没有找到任何痕迹。像……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男人嘲讽的声音赤裸裸地响起，“一个人在你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还是被控制住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对面的人不敢接话。


    男人说着，拿起桌上的其中一张照片，斜眼看了几秒，又随手放下。


    “剩下四个人呢？”


    “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谁让你们处理的？”


    对面的人声音压低，解释道：“他们……已经没用了。上面说，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


    “不如喂给它？”


    对面的人回了沉默，男人原地等着，他仍旧不说话，末了笑了。笑容很短，伴着这笑，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下次，派点有用的人去。”


    喂给它的人基本上就是已经消耗空了的，既然被用完了，身体化成养料，也不算埋没。


    门关上了。


    房间里低着头的人又愣着站了很久，才擦了额头冒出的冷汗，慢慢直起身。


    在地下更深处，某个被铁门封锁的空间里，灯管忽明忽暗的光给这里渡上一层更神秘的色彩。


    空气潮湿而腥甜，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声有节奏地起伏。


    房间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培养舱，舱内的液体像稀释过的血液，呈暗红色。液面隐隐泛起涟漪，一层层地，细看有数块看不出形状的肉块在内里抖动。


    培养舱旁边，四个白色的袋子整齐地排列着。袋子深黑色，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不过传出来一种浓厚的腥味。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两人推着一辆小车，走到培养舱前才停下来，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四个袋子，很快地弯下腰，提起其中一个。


    袋子很沉，他用了两只手才拖到培养舱的边缘。一解开袋口的密封条，更浓烈的血气扑面而来，袋口被迫张开，露出里面蠕动的暗红色肉块。


    肉块在动，自主的，有意识的那种动。像仍然活着的神经结构不死心，苟延残喘。


    这人一点都不怕，或者说，麻木了。他戴着手套，极快地抓起一块，扔进培养舱。


    暗红色的液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几秒后，有东西从液面下浮上来，将那块肉包裹住，慢慢吞没。


    他又抓起一块，扔进去，第二块，第三块


    培养舱里的液体剧烈地翻涌，像被大量的食物激怒了，无数细小的触须从液面下探出来，争先恐后地抢夺肉块。


    他干脆几下把剩下的肉块全部扔了进去。


    培养舱一盖上，咕噜咕噜声被隔开，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极快地推着小车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培养舱旁边的地面上，四个漆黑的袋子已经空了。此刻扁扁地瘫在地上，像六张被剥下来的人皮。


    白薇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白羽敲门进来的时候，她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坐在办公桌后面，区别在于面前的文件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姐？”白羽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这也太拼了，讲真，就算这些事往后拖一拖，以今年的晶核储备，保住A区还是没问题的。


    显然白薇不是这么想的，她抬起头，眼下的青黑赫然眼前，不过眼神照旧清明。


    “没事，结果呢？”


    白羽利落地把一块数据资料放在她面前。


    “能量提纯技术的模拟测试完成了。效果比方舟说的差一些，但比我们原来的技术好。利用率大概能提升百分之四十左右，不是百分之六十。”


    不错的提升，方舟算没有白去，自己的噩梦也算没有白做。


    白薇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数据。


    “够用了。”她说着，见白羽坐下，想了想，关切道：“最近还会梦到吗？”


    白羽看了她几秒，像说，怎么突然还关心上我了，一脸的受宠若惊让白薇恨不得把这话吞回去。


    “姐，我没事，你这边实验……进展怎么样？”


    白薇睨了他一眼，怎么现在加完班还愿意关心别的了，算长大了。


    “五个人成功了。”


    “五个？”白羽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十二个人里只活了五个？”


    白薇摇头，又点头。


    “不是只活了五个，是死了两个，目前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二，比方舟说的百分之五十五低。”


    当然，在昏迷中的，和未死的，可能也会有变化。


    白薇的话让白羽沉默了下。


    “死的那两个……”


    “萧振的。”


    白薇把数据板放下，靠在椅背上。


    “还有三个在并发症里，能不能醒不知道。剩下两个，什么都没发生。”


    第135章 继续


    办公室静得连呼吸都能听清, 白羽压低声音问：“那我们……还继续吗？”


    白薇点头的那一刻，白羽忍不住瞳孔微缩。


    那么果断吗？


    “……那我们还要向方舟交换”


    “不, ”白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有别的办法，只要”


    她的眼神看向遥远的方向，白羽对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白薇在等什么。


    安陌不在曙光，楚玖也是, 一定是楚玖带着安陌出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幸运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起码安陌站在研究所门口时, 白薇立刻就收到了消息。


    树木和离开前一样，绿意盎然。安陌抬头望着这抹绿意，心里明白，这全靠研究所的净化系统日夜不停地运转，白薇, 或者说曙光一定又在A区砸了不少晶核。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的，还是某个极为自我的S级，他银灰的眼睛一扫。研究所门口人来人往, 有几个陌生的面孔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又很快收敛地移开了视线。


    “进去吧。”安陌迈步往里走，楚玖跟上来，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 都很轻, 但格外有存在感。


    研究所内部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明亮，一切井然有序。但安陌敏锐地很, 走廊里来回多了几张他不认识的脸。


    这些人看到安陌时，目光有意识地停留了几秒，有人甚至微微侧身，让出通道。他们都穿着研究所的制服，有三级研究员助理，也有一级研究员的。


    安陌不认识他们，但他们似乎认识安陌。


    这种感觉挺微妙的，这和之前异能者看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同。带着好奇，又带着浅浅的一丝探究，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他有些说不上来。


    “安陌？”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安陌的思绪，他一偏头，林雨抱着一沓文件从资料室的方向走出来了。她精神头也不错，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温和笑容。


    “林雨姐。”安陌停下脚步。


    林雨快步走过来，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楚玖，又将目光落在安陌身上，打量完确认人没事，开口道：“你回来了？白博士这几天一直在找你。”


    她刚知道安陌不在A区还担心过，不过老雷说安陌应该有自保的能力，也就不担心了。


    安陌点头：“我知道，我们现在就过去找她。”


    “那你快过去吧……”


    “好。”


    林雨点头，抱着文件侧身让开，安陌从她身边走过时，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从她衣服上渗出来，像带出了实验室的冰冷。


    “林雨姐，”安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最近……还好吗？”


    “还好，就是忙。”她拍拍手上的文件，笑着说，“实验的事，还有接下来要准备异生物潮……你也知道。白博士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休息，我们也是。”


    去年的盛况安陌还记得，沉默了一瞬，“辛苦了。”


