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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交战


    第一个记忆光团散尽。


    裴漠的躯体和意识都出现了强烈的震动。


    “不能再继续了!”


    严教授见此, 果断终止仪器,俯身摇晃裴漠,试图将他唤醒, 却注意到他眼角有一滴泪水缓缓流入鬓角。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竟然伤心成这样。


    严教授难以想象什么样的记忆能击垮裴漠的心。


    “醒醒,裴漠, 快醒醒!”


    在严教授焦急的呼唤中, 意识回笼, 裴漠睁开眼, 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良久无言。他陷入了一场美梦,十六年相依相伴, 亲密无间, 可美梦的结局却不如人意。


    如果离别是为了重逢,那一次又一次的相聚,结局都是离别吗?


    归根究底,是他不够强大。


    如果挚爱之人离去时的悲伤与痛苦, 能让他时时刻刻保持清醒,那么他愿意牢记并引以为戒,直到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那一天。


    “你还好吗?”严教授看了看他的脸色,递给他一块消毒毛巾,担心的问:“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


    “我很好。教授, 谢了。”裴漠用毛巾捂着脸:“过去多久了?”


    “我倒是没看时间……等等, 居然过了十六个小时?”一做起实验来, 严教授就容易沉浸其中, 压根没注意时间。


    昨夜进的实验室,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裴漠翻身下地, 三两步打开门,正要去寻人,忽然怔在原地——只见黎星灼倚墙而立,正安静地等在外面,闻声抬眸。


    “星灼,你怎么在这?”


    “在等你。”


    “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从你进去的那一刻。”


    十六个小时。


    “等这么久,傻不傻?”堆积在心底的情绪陡然爆发,裴漠的视线竟有些模糊,他没有流泪,反而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你离开的时候,怎么不跟我道别呢?”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他却问了这句话。


    “我道过别,那时你睡着了。”黎星灼站直身体,轻声说:“对不起,裴漠,答应了要陪你过十八岁生日,陪你搬新家,陪你看山河,是我失约了。”


    “永远不要对我道歉。”裴漠张开手臂,拥住了他:“你没有失约,我们已经搬了新家,也在破碎疆域中看过许多的风景,以后还有很多的计划。星灼,兄弟挚友,至亲至爱,我们之间胜过世上任何一种关系,你别再丢下我。”


    黎星灼没有应声,只是抚平他的脊背,也抚平他动荡的心绪。


    “在安纳镇,你认出我了吗?”裴漠伸手捉住星环上亮起的第七颗星星。


    “没有。能量增长后,我的记忆才逐渐复苏。”但不可否认,安纳镇相遇时,黎星灼对裴漠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所以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他。


    “你答应我的表白,是因为心里对我有亏欠之意吗?”


    “不是。”


    “你从前对我,有过心动吗?”


    “没有。”


    从前的黎星灼因与裴漠一起长大,就算有喜欢和纵容,也只把他当成孩子,重逢后,历经数次携手战斗,加上裴漠的追求,黎星灼才正视起二人的关系,转变为爱情,又不仅仅是爱情。


    “这几年……你在哪里?”裴漠东拉西扯,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你过得好吗?”


    “我一直住在基地,过得很好,还有金羽陪伴。”


    来到这个世界后,黎星灼不分昼夜,孤身于作战区中战斗,片刻不停歇,连黎明号037都看不下去,捡了一个被丢弃的小女孩叫他养。


    那个小女孩就是金羽。


    金羽一开始有点自闭症,不哭不笑不说话,如果黎星灼不管她,她根本活不下去。


    这样的阳谋成功让黎星灼分出了休息时间,用来带孩子。


    在黎星灼的照顾下,金羽一天天长大,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她对兄长有着一种病态般的依赖。


    于是黎星灼叫她去组建战队,去交朋友。


    如今想来,黎星灼发现,那时的自己潜意识里担心金羽会变得像裴漠一样,离不开他。


    有些人,有些事,就算没有了记忆,也依旧忘不掉。


    “金羽能陪你,我却不行。”裴漠轻嗤,流露出几分不满与怒意:“黎明号037,它究竟在布什么局?”


    黎明号037。


    想起上一次同它的交流,黎星灼微不可察皱了下眉。


    星环链已经亮起了第七颗,等星星全部亮起时,无论黎明号在布什么局,都再也不能左右他。


    “裴哥——”


    梁彬的鬼叫声传进来,打断了两人的依偎。


    裴漠揉了揉额角,某些时候真有种把电灯泡打包送走的冲动。


    “这里。”裴漠出声:“什么事?进来说。”


    有了梁彬的打搅,严教授终于从实验室内走了出来,一副“可不是我老人家打扰你们小情侣”的表情。


    “你们怎么都在这?”梁彬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机械城和避难所又要打起来了!我让老张带我兜了一圈,机械军团都出动了!”


    裴漠十分冷静,一边给避难所的秦策发了通讯,一边问情况:“主脑又抽风了?”


    “不清楚,我们原本还不知道外面情况,是偷听到了研究员在议论,蒙蒙这会在跟他们套情报,我赶来通知你们。裴哥,星灼,我们是去帮避难所,还是趁机械军团出动彻底搜查避难所?”


    两个都涉及任务完成度。


    黎星灼当即动身:“我去帮忙,你们留下。”


    “我跟你一起,他们留下就行。”裴漠有点应激反应,尽量避免黎星灼单独行动,边走边道:“教授,辛苦你掩护,如果碰上意外情况,就让张盛尧带你们跑。”


    有空间传送这个bug般的逃命能力,至少短时间内安全有保障。


    “放心,你们去吧。”严教授摆摆手。


    上顶层难,下去方便。


    找了扇窗户,黎星灼纵身一跃,接连瞬闪落地。


    裴漠紧跟其后,周身精神力环绕,消去了下落冲势。他见黎星灼速度极快,传音道:“我们先别露面,看看交战区情况。”


    黎星灼懂他的意思。


    他赶过去是为了以防万一,但如果是虚晃一枪,不真正打起来,他们没必要现身。


    “等等,秦策回我了。”


    “说什么?”


    “高承业取出黎明号7521藏起的星火,交给了江磐。他们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准确来说是江磐提出的——由他带着星火当诱饵,引出主脑,避难所集结全力一举将之歼灭。”


    收到秦策回复的裴漠思索:“我都能想象出江磐大义凛然不畏牺牲的表演。他想用一次重伤消弭高承业的怀疑?不对,他有别的意图。“


    说话间,两人赶到了机械城池边界,看到了被战火染红的交战区。


    成千上万架列阵的机械兵像一片汪洋,层层叠叠蔓延至视野尽头。在这片钢铁洪流前,人类防线渺小得如同尘埃。


    炮火,弹药,轰炸。


    冰冷机械与人类之躯对撞,碎片与血雾横飞,场面比过往任何一个副本都要惨烈。


    “哥哥——”秦野的哭喊声穿透了战火厮杀,传到了两人耳中。


    只见秦策正挡在前方,浑身被血浸透,他将防护罩都用来保护弟弟,自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抗住攻击,越战越勇:“高承业!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吗?江磐死哪去了?”


    裴漠见他的攻击力在不断增长,有些好奇他的异能。


    高承业也受伤颇重,喊道:“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


    “你在等江磐?”黎星灼闪身而至,一刀斩碎围攻他们的机械兵,眉目凝寒霜,冷冷道:“你没发现角色逆位了吗?”


    高承业压力骤减:“感谢你们来帮忙。不过还请不要动摇人心!”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裴漠用精神力控场,看这情况就明白了:“诱饵携带星火引出主脑,机械军团主力一定都在主脑身边,你们只要短时间牵制剩余兵力——江磐是这么对你们讲的吧。但事实呢?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们的计划里,江磐是诱饵,事实是江磐拿你们当了吸引火力的诱饵。”


    高承业转头一看,防线溃散,避难所的战士们伤亡惨重,他瞬间红了眼眶,却仍然坚信:“不可能!他与我们多次并肩作战,救了无数人,他是最高指挥中心派遣而来,帮助我们的英雄,他有什么理由拿我们当弃子?我相信他会带着我们的战士击溃主脑,成功归来。”


    如果江磐真是个英雄,这个计划还真能实现。


    或许他会像救世主一样,带着主脑的数据载体归来,击退机械军团,在人们的欢呼与劫后余生的幸福中载入史册。


    裴漠冷眼旁观高承业的信念。


    思路没问题,却信错了人。


    “愚蠢。”黎星灼不想多言,穿梭于战区救人:“让避难所的人全部撤退!”


    高承业还要说话,裴漠直接精神力控制他发号施令。


    这样惨烈的战况,多耽搁一秒就是无法挽回的伤亡,裴漠倒无所谓,可黎星灼看了又要情绪低落了。


    “你们来得真及时。”秦策摇摇晃晃地倒下,单手撑地:“再晚点,我要送小野回基地了。”


    秦野眼中蓄满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跑过来扶他,沾了一手血,慌忙翻找绷带与药品帮他止血,边哭边道:“我说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你为什么每次都挡在我面前!笨蛋哥哥,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做任务了!”


    “胆肥了,脾气见长啊!”秦策知道弟弟厉害,可身为兄长的本能总是让他在第一时间保护对方,不愿让弟弟受到任何伤害。


    裴漠随口问:“你的异能是什么?”


    “S级异能【血之枯】。”秦策无奈回答:“简单来说就是残血打伤害,流的血越多,攻击就成倍叠加,濒临死亡时,达到峰值。”


    在裴漠的精神力控制下,高承业带领避难所的战士们紧急撤退至高墙后,开启了层层防护。


    但一脱离控制,他就往外冲,又急又怒:“我们都退了,谁来抵御机械军团?战况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一鼓作气,我们退兵只会让机械军团的进攻更猛烈!你们是来捣乱的吗?”


    秦策止住血,没好气的喊:“您还是在那好好待着吧!”


    交战区内的机械兵列阵冲锋,后方的机械军团在城池边界压阵。


    裴漠一步迈出,深蓝领域荡开,如海潮覆盖全场。不过对于机械来说,精神力的控制作用没那么有效,毕竟它们没有大脑。


    不如爆精神力有用。


    “我来。”


    黎星灼脚尖一点,似飞鸿踏雪,凌空而立,以他为中心,四周能量急速汇聚,使得星环链的光芒璀璨无匹。


    他手中扬刀起落,满月状的能量风暴拖曳出绚丽的星芒轨迹,刹那间,机械碎片纷飞,铺满了交战区。


    眨眼的功夫,交战区内已无一具完好的机械兵。


    高承业僵在奔跑的路上。


    高墙后,探头张望的人群目瞪口呆。


    黑衣青年脚踏虚空,强大如降世神明。


    所有人抬头,呆呆仰望着他。


    “……好厉害。”秦野下意识做了个许愿的手势,喃喃道:“星灼哥哥真的是神仙吧!他可以实现愿望吗?”


    “人要学会靠自己,小小年纪别带头搞封建迷信。”裴漠忙里抽空敲了下他的脑袋。


    黎星灼刀锋指向前方的机械军团,朝它们投去平淡的一眼。


    剩余的机械军团排布于城池边界,片刻,似乎收到了某个指令,开始后移,退至城池内。


    直到它们全部退去,黎星灼落地收刀。


    “怎么样?”裴漠伸手扶他。


    “没事。”换作以前,挥出这样的一刀后早该能量耗尽,现在的黎星灼却犹有余力:“找到江磐了吗?”


    “没有。放心,有办法找到他,我们先去避难所。”裴漠瞥重伤的秦策,没有搭手的意思,礼貌问:“秦队长,你能自己起来走吗?”


    秦野涨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扶不动兄长。


    “看来是不能指望你拉我一把了。”裴漠这双标看得秦策无奈,他不指望有黎星灼的待遇,可搭个手能怎么样啊?


    他自己嗑药,踉踉跄跄站起来走,边走边骂:“这任务做得真憋屈,我以为江磐最多阴我们一把,没想到他阴了整个避难所!他究竟搞什么鬼,不要任务完成度了?”


    裴漠对这情况早有预料。


    只是他低估了江磐的洗脑能力。


    在张盛尧被冤枉后,他们离开避难所,高承业理应心生怀疑,结果仍然听从江磐计划,甚至取出星火,赌上了避难所的存亡,未免太急于求成了。


    身为领袖,高承业肩负着比任何人都沉重的压力,而转嫁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江磐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


    看着高承业灰败的脸色,裴漠没在人前落他面子。


    等到他安顿好伤员,裴漠也抓到了一个人——江磐小弟,拥有【分目侦查】的丁凯瑞。


    “小丁,你老大跑路没带你?”秦策嘲讽。


    抹黑了脸混人群里都能被揪出来,丁凯瑞欲哭无泪:“我就一侦查员,打杂的,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放过我?”


    “既然你是崇升战队的,应该很了解我的异能。”裴漠语气不凶,称得上和善:“没人能在我面前撒谎。”


    丁凯瑞听得瑟瑟发抖。


    他上辈子死在裴漠手里。


    当然不是裴漠专门去杀他,而是他误入大佬之间的战争,被殃及了。


    那时榜一黎神莫名失踪,榜二裴漠莫名发疯,榜三江磐成了任务者们的领头羊,带领大家对抗发疯的大魔王。


    基地内不能杀人。


    一开始裴漠只在副本中乱杀,可最后他竟然打破了这条规则。


    丁凯瑞死前最深的印象,是基地被一片血色领域笼罩,裴漠如同地狱修罗,拧断了江磐的脖颈,周围没来得及逃跑之人,统统死不瞑目。


    江磐无疑恨极了裴漠。


    不仅仅是裴漠斩断回归之路,更重要的是想报仇,所以不惜代价要杀裴漠。


    丁凯瑞怕极了裴漠,一点儿也不想报仇。


    他没有江磐那样的雄心壮志,最大的目标就是别再卷入大佬之间,做那被殃及的池鱼,偏偏江磐看上了他的能力。


    事到如今,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丁凯瑞悄悄瞄了眼黎星灼,当初这位到底为什么会失踪啊,但凡有这位镇着,哪有那么多事,说不定他们早就回家了。


    比起江磐和裴漠,黎星灼虽然性情冷淡,但着实算得上大好人了,从不滥杀无辜,救人也从不求回报。


    察觉他的视线,黎星灼开口:“实话实说,不杀你。”


    “行吧,江磐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但是……”丁凯瑞小声说:“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


    人都会藏一手。


    丁凯瑞告诉江磐,他的能力有距离限制,事实上,根本没有,唯一的限制是他不能耗尽异能,否则分散各处的眼睛就会一同消失,需要重新布置。


    高承业连忙问:“你看到了什么?他有没有找到主脑?”


    “他携带星火,确实诱出了主脑。”丁凯瑞不敢再撒谎,一五一十道:“就是主脑太能苟了,指使机械兵见他,他打倒机械兵,与主脑达成交易,进了城。”


    “按计划他该让主脑出来!他怎么能进城?怎么不威胁主脑退兵?”高承业气得血液逆行上涌,太阳穴突突狂跳:“只要按计划走,我们就成功了一半!”


    丁凯瑞哪能理解江磐的脑回路。


    他觉得这些实力强的大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奇葩。


    “他有空间传送,还有其他手段,自然敢进城。”裴漠思索:“至于他的目的,恐怕他也想夺舍主脑,操控主脑。”


    重生的江磐,上辈子或许经历过类似副本。


    他知道主脑弱点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利用星火走到主脑面前,一旦成功,即便掉了避难所的好感度,也不影响任务完成。


    最重要的是,只要江磐操控主脑,在他眼里,他们便都是瓮中之鳖,生死全凭他掌握。


    “他真的骗了我们!”高承业直到现在才认清事实,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跪倒在地,崩溃不已,哽咽道:“是我错信了他!我不配当这个所长!”


    秦策看不惯这事后懊悔的样:“哪里是你错信了他,在此之前,整个避难所都信他好不好?我嘴皮子都说干了,没一个人听!”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面对全是猪队友的己方阵营,要不是裴漠他们来了,秦策早撂挑子用返程卡,让江磐自己折腾去了。


    高承业双手捂着脸,涕泪横流。


    “脑子清醒就行了,接下来你们老老实实待在避难所,别再乱行动。”裴漠问黎星灼:“我们现在回去?”


    黎星灼:“你先回,我去看看黎明号7521。”


    裴漠:“我陪你。”


    黎星灼掌心抵他额头,将他往后推:“你回去,我更放心。”


    “那就变成我不放心了。”有梁彬的地图,不用问都知道黎明号7521在哪,裴漠话不多说,直接拉着人走。


    与此同时,机械城地下。


    江磐站在中央舱室,手中把玩着改头换貌的数据载体,抬头看向数据流幻化的人影:“融合了机械族与人类意识的元械主脑,我现在捏碎这东西,你属于机械族的那部分意识就会彻底消失吧?”


    元械主脑:“人类,你想要什么?”


    江磐收起数据载体,反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看似空无一物,他却说:“这是我从一个人身上捕捉到的逸散能量,我要借用你庞大的算力,去解析星火与这缕能量有没有关联。同时,我还有一段记忆,需要你帮忙计算与推演。”


    元械主脑幻化的身影浮现乱流:“你从谁身上捕捉的能量?怎会与星火有关?”


    “等有结论了,我们再来讨论这些。”


    江磐神色暗沉,盯着瓶装物,当初他想方设法要与黎星灼见面,对付裴漠是一方面,想要复制异能是另一方面,但都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目的——捕捉黎星灼的能量。


    他曾见过星星亮起,也曾见过星星坠落。


    他曾在副本中点燃过将灭的星火,也曾触碰过星星坠落铺就的回归之路。


    江磐重生的那一天就在想,基地天空黯淡的群星是不是每个作战区的星火?星火既然能阻挡裂层区,庇护星澜疆域,那自然也能护送他们穿过无限世界的壁垒,安全回家。


    而他将星火与黎星灼关联在一起的猜测,源于重生前,与黎星灼共同经历的一个机械族副本。


    那个机械族被黎星灼斩灭前,留下了一句未完的话。


    ——“经过计算,你的能量与星火同源的概率是……”


    神秘的星环链,神明般的美丽强大。


    江磐不相信世上会存在这种完美的人,重生前的世界,伴随着黎星灼的失踪,回归之路才出现,会是巧合吗?


    他自己想不通,那就借用元械主脑的庞大算力。


    从发现裴漠与黎星灼进入这个副本后,江磐就不再局限于完成任务,而有了更大的谋算。


    避难所禁区。


    黎明号7521的电子眼蓝光扫过二人:“星澜帝国历史资料?很抱歉,这部分权限已被黎明号037封锁。”


    裴漠看着黎星灼平静的面容,心情复杂,来见黎明号7521,竟然是为了询问星澜历史。


    从少年时到现在,黎星灼始终没有放下。


    找回记忆后,裴漠心里跟明镜一样。


    可他想的是,那些遥远的过去,有那么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


    剩余存稿一次性发出来吧,日更的日子要结束啦,以后就是啥时候写完啥时候更新


    么么哒~


    第72章 布局者


    裴漠想起了十八岁那年, 与黎星灼分别的那个夜晚,异族皇者穿过空间壁垒,定位而来。


    什么样的身份能引得异族皇者追踪至此?


    裴漠已有所明悟。


    可那些所谓的宏图霸业, 所谓的种族战争,在他心里都惊不起波澜, 就如同他少年时对黎星灼说, 他只认现在的他们。


    然而黎星灼的想法始终与他不同。


    裴漠心中思绪万千。


    他的精神海, 还藏着两个记忆光团。


    从星澜帝国到现在, 时隔一千五百年,他们在现实世界长大, 又被拉进无限世界,甚至还出现了预见未来的重生者。


    这无疑是一场布局。


    布局者真的是黎明号037吗?


    黎明号037的骨玉又来自于谁?


    裴漠看向眼前巨大的联络站, 开口问:“为什么你们之间拥有最高权限的是037?”


    黎明号7521卡壳了一会。


    而后, 仿佛得到了某种许可,回答道:“因为037是经过36次失败后,第一座被成功建造出来的联络站,他就是我们中的序列一。”


    黎星灼轻敲船身:“告诉我, 037诞生的时间。”


    黎明号7521:“这要追溯到联络站的诞生起源,最早是星澜帝国第一任皇帝上位后,提出的设想。”


    闻言,黎星灼微微偏头,余光掠过神情莫辨的裴漠。


    “当时, 人类与异族已签订不战之约, 开国皇帝考虑到不战之约未必能长久, 而且星澜疆域辽阔, 各地遇事无法及时救援,便想投入大量资源, 研究并建造联络站,却因遭到很多反对意见而搁置。”


    联络站的“大脑”是进化者死后灼烧而形成的骨玉。


    以人之信念,赋予机械灵魂。


    这疯子般的设想在和平年间,根本为世人所不容。


    “能统一星澜疆域的人,当然不会因旁人反对而搁置计划。明面上变成废案,实则那位陛下一直在暗中推动联络站的建造,他在位二十年间,失败了36次。”


    黎明号7521发出人性化的叹息:“直到开国皇帝与最强者同时死去的那一年,黎明号037诞生了。同年,异族撕毁不战之约,人类群龙无首,新帝上位重启废案,人们自愿捐献骨玉,才有了被派遣各地的联络站。”


    开国皇帝与最强者同时死去的那一年。


    在极乐王都中,裴漠将之当成无关紧要的史料记载,而今听来,恍如大梦初醒。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答。”得到了答案,黎星灼不再追问其他。


    “你们两位接下来是要去找主脑吗?”黎明号7521停顿片刻:“我进入全封闭状态已五百年,不久前才被唤醒。高承业取走星火一事,通过了我的计算,你们别怪他。”


    裴漠:“听上去你挺理解他。”


    “避难所的资源即将耗尽,所以他想要与主脑决战,结束元械城的战争,为此不惧牺牲。”黎明号7521说:“五百年前,他的先祖将星火放入我的控制舱,五百年后,他取走了星火。无论胜利还是失败,人类的命运一直在他们自己手中。”


    黎星灼颔首,转身。


    离开避难所的路上,裴漠难得一路沉默。


    他们俩心里都装着事,不知对方到底知晓多少,生怕捅开那层窗户纸后,反而让对方遭受巨大的冲击,失去当下的幸福。


    “裴漠。”


    “我在。”


    裴漠一秒应答。


    看见他的反应,黎星灼想起了与黎明号037的那次会面。


    怎会认不出呢?


    这个人一直都是如此。


    “星灼,怎么了?”裴漠神色如常。


    “先完成任务。”黎星灼收回目光:“回家后再说。”


    回家。


    听见这两个字,裴漠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机械城池陡然巨震。


    震动来自于地下,七层堡垒似乎变成了活物般,变换格局。


    张盛尧跟梁彬在一起,第一时间找到严教授和严蒙蒙,想通过空间传送将大家带走,谁知堡垒层层塌陷,他们一下子掉进了地底。


    “哎哟!”严教授扶着老腰。


    “爷爷!你没事吧?”严蒙蒙赶紧给他治疗。


    梁彬睁大眼,震惊地转动视线,扫过中央舱室,看到了半空中数据流幻化的人影,也看到了坐在大屏幕前的江磐。


    难怪他们找遍第七层都没找到主脑,原来它藏在地下!


    梁彬:“老张!快带我们跑路!”


    “不行。”张盛尧拧着眉头:“我的异能失效了。”


    蓝光亮起,数据流纷飞,显出一种机械的冰冷与秩序美感。


    元械主脑:“你们这群小家伙,以为我没发现你们的小动作吗?严教授,你滥用我给的权限,实在令我失望。”


    严教授一脸正色:“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先别动手啊,关于‘意识剥离’的课题,我已经有了研究成果。”


    “不错。可惜我暂时用不上。”元械主脑做了个摊手的无奈动作,指了指江磐:“我的数据载体被他拿到了。”


    江磐适时地勾起嘴角,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严蒙蒙:“我去!”


    见鬼了。


    “江队长。”梁彬推了推眼镜:“既然你拿到了数据载体,摧毁它不就能完成任务了。把我们叫过来做什么?”


    “没有鱼饵怎么钓鱼?”江磐一挥手,四个没有战斗力的辅助就被绑了起来,而他身后的屏幕上,显示出了两个人的身影。


    正是急速赶来的裴漠与黎星灼。


    元械主脑圈中了黎星灼的身影:“就是他吗?”


    江磐点头:“就是他。”


    严蒙蒙跟梁彬面面相觑,什么意思?崇升战队的目标不是裴漠吗?怎么变成黎星灼了?


    江磐使唤主脑:“集中火力重伤他们。否则我可不敢让他们进来。”


    话音未落,屏幕上的两人瞬间遭遇了四方机械火力围攻。


    只是令江磐没想到的是,两人根本没出手,裴漠扔出了难以计数的防护道具,就这么大摇大摆穿过了火力防线,直达地下。


    机械门被一刀斩碎。


    黎星灼站在门外,刀芒未收,直冲江磐而来。


    江磐没躲,将严蒙蒙放在面前挡刀,严蒙蒙闭着眼睛大喊:“怎么又是我!”


    严教授险些吓晕:“蒙蒙!”


    刀芒偏移,击中了江磐旁边的主机,烧焦的烟雾弥漫,元械主脑叹了口气,数据流幻化的人影若隐若现,产生了卡顿。


    裴漠扫视一圈:“你也太怕死了,木偶替身傀不够,还抓了这么多挡箭牌。”


    江磐不以为然:“如果不想让你们的四个队友死太惨,就别轻举妄动。哦对了,像你这样的人可能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但我们黎神应该不会对无辜者见死不救。”


    黎星灼面如寒霜。


    元械主脑仗着自己是虚幻的,飘到了黎星灼面前,打量着他:“江磐捕捉的能量就是来源于你啊。奇怪,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捕捉的能量?”


    裴漠思前想后,哪里还能不明白江磐真正的目的。他敛去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步踏出,领域荡开:“江磐,你打着重生的旗号猎杀我,我还能跟你玩玩游戏。可你是真不知死活啊,什么人的主意也敢打。”


    面对裴漠的精神领域,江磐早有准备。


    他捏碎了精神力防护道具,在领域冲撞下至少能维持一段时间。


    “别急,不如听听主脑的解析结果。”江磐表现得挺无所谓,他在这的不是真身,木偶碎了,大不了就回基地。


    至少现在的裴漠还不能像上辈子那样无视规则,在基地杀人。


    “听主脑的解析结果。”裴漠毫不客气:“你自己是没脑子吗?”


    嘴毒成这样,上辈子那群人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跟随他?


    江磐按了按太阳穴:“黎星灼,你不想听吗?能不能管管他。”


    “你没嘴吗?”黎星灼观察严蒙蒙四人所在的位置。


    江磐气笑了。


    元械主脑看够了热闹,终于出声:“根据解析,江磐提供的能量,与星火同源的概率是99%,也就是说……”


    它看着黎星灼,数据流形成的眼中亮起了光,一字一句道:“你是星火之源。”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江磐重重一拍桌子,蓦地大笑,极尽嘲讽:“黎星灼,所有人都以为你奔波于副本,是为了帮助大家寻找回归之路。谁能想到啊,你才是我们被拉进无限世界的罪魁祸首!”