    林雨摇了摇头，示意他快去，自己则抱着文件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视线之外。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迎面又碰上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男生，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光亮如新。他像是刚入职不久，还挺憧憬的。看到两人，尤其是安陌，他不自然地脚步一顿，随即微微低头让开了路。


    “安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张。


    安陌难得听人那么喊自己，疑惑：“你认识我？”


    年轻男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说，“听说过，在研究所，大家都……都知道您。”


    安陌一时间没听懂，以前他在研究所的名声，楚玖的“家属”，白薇带进来的研究员，以及……


    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不太适应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但他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让路。”


    他只能那么说，年轻男生如释重负，快步离开，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侧身让路。


    安陌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又遇到了几个陌生人。这次不是研究员，而是穿着便装的年轻人，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大。也是一样的眼神，憧憬加上丝丝好奇。


    走到五楼，久违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安陌抬手前，楚玖已经推门进去了。


    安陌放下手，静静地跟了进去。


    白薇的头发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耳边，和之前井然有序完全不同。看到楚玖和安陌时，她的目光终于带了些放松。


    “回来了？”声音比平时沙哑，熬夜后的疲惫感通过语言表现了出来。


    “嗯。”安陌在她对面坐下，楚玖选择在他旁边坐下，银灰色的眼睛不说话，也不移开视线。


    白薇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她一面无视了楚玖，一面和安陌对话。


    “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安陌嘴角微动：“还不错。”


    除开回来时遇到的一波死状凄惨又奇形怪状的异生物，这趟旅程尚可。


    白薇叹气，“那就好。”


    安陌没有接话，白薇也没有追问。她抽出一张放在旁边的纸，推到安陌面前。


    “实验结果，你看看。”


    安陌低头，名单上有十二个人的编号，年龄，性别，注射药剂后的反应。


    五个人的名字后面写着“成功”，三个人的后面写着“并发症中”，两个人的后面写着“死亡”，还有两个人的后面写着“无反应”。


    安陌的目光停留在两个“死亡”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你走之后的第三天。”白薇把桌面上凌乱的资料整理了下，言简意赅：“一个是萧振的人，另一个是我们研究所的。并发症那三个，还在医疗中心。萧振有两个，我们有一个。情况不太乐观，但还活着。”


    安陌沉默了几秒。


    “成功的那五个，现在稳定吗？”


    “稳定，而且已经到这边来了。”研究所还要对他们的异能情况持续跟踪，所以人刚到，白薇才把几人安顿好，“能量在D级到C级之间，你刚才上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走廊里那几个，就是他们。”


    原来是那三男两女，那这样的话小雨不在这里？


    “她在昏迷。”


    白薇的话算让安陌心里为人松了口气，这也不算坏事，安陌为小雨高兴。


    至少不是死亡。


    “他们……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吗？”


    白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她说：“我只告诉他们，是方舟药剂改良版。具体加了什么稳定成分，我没有说。”


    她还告诉这些人，安陌就是她们努力的方向


    安陌抬头发现白薇的底下暗潮汹涌，她在保护自己。


    如果大家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的稳定成分来自另一个人的血液，他们会感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觊觎？


    末世里，制造异能者的血包比任何资源都珍贵。


    “谢谢。”安陌说。


    白薇摇头：“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基地。”


    这话半真半假，安陌没有追问。


    办公室坐着的楚玖对着那张纸上的名字在发呆，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眼里空洞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白薇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安陌面前。


    “第二批实验的名单。”她说，“已经准备好了。”


    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差不多五十个，比第一批多了整整五倍。安陌的手指顿在“李岩”两个字上。


    “李岩……也报名了？”


    “自愿的。”白薇说，“萧振那边推荐的人，他自己也签了同意书。”


    他以为两人之间的人情已经还了，但从今往后，似乎又有了新的交集。


    “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白薇像终于等到了一句她一直在等的话，轻轻地笑了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箱，放在桌面上打开。


    这是上次存放安陌血液的箱子，现在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排空的试管，管壁干净到反着光。


    “第二批实验，五十个人的药剂，我需要在药剂的基础上加入稳定成分。”她也不明说，目光灼灼，“你上次给的十几管血，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楚玖的手突兀地从旁边伸过来，掌心温热，力度刚好地抓住了安陌的手。


    白薇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他开口。


    “如果我不继续提供，会有什么影响？”


    白薇诚实地说，“实验会直接用我的药剂，不用方舟的，成功率降低。但如果你继续，长期抽取对你身体的影响……我不知道。”


    如果单纯按能量等级来说，S级不怕抽血，看当时的楚玖昏迷被抽那么多都没事就是铁证。


    但楚玖的血不稳定，她顿了顿。


    “但从目前的数据来看，短期内应该不会有问题。你现在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强，和楚玖是一个量级的。”


    她在争取，不管怎么样，现在安陌算能走通的另一条路，她不愿意放弃。


    “长期呢？”这下是楚玖问了，他的眼睛看着安陌的手，声音不轻不重的。


    “长期……我不知道。”


    原来真的不知道，安陌听她那么说，心里反而安稳许多。


    这几天在外面晃荡，他才真的明白普通人在外面有多难存活，可如果像去年那样，C区会死很多人。前期他有很多朋友，都是在同一时间死去的，尸体就在他面前被拖出。


    “萧振那边，”安陌抬起头，“他知道吗？”


    白薇摇头。


    “暂时不知道。他以为第一批的成功率来自方舟药剂的改良，不知道稳定成分的来源是你。”


    “瞒不了多久。”


    “我知道。”白薇说，“但在瞒不住之前，如果能成功二十个以上，C区那边就能多一批异能者。异生物潮还有不到两个月，每多一个异能者，就能多活一批人。”


    第136章 并发症


    她也不想道德绑架, 但事实如此，不过频繁让安陌过来也不是办法。


    安陌偏头和楚玖对视一眼。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原来他此时竟然如此平静，仿佛没有波澜。


    “好。”安陌转回头，语气淡淡的，“我可以继续提供，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只要研究所可以做到，或者曙光可以做到，她都能答应。


    “有并发症的人, 我想见他们。”他想了想，加了句, “每次实验。”


    至少让他看看这些勇气可嘉却没有相对好的结果的人。


    白薇这下更惊讶, 居然不是在实在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安陌说，“只是想看看。”


    话音刚落，白薇点头答应。


    “行。”


    她从抽屉里取出针管和试管，放在桌面上，示意安陌自己来。一开始在实验室抽取的, 是防止发生意外，但她想，如今安陌自己也能做到。


    针管是新的, 试管也是新的。明明没有做过几次，安陌挽起袖子的动作却十分熟练，小臂内侧苍白的皮肤刚出现，楚玖已经小心地接了过去。


    他来安陌也安心。


    “没事的。”