    一旁的严蒙蒙四人听傻了。


    又是重生,又是星火之源,吃瓜都赶不上趟。


    “罪魁祸首?”裴漠的精神力骤然暴动,江磐身上的防护罩层层碎裂,连人带椅子趴倒在地:“我还以为你们得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结论,原来还是那套扣锅的作风。怎么,自称预见未来的你,没看见星灼是怎样拯救你们的吗?”


    “他是星火之源!”江磐的木偶之身出现了裂纹,费力地抬起头:“这意味着他和黎明号037是一伙的!他来自星澜帝国,而不是现实世界,甚至他根本就不是人类!你说我扣锅有什么用?他救了再多人有什么用?只要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


    “很吵。”黎星灼扬刀打断他,淡淡道:“那你就去公之于众。”


    无数道刀光如同流星陨落,救下严蒙蒙四人的同时,直接斩碎了江磐的木偶身躯。


    一片寂静。


    严蒙蒙呐呐道:“不威胁他一下吗?如果他真的回去乱说,星灼会成为众矢之的。”


    人心经不起考验。


    这点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不用担心。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


    黎星灼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都在黎明号037的计算之中。


    江磐不过是个被操纵的棋子。


    自以为借用元械主脑庞大算力得出真相,事实上,将他传送到这个副本的正是黎明号037。


    黎明号037的目的是什么?


    黎星灼瞥了眼裴漠。


    从确认黎明号037身份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黎明号037想要他对人类失望。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更新,明天不一定,么么哒~


    第73章 重生者


    江磐的替身偶一死, 身上藏着的数据载体掉落,被裴漠拿到手。


    七阶机械族的数据载体,按理说, 这就是元械主脑的命脉,江磐找到了这个, 才能挟令主脑帮他做事。


    可裴漠觉得不合理。


    因为元械主脑显得太听话了。它明知江磐拿星火作饵, 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重生的优势在于先知, 但在主脑庞大的算力面前, 就算江磐是重生者,也不可能占据绝对优势。


    除非, 是主脑故意为之。


    而且,在替身偶上, 裴漠没找到星火。


    他看向黎星灼, 目露询问之意。


    黎星灼微微摇头。


    戴着星环,他无法感应到星火。


    星环作为封印,从他苏醒后就存在,不仅是限制能量的逸散, 还隔绝了某些触之可及的关键信息。


    “我出去看看,这里交给你。”黎星灼搭上裴漠的肩,在他不满的目光下,补了一句:“很快回来。”


    “五分钟。”裴漠清楚他的想法,却拗不过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黎星灼点了下头, 转身出门。


    元械主脑问:“他去哪?”


    “这里太闷, 出去透气。谁叫你藏在这种阴暗角落, 不会找个有阳光的地方?”裴漠将数据载体交给严教授, 又叫张盛尧帮忙去搬仪器。


    “我们机械不晒阳光。”看严教授将仪器接入它的主机与数据载体,数据流幻化的人影闪了闪:“你们的目的是消灭我, 胜利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动手?对你们而言,这些被我融合的人类意识,也算是要拯救的生命吗?”


    裴漠漫不经心:“人类总是如此。”


    “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元械主脑说:“他们实在太吵,剥离也好,至少在死亡之前,我能得到片刻清静。”


    “吵?”裴漠像在闲话家常:“难道不是你在害怕他们暴露你的后手吗?”


    元械主脑卡顿一瞬,没否认:“你比江磐有脑子。”


    “江磐蠢而不自知。他自以为操控你帮他办事,实则是你将计就计,拿到星火,还获取了重要信息。”裴漠神色平静:“如果我没猜错,这份数据载体是你故意让他拿到的,根本不是你真正的命脉。是备份?还是其他的什么?真正的你恐怕早就带着星火逃之夭夭了。”


    在一句句的分析中,元械主脑沉默了。


    片刻,虚幻人影牵动嘴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真可惜,就算猜中也没用,你们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是吗?随便一诈你就承认了啊。”裴漠似笑非笑:“你不会以为星灼真的是出去透气了吧?”


    时间回到黎星灼走出地下。


    乌黑长发瞬间转为银白,漆黑瞳仁揉进了蓝紫色的星光。


    他暂时摘下了星环,感应到星火方位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天际。


    裴漠讲完话时,黎星灼也恰好拦住了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机械兵。


    地下的主脑与空中的机械兵,在同一时刻僵住。


    只差一点,就差一点!它就能离开元械城,进入裂层区了。


    黎星灼:“你算不到我能感应星火方位吗?元械主脑。”


    在得出结论的那一刻,元械主脑就算到了这点,所以它利用江磐打掩护。


    可它没想到黎星灼那么干脆利落就把江磐的替身偶杀了。


    它又利用“剥离人类意识”这件事拖延时间。


    只是从结果看,不是它拖延了时间,而是裴漠故意配合它东拉西扯,掩盖黎星灼的行动。


    一边拯救人类意识。


    一边前来截杀它。


    元械主脑算到了方方面面,唯一没料到的是,短短时间内,他们的反应能这么快。


    其实裴漠有一点讲错了。


    江磐拿到的那份确实是它的数据载体,此刻在黎星灼面前的它才是备份,不过,对七阶机械族来说,主体与备份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有一个留存,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星火可以阻挡裂层区。


    元械主脑属于机械族的那部分意识,从始至终就是想夺得星火,离开元械城。


    得知黎星灼与星火的关联,是意外之喜,它更加迫不及待返回族群,将这个消息上报给机械皇者。


    行动受阻,元械主脑只能赌上所有的筹码。


    “黎星灼,我应该见过你,但我的数据库里却没有与你相关的资料和信息。这只有一个可能,有比我更厉害的存在抹去了这些,可数据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你知不知道,江磐给了我一段他的记忆,解析后我还得出了另一个结论——”


    流丽的刀芒停在电子屏前。


    银发异瞳的黎星灼面无表情:“你说。”


    “江磐根本就没有重生!关于他‘重生’的记忆,是一块块碎片,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一段。如果他真的重生,应当拥有过完整的一生,而不是如此。”


    江磐自己已经有所怀疑。


    他每次回忆上辈子的事,都只是一个个片段,他曾侧面问过陈知穗等人,没有一个能讲清楚。


    他们印象最深的都是关于裴漠,而不是自己的一生。


    所以江磐才会将记忆交给元械主脑,想找到答案。


    可惜他没来得及听。


    “这是一场局,人类和异族都在局中。”元械主脑循循善诱:“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千五百年,可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屠灭人类。你是星火之源,你身上藏有进化之路的秘密,只要与我一同面见吾皇,便可以结束这场战争。”


    元械主脑用机械手臂指向天空之外的裂层区,一字一句道:“黎星灼,人类与异族还有共同的敌人。”


    黎星灼:“说完了?”


    元械主脑:“你!”


    刀芒划破长空,轻而易举斩碎了主脑集全城之力打造的坚硬外壳。


    机械族的优势与弱点都很明显。


    失去了外壳保护,就连一个普通人都能扼住它的命脉。


    燃烧的星火从破损的机械躯体里飘出。


    “好……好!你不……放过我……那就一起……覆灭。”


    伴随着卡顿的机械音,下方,整座城池轰然炸开,漫天的金属碎片被狂暴的能量掀飞,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四处扩散。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避难所的人们抬起头,露出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怎么回事?地震了?”


    “是机械城!机械城炸了!快跑啊!”


    “跑哪去?我们还能去哪儿!”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这是元械主脑的另一个后手。


    只要它一死,元械城就会和它一起陪葬。


    黎星灼骤然将星火抛落,星火化作结界笼罩住了避难所,而他则毫不犹豫地往爆炸中的机械城冲去。


    空间漩涡乍现。


    裴漠一行人从漩涡中走出。


    黎星灼紧皱的眉头微松,停在空中看了他们一眼,确认他们没有受伤,便转身,迎向逐渐漫延的裂层区。


    “在避难所里待着,别乱跑。”裴漠冲严教授等人叮嘱。


    “学长你们去哪儿?”


    “裴哥!”


    将呼喊声抛在身后,裴漠追着黎星灼,进入了裂层区。


    裂层区一如既往的灰暗荒芜,狂风呼啸,雷电肆虐。


    这还只是外围,黎星灼往前走,瞳眸中星光流转,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藏在这方世界的东西。


    “星灼!”裴漠拉住了他的手:“快跟我回去!”


    “裴漠。”黎星灼唤他的名字,情绪不明:“主脑讲的话,你听到了吗?”


    裴漠当然听到了。


    但凡与黎星灼分开,他都会留一缕精神力在其身上。


    “星灼,我们回家再说。”裴漠声音温柔。


    银色的发尾拂过两人交握的手,黎星灼眸中水光氤氲,好似盛着一层化不开的悲伤,静静道:“就在这里说。”


    裴漠神情复杂。


    极乐王都中,苏无咎的实验令他惊醒,重生者的出现是有人打开了时间通道。那时他以为,或许是江磐等人误入了时间通道。


    直到元械主脑说——江磐根本就没有重生。


    裴漠想到了精神海中剩下的两个光团。


    他终于明白,那两个,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


    重生的根本就不是江磐他们,而是他自己。


    在裴漠恍然大悟之时,代表未来的记忆光团浮出了精神海,想要与他融合,却被他抗拒,因为他不想在此时此刻融合未来的记忆。


    然而,黎星灼不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我原本以为,布局者只有黎明号037。我没有想到,还有你。”


    精神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裴漠放开了压制,记忆光团破碎的刹那,他抱住了黎星灼,半晌,低声道:“我总是希望你能笨一些,那样,我们的时间就能多一些。”


    他的大半张脸隐在昏暗的裂层区中,有种异样的深沉阴郁。


    一双眼睛不复之前的沉稳平和,而多了岁月沉淀的沧桑。


    黎星灼推开他的怀抱,横刀于他脖颈,周身冷意逼人:“你不是裴漠。”


    “我不是?”裴漠笑了起来,温柔的质问:“星灼,你能认出黎明号037,难道会认不出我吗?”


    “你不是现在的裴漠。”四目相对,黎星灼看着他的眼睛,长睫颤动:“你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裴漠。”


    “过去是我,现在是我,未来也是我。”


    裴漠倾身,指腹轻轻磨蹭他的脸庞,坦白道:“我走过了时间通道,回到黎明号037拉人进入指挥基地的那一刻。我篡改了江磐等人的记忆,令他们误以为重生,诱导他们制定计划猎杀我。”


    篡改记忆的手段,裴漠早就在张盛尧身上用过了。


    “星灼,从头到尾,真正的重生者,只有我。”


    裴漠的手停在他眼尾,触碰到了一点湿润,轻叹道:“重生的我已不再年轻,不再真诚,不再热烈。我想,你如何会爱上这样的我?于是我封存了未来的记忆,让我们在最好的年岁重逢。我还能将最赤忱的心意送给你。”


    黎星灼攥紧了持刀的手。


    一滴泪从异瞳中掉落,没落地,就变成了逸散的能量。


    裴漠:“星灼,这滴泪,是为了哪一个我而流?”


    黎星灼:“同一个时空不可能存在两个你。你从未来回到现在,现在的你又去了哪里?”


    裴漠无奈,一脸“瞒不过你”的表情。


    “时空乱流足以毁灭任何活物,没有人可以活着走过时间通道。”裴漠挪开刀锋,嘴唇贴在他耳边,缓缓道:“星灼,未来的我早就死了,是我的精神力裹挟着那点未被消磨的意识穿梭时空,与现在的我融合。”


    这并不是简单的重生。


    所以,他才会一觉醒,就拥有如此恐怖的精神力。


    黎星灼心神震颤,垂眸,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虚幻,明悟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


    “黎明号037从过去等到现在,我从未来回到现在。过去,现在,未来,至此三线合一,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裴漠偏头,看黎星灼眼神仍然是温柔的,却并不像往常那样,充满纯粹的爱意。


    除了极致的眷恋,更有爱恨纠缠的撕扯,怨而不舍的痴狂。


    他一抬手,被黎星灼摘下的星环出现在他掌心。


    裴漠将星环重新戴在眼前人的头上,看银白长发染上乌墨,蓝紫星眸归于夜色。


    他喃喃道:“星灼,我曾经真切的恨过你。”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重生者只有裴漠啊,星灼都没想到他这么疯,以为只有一个黎明号037,其实过去、现在、未来三条线都在裴漠手中,江磐他们完全是被做局了


    这篇虽然写爽了,但也头秃,后面的更新频率大概是一周三更,么么哒~


    第74章 重塑


    星环戴回发间, 封住了浑身逸散的能量。


    一股虚软脱力感席卷四肢,黎星灼手中长刀散去,勉强站稳, 却被裴漠的手臂环住,拉扯着往前倒, 落入他的怀抱。


    危机重重的裂层区, 风停雷熄, 骤然安静下来。


    “再强的人也会有力竭之时。”裴漠抱着人席地而坐:“星灼,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向我示弱?


    黎星灼按着他的肩,抬起头:“星环分明在我这里, 为什么会受你控制?当年我在你身边苏醒,记忆全无, 不能离开你半步……这些是不是你的手笔?”


    裴漠嘴角勾起弧度, 笑意不达眼底。


    他声音始终平缓温柔,可环住的手臂却像牢笼一样,将怀中人禁锢:“你只在意这些?”


    黎星灼看着他那副不太正常的病态模样,平复情绪, 直言道:“我不喜欢跟你打哑谜。”


    “是我做的。”裴漠态度很好的承认:“我还留存着一份过去的记忆。等黎明号037到来,他会将我们送到特殊副本,故地重游,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黎星灼轻声道:“你用星环封印我, 是不是怕我再死一次。”


    提到“死”这个字, 裴漠神情有一瞬间的阴沉。


    他眼中浮现血色, 手臂收紧, 骨骼作响,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为什么能轻描淡写的说出再死一次?星灼, 我爱你也好,恨你也罢,对你而言是不是都没那么重要?”


    “如果不重要,我的刀会刺穿你的身体,逼你吐露所有计划,而不是在这里听你发疯。”


    黎星灼用言语相激:“未来的意识与现在的你融合,我看不清你的想法。你说你恨我,我是否能理解为,你不想我再做你的爱人。”


    裴漠目光沉沉,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俯身,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黎星灼反手掐住他的脖颈。


    裴漠发语气透出风雨欲来的前奏:“星灼,你再故意刺激我,我就在这里,做完我们本该做的事。”


    “我只是在确认,你还是不是那个想与我共度余生的人。”


    唇瓣被咬痛,黎星灼偏了下头,紧接着就遭到更激烈的啮咬,他眉峰紧蹙,掌心凝聚能量,停在裴漠脊背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裴漠低语:“怎么不打我?”


    “这是冰水,让你冷静。”凝聚的能量不带攻击性,可黎星灼还是没动手,任由他动作:“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那就随你。”


    如此纵容,裴漠反而不动了:“你为什么不生气?”


    “裴漠,作为朋友,我愿意倾听你的心事。作为战友,我愿意与你并肩赴险。作为爱人,我也愿意拥抱你的伤痛。”黎星灼轻轻叹了声,按住脖颈的手往上,摸他的脸:“你曾让我多信任你一些,那你也该多信任我一些。”


    黎星灼没有爱过人,不知晓爱人之间有了矛盾应该如何去做。


    他只能凭心行事,用自己的心意去化解。


    “我真羡慕现在的自己。”眼中血色如同蓄满的泪,裴漠侧首,亲吻他的掌心。


    这句话百转千回,听得黎星灼心生感伤,静默片刻,掰正他的脸:“看着我。”


    裴漠依言看他,目不转睛。


    黎星灼:“如果我恢复了记忆,在你眼里,我还是我吗?”


    裴漠:“当然。”


    黎星灼:“那你为什么羡慕现在的自己?是你自己说,过去是你,现在是你,未来也是你。”


    裴漠:“……”


    “你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态度。”黎星灼通透的黑眸映出裴漠的影子:“你认为我不会接纳所有的你。”


    论起口舌之利,裴漠没想到自己也有输给黎星灼的一天。


    心如明镜,神思坦荡。


    黎星灼从不为外物所扰,不被红尘俗念裹挟。


    裴漠对这一点又爱又恨。


    “我不是不会接纳,我只是需要时间,去面对不同阶段的你。”黎星灼平静而坚定:“裴漠,从我回应你心意的那一刻起,我就把选择权交还给了你,只要你不想分开,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会陪着你,走下去。”


    这样的回应,他等了多少年?


    从过去到未来走了一圈,回到现在,又何止一千五百年。


    在黎星灼眼中,裴漠看到了狼狈失态的自己,他看到黎星灼掰开他的下颌,将手腕放入他口中,这才发现,原来他咬得自己满口是血。


    唇齿触碰到雪白的手腕,裴漠不敢再用力。


    “你说你恨过我,连半分都不愿伤我的恨吗?”黎星灼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紧绷的脊背,无可奈何道:“你这样,我也会难过。”


    裴漠渐渐放松,像濒死狂暴的野兽收敛了爪牙,带血的吻一连串落在他唇角,喃喃道:“我这一生,也只是为了你一句回应,一句难过。星灼,我恨来恨去,只恨你从来不会为我留下。”


    幽幽的一声叹息响起。


    巨大的古船穿过天空与裂层区的边界,缓缓行驶而来。


    是黎明号037。


    “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机械音平直无起伏,听不出情绪。


    黎星灼偏头,目光有些复杂。


    从未来回到现在的裴漠,仍然是裴漠。但黎明号037呢?


    裴漠曾经对周汐说,机械只是一种生命形态。


    此时此刻,他认同黎明号037是自己吗?


    黎星灼的视线落回裴漠的脸上:“它的骨玉来自于过去的你——星澜帝国第一任皇帝,对吗?”


    “对,不过你别对它移情,过去的我也早已死去了。”裴漠漠然道:“黎明号037只是继承了我的记忆与情感,它不能算是过去的我。”


    黎明号037客观道:“你先前劝周汐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是不是过去的你,你说了不算,这得让星灼评判。”


    裴漠毫不客气:“卸掉骨玉,你就是一具机械空壳。认清自己的身份,你连人都不是,归根究底,只是我造出来的一个工具。”


    古船上的明灯倏而黯淡。


    闪着蓝光的电子屏转向黎星灼。


    裴漠用手蒙住黎星灼的眼睛。


    黎星灼面无表情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揉了揉眉心,听他们吵得头疼。


    裴漠无疑是个天才,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整出这么多烂摊子,到最后自己跟自己较劲,还要让他来收场。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固守朋友的界限。


    “黎明号037,元械城……”


    “我已经全部处理完毕。爆炸平息,结界重启,你们的队友也都送回基地了。”


    “上回你说时机未到。”黎星灼淡淡道:“你现在过来,是和他串通好了吗?”


    “我和他,最初不在一条线上。从星澜时期到现在,我一直在执行最高指令,为此不惜任何代价。可他重生后告诉我,我的计划注定会失败。”


    黎明号037顿了顿:“其实他说的没错,我只是个工具。他是我的创造者,当他苏醒从而改变计划时,我和就他站在了一条线上。因为我的最高指令,本就是他设定的。”


    黎星灼:“你的最高指令是什么?”


    黎明号037没有回答。


    黎星灼回首,对上裴漠意味不明的眼神。


    裴漠摊开手,记忆光团在掌心浮起,缓缓道:“星环亮了七颗,意味着你的能量即将完全复苏。星灼,我同样有一些疑问,需要你来解答。黎明号037在故土重塑旧景,以我记忆为引,牵动你的记忆,我们一起去探寻过去。你愿意吗?”


    黎星灼没有犹豫,将手覆在记忆光团上。


    若不是顾及裴漠心情,得先安抚,他早就不耐烦在这浪费时间了。


    蓝色的光笼罩两人。


    黎明号037看着他们消失在原地,低不可闻的机械音飘散在裂层区:“最高指令,当然是……复活你啊。”


    作战区,Center037。


    蛮荒大地,山野连绵,河流奔涌。


    人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建设村落与城镇,过着质朴而快乐的日子。


    直到异族降临的那一天,他们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恐慌中。


    也是在那一天,刚满十八的少女黎望舒在夜里爬上高山,仰望着天空中星星,默默祈祷。


    当她睁开眼睛时,恰好看到一颗灼烧的天星从天坠落,将她砸了个正着。


    山顶都被砸得凹陷,奇怪的是,她没受一点伤,只是有天星碎片掉进她嘴里,被她在惊吓中误食了。


    黎望舒在大坑中爬起来,看到了逸散的星芒,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回去后,没多久她竟被诊断出有了身孕。


    蛮荒时代,民风开放,男女之事很是寻常,看对了眼便能在一起过夜,倒也无人指责她未婚先孕,只问她父亲是谁。


    黎望舒糊里糊涂,哪里说得清。


    她想,难道是因为那天坠落的天星吗?或许这个孩子,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赐给她的礼物。


    她父母早逝,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心中最渴望的就是能有一个与她相依相伴的亲人。


    于是,她力排众议,决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村里人议论几日,便也没话讲了。


    黎望舒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时不时有人过来给她送点孩童用的东西,大家待她一如既往,甚至还有暗恋者上门,想与她结为夫妇,以后共同养育孩子。


    她一律拒绝。


    十个月后,在接生婆婆的帮助下,黎望舒生了一个极为漂亮的男孩。


    孩子刚生下来,皮肤就柔嫩如初雪,没有一点皱皱巴巴的痕迹,更罕见的是,他有一头月光淬炼的银色发丝,睁眼时,瞳眸中流转着蓝紫色的星光。


    接生婆婆诧异,抱过去给黎望舒瞧:“给他取个名字吧。”


    黎望舒看着这个孩子,想到了那晚灼烧的天星,柔声道:“星灼,就叫他……黎星灼。”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第75章 相遇


    黎星灼一天天长大, 表现得越来越不同寻常。


    他不哭不闹,再怎么逗他也没反应,甚至不吃东西不睡觉。起初黎望舒急得到处投医, 整日整夜守着他,渐渐发现, 他不吃不喝不睡也能正常长大, 竟不似人类。


    黎望舒生怕他被人当成异类, 不敢对外声张。


    寻常幼儿一岁时便能叫人, 黎星灼到了三岁还不开口。


    他从不向母亲撒娇,从不和别的孩子玩耍, 整日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黎望舒对这个孩子倾注了全部的爱, 却得不到半分回应。


    她有些失落, 有些难过,唯独没有气馁。


    “星灼,吃饭了!”


    “星灼,我们去河边玩。”


    “星灼, 给你买了礼物哦。”


    “星灼,睡吧,母亲陪着你。”


    黎望舒每天都变着花样做饭,到点了就端着饭碗送到黎星灼面前,哪怕他吃上一口也会高兴好久。


    吃完饭, 她便会牵着幼童的手, 走过山野河流, 烟火人家, 走过村落的每一个角落。


    到了晚上,她坐在床边, 用轻柔的声音讲述着故事,唱着哄睡的歌谣,直到黎星灼闭上眼睛。


    哪怕黎星灼与别的孩子不一样,可别的孩子拥有的一切,黎望舒也全部给了他。


    作为母亲,她始终温柔包容,不曾因他的冷脸而抱怨责骂过半句。


    异族降临后,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无论身在何地,时不时就会冒出几个异族,邪恶者屠戮人类,坏事做尽,善良者与人为友,相处和乐。


    能不能活下来,全凭运气。


    黎星灼五岁时那年,黎望舒带着他在河边捉鱼,母子俩一个下水,一个坐在岸边看,玩到了傍晚才往回走。


    还没走到村里,远远就见火光漫天。


    黎望舒放下手中的水桶,抱起黎星灼快步跑进村里,只见一个虫身怪物正啃噬着血肉模糊的邻居,周围,村子里的青壮年手持武器倒了一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老弱妇孺躲在屋里,隐隐传来哭声。


    黎望舒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连远门都没出过,何曾见过这种场景。


    愤怒、震惊、恐惧等种种情绪涌入大脑,她一时吓傻在了原地。


    但她怀中的孩童却出奇的平静。


    “望舒快跑——”


    “别过来!快带孩子逃!”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惊醒了黎望舒,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抱着孩子转身跑。


    然而,她根本迈不动步子了。


    虫身怪物的精神力锁定了她,眨眼间,来到她面前,盯着她怀里的孩子,舔了舔嘴巴,贪婪道:“好香的味道。”


    虫爪直冲黎星灼抓去。


    “不要!”在那一刻,身为母亲的本能战胜了异虫族的精神力,黎望舒转动身体护住孩子,锋利的虫爪割伤了她的背部,血流如注。


    她痛得浑身颤抖,迅速将黎星灼推出去:“快跑!母亲拦着它!你快跑——”


    年轻女子张开手臂,瘦弱的身躯比山岳更厚重,渺小又伟大。


    黎星灼望着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情绪涌入心间。


    他嘴唇动了动,试探性的,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黎望舒瞬间泪如泉涌。


    生死边缘,伤痛难忍,可她心中却溢满了喜悦。


    五年了,这是她听到这个孩子说的第一句话。


    他叫她,母亲。


    死前能听到这一声,这辈子也值得了。她唯有满心不舍,孩子年幼,她无法再保护他,无法再看着他长大了。


    “碍事的人类,那就先吃了你!”虫爪破空的声音传来,就在黎望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黎星灼身形瞬闪,出现在她身后,抬手的刹那,异虫族的攻击停滞,再难寸进。


    “不……不可能!”


    流转的星芒似梦幻之蝶,美丽无匹,众目睽睽之下,异虫族的身躯寸寸湮灭。


    所有人呆呆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银发异瞳,神情淡然的孩童,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心中升起,同时又被另一种未知的恐惧占据。


    黎望舒转身,第一反应先抱紧了黎星灼,喃喃道:“我的孩子,母亲在,没事就好。”


    翌日。


    黎望舒收拾好行囊,在村里人的劝说挽留下,毅然决然地带着黎星灼离开了生活二十多年的地方。


    她相信大家的善意,可她不敢去赌人心。


    黎星灼只安静被她牵着走。


    “星灼,你不问我们要去哪儿吗?”