    伴着低哑的安慰男声, 针管刺入皮肤, 一点几乎感受不到的刺痛很快就被冰凉感取代。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进试管……


    安陌的目光落一排排试管上，这些血液里流动着的东西, 仿佛一个定时炸弹，随时能让人粉身碎骨。


    能让C区每天靠一块饼干活命的人，有机会在末世里站起来。


    残忍总和机会并存。


    也不知道躺在医疗中心的病床上的小雨，会有怎样未知的命运。


    十管血结束，白薇利落地封存好，放进金属箱。安陌放下袖子前，楚玖的手指已经在针眼上按了一会儿，很快就止住了血。


    “够了？”


    这才十管，不是需要五十管吗？


    “暂时够了。”


    也得给人恢复的时间，白薇深知楚玖目前心情不好，连忙赶人，“你脸色不太好，回去休息吧。”


    下次再过来就是了。


    两人牵着手走到门口时，白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


    安陌没回头，嘴角微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基地。”


    还有为了白薇当时对自己的信任吧，把白薇说得愣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笑容，很轻，很释然。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两人紧紧挨着，楚玖的手始终握着安陌的，安陌手有些凉意。楚玖小小地提高了温度，让自己把温度传递过去。


    “你刚才……一直没说话。”安陌敏感地体会到了这人的反常，不止没说话，还特别主动。帮忙抽血甚至都不用哄，这也太懂事了吧。


    楚玖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好？”


    楚玖边走着边偏过头，映出安陌脸的瞳仁如同一面没有杂质的镜面。


    “你想，我就支持你想停，我们就走。”


    他最近才明白为什么安陌要出门走走的想法，安陌盯着他看了几秒，若有所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楚玖歪了歪头，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陌陌喜欢就好。”


    研究所五楼的窗边，那两道背影远去后，白薇久久没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十管红色的血液。


    “姐。”


    门口传来敲门声，白羽探进半个身子。


    “第二批的配比你调整好了吗？”


    白薇把金属箱合上，放进抽屉。


    “快了。”


    “那我……”


    “明天给你。”白薇说，“今天先这样。”


    白羽缩回去，门关上了。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但至少，她姐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


    楚楚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


    安陌把这团从楼梯口窜下来黑色的影子归咎于耳朵灵，楚楚快如闪电。它冲到安陌脚边，猛地刹住，琥珀色的眼睛在仰起头后瞪得溜圆的。


    它下一秒就疯了。


    先尾巴竖得笔直，绕着安陌的脚踝转了三圈，接着尖端微抖，像开心极了。开心不过两秒，小家伙后腿一蹬，精准地扑进安陌怀里。安陌被整只猫腾空而起撞得后退了半步，一面伸手托住它的身体。


    “喵喵喵——”


    叫得又长又响，不像撒娇，像控诉。把脑袋使劲往安陌下巴底下拱，楚楚毛茸茸的耳朵背脊蹭过皮肤，带着一股阳光沐浴后的香气。它把前爪搭在安陌肩膀上，整只猫挂在他身上，像一只不肯松手的树袋熊。


    “楚楚”被它拱得有些痒，安陌心情一下好许多，“好了好了，我们回来了。”


    楚楚发出连续不断的咕噜声，在用舌头舔安陌的脖子的时候，被楚玖瞪了眼。它不在意，继续用爪子扒衣领，整只猫恨不能钻进衣领内。


    安陌去摸它的背，毛很软，指腹像抚过丝绸一样舒服。咕噜声更响，但楚楚坚持着不肯下来。


    楚玖忍了忍，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把猫拎走，顷刻转身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陌陌喜欢吃热乎的，他先做点吃的。


    安陌抱着楚楚腻歪了会，弯腰换了鞋。


    楚楚被放下，亦步亦趋，安陌每走一步，它就跟一步，像黑色的小尾巴。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有倒掉的凉水，水面上隐隐有些许猫毛。


    楚楚见人坐下，准确地找到安陌大腿上的位置，蜷成一团。它把下巴搁在安陌的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亲热极了。


    安陌伸手揉了下它的耳朵。


    “想我了？”


    楚楚“喵”得应了声，又轻又软，和控诉完全不同。


    安陌笑着伺候它。


    小家伙极享受，一人一猫等着吃，舒坦得很。


    厨房里传来久违的水声，未几，锅碗瓢盆碰撞几下清脆的声音。楚玖开始做饭，声音陆陆续续在空间内传散开。


    安陌靠在沙发上，带着楚楚的体温，脑海陷入无端的空白。不是那种刻意放空，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思绪暂时收走了，只剩下身体还在运转。


    厨房里有油入锅的“滋啦”“滋啦”声。


    楚楚换了一个姿势，爪子在他腿上轻轻踩了几下。


    自己的呼吸，平稳而缓慢。


    然后还有楚玖的脚步声，从厨房出来，在客厅停了一下，又转身回去了。


    安陌试图去追踪这人的状况。


    背影很高大，肩膀的线条好看。深色衣服的袖子挽到手肘，他切着什么东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切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厨房里飘出一股红烧排骨的香气，酱汁的甜混着肉类的油脂，在空气中缓慢地呼唤安陌。


    耳朵动了动，楚楚的鼻翼微微翕动，它没有跳下沙发跑向厨房，就这么满足地赖着。


    安陌睁开眼，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背，站起来，让楚楚从他腿上滑下去，一人一猫慢吞吞地走向餐厅。


    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煎蛋，一碗番茄蛋花汤。熟悉的配置和节奏让人恍若隔世。楚玖背对着餐厅，他在擦灶台。


    一股莫名的幸福与满足油然而生。


    楚楚跳到安陌旁边的椅子上，批评地看了眼桌上的排骨，又扭头，趴下了。


    楚玖从厨房出来的很快，“吃饭。”


    安陌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楚玖碗里，求和一样。楚玖低头看着那块排骨，过了三秒拿起筷子，顺利地夹起来，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动作有点慢，安陌忽然开口：“还是不高兴？”


    说什么喜欢就好，其实刚到家开始身边的氛围就很差了，像反应过来了一样。


    楚玖的筷子一顿，否认：“没有。”


    安陌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不再追问。排骨入口即化，可见人虽然在生气，活干得正经不错。酱汁的味道渗透到肉内，楚玖手艺很好，甜咸适中。


    很好吃。


    但楚玖没什么胃口。


    两个人难得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期间楚楚被心血来潮的安陌硬喂了两块排骨肉，它最后只能心满意足地趴着舔爪子。


    安陌放下筷子的同时，楚玖也放下了。


    “我去洗碗。”安陌说。


    楚玖愣住，直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起，他忍不住去望安陌的背影。


    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膨胀开，滑腻的触感让安陌莫名地平静下来。楚玖有情绪很正常，虽然当时嘴上说没有，但他心眼不算大，而且自己确实也挺莫名其妙的，想出去的时候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


    这么想着，安陌把每一只碗都反复冲了好几遍。


    楚玖的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某个方向，像在想什么严肃的事。


    楚楚跟进来，蹲在安陌脚边，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安静地陪伴着他洗碗。安陌洗完最后一只碗，擦干手，转过身。


    楚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厨房门口。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怎么了？”一脸要亲亲抱抱求安慰的样子，安陌在等他自己说。


    这次的问句没有指向性。


    楚玖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生气。”


    此地无银三百两。


    安陌：“生气也没关系。”


    不管怎么样，他确实做得不符合一个合格的恋人，太自我了。


    楚玖：“……不想你疼。”


    那个针哪里疼了，安陌轻声解释：“我不疼的，就扎一下。”


    而且楚玖动手，很快，几乎没有感觉。见人没有反应，安陌主动地走过去，伸手握住这人的手。


    “一点不疼。”


    楚玖对安陌示弱一向没有抵扛力，下一秒就收拢手掌，把安陌的小手整个包住。安陌任由他握着，一边说：“去客厅坐一会儿？”


    第137章 微湿


    静静地坐了会, 窗外最后一点光被黑暗吞没了。


    客厅里开着一盏小灯，安陌开的。楚玖被微弱月光照着, 脸上的毛孔几乎看不见。


    怀里抱着楚楚的安陌半靠在楚玖身上，两个人一猫，安静得可怕，谁也没有说话。


    安陌想，楚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高兴。


    虽然整个过程他都很配合，也很主动，但他洗碗的时候楚玖都没有跟进来。应该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发呆？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安陌有些犹豫。人就在自己身后，他想哄, 不过楚玖一向很好说话, 尤其对他。月光下楚玖的侧脸轮廓清晰，银灰色的眼睛隐隐泛着微光。


    刚准备开口的安陌突然被桌上的手环的震动吸引了目光。从楚玖身上坐直，忽略了身后人的紧绷。他从桌面上拿起手环。


    屏幕的亮光有些刺眼。


    一条消息。


    消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发消息的人，确实是安陌记挂过的。


    发送者：小雨。


    【安陌, 我成功了。】


    短短六个字。


    她也拿到了A区的手环，成为了A区的一份子？


    安陌盯着这六个字没有回复，也不说话。


    成功？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成功吗？小雨用的是成功, 而不是醒了


    像打赢了一场仗，安陌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说“恭喜”貌似太过割裂，说“好好休息”又显得有些平淡, 但如果说“我明天去看你”, 又有些多余。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屏幕上显示“已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 心里感慨着把手环放下，人重新靠到沙发一侧，闭上眼睛不去想了。


    察觉到两人状况不对的楚楚抬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安陌的下巴，微湿的触感让人轻松下来，楚玖顿了下，片刻后轻轻地把安陌的手重新握紧了。


    客厅里只剩下楚楚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安陌睁眼又闭上。


    第一批实验死了两个人，一个萧振的人，一个研究所的人。他们的名字在白薇桌上的那份文件里，用黑色的墨水打印，工工整整。


    不知道以后，他们的字会不会被记住，如果没有人记住，也好像正常，没有人会记得两个失败的实验体。


    但小雨还活着，她从并发症中挣脱出来，还给他发了消息。小雨在医疗中心的床上躺了多久，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给他发信息？


    而随着第一批实验的结束，第二批实验也即将开始。


    “第二批实验，有五十个人。”安陌自言自语，“第一批算上苏醒的人，成功率一半。”


    楚玖侧着身子靠近，安陌转过头，两人贴得近，呼吸交错。


    “如果我不”


    他顿了顿，突然奖励似的亲了一口楚玖，解释道：“但提供的话，如果我出事，我还有你。”


    楚玖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的恋人，依靠未来的另一半，挺正常的吧。


    楚楚在安陌的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安陌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楚玖，我现在……”安陌语带疑惑，“有些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那就慢慢想。”


    反正他会一直在，想多久都可以。


    月光下银灰色内映出黑暗中模糊但温柔的脸。


    “不怕。”


    安陌忽地往他身上一趴，楚玖配合地抱住。楚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恋人，他想。


    在安陌腿上打了个哈欠的楚楚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尖牙，它呼呼几下还不满足，最后把头埋进安陌的胸口，挤在两人中间，舒坦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安陌靠在沙发上，一时岁月静好，他想，明天再去医疗中心看小雨。


    今天，就这样吧。


    医疗中心的白透着刺骨的寒意与苍白。


    安陌的手刚握上门把手，又像想到了什么。他没有立刻推门，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受里面的声音。


    里面有种被刻意压低的安静，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经过，疑惑地望着门口的安陌。他们脚步轻而快，目光移开得快，似乎并没有过多的时间在疑问上。


    在这里的人，多多少少有些身份，就算在门口一直站着，也没有人会管。


    楚玖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进去吧。”楚玖说着，把手放到安陌手上，一用力，“进来。”


    他银灰色眼睛内没什么情绪，但他握着安陌的那只手，很轻柔。


    门推开了。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种沉重又清新的气息。安陌以前闻过这种味道，濒死之人身上会有，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死亡前的一丝生机。


    这个病房比C区的格子间大，也干净。有三张病床并排靠墙，床头都有基础的仪器，旁边配了许多设备，屏幕上跳动着一些曲线。中间有空着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像没有人住过。


    而靠门这张床上的人，是小雨。


    安陌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


    小雨比上次见面时瘦了更多，像经历了什么酷刑。她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与嘴唇的状况都不好，些许干裂起皮。头发不知道是被剃掉还是实验影响，头皮上有一道拆过线的疤痕。手臂极瘦，露在被子外面，手背许多针孔证明她并不轻松。有透明的细管连接着床头的仪器，唯一好的一点，她的指甲如今特意修剪过，很整齐，尽管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但她醒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擦亮的玻璃。


    “……安陌？”


    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惊喜，甚至还有丝真实的感激。她的情绪不加掩饰，和以前安陌认识的小姑娘一样。


    楚玖推开门后，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门口。安陌见到人，几下走到她床边，拉开椅子坐下。几秒后，楚玖把目光收回，落在安陌背影上，不再移动。


    “感觉怎么样？”安陌问出口的声音很稳，堪称毫无波澜。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些话如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雨也不一样了，她原先的笑更认命，而现在的笑是一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的笑容。哪怕嘴唇干裂渗出丝丝血珠，但不影响她的好心情，眼睛也弯成两道月牙。