    “……”


    黎星灼一如既往的沉默,仰脸看她,漂亮可爱又乖巧。


    黎望舒笑着摸摸他的脸:“我们换一个住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三年间,他们换了十几个住处,每一个地方都因异族出现而待不长久。


    黎星灼八岁那年,夜晚,他们走到了一处叫“漠河”的地方。


    黎望舒摆下帐篷,点燃篝火,打算在这里歇息一晚。


    晚风吹来一缕血腥味,黎星灼看了眼正在忙碌的黎望舒,没有惊动她,起身沿着河边走,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里,有个满身脏污的男孩正攥着条生鱼啃咬,血顺着他的嘴角,渗入褴褛的衣衫。


    闻声,男孩抬起猩红狠厉的双眼,对上了黎星灼蓝紫色的异瞳。


    看到对方的瞬间,两个人都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男孩扔了生鱼,一转眼就爬出坑洞,扑倒了黎星灼,像碰到生死仇敌般,张着嘴想要撕咬他。


    黎星灼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情绪波动,拳打脚踢,与他互殴。


    两个孩子打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黎星灼的星芒能量足以湮灭异族,可打在那个男孩身上,却仿佛挠痒痒似的,没给对方造成半分伤害,而男孩的力道像凶猛的野兽,勒得他生疼,尖锐的牙齿咬破了他的脖颈。


    尝到血时,男孩愣了愣,停住了动作。


    黎星灼一掌将他掀开,顺手捡了旁边的石块要砸他脑袋,但男孩眼中的猩红却腿去,显出了一种不谙世事的迷茫。


    黎星灼没能下手。


    因为黎望舒也寻来了。


    自家孩子什么性子,黎望舒最了解,还没见过他和谁打成这样。


    若对方是成年人,她必然要生气讨个道歉,可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衣衫褴褛,满身脏污,就是个小乞丐。


    自异族降临,这样流离失所的乞儿,一路上并不少见。


    黎望舒叹了口气,将两人带回去,拿了两套衣服,叫他们洗干净换上。


    洗干净后,男孩露出了俊极的外貌,黑发黑眸,盯着人看时,隐有血光掠过,莫名渗得慌。


    他与黎星灼身量一致,年纪相仿,模样都极为出挑,然而气质天差地别,在黎望舒看来,一个像世外仙童,一个像天外妖魔。


    两个孩子互相瞪着对方。


    黎望舒奇怪:“星灼,你认识他?”


    黎星灼摇头。


    黎望舒又问男孩:“你认识我家星灼吗?”


    男孩张口,声音有点沙哑,一字一顿:“星,灼。”


    黎星灼:“不许叫。”


    “就,叫。星,灼。”


    “你自己没名字?”


    “星,灼。”


    黎星灼扭脸,黎望舒惊奇的发现这孩子居然在生气,也太难得了。


    她暂时带上了这捡到的小乞儿,在抵达下一个村落时,将他交给当地的村长收养。可男孩不愿意,始终跟着他们,准确来说,是跟着黎星灼。


    黎星灼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他们离开时,他从村长家里踹开上锁的门,追上了他们,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多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黎望舒不知怎么办才好。


    “星灼,要不……我们收养他,你说行不行?”黎望舒虽心善,但也不是什么孩子都会捡,她是看这个孩子能引起黎星灼情绪波动。


    黎星灼长这么大,从来不跟别的孩子玩,唯独这个孩子不同,黎望舒打心底希望他能有个玩伴,这样,哪怕她有一天死去,这世上也还有人能陪伴他。


    “收养他,母亲会高兴吗?”


    “是的,多一个人,路上热闹些。”


    “好。”


    得到同意,黎望舒决定给男孩起个名字:“我们在漠河捡到你,附近的村子是裴家村,那就叫你‘裴漠’吧。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裴漠无所谓。


    于是,从这天起,三人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旅途。


    他们行过山野,穿过丛林,涉过河流,春看山花烂漫,秋观层林尽染。


    他们爬到山顶,见过朝阳在晨雾中升起,见过旷野间的黄昏暮色,见过千山覆雪,天地苍茫。


    也曾见过布衣农夫辛苦耕作,市井小贩沿街吆喝,寻常人家三餐四季,流离之人乱世飘零。


    在黎望舒的教导下,他们体验过人间百态。


    一路上与异族的争斗只多不少,甚至留下了数不清的传说与名号,各地饱受苦楚的人们都在期待着他们的到来。


    黎星灼和裴漠都像一张白纸,在这五年里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只是,在他们十三岁这年冬天,黎望舒病了,病得很严重,整日缠绵病榻,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依然不见起色。


    黎星灼整日整夜守在她床前,就像幼年时,黎望舒守在他床边一样。


    他长大了,可不知何时起,母亲却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母亲没事的。”黎望舒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你去休息吧。”


    银发散落,黎星灼偏头,将脸依偎在她的掌心,学着她哄他的语气,轻声道:“母亲,睡吧,我陪着你。”


    黎望舒心想,真乖啊,这样漂亮懂事的孩子,真想看到他长大的模样。


    端着药碗的裴漠推门而入,见此,放下碗,拽住黎星灼的后衣领,得来不善的一瞥。


    裴漠指了指门口:“你都在这守三天了,三天前还去帮一个小队杀了五阶异族。今天我守,你必须去休息。”


    “不信你。”黎星灼抬眼:“我一走,你就会出去打架惹事。你每次都这样。”


    “我那是去赚钱,你懂不懂?”裴漠不客气地把他的脸揉成包子,道:“你母亲病了,药钱多少你算过吗?我不去赚钱,难道指望你这个五谷不分,只会钻研进化之法的弟弟养家?”


    “我杀异族换钱。”黎星灼皱眉,第无数次强调:“我不是弟弟,你后来的,你应该叫我哥哥。”


    裴漠眉眼微扬,不再废话,直接用手臂勾住他脖颈,往后拖,黎星灼抬脚踹他。


    “你松手,今天不跟你打。”


    “打什么打,看看你自己,累得头发都没以前亮了,早上我一梳掉了好几根。”


    “你烦。”


    “对,就烦你。”


    黎望舒看笑了。


    五年下来,这两个孩子仍是打打闹闹,一言不合就动手,可她心里清楚,除她之外,他们俩早已将彼此当成最重要的亲人。


    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这一路风霜耗尽了底子。


    病来如山倒,黎望舒清楚,她很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勉强拖着病体,只想陪着这两个孩子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看到最喜欢的鲜花盛放,他们也不至于太伤心了。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第76章 星澜


    春分那天, 黎望舒身体似有好转,天还没亮,她就醒来了。


    看到一直在旁边守着的两人, 她坐起身,拉住黎星灼的手, 笑道:“我们去山上看日出吧。”


    病了那么久, 她难得精神好。


    黎星灼望着她的笑脸, 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现在的身体不能爬山。”裴漠替他开口:“再过一段时间吧。”


    黎望舒却坚持要去。


    她预感到自己没有时间了。


    对上她期盼的目光, 黎星灼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沉默片刻, 垂了垂眸,半蹲在床边:“母亲, 我背你。”


    黎望舒抱住他脖颈, 趴在他的背上,眼眶悄悄红了。


    “你们在胡闹。”裴漠抖开宽大外袍,给他们一人裹了一件。


    “你这样稳重的性子,偶尔也该胡闹一下。”黎望舒眨眨眼睛, 有些调皮,像是回到了少女时的模样:“这些日子,辛苦小裴漠赚钱养家了。”


    黎星灼背着她,缓步前行,故意轻哼:“他每天和我打架, 哪里稳重?”


    黎望舒抿嘴笑:“是他抓你头发, 你揪他耳朵的打架吗?”


    听她笑了, 黎星灼唇角也微微上扬:“是他招惹我在先。”


    “不就是给你梳了麻花辫, 至于动手吗?”裴漠慢条斯理道:“分明是你每日拿我当陪练,你天赋异禀, 我又没有异能,成天被你欺负。”


    “麻花辫是女孩子才梳的。”


    “梳发分什么男女,好看就行,总比你自己绑的那歪歪斜斜的马尾强多了。”


    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黎望舒忍俊不禁。


    等他们小孩子吵架吵完了,她才说:“我只盼你们能一直这般互相陪伴,互相照顾,谁也不要丢下谁。”


    两人安静下来。


    “星灼,裴漠没你厉害,以后碰上异族,你要保护他。裴漠,星灼不通人情世故,以后生活过日子,还得你多费心。你们俩性情不同,要互相体谅对方,别总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别扭。”


    这一路,黎望舒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话。


    她将两人当成了三岁稚童,连饿了要吃饭、冷了要添衣、困了要睡觉,这样的小事都千叮咛万嘱咐。


    天际尽头,晨曦破晓。


    三人到达山巅,恰好望见一轮红日自云海升起,光芒万丈,漫山遍野的鲜花都在天光下盛放,花枝摇曳,抖落了串串露珠。


    黎星灼将黎望舒放下,指着朝阳:“母亲,你看。”


    “真好看啊。”黎望舒眼皮沉重,倒在他怀里,轻声呢喃:“星灼,我从不后悔带你离开出生的地方,这些年,虽然咱们居无定所,但亲人在身边,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这一生,有你们陪我看过千山万水,我心里很是高兴。”


    有水珠溅落在她手心,她已睁不开眼睛,辨不清是露水还是泪水。


    “你不要害怕,母亲没有离开,只是累了,要睡一会。”黎望舒合拢手心:“你若难过,就看一看朝阳,看一看鲜花,看一看这世上的好风景。从今往后,每当朝阳升起,鲜花盛开,那就是……母亲在挂念你们了。”


    她手臂垂落的那一刻,黎星灼心口空荡荡的,他仿佛与她一起忘记了呼吸,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死了。”裴漠的语气冷静而残忍。


    黎星灼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他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可他轻颤的身体已做出反应,眼中蓄满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无意识地流泪。


    裴漠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用衣袖擦拭他满脸的泪:“别哭了。”


    黎星灼伸手摸了摸脸,看着怀中气息已绝的女子,声音茫然而悲恸:“十三年,她为我付出了所有,我幼年时,她不辞辛苦地照顾我,我少年时,她不远万里地陪伴我。这世上的好风景,她都陪我一一看过。我只想知道她还有什么遗憾,还有什么愿望想要我去达成。可为什么她到死都还挂念着我?”


    为什么?


    裴漠也不懂。


    世人皆说,只有爱才会无私而不求回报,也许,母亲对孩子的爱便是如此。


    裴漠摇摇头:“你别太难过,生老病死,爱恨别离,这些年来我们看的还不够多吗?不过寻常之事罢了,终有一日,我们都会死,她只是先走一步。”


    黎星灼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注视着他过于平静的脸:“终有一日……那就让我走在你前面吧。”


    裴漠心中一震。


    黎望舒的死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波澜,但黎星灼的话,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春分过后,两人将黎望舒送回了出生的村落埋葬,落叶归根。


    守墓半载,附近传来异族袭击的消息。


    黎星灼不愿异族扰了母亲安宁,便与裴漠一同前往查看。


    他们沿路清理完附近所有低阶异族,追踪至源兽族驻扎在此的据点,黎星灼支开裴漠,独自斩杀数头高阶源兽,身受重伤。


    当晚,两人没有回村。


    裴漠将黎星灼背到一处隐蔽山洞,处理好伤势,将血水倒出去,回来时,黎星灼靠着墙,已经昏睡过去了。


    这是两人相处时,黎星灼第一次出于非清醒状态。


    裴漠走到他面前蹲下,一手按在他心口,一手掐住他脖颈。


    敛去平日温和的神色,火光映照着裴漠那张无甚表情的脸,有种阴郁的森冷,而他那双漆黑的眼,渐渐漫上了初见时的猩红。


    这时候动手,黎星灼毫无反抗能力,必死无疑。


    但他看着黎星灼那张脸,却久久下不去手。


    五年前,他们在漠河相遇,第一面就生出奇怪的感应,仿佛两人是生死仇敌,一方必然要杀死另一方。


    事实上,那时裴漠权衡利弊,知道自己杀不了黎星灼,才会跟着他,想要找机会动手。


    是从何时开始犹豫了呢?


    裴漠想不清楚。


    靠墙的少年睡得极为安逸。


    这五年来,裴漠为他梳洗过银色的长发,看过他漂亮的异瞳染上笑意,落过泪珠,搂过他的肩膀走过大街小巷,山野丛林。


    他们吃过同一串冰糖葫芦,喝过同一碗粥,白日打打闹闹,夜晚抵足而眠。


    裴漠叹了口气。


    莫名其妙的杀欲无法主宰他,朝夕相处的情谊却能左右他。


    半个时辰后,黎星灼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我以为,你会趁方才动手。”


    裴漠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你跟着我,是为了杀我吗?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黎星灼平淡道:“不过母亲愿意收养你,我们三人一道,她很高兴。”


    “就因为你母亲高兴,你就这样放任我?”裴漠挑眉:“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不,是我那时也想杀你,后来不想了。”黎星灼坦言:“如今母亲已逝,我们之间也该有个了断。”


    “所以你支开我,独战源兽,身受重伤,是故意给我一个动手的机会?”裴漠真是没想到,向来单纯好骗的黎星灼居然长心眼了:“你是算准了我不会动手,还是希望我动手,好就此和我一刀两断?


    “如何选择,在于你。”


    黎星灼漂亮稚气的面容浮现一层淡淡的落寞之意,吐露心声:“母亲走后,你便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之人。裴漠,我不是给你动手的机会,我是在逼你选择,我想知道以后的路,你是要与我为敌,还是要和我一起走。”


    裴漠坐在他身前,看了好一会,忽然问:“你所说的这些,我可以理解为……你需要我吗?”