    “我好了。”她似乎想起来，证明下自己没事了，但很快发现自己还不方便下床，又强调了一遍，“安陌，我好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她的喜悦不自然地蜷了下。


    没注意到他的停顿，小雨太兴奋了。这里没有其他熟人，她昨天发消息也只是尝试，没有想到安陌会过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但雀跃劲藏不住。


    “早上白博士过来了，她说我现在是异能者了。D级，虽然是最低的，但可以慢慢往上。只要我吸收晶核，说不定哪天就能到C级，甚至B级。”


    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她对自己的幸运语无伦次。


    “安陌，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用回C区等死了，我现在可以留在A区，有自己的工作，可以”


    她在这里突然停住了，眼眶发红。


    “可以活下去了。”


    她说着，嘴角上扬，眼泪没有憋住，顺着深陷的眼窝滑下来，很快滴在病服上。


    安陌的话在喉咙里，小雨误会了，觉得安陌也为她庆幸。


    “你知道吗，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她的语气变得悠远，像回忆了以前的事，说着说着，目光透过安陌去到了遥远的地方。


    “梦到我爸妈了，他们让我好好活着。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最后是什么样子，但梦里他们好好的，和以前一样。我妈做饭很好吃，我爸洗碗，他们什么都不用我来做。”


    她的话让安陌喉咙发紧。


    “然后我就醒了。”小雨转过头，欣喜地说：“安陌，你说，是不是他们保佑我，才让我活下来的？”


    安陌很难说些什么，为她高兴是一部分，但白薇的药剂和来自方舟的技术，再加上两个死去人的尸骨，现在他很难为此开心。


    后面还会继续有人牺牲。


    “……也许是吧。”


    他的话让小雨笑得很满足。


    话聊到这里，安陌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轻轻地放在小雨的枕头边。布袋不大，深灰色的，用绳子系着，里面摸上去有硌手的硬物。


    “给我带了什么？”小雨好奇地伸手去摸，医疗中心有些传闻，说安陌本人运气特别好，不仅有S级的配偶，还有白博士的认可。


    “晶核。”安陌说，“D级的，你现在能用。”


    他来之前特意挑的，等级不高，对小雨来讲也不存在危险。


    小雨一时愣住。


    “安陌，你不用……”


    “拿着吧。”也算一种心里安慰，安陌打断她，“你现在是异能者了，需要这个。我还有很多，不差这一点。”


    他说着，脑海浮现出那间堆满晶核的房间。他不缺少这些五颜六色的珠子，与其让他们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不值钱的弹珠，不如现在分享给有需要的人。这些东西对他们俩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小雨来说，这些晶核能帮到她。


    A区生存并没有像小雨想的那么简单。


    成为异能者，一样得出任务，强大如雷烈，也会命悬一线。像小雨这种低级异能者，活下来不会比在C区容易。


    小雨咽了咽口水，伸手解开布袋的绳子，倒出一颗在掌心。那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像蒙了雾的玻璃珠。


    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攥紧后贴在心口。


    第138章 三分之一


    “我们先走了, 你好好休息。”


    小雨把晶核小心地放回布袋里，整个压到枕头下, 点头。


    “安陌，你也要好好的。”她突然喊住他。


    安陌停下脚步，睫毛颤了下，没有回头。


    “……嗯。”


    他大步走向门口的人。楚玖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侧身让开，掌心相贴，两人温热的手交结，力度刚好。


    外面的灯光比病房里亮得多, 安陌不自然地眯了一下眼睛。


    楚玖伸手给他挡了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经过某个房间, 有个年轻的女孩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最近这种目光特别多，安陌没在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楚玖, 她不知道。”安陌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她不知道是因为……”


    他没有把话咽下去, 楚玖没有追问，但安慰似地摩挲了下他的手。


    “……我不想她知道。”


    安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可能怕她知道后，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让楚玖对着安陌的手背吹了口气，热气碰到皮肤, 微微痒。


    安陌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平复了一些。


    两个人继续往外走。回家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陌控制不住地瞎想，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雨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是瘦得脱相的脸，一会儿是她攥着晶核贴在心口的情态。


    “我不用回C区等死了。”


    这话像某种无法驱散的回声一直在耳边回响，带来心底丝丝缕缕的涟漪。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安陌忍不住把心里的话问出来。


    “楚玖，你说，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


    她对我还会是如今的态度吗？


    他话没有说完被楚玖停下的脚步打断，面前的人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他。


    “她不需要知道。”楚玖说。


    安陌愣了一下。


    “真相不重要。”楚玖说得理所当然，“她活着就够了。”


    最好不要再给人发什么信息，让人过去。安陌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又发现好像确实如此。小雨知道太多也没有意义，能活下来，还在更多的挑战在A区等着她。


    除了小雨的变化，面前的楚玖变化也很大，楚玖像人一样思考，像人一样……在乎另一个人。


    门开了，安陌弯腰把楚楚捞起来……


    楚楚像往常一样，早就蹲在玄关了，他小尾巴一翘一翘的，朝安陌“喵”了一声。


    “我们回来了。”


    萌物入怀，他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楚楚配合地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噜呼噜。


    安陌喜欢午后晒晒太阳，客厅里的窗帘被楚玖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安陌抱着楚楚走到沙发前坐下，楚玖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一开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很快就被拉近了。


    安陌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他突然有些怀念自己刚被楚玖带回A区时的样子，那时候被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还被一个陌生的不按常理出牌的S级异能者塞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也以为自己运气好。


    现在他知道，运气这种东西，从不是从天而降的。


    “楚玖，如果有一天，我也需要别人的血才能活，你会怎么做？”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而笃定。


    “你不会需要别人的血。”你只会需要我的血，像以前那样。安陌偏头看他，失笑，当然，他只喝过楚玖的血。


    “有我在。”


    他说。


    安陌伸手去挠四脚朝天露出柔软肚皮的楚楚，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抖动起来。


    让人心痒难耐。


    窗外的阳光在人与猫之间缓慢移动。


    医疗中心的病房里，小雨把那颗灰白色的晶核又倒出来看了一遍。晶核在掌心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颗最普通的玻璃珠子。


    她攥紧，又松开，这样确认了好几次。


    “爸，妈。”她低声说着，“我活下来了。”


    走廊里的女人经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被知晓，不是所有牺牲都需要被感激。


    有时候活着，就够了。


    门铃响的时候，安陌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的水流哗哗的，手指在水下快递摩擦，然后将一个个盘子放下。楚楚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把自己围成一个圆，它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大门响铃的方向。


    门铃不死心地继续，安陌瞥了眼，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楚楚的尾巴竖得笔直，耳朵微微向后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警惕声音。


    “不怕啊。”安陌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楚楚炸毛似的盯着大门。


    楚玖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很轻，但空气里多了一股熟悉又腥甜的气息。


    “你下来了？”安陌问。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银灰色的眼睛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淡然地说：“萧振。”


    安陌现在已经不会害怕萧振了，只是有些意外。萧振居然会主动上门，自从医疗中心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萧振没有再来找过他，他也没有去找过萧振。


    当然，王厉也没有再来。


    像三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而现在这条平行线似乎被打破了。


    “要开门吗？”楚玖问，如果安陌不想开，可以让他走，当然不是用说的那种“让他走”。


    安陌摇头，没必要，既然萧振都上门了，不见到人，他是不会罢休的。


    “开吧。”


    他甚至隐隐想到了萧振来的目的。从他把血交给白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萧振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查为什么并发症的人在苏醒。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楚玖走过去拉开门。


    萧振那双狭长的眼睛依然锐利，像蛇一样，冷静，精准。人就这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没有像往常那样立起来。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目光越过楚玖，直直地落在安陌身上。


    “安陌。”他的语气不算客气，我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楚玖堵在门口，给两人拦了一道。银灰色对上萧振，像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家具。萧振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安陌开口。


    “萧队进来说话吧。”安陌说。


    楚玖这才微微侧身，让出了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间。萧振从他身边走过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楚玖的瞳孔微微竖起，又很快恢复。


    萧振当没有注意到，径直大步走进客厅。


    他倒没有坐，站在客厅中央细细打量。目光扫过茶几上没喝完的水，沙发上被楚楚压出的凹陷，还有厨房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锅碗瓢盆。这些东西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是一个家，有人在好好地过日子。


    萧振的笑得有些令人发慌，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油然而生。他说：“你们小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安陌没有接这句话，只走到沙发前坐下。


    楚楚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振，它尾巴低低地垂着，像某种无声的警告。萧振打量的目光让它不舒服，安陌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让它放松些。


    楚玖在安陌旁边坐下，是那种可以随时碰到的距离。


    “萧队，坐。”安陌说。


    萧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安陌没有给萧振倒水，萧振也没有在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萧振先开口。


    “第一批实验的结果，你知道了？”


    安陌点头。


    “死了两个，并发症三个，成功五个。”


    并发症的三人，昨天醒了一个，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昏迷中。


    但这不是他来的目的。


    “五个里面，有两个是王厉的人，三个是我的人。王厉那两个人，觉醒的能量等级都在D级以上，稳定，没有排异反应。我那三个人，一个D级，两个E级，能量波动时高时低，似乎随时会消失。”


    底下压着的东西昭然若揭。


    “白薇说，她在方舟药剂的基础上加了稳定成分。”萧振像蛇在瞄准猎物，身体微微前倾，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我问她稳定成分是什么，她说是一种新型的能量稳定剂，从异生物体内提取的。”


    安陌没有接话。


    “我不信。”


    三个字，干脆利落。


    “我让人查了白薇这半个月所有的实验记录，查了她从研究所调取的物资清单，查了她跟谁接触过。”


    他停了一下，目光钉在安陌脸上。


    “你从外面回来那天，白薇从你身上抽了十管血。第二天，第二批实验的药剂配比就调整了。”


    安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萧振能确认了。


    “安陌，你就是那个稳定成分。”


    陈述句让客厅安静下来，楚楚的呼噜声最显。


    安陌没有否认，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其实也想过如果萧振来了，他该怎么应对。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


    “果然。”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萧振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嫉妒。是某种“果然如此”的验证感。


    “原来你一个人的血，能改变整个曙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一字字重重地砸进安陌的心里。


    “曙光现在有多少普通人？C区加B区，少说还有几千人。这几千人里，有多少能在异生物潮里活下来？去年C区死了将近三分之一。今年如果按去年的比例，至少还要死几百人。”


    他说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你愿意，这几百人可以不用死。他们可以变成异能者，可以活下来，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


    第139章 衰竭


    安陌以为自己会喉咙发紧, 会紧张，毕竟萧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事已至此, 他仿佛已经能正常接受这一切了，或者说接受许多的人要求与怨愤。


    楚玖的手握着安陌的，力度刚好，让安陌心里的想法收了起来。


    萧振的目光先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再移开。


    “我不是来逼你的。”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至少自己现在没有筹码可以逼安陌做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事实。你怎么决定，是你的事。我不会因为你拒绝就对你怎么样, 毕竟我也不能对你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楚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有他在, 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安陌沉默了几秒。


    “你来, 只是为了说这些？”


    萧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全是。”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拇指大小，里面装着半瓶淡蓝色的液体。


    这就是当初老张从仓库箱底摸出来的那种试管里的液体, 方舟早期的实验品，也是导致他出现瘀青的罪魁祸首。


    “方舟那边，已经知道你的事了。”萧振说。


    他的人打探到的东西, 原先可以不告诉安陌，奈何如今的安陌确实重要，他来提醒也算尽职尽责。


    安陌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楚楚从沙发上跳起来, 弓着背，对着这小小玻璃瓶,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楚玖的瞳孔在瞬间竖了起来。


    萧振也没有防御，任由楚玖的能量场压过来，眉头微皱，心里不悦，现在可不是搞情绪的时候。


    “不是我说出去的，方舟在曙光有内线。白羽从方舟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个人藏得很深，我查了半个月，还没查出来是谁。”


    安陌的心仿佛从船上一跃而下，到了水面后缓缓下沉了。


    方舟在曙光有内线，这个消息比萧振知道他是“稳定成分”更让他不安。


    至少萧振是曙光的自己人，他的目的再怎么说也是为了曙光。但方舟不一样，尤其是方舟的人被他亲眼看到过，他们有多古怪，多么渗人。


    “方舟知道了多少？”安陌只能接着问。


    “不知道。”萧振摆手说，“但不会少，实验成功的事并没有瞒着任何人，他们应该不仅知道第一批实验成功了，也知道成功的那些人的情况。但他们应该还不知道稳定成分就是你，虽然早晚会知道。”


    客厅里只有几人浅浅的思量


    安陌脑子里又开始乱糟糟的。方舟的所有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涌，像一锅沸水被煮开，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你想要我做什么？”安陌问。


    萧振接着很快，他来这里，也不为别的。


    “我想要你活着。”


    安陌被萧振的话惊了一，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他的眼睛里难得没有算计，而是一种安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曙光目前最大的希望就是你，当然，方舟目前最大的目标可能也是你。如果你出事，曙光不仅会失去一个S级，还会失去让普通人安全觉醒的可能。几百条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方舟目前最大的目标可能也是你，这话不是真的，毕竟方舟那边相信这一切是楚玖做的，但现在没必要提。