    这有些太直白了。


    年少的黎星灼怔了怔。


    裴漠却执着地在等一个回答。


    “为母亲守墓半载,我想了很多,直到异族来袭,我想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我要扫清异族威胁,守护母亲的家乡,守护她和我们一同走过的人间。”


    黎星灼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说的对,我需要你,裴漠。”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人欢喜动容了。


    裴漠眉眼飞扬,笑得开怀而畅快,捏了捏他的脸:“成日与我斗嘴,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被捏红,黎星灼睁着圆润的异瞳瞪他。


    “星灼。”裴漠看着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笑容灿烂,同样认真道:“以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这日之后,裴漠觉醒了精神系异能。


    他说到做到,与黎星灼奔走各地,斩杀作乱的异族,同时暗中谋划,招募人手,组成小队,用了七年时间,发展出了这片疆域最大的军团。


    二十岁那年,裴漠统一了这片无主的疆域,在众人拥护下,他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皇帝。


    他耗费七年心血打造的帝国,在旁人问及名号时,毫不犹豫取了黎星灼之名,冠以“星澜”二字。


    比起他全面布局,成为人类领袖,黎星灼则以无可匹敌的实力与战绩,成为星澜帝国的神话象征。


    黎星灼十五岁那年,影族皇者降临,使得天地沉寂。


    他一刀斩开了永夜,自此,旧皇身陨,影族新皇上位,再不敢露面。


    黎星灼十七岁那年,机械族、异虫族、源兽族的三大强者齐至,屠戮众生,逼迫黎星灼现身,围攻于他。


    他一人斩灭三大强者,逼得三族沉寂至今。


    如今他二十岁,但凡他出现,再强大的异族也要闻风丧胆,败走溃逃。


    这年春分,星澜帝国成立,两人同登高位,人类迎来了崭新时代。


    裴漠黑衣黑发,身着军装而坐,俊脸含笑,气势非凡,周身精神力环绕,众人尽皆俯首,莫敢逼视。


    黎星灼一身白衣,银发高束,持刀而立,虽说已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但锋芒之下,更引人瞩目的是他美丽绝伦的容色,长身玉立往那一站,当真风华无双,连天地都为之失色。


    大典开启之时,各族皇者脚踏虚空,联袂而来,不为吹响战争号角,竟是为了,求和。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第77章 裂层区


    各族皇者降临, 礼乐戛然而止,众人惊恐抬头。


    裴漠正欲起身,黎星灼按住他, 扫视在场之人,神色平静说了句“大典继续”。


    而后, 黎星灼身形一闪, 转瞬出现在云端之上:“你们想开战?”


    “且慢动手。”


    古树皇往前一步, 她身着翠衣, 头戴花冠,样貌极美, 温柔得毫无攻击性。


    各族之中,古树族天性善良, 向来中立, 与人类关系最好,碰上和谈之事,她总是被推出来当代表。


    “黎星灼,我们今日来此, 不为开战,而有要事相商。正逢人族统一,人皇登基,我们备了贺礼,以示诚意。”


    她说罢, 各族皇者纷纷拿出了珍贵礼盒。


    不管往日有什么仇怨, 此时都做足了姿态。


    黎星灼:“何事?”


    古树皇:“你们可知, 灾劫将至?”


    “人类灾劫, 皆因你们而起。”


    “种族之争,各有伤亡。你们视各族为入侵者, 实则,我们只是一群失去家园的流浪者罢了。既然你们不知前因后果,那便静候大典结束。有些事,人皇也该听一听。”


    大好的日子,能不动手自然最好。


    傍晚,一处空旷山谷。


    裴漠摆好茶桌,拉着黎星灼坐下,悠闲自在地沏茶。


    各族皇者看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脸色难看。


    不是说人族很注重待客之道吗?


    偌大的皇宫连个宴席都没地方摆吗?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何时被人如此轻慢对待过。


    裴漠当然是故意选的这地方。


    皇宫新建,花了不少钱,万一谈得不高兴打起来,又是一大笔修缮花销,太亏了。


    比起皇宫,古树皇倒是喜欢山野林间,出声缓和:“诸位,你们信奉弱肉强食,可如今,人类已经有了与我们平起平坐的资格。”


    异虫皇冷哼一声。


    黎星灼刀锋出鞘半寸,无形的威压直冲他门面而去:“你不服?”


    “人类夺各族进化之法,才有如今实力!”异虫皇喊道:“黎星灼,我承认人类实力大增,但也只出了你一个能斩九阶皇者之人!没了你,人类拿什么与各族抗衡?”


    裴漠礼貌问:“请问,我不是人吗?”


    异虫皇还真没将他当一回事。


    因为裴漠这些年来的功绩在于对内统一,对外的高阶战斗局全是黎星灼代劳。


    各族皇者心知他不弱,但也不觉得他能比黎星灼强。


    源兽皇抠着爪子,粗声粗气道:“人皇,我们给你几分面子,你也别得寸进尺。就凭你的实力,能打得过在场的谁?”


    裴漠倒也不生气,只将茶水放在黎星灼面前:“你动手试试。”


    源兽皇瞪着兽瞳:“我打你,黎星灼就打我。你当我傻?”


    裴漠笑了笑:“所以,你没人护着是不想吗?”


    源兽皇挠挠头,只觉得这语气怪恶心的,被人保护究竟有什么可炫耀的?


    灵皇是个看似文雅的青年,比起在场虫兽树影,他外形看起来最像人类。


    此刻,他看着黎星灼,探究道:“我知人类走各族进化之法,觉醒异能。但你走的路,似乎与我们都不同。”


    黎星灼淡淡道:“你们的路都有缺陷。”


    “你是不是找到了九阶之上的路?”灵皇眼睛亮了,难掩激动:“我曾听闻,世间存在完美进化之路,足以突破九阶,成为传说中的……永恒神族。你以稚龄斩九阶,这份天赋前所未有,你是不是找到了那条路?”


    诸皇闻言,皆目露期待。


    他们愿意求和,这也是原因之一。


    各族信奉弱肉强食,他们普遍认为实力才是道理,哪怕皇者被斩杀,也是实力不济。除却灭族,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深仇大恨,有利益可以掀起战争,也可以既往不咎。


    黎星灼没回答。


    裴漠敲了敲桌子,笑容淡去:“不是你们有事要讲?怎么变成你们盘问了?”


    “我来讲吧。”古树皇轻叹一声,娓娓道来:“二十年前,我们降临此界域,不为入侵,只是为了找一个生存的家园。”


    裴漠:“你们没家?”


    古树皇:“原本各族都有自己的家乡,互不干扰,然而,裂层区无限延伸,我们的家乡都被侵蚀殆尽,只能被迫逃离,流浪至此。”


    黎星灼:“裂层区?”


    “裂层区,就是我说的灾劫将至。虽然我们将其称为‘裂层区’,但其实那是一个特殊的世界,通过侵蚀界域而无限壮大,如今,怕是比你们星澜疆域还大。”


    “裂层区里,生活着无数可怕的怪物,我们与其交战过,那些怪物能够吞噬任何力量,而且死了也能回到裂层区重生。当时各族强者齐出,打到精疲力尽,以为可以将其全部消灭,谁知……”


    古树皇想起了什么,捂着心口,露出惊悸之色:“谁知裂层区中,还藏着一位难以想象的存在。一个照面,我们便落荒而逃。”


    其他皇者都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


    裴漠随意问:“十阶吗?”


    “我们没有见过十阶,不知该如何衡量。”一直沉默的机械皇开口:“裂层区的那位……我们叫他‘灾劫之主’,因为对我们而言,他就是灾劫本身。”


    “你们说灾劫将至,是裂层区将至?”裴漠见他们都点头,轻嗤道:“我说你们怎么都转性了,原来是死到临头,想拉一些垫背的。”


    “并非如此!”古树皇连忙摇头:“机械皇计算过,距离裂层区侵蚀此方界域尚有二十年。我们还可以带领族群离开,可你们人类大多是普通人,如何迁徙逃离?我们前来告知,是诚心合作。”


    说白了,各族流浪多年,也累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生存之地,实在不想继续搬家。


    搬来搬去,何时是个头?


    黎星灼的天赋与强大,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如果他当真找到了完美进化之路,突破九阶,完全可以阻挡那位灾劫之主。


    到那时,就算人类与异族之间仇恨难消,没了裂层区威胁,他们也愿意离开此方界域,再找一个生存之地。


    说不定,还能找回自己的家乡。


    若能落叶归根,谁又想四处漂泊。


    古树皇将这些期盼据实以告,作为各族代表,承诺道:“从今日起,我们会约束族群,留守开辟空间,不再侵扰人类。并且,我们愿意签订不战之约,共抗灾劫之主,若有违约者,必受自身力量反噬而亡。”


    裴漠与黎星灼交换眼神,没有立即应下,只说要考虑几日。


    诸皇来得快,走得也快。


    有句话,其实他们说得没错。


    这二十年间,人类虽获得进化之法,觉醒异能,实力大增,但毕竟时间太短,还没成长起来,顶尖战力之下,全断层了。


    黎星灼生性淡漠,对人类的守护,最初源于母亲的影响,后来游历人间,观世间百态,碰到了许多人许多事,才渐渐生出悲悯之心。


    就算这些年来他斩杀无数异族,世人言说,奉他为神,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人类的守护神。


    一人无法守众生,守众生者,当为众生。


    人类有善恶,异族亦然。


    黎星灼再强,不可能一个人杀完所有异族,就算杀完,焉知往后漫长岁月,没有其他入侵者。


    屠根灭族之举,不是他的修行之道,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不愿做人皇,不愿做守护神。


    人间世事,皆不是他所愿。


    黎星灼真正想做的,是强者之路,是抵达进化之路的尽头,遨游宇宙星空,看一看再往上的风景。


    但在此之前,他要为人类赢得足够的时间。


    无论以后他在不在,他希望人类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守护自己的家园。


    从商谈这日起,如古树皇所言,异族纷纷撤离,回归各族强者开辟的空间。


    星澜疆域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黎星灼走在街道上,看着热热闹闹一片和乐的景象。


    裴漠边走边道:“看你的样子,似乎赞同签订不战之约。”


    “我不喜欢战争。”黎星灼停在一处摊贩前,目光掠过散发香甜气息的糕点:“你是人皇,决定权在你。”


    裴漠走过去,片刻,拿了糕点回来递给他,熟练得已无需言语。


    谁能想到世人眼中高不可攀奉如神明的黎星灼,私下里其实过得很普通呢?


    裴漠记得以前黎星灼无需吃饭睡觉,可自从黎望舒死后,他便按时一日三餐,冷了会添衣,困了会睡觉。


    他认真地记住了黎望舒死前的每一句叮嘱。


    “这个人皇,你以为我想当?”裴漠捏了下他的脸颊肉:“当初不知道是谁说需要我,导致我这七年劳心费力,一刻也不曾停歇。”


    “我知你辛苦。”黎星灼用糕点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你想要什么?我都为你寻来。”


    想要什么?


    天下山河权势名望尽在手中,世间最美最强之人伴于身侧,再没有比裴漠更幸福的人了。


    他想来想去:“星灼,将来诸事平定,我们还会在一起,对吗?”


    黎星灼眨了眨眼睛:“当然。”


    裴漠笑了起来:“那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两人分食糕点,如同过去十几年那样,并肩走过人间喧嚣繁华,走过朝阳黄昏日落。


    “星灼,不战之约可以签,但你就肯定自己能战胜裂层区的灾劫之主?”


    “能不能胜,到时再说。二十年和平,总胜过二十年战争。”


    “行,那观察半年,看看那些异族皇是否真能约束族群。”


    半年后,达成共识,各族出一人,签订不战之约。


    异族指定黎星灼前往,拥有人皇之名的裴漠,反而被他们忽略了。


    不战之约落地签订,规则利剑悬于头顶。


    至此,除非签订之人尽皆陨落,否则各族都将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共同为二十年后到来的裂层区做准备。


    整个星澜帝国欢呼雀跃,大肆庆祝。


    皇宫当晚便大摆宴席,然而,黎星灼却没出席。


    因为他竟察觉到契约隐有反噬迹象。


    怎会如此?


    黎星灼一时想不明白。


    这困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浓,直到他发现,每当他与裴漠走近,反噬都会更重一分。


    黎星灼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他当即前往古树族,请古树皇描绘一副裂层区怪物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


    要对应前面的铺垫,写得慢,但还在努力写,么么哒~


    第78章 灾劫


    从古树族归来, 黎星灼心绪动荡。


    彼时,裴漠正坐于殿中,与众人议事, 听着嘈杂的争论,他往后一靠, 精神力关注着外面动静, 颇有些心不在焉。


    黎星灼离开好几日了。


    这些年, 两人也有分开行动的时候, 但还是头一回,出门前没有交代一声。


    殿内众人议论不休, 殿外风吹叶落。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裴漠同时站起, 隔着喧嚣, 他看见神色不同寻常的黎星灼。


    “我有话跟你讲。”


    从前裴漠谈事,黎星灼从不闯入,从不打断,人前必然给足面子, 此刻却显得态度强硬,目光一扫,清冷的容色更添三分凌厉。


    摆明了是在赶人。


    裴漠挥手,在场之人皆闭了嘴,识趣退下, 他们心里清楚, 再急的事也比不上黎星灼的事, 毕竟那位可是星澜帝国的守护神。


    殿门开合, 重新关上。


    “这几天你去哪了?离开前怎么不告诉我?”裴漠走近,意识到自己语气像在质问, 顿了顿,放缓声音:“是异族那边出了变故吗?”


    “不是。”黎星灼开门见山:“裴漠,八岁那年,我在漠河遇到你。在此之前,你是什么身份,从哪儿来,你还记得吗?”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裴漠意外。


    黎星灼长睫轻颤,垂下眼眸。


    自然是因为,古树皇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幅裂层区的画像——无数怪物如潮水涌动,匍匐于正中央的灾劫之主。


    庞大而恐怖的灾劫之主睁开猩红双瞳。


    画中的它,几乎与裴漠的精神体一模一样,验证了黎星灼的猜测。


    裴漠的精神体,少有人知。


    他一直靠头脑解决问题,收拢各方势力。偶尔碰上低阶异族,心念一动便能将之碾碎,而对异族的高阶战斗,根本无需他全力出手,黎星灼永远比他更快。


    以至于在强者为尊的异族眼中,他这个人皇从未表露过应有的实力,倒像个打杂的。


    只有黎星灼知道,裴漠很强。


    两人闲暇时经常动手切磋,虽然黎星灼总能领先一步,但下一次,裴漠就会追上来。


    半年前的商谈,源兽皇问裴漠能打得过在场的谁,实则,真论生死战,那些异族皇者一个也无法笑到最后。


    裴漠只是无所谓。


    他乐意听旁人说他被黎星灼保护。


    他喜欢两人独处时,放出那只看似狰狞的精神体,看它顺从地靠在黎星灼腿上,被温柔地抚摸脑袋。


    精神体随主人心意而动,与主人通感。


    这件事黎星灼起先不知,有一回摸得久了些,发现裴漠竟罕见的红了脸,这才知晓,此后便不再这么做。


    “我想知道。”收回飘散的思绪,黎星灼抬眼:“不能说吗?”