    如果安陌能长期稳定地呆在曙光，对他的势力也是有好处的。


    想到这时，他顿了一下。


    “我不是在道德绑架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现在有多重要。”


    安陌心里明白，萧振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的能量场强度有S级，但对楚玖还是忌惮得很，下意识地偏头看了楚玖一眼。


    旁边的人眼里中有一种安陌熟悉又安心的笃定。


    楚玖一直都是他的底气。


    “安陌，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萧振的声音在他们对视后冒出，“但你得想想。不是为我，是为C区那些人。你也在C区待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


    安陌当然知道。


    用废旧板材隔出来的格子间，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等到异生物涌入，这点板材根本挡不住。不止异生物潮，还有平时，冬天的冷风和夏天的风都从缝隙内穿过。


    废旧板材就只够生存，而不是生活。


    大部分人脸色蜡黄，眼神麻木，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换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还有上次他回C区，蹲在兑换处门口的那些孩子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脸颊瘦得凹进去，眼睛内的惶恐与期待交杂。


    还有自己当时如果不是运气好碰到楚玖……


    安陌突然地分神去细细观察楚玖，这人从萧振进门就没有离开过他身边。此刻安陌看过来，他眨巴两下眼睛，睫毛颤了一下，像问“怎么了”。


    被他可爱到的安陌转回去面对萧振。


    “萧队，你说的我都明白。”他的声音很平静，毕竟看牌面，自己现在仍旧有选择权，“但我们需要时间。”


    对“我们”两字过敏的萧振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立刻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安陌想听又不敢听的事。


    “第一批实验死的那两个人，有一个是我的人。他叫陈远，二十三岁，C区长大的孤儿，没有亲人。他报名的时候跟我说，他想试试。成了，他就不用再回C区了。不成，也不过是一条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陈远的姐姐是他手下的核心队员，人死了，他也没办法接受。


    “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他身边。”


    “行。”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但别太久，异生物潮不等人。”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没有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白薇不知道我来找你。这件事，我希望你暂时也不要告诉她。”


    安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萧振也不在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心底格外清晰。


    楚楚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对着门缝闻了闻，很快回头朝安陌“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他走了”。


    “你刚才……”安陌偏头看他，“一直盯着萧振，我还以为你要动手。”


    其实也不是盯着萧振，是对着萧振竖瞳孔了，一直盯着自己。


    “想动。”楚玖说得很诚实，“但你不让。”


    他不会让安陌为难，更别提这种事。


    安陌对他的诚实难得起一丝调侃：“我什么时候说不能动手了？”


    “你没说。”银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但你也说了。”


    安陌闭上嘴，楚玖说得对，他确实不高兴，萧振说的许多话，他没办法反驳。


    几百条人命，他没办法说“不关我的事”。


    门铃在这个时候又响了，这次楚楚没有炸毛，它连尾巴都懒得动，只在沙发上趴下。


    安陌没有来得及起身，楚玖已经自觉地站起来去开门了。这次他没有堵在门口，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白薇和白羽。


    白薇还是熟悉的衣服，今天的她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像是赶过来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在她身后的白羽的表情也有些紧张。


    白薇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萧振来过了？”


    安陌点头。这可真奇怪啊，萧振特意让他别说，白薇却已经知道了。


    “他说什么了？”


    看她的状态和表情，安陌决定说实话。


    “他知道了。稳定成分的来源，是我。”


    白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对这个事实接受得很快。在原地站了几秒，她想通了，走到沙发前坐下。


    白羽还站在门口，头一探，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关门。”白薇说。


    白羽关上门，走到白薇旁边坐下，手指在数据板上面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客厅里的气氛比萧振在的时候还要凝重。安陌把萧振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现在的记忆力好，一个字没漏，当然也没有添油加醋。


    白薇听完，感慨于他的动作之快，开口的声音难得透出一丝疲惫：“他动作比我想的快，我以为至少还能瞒半个月。”


    “现在怎么办？”白羽没有沉住气，忍不住插嘴。


    白薇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转而看着安陌。安陌的手指在楚玖的掌心划动两下，惹得人没有忍住地握紧了。


    “我不知道。”他在白薇开口问前先说话了，而且也诚实，“他说得对，C区确实有很多人活不下去。如果能救他们……”


    “不大能。”楚玖突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楚玖的银灰色眼睛里没有情绪，但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很认真。


    “你的血不要乱用。”


    白薇的理解是，楚玖担心安陌的安危。她同意，点头，“楚玖说得对。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每次抽十管血，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完全恢复。如果频率太高，你的能量场会出现波动，甚至可能……衰竭。”


    安陌不像楚玖，尤其是恢复能力，远远不及，之前在楚玖未苏醒前，她也抽过楚玖的血，但楚玖活蹦乱跳的，而安陌明显是会被影响的。


    衰竭两个字如同一盆水，冰冰凉地浇在安陌头上。


    “而且，就算你愿意把自己当血包，一次抽十管血，能稳定提取的有效成分也只够配二十人份的药剂。五十个人就需要抽三次，每次间隔至少一周。”


    等后面几批，异生物潮早就过了。用数据说话虽然冷冰冰的，但却十分现实。萧振那套“几百人可以不用死”的逻辑其实在半年前，是真的。


    安陌的身体又不是取之不尽的资源。


    第140章 漂亮


    “那以后的实验怎么办？”白羽问得诚恳, “第二批应该来得及，名单已经定了, 五十个人都在医疗中心等着。”


    白薇其实有想法，后面的实验完全可以不加别的成分。


    “照常进行。用原来的配方，不加稳定成分。”


    “那成功率……”


    “会低。”白薇说，“但不会归零。”


    她用得也不是方舟的药剂，是自己前期研究出来的一份药剂。目前来看，成功率也不错。听着她们的对话，安陌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萧振要他献血, 白薇在计算他血的效费比，就连白羽都在担心实验怎么办。除了楚玖, 似乎也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或者说, 他们在淡化自己的重要性，而楚玖从头到尾只在乎一件事，自己会不会出事。


    “我自己来决定。”安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萧振说得对, C区有很多人活不下去。白博士也说得对，我的血不够救所有人。”他顿了顿，声音稳定下来, “但我可以做部分能做的。”


    “你想”白薇问。


    “定期抽血，但不要太多。够配第二批实验的稳定成分就行。”安陌转头看向楚玖，“有楚玖在，我不会出事。”


    楚玖理所当然：“……嗯。”