    “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而是太过苍白空洞,没什么事好讲。”裴漠不以为意道:“我有意识起就在漠河,不知父母来历,困了睡坑洞,饿了就以水中生物为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说来也奇怪,那些年我像个没开智的野人,遇见你之后,跟你打了一架,忽然就清醒了。”


    不知父母来历。


    黎星灼看得出来,裴漠没有在撒谎。


    他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有莫名的感应,对彼此有杀欲?”


    “想过,或许是前世有仇。”见黎星灼木着脸,裴漠嘴角上扬:“逗你的。我觉得跟能量有关,有些能量天生相克。后来,我们能掌控自己的能量,杀欲就消失了。”


    能量相生相克,有理有据。


    倘若没有见过灾劫之主的画像,黎星灼认可这种结论。


    可如今,前世有仇的荒谬说法,竟更为靠谱。


    为什么裴漠的精神体长得跟灾劫之主如出一辙?


    两者之间,有何渊源?


    是巧合?还是,裴漠就是灾劫之主。


    “星灼,你今天很奇怪。”裴漠的手搭上黎星灼的肩:“忽然问起我的身世,是有谁从中挑拨?你不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就不信我吧?”


    “不会。我一直信你。”


    黎星灼说的是实话,他信任裴漠。


    现在的问题是,裴漠自己恐怕都不清楚其中关联。


    二十年前,异族降临。


    如果裴漠是灾劫之主,只可能是追杀异族至此,不知何故变成了人类。


    顺着这个思路,黎星灼想到了自己,也是在二十年前出生。


    母亲曾告诉过他,那一天,天星陨落,她误食碎片,便有了他。因而他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异族,灾劫之主,天星陨落。


    如此想来,这三者的时间点竟完全对得上。


    看着面前人面露担忧,黎星灼避重就轻,道:“近日我修行至瓶颈,便去了趟古树族,与古树皇探讨晋升之法。裴漠,如今不战之约已定,我心有所感,接下来要闭关一段时间。”


    实力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突破九阶,晋升十阶。


    裴漠却想岔了,脸色不佳:“探讨晋升之法,你为什么偏偏找古树皇?她实力比我强?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黎星灼莫名其妙,明明在讲正事,怎么歪到他看上古树皇了?两个话题的逻辑在哪?


    裴漠:“以前她总来找你,各族寻麻烦,她屡次相助,上赶着卖人情。半年前和谈,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如今你还瞒着我去找她。你和我说闭关,是不是去古树族闭关?出关了,是不是就要说跟她联姻了?”


    黎星灼:“你少胡思乱想,我不去古树族。我与古树皇之间,也无男女之情。”


    裴漠的疑神疑鬼来自于一堆请他成婚的奏疏。


    这帮孙子,打仗时哭爹喊娘,天下太平就开始生出幺蛾子,还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来了。


    他成不成婚关他们屁事。


    愿意干活的人多的是,成天想着作妖的,裴漠统统罢免拖走。


    不过,这也点醒了他。


    他与黎星灼的年纪,换做普通人,早已成家了。


    黎星灼可有喜欢的人?


    若是黎星灼有了心上人,裴漠按理应该祝福。


    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发现自己最想做的,竟然是先宰了那个见鬼的心上人。


    裴漠不准黎星灼喜欢任何人。


    他们的世界早已紧密相连,容不下第三个人。


    黎星灼瞒着他去了古树族,裴漠很难不多想,毕竟以黎星灼的实力和外貌,但凡有一分意向,古树皇定然顺水推舟。


    裴漠脸色变来变去。


    “我无心情爱,此生不会与谁成婚。”


    这是黎星灼闭关前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三载,裴漠没再见过他一面。


    三年间,星澜帝国飞跃发展,日新月异,从异族那得来的各项技术被运用于各行各业,蛮荒落幕,科技兴盛。


    最大的功臣当属裴漠。


    世人称颂着这位人皇的功绩,编纂的歌谣传遍大街小巷。


    唯一令人奇怪的,是这位人皇久不成家,别说后宫三千,就连个亲近点的知心人都没有,至今孤身一人。


    又是一年冬天,大雪纷飞。


    裴漠打着伞,照常来到黎星灼闭关之地,见石门紧闭,轻叹了声:“说闭关就闭关,这么久不见,真是好狠的心。”


    他从清晨等到黄昏。


    “新年将至,今年还能和你一起看朝阳吗?”裴漠看着日落西沉,道:“星灼,我想你了。”


    迈步离开的刹那,石门震动。


    裴漠蓦地转身,对上了一双星光流转的蓝紫色双眸。


    黎星灼看上去清减了些,身形单薄犹似少年,银发长至及腰,衬得容色清艳绝伦,仿佛一尊冰雕玉琢的神像。


    他眉眼微扬,风华胜霜雪,一笑动尘寰。


    也撬动了裴漠沉寂三年的心。


    手中伞落地,裴漠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你还知道出来!若不是怕影响你,我都想砸了这门。”


    “我也想你了。”黎星灼揽住了他的脊背。


    闭关三年,黎星灼已至九阶巅峰。


    契约反噬之痛一直存在,不容他有片刻松懈,但不知缺了什么,他卡着门槛,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相拥的这一刻,被压制三年的反噬瞬间反扑,黎星灼推开裴漠,一口鲜红的血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星灼!”


    裴漠扶住他,又惊又怒:“不是闭关突破吗?怎会吐血?”


    “突破没成功,出了点岔子,不碍事。”


    离裴漠越近,反噬越重,不过奇怪的是,黎星灼发现,卡了三年的瓶颈却在松动。


    难道说,晋升的契机,与裴漠有关?


    黎星灼脸色白得吓人,自己却浑然未觉。


    “不碍事?”裴漠火冒三丈,直接将他打横抱起:“你到底在急什么?裂层区是明天就要打过来了吗?我不管你突破不突破,今天我绑也要把你绑走!”


    落在裴漠怀中,被久违的温暖包围,黎星灼一怔。


    急什么?


    他急着晋升十阶,是为了星澜帝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吗?


    黎星灼扪心自问。


    他望着裴漠焦急的面容,听着在大雪中匆匆的脚步声,心中想,是为了星澜帝国千千万万的百姓,也是为了让这样相伴的时光再久一些。


    身为人类的裴漠,生出感情,压制住了灾劫之主的杀戮之念。


    有朝一日,当裴漠变回灾劫之主,还能拥有人类的情感吗?


    天下苍生与一人,孰轻孰重?


    聪明人都知道答案。


    黎星灼不愿做这个聪明人,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无法为了天下苍生而舍弃裴漠,他宁愿舍弃自己。


    母亲离世时,他泪流满面,裴漠却很平静。


    裴漠说,终有一天,他们都会死,母亲只是先走一步。


    于是黎星灼回答,终有一日,就让我走在你前面。


    因为裴漠比他更能接受离别。


    ==========作者有话说:==========


    要跟家人去旅游,下周可能没法更新。回来后努力在国庆前完结,么么哒~


    第79章 因果


    黎星灼受到的契约反噬越来越严重。


    起先还能压制, 时日一长,反噬之伤导致他周身能量不稳,像个漏勺似的, 往外倾泻。


    于是他继续以“闭关”为借口,渐渐不在人前露面。


    就算不露面, 可黎星灼这个名字, 存在便是一种震慑。


    星澜帝国初立, 上上下下全靠裴漠发号施令, 他琐事缠身,自黎星灼出关后, 虽然每日都会留出两人相处时间,但在黎星灼有意遮掩下, 裴漠一直没察觉他伤势未愈。


    三年又三年。


    黎星灼始终未能晋升十阶。


    他很清楚, 那一步很近了,只缺少一个关键契机。


    一旦晋升十阶,契约规则无法再束缚他,反噬之伤自然能痊愈。


    至于裂层区, 随着它临近,黎星灼捕捉到了裴漠的反常——日益暴躁的精神体,黑眸中偶尔闪过的猩红,处置人时越发残酷狠厉的手段。


    这一切都昭示着,灾劫之主即将苏醒。


    黎星灼坐在窗边的躺椅上, 春日的鲜花洋洋洒落, 他伸手接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神色沉静而平和, 哪怕病痛缠身,灾劫将至, 也毫无急切焦虑之态。


    “又在想怎么突破?”裴漠推门而入,伸了个懒腰,边走边道:“整日待在屋里修行,你是要修炼成神仙?星灼,今晚有灯会,我们出去走走吧。”


    黎星灼:“我不去。你想去就去,不用陪我。”


    裴漠:“一个人去灯会有什么意思?”


    黎星灼:“有很多人愿意和你同去。”


    裴漠:“那我不愿意。”


    两人目光交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依旧年轻的面容。


    走上进化之路,寿命延长,纵然他们俩已年近三十,容貌却停留在了二十岁时的模样,不再受岁月侵蚀。


    可岁月沉淀,他们已不是一言不合就打架的毛头小子。


    “你书桌上堆满了群臣奏疏,都是催你成亲,还附了很多姑娘的画像。”黎星灼动了动手指,任由蝴蝶飞走,偏头道:“你总是为我操心。我倒忘了问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成亲?


    裴漠没有想过。


    他只想过,很多年后,他们俩仍在一起,看朝阳黄昏,花开四季。


    “没有。不想。我跟你一样,此生不会成婚。等解决裂层区,放逐异族,我就不当这个人皇了,到时天下太平,我想和你去看更多的风景。”


    裴漠探出窗外,折了一枝桃花,看了看,随手别在他鬓角。


    黎星灼后躺,迎着阳光,静静望着他。


    三月桃花映雪颜,一点艳色夺人心。


    裴漠俯身,来前饮了些酒,当时不觉得如何,此时却像是醉意姗姗来迟,叫他心思躁动。他视线转动,落在黎星灼的唇瓣上,生出咬一口的冲动。


    这不是第一次了。


    裴漠清楚黎星灼生得有多美,但他认为自己是纯粹的欣赏,不像从前遇到的那些人,总是有着肮脏下流的念头。


    可黎星灼闭关三年。


    裴漠实在想念他,控制不住的想要亲近他。


    黎星灼看到的却是裴漠漆黑瞳仁中浮现的猩红之色,仿佛挣扎欲出的野兽,混淆着贪婪和情欲,以及破坏一切的凶戾。


    若将裴漠的意识比作天平两端,靠近这一端是人类,靠近另一端,便是灾劫之主。


    黎星灼希望裴漠留恋红尘,而不是将所有感情系于他一人之身。


    只是裴漠情感淡薄,心防过重,少年时无人能走近,如今更无人能撼动。


    如果天平的这一端,只有一个黎星灼,能压过另一端吗?


    “既然没有喜欢的人,那你此刻在做什么?”黎星灼伸手扼住裴漠脖颈,制止他倾身的动作,淡淡道:“你想亲我,你对我有欲望。”


    裴漠像被泼了盆冷水,霎时清醒,揉了揉眉心。


    黎星灼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


    他们之间,谈喜欢太浅薄,谈情爱太狭隘。


    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欲望。


    “星灼,抱歉,是我酒喝多了。”


    “……”


    黎星灼有时也不懂裴漠,看起来似乎想要越过界限,又总是苦苦忍耐,止步于此。


    在那变幻莫测的心思和举动中,黎星灼不确定裴漠是否想要改变两个人的关系。


    于黎星灼而言,其实都无所谓。


    他们俩的情分已足够深,改变与否,天平上都是一样的重量,区别只在于裴漠更喜欢哪一种。


    裴漠看着黎星灼平静无波的脸,微微懊恼。


    平日里再亲密的举动也不是没有,可今日有些过界,恐怕黎星灼会生气。


    裴漠最清楚,因从前碰到过太多色迷心窍之人,黎星灼向来不喜旁人用沾染情欲的目光看他。


    两个人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一个比一个淡定。


    对彼此过深的了解,有时候反倒成了迷障。


    僵持中,裴漠的精神体蠢蠢欲动,似乎想冒头,被强行压了回去。


    见此,黎星灼侧身,给他挪了个位置,待他躺下,便握住他的手,习以为常地运转能量帮忙安抚。


    “近来精神力提升太快,它有些不安分,不用管。”


    裴漠借机绕开话题:“星灼,我知道你想尽快突破,以应对裂层区。你别太逼迫自己,我为人类还留了一条退路。”


    “什么退路?”