    如果伤到安陌的根本, 他肯定不同意的。


    “那就这样。”安陌说, “白博士，你安排时间, 我配合。萧振那边，我也是这个意思。”


    安陌也比以前成长得更好了，白薇缓缓点头。


    “好。”


    白羽在旁边张了张嘴，话被白薇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安陌一下子定住了心神，下了决定并没有那么难。走到窗边，窗外已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A区在灯光下安静而平和。


    C区的夜晚不是这样的。


    没有路灯，格子间里透出来的微弱光像零零散散的萤火虫一样。那隐约不透亮的光中，有人吃着换来的几口饼干，有人咳嗽，有人哀伤。


    安陌的话，楚玖全程没有反对过。但白薇心里清楚，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安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异生物潮还有不到两个月。如果她能在这之前，找到不需要安陌的血也能稳定药剂的方法，该有多好。


    一天见了那么多人，安陌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大抵是太累了，他居然很快就睡着了。楚玖把睡在沙发的他抱回房间的时候，他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楚玖听不太清，低头看时，怀里的人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楚玖把他放在床上，拉好被子，在床边坐着看。月光淡淡地落在安陌脸上，显得眼睛上的睫毛很长，呼吸平稳而轻缓，惹人怜爱。


    楚玖伸手，指尖悬在安陌脸颊上方，顿了下，收了点力道，又摸上去。


    睡得很香的安陌并没有反应，不，也有一些，他微动了下脸庞，让肌肤相贴得更多。


    窗外夜色很浓。


    楚楚今晚没有回到楚玖影子内，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床尾，用琥珀色的圆溜溜大眼睛盯着安陌，间或又看看楚玖，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这样过了小半个小时，楚玖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边，轻轻掀开被子，躺了上去。床垫微微下陷，安陌的身体随着下陷的弧度轻轻滚了一下，正好滚进他怀里。


    如他所愿了。


    楚玖没有动。


    安陌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青柠味道。是楚玖从过去城市内的废弃超市内挑的，安陌第一次来的时候用的不是这个，后来楚玖在外面选了许多，把浴室里的东西全换了一遍，每一样都是安陌试过之后喜欢的。


    安陌大概以为基地可以换，所以从来没有问过。


    不过安陌用什么味道都掩盖不住自身的香气，甜甜的。楚玖亲了安陌的额头一口，嗅了两下，才伸出手把安陌整个人圈进怀里。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人的后脑，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力度刚好不会勒疼人。


    安陌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脸往楚玖的胸口埋了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后彻底安静了。他的呼吸均匀地打在楚玖的锁骨上，温热，带着一点点湿润。


    第二天早上，安陌被床头柜上的手环震动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去摸手环，屏幕的亮光让他眯起眼睛。


    白薇的消息。


    【上午十点，研究所三楼会议室，萧振和王厉都会来。】


    这行字让安陌的困意一下子散了。


    他坐起来，楚玖不在身边，但枕头边放着一杯温水。他伸手摸了摸，还温着。没有水还好，有水醒来确实有些渴，安陌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喉咙被温润的水浸过后舒服了许多。


    昨天晚上在下面就睡着了，应该是楚玖把自己抱上来的。下床，洗漱，换衣服。走到楼下的时候，餐桌上的早餐已经准备完毕。煎蛋，白粥，一碟小菜。煎蛋露出来的那一面金黄圆润，完美得很。


    楚玖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牛奶。


    “早。”


    “早。”


    摇摇手上的消息，安陌开口问：“你陪我去？”


    楚玖点头。


    研究所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


    安陌走进去的时候，白薇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王厉坐在她左手边，穿着一件深色的作战服，下巴上的胡茬比上次见面时更浓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萧振坐在她右手边，翘着一条腿，手里转着一支笔。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立起来，遮住半截脖子。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两人。


    楚玖单纯地靠在门框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不准备进去。


    安陌在白薇对面坐下。


    没有人说话，僵持了一分钟，还是白薇先开了口。


    “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她像在主持一场学术会议，“第一批实验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二，死了两个人，一个还在并发症里。第二批实验的名单已经定了，五十个人，下周开始。”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但问题在于，稳定成分的来源，也就是你的血，目前无法量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每次抽十管血，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完全恢复。如果频率太高，你的能量场会出现波动，甚至衰竭。”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萧振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方案很简单。”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安陌定期献血，比如每两周一次。每次抽取的量控制在身体可承受范围内，不影响健康。这样，我们至少可以保证第二批实验的稳定成分供应。”


    王厉居然比萧振还早开口，声音有些粗哑，带着点不认可：“然后呢？第三批呢？第四批呢？异生物潮之后呢？人体的血不是取之不尽的，说得倒轻松。”


    萧振扯了下衣领，偏头看他。


    “那王队有什么高见？”


    王厉也坦然，直视萧振，目光不躲不闪：“我的意见是，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安陌的血确实有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应该把更多资源投入到研发上，找到可以替代的稳定成分，而不是盯着一个人薅。”


    “研发需要时间。”萧振说，“异生物潮不等人。”


    “所以在异生物潮前，第二批实验可以补充到人。”


    两个人都没有退让，白薇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够了。”


    两个人同时闭嘴。


    白薇的目光从萧振移到王厉，又从王厉移到安陌。


    “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案。”她说，“除了实验用的，安陌定期提供少量血液，用于研究。我们不直接用于实验，而是用它来研发更稳定的复制方法。如果能找到人工合成稳定成分的办法，问题就解决了。”


    她顿了一下，这个方式只会把压力给到研究所，实话说，不算好办法。


    “但这个方法也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安陌。安陌坐直身体，手指蜷了一下。


    楚玖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安陌知道他在那里，一直都在。


    深吸一口气，安陌目光扫过面前三人，他说：“我不是你们博弈的筹码，也不是研究所的实验品。我作为C区出来的普通人，侥幸活到现在。我愿意帮忙，但前提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谁施压，不是因为道德绑架，更不是因为什么‘几百条人命’。”


    他停了一下。


    “我会定期提供血液，用于研究。但每次抽取的量，由白博士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决定。如果哪天我的身体出了问题，我会立刻停止。”


    萧振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看了楚玖一眼，不说话了。王厉一时也沉默下来，目光里有安陌看不懂的东西。


    白薇最自然，她对安陌的成长最了解，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行。”她说，“就按你说的办。”


    安陌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那我们先回去了。”


    楚玖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侧身让开，接着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室。


    外面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安静。


    “你刚才……”楚玖偏头看他，“很厉害。”


    安陌愣了一下：“什么？”


    “说的话，”楚玖说，“很厉害。”


    很坚定，也很漂亮，仿佛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