    “就是我们以前探讨的,脱胎于机械族的人造机械进化生物,我命名为‘联络站’。”


    “星澜帝国的技术,追不上机械族。”


    “所以我不用数据载体。它目前还是一个构想,我安排了人秘密建造。如果能成功,一来,可防异族撕毁不战之约,传送军团,救援各地。二来,若是将来挡不住裂层区,普通人可以乘坐它迁徙转移。”


    两个人躺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待日落西沉,自然而然地互相拥着,闭目沉眠。


    半夜,一股凉意惊醒了黎星灼。


    裴漠不知何时起身,正坐在一旁,神情莫辨地盯着他。


    他身上盖了被子。


    放在以前,这些动静他不可能发现不了,但伤势在身,许久没有如此放松,他竟睡沉了,以至于整间屋子都是逸散的能量光点,蓝紫交相辉映,好似一颗颗散落的星星。


    “黎星灼。”裴漠罕见叫了他的全名:“是不是哪天我醒来,旁边就只有你的尸体了。”


    声音阴沉渗人,夜里听着与鬼怪无异。


    黎星灼:“是我再次尝试突破,受了反噬,过一段时间便没事了。”


    裴漠:“你继续编。”


    黎星灼:“你继续阴阳怪气。”


    “还有心情跟我说笑!你上回的伤势根本没好!你一直在瞒我!”裴漠将躺椅捏得咯吱响,精神力暴动下,身后的窗户全裂,呼啸的夜风吹进来,又冷又潮。


    黎星灼开口,却咳嗽了几声。


    裴漠忍了片刻,还是将他抱起来,走进寝殿,放在了床上,而后,转身就走。


    “去哪儿?”黎星灼拽住他的手。


    “找医师,找治愈系异能者,不行就找古树皇。”裴漠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对外,我会说病得是旁人。再抹除医师的记忆。”


    气成这个模样,他仍将方方面面考虑周到。


    黎星灼轻轻一扯,没怎么用力,就将他拉了回来:“这是进化之路上,规则反噬之伤,他们治不了。待我晋升十阶,便能不药而愈。”


    古往今来,十阶终究只是传闻。


    要找到那条正确的路,必然要踏过无数歧途。


    裴漠心知,黎星灼自幼便走在这条路上,就算死,他也绝不可能放弃。


    寝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天还没亮。”黎星灼往里,留出位置:“你是要在这站一夜,还是陪我再睡一会?”


    裴漠顶着一双熊猫眼,躺在他身旁,辗转反侧。


    黎星灼抬手拍他脊背,一下又一下,声音在夜里显得清冷空灵,却带着安抚人心之意:“睡吧,我在。”


    翌日一大早,裴漠匆匆离开,去了古树族。


    “你想翻看我族古籍?”古树皇在林间与他会面,正抱着族中幼崽,闻言道:“我族不擅攻伐,古籍中都是疗伤救治之法。你想救谁?”


    黎星灼受伤之事,不能透露给异族。裴漠不动声色道:“救我挚爱。”


    “人皇至今未婚,原来早有爱人。”古树皇瞬间脑补了许多:“想不到你身为一族皇者,竟如此至情至性。你可以将人带来,或许我能帮你。”


    “他不愿见人。”


    “也罢,我不为难你。以百件人类奇株交换,允你观我族古籍,但有一点,看完不可外传。”


    裴漠在古树族待了三天,精神力将所有古籍尽皆刻录。


    而后又钻研大半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


    黎星灼受规则反噬,身体如同沙漏,一旦能量漏完,便会油尽灯枯。


    要想保他生机,便需要一样封印至宝,将能量锁住。只是,以黎星灼九阶巅峰的实力,世间没有一样宝物能够封印他。


    恰好,古籍中记载了各族至宝,取之可重铸。


    于是裴漠走访各族,不惜一切代价换取。


    若是战争年代,各族定然不肯,但如今他们签订不战之约,又指望黎星灼对抗裂层区,便有了谈价的空间。


    古树族要天地孕育的奇株,机械族要大量金属和能源。


    影族要在黑夜中的活动时间,五行灵族要黎星灼的一缕能量。


    异虫族要裴漠以精神力喂养族群,源兽族要裴漠的半身血肉。


    各族提出的要求都卡在裴漠的底线之上,几番商谈,才达成一致。


    他一直瞒着黎星灼行事,可他大动干戈,又时常出门,黎星灼怎会发现不了。


    又一个雪夜,裴漠从源兽族回来,身上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他没去黎星灼的住处,只往自己的寝殿而去,刚行至大门,一抬头,就见回廊上,有个人在提灯等他。


    黎星灼一身黑色常服,沾了不少雪,也不知等了多久,雪在衣上化了又覆盖。


    他这些年极少出门,大多时间都在沉睡养伤。


    裴漠每回都是等他睡了再走,偏偏这一次,被抓了个正着。


    隔着廊道,裴漠止步,不敢再走近。


    黎星灼杀过很多异族,也杀过很多人类,对鲜血的味道比谁都敏锐。


    “星灼。”裴漠维持着如常的语调,带着点笑意:“你还记得我们十八岁那年,借宿一农家,那晚,那位农家妇人就是这样等着丈夫回家的。”


    蓝紫色的异瞳在夜中泛着莹莹的光华。


    黎星灼没有搭腔,没有理会他故意调笑转移话题,只问:“你为什么不过来?”


    混不过去,裴漠敛了笑意,一不做二不休,转身要走。


    “站住。”黎星灼道:“你敢踏出这个门,你我此生不再相见。”


    裴漠僵住:“……”


    黎星灼三步瞬闪,人已至跟前,手刚搭上肩,就见裴漠身体一晃,站不稳似的,扶住门。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浓重得不同寻常。


    灯落地,映出蜿蜒而下的血迹,迅速染红了雪地。


    黎星灼双手扶住他,向来冷静的面容波澜骤起,怒意几乎在周身凝成实质:“一千零八道伤口。千刀万剐之刑,谁做的?”


    “想瞒你,真难啊。”裴漠无奈,他已经在外修养了几天,伤口没那么血淋淋的吓人,可一个照面,就被看了出来。


    “谁做的?”


    “你想干什么?”


    “我去杀了他。”


    裴漠忽然觉得身上的伤也没那么痛了。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我自己做的。想要换一样东西,就付出了一点代价。”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用这种代价去换。”


    “有的。”


    裴漠望着他,目光比月色更温柔。


    黎星灼一瞬间懂了,喃喃道:“……你是为了我。”


    “不是,我是为了自己。”


    潮湿的黑发贴在脸上,裴漠用浸血的手攥紧他的胳膊:“星灼,我害怕清晨醒来,不知要为了什么去度过百无聊赖的一天,害怕夜晚降临,身边再无人与我共度漫漫长夜。你需要我,所以我建立星澜帝国,我成全万家灯火。可是我也需要你,照耀我的世界,成全我的私心。”


    这一刻,是裴漠最虚弱的时候。


    困扰了黎星灼许久的晋升契机却动了,他惊觉,杀了裴漠,他立刻就能晋升十阶。


    天生相克。


    你强我弱,你弱我强。


    原来如此。


    黎星灼眼眶渐渐晕开一层浅红,氤氲的水汽蓄满双眸。


    他尝到了一种与黎望舒离世时不同的痛,却同样的刻骨铭心:“母亲离世时,你说人都会死,我以为你对生死并无执着。裴漠,是我错了。”


    此生,他注定无法突破十阶的桎梏了。


    ==========作者有话说:==========


    这对小情侣简直是我写过宿命纠缠最深的一对。回忆篇结束就收尾结局,快了,么么哒~


    第80章 命运


    裴漠耗尽精神力, 又经千刀万剐之刑,舍弃半身血肉,那晚强撑着回来, 与黎星灼将话说开,心神一松, 便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 他变成了自己的精神体, 那只庞大的怪物, 终日沉睡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有一日,忽然被嘈杂之声吵醒, 发现一群生灵正侵占自己的领地。


    他懒得动,便叫一群小弟打回去。


    小弟们太能干, 直接将对方的界域纳入了领地范围, 遭遇了生灵反扑。


    闹得动静太大,吵得他睡不着,于是他出手,一个照面将那群生灵拍死大半, 见他们跑了,就顺着遨游星空的路追过去,谁知追到了另一处界域,碰到了一位永恒神族。


    他的力量是毁灭,与永恒神族天生相克。


    换句话说, 他们是宿敌。


    见面了就得打。


    结果打得两败俱伤, 双双坠落人间。


    他坠落在漠河边, 意外与一个死去的男童融合, 阴差阳错,人类之身束缚了他的本体。


    几年后, 他又碰到了宿敌,打架中误食对方血液,导致本体意识被压制,忘记了来历,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拥有姓名的人类。


    皇宫寝殿。


    裴漠从梦中惊醒,对这场梦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却有种怪异的感觉萦绕不散。


    他偏头,看到黎星灼端着药走过来,躁动不安的心才定了下来。


    只是,从这日之后,白天里一切如常,晚上,黎星灼却不让他出门了。而且,每次他想要在晚上保持清醒,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对此,黎星灼只说他是伤势过重,导致身体在夜间深眠,自我修复。


    “星灼,今晚一定要叫醒我。”


    “好。”


    这样的对话发生了很多次,可裴漠从未被叫醒过。


    虽然已察觉不对劲,可比起自己身上的问题,裴漠更急于处理另一件事。


    他重铸各族至宝,打造了一件成品。


    银圈交叠环绕,如同运行的星轨,正中镶嵌一颗蔚蓝星球,封存着浩瀚的能量,星轨上又垂落细长的银链,串联了九颗星星,分别对应九阶封印。


    整体看起来像一顶极尽华美的冠冕。


    裴漠想了想黎星灼戴上时的模样,对成品颇为满意。


    他耽搁了些时间,屋外日落西沉,天色渐晚。


    雨声淅沥,黎星灼打了把伞来寻他。与此同时,裴漠打开门,脚步轻快地走出去,两人心有灵犀,在长廊上碰了面。


    黎星灼眉眼间似有忧虑,见了他又掩去:“今日晚了。”


    “我忘了时间。”裴漠嘴角扬起,捧起手中的盒子:“我有个礼物送你。”


    黎星灼拉住他的手臂:“我们先回去。”


    “急什么,你先看看,若是不喜欢,我还能再改样式。”裴漠打开盒子,星环链熠熠生辉,纹路之间尽藏巧思,华美绚丽,灵光闪烁,不似凡尘造物。


    如此心意。


    黎星灼怎能视而不见?


    他轻叹,接过礼物,直言道:“多谢你,我很喜欢。裴漠,我不愿你再为此耗费心神,以后别再为我准备这些。”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裴漠放下盒子,拿起星环链,戴在了他头上。


    霎时间,封印之力显现,锁住了周身逸散的能量。


    黎星灼怔了怔,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你付出代价换取的东西。”


    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含笑的裴漠正要开口,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


    黎星灼早有预料地接住他,瞬闪回了住处,将人放在床上,能量化作锁链缠绕他的躯体。


    庞大的精神体虚影在裴漠身上浮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它注视着黎星灼,不再像从前那样懵懂笨拙却乖巧,反而充斥着恐怖而凶戾的杀意。


    黎星灼目光平和地望着它。


    人类之身虚弱,无法再压制灾劫之主的本能,自从那天裴漠回来,夜晚就不再由人类的意识主导了。


    他应该杀了他,顺理成章突破十阶,无论异族还是裂层区,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黎星灼又很清楚,这样的怪物,就是裴漠。


    他不可能杀了他。


    只能等待。


    等待着灾劫之主彻底苏醒,裴漠的情感是否能战胜本能,那将决定黎星灼的选择。


    生与死,黎星灼早已置之度外。


    可既然裴漠说了害怕,黎星灼便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我不会伤害你。”黎星灼走近,像从前那样抚摸精神体的脑袋,却被它一口咬伤了手腕,他未有责怪之意,只是由着它,轻声道:“睡吧,我等你醒来。”


    翌日清晨,裴漠再次从断片的记忆中醒来。


    他翻身落地,坐在桌旁的黎星灼回眸看他,银发异瞳,星环正戴在发间,九颗星星顺着长发蜿蜒而下,美好得像一场幻梦。


    不等他询问,黎星灼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他:“灵皇来信,要见我们。”


    “朝堂上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你的继承人尚且稚嫩,应对不了灵族皇者。”


    这些年事情繁多,自黎星灼那出关,裴漠就培养了下一任皇帝,渐渐移交政务,可继承人年纪轻,目前还难以挑起重担。


    裴漠接过信件,一目十行,神情渐渐变得冷肃。


    异族的手段层出不穷,当日他换取灵族至宝,灵皇只说要黎星灼的一缕能量感悟,没想到,竟从这缕能量中察觉到了异常。


    灵皇来信,讲得冠冕堂皇,言道黎星灼的安危关系重大,是对抗灾劫之主的关键,如有变动,恐会影响各族与人族的同盟。


    他设宴,想要见面谈。


    地点定在了灵族开辟的空间。


    在裴漠的印象里,灵皇貌如青年,温文尔雅,各族议事时也不怎么发表意见,大多是劝和,看起来如古树皇一般良善,实则心思比古树皇要复杂多了。


    换取各族至宝,其他皇者狮子大开口,都在为族群讨要好处,唯有灵皇是为了自己。


    他要黎星灼的一缕能量,无非是想从中获取其进化之路的奥秘。


    但裴漠曾问过黎星灼,这奥秘根本无法仅凭一缕能量探查,而只藏于本源之力中。更何况,黎星灼自己都还未曾晋升十阶。


    裴漠攥着信件沉思。


    黎星灼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去看看,天黑前回来。”


    裴漠摇头:“不,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最终共赴灵族。


    宴席上几番试探,没得出想要的结果,灵皇举杯而笑,意味不明:“不久前,听古树皇提起,我才知人皇换取宝物是为了拯救挚爱之人。我猜挚爱是个幌子,你真正要救的人,就在你身边。”


    “猜来猜去,灵皇为何不敢亲自动手试一试。”裴漠放下酒杯:“是怕被契约反噬,还是怕被星灼打得太惨,丢了面子?”


    黎星灼道:“切磋不违契约,你来。”


    他们一唱一和,灵皇无奈:“两位说笑了,裂层区将至,同盟之间怎能内乱?实不相瞒,今日邀请你们前来,是为了再做一笔交易。”


    裴漠:“说说看。”


    灵皇:“救人之法,并不只有古树族有古籍记载,我族亦有。我愿开放藏书阁,条件是,未来十阶强者的一次指点。”


    裴漠:“你笃定星灼会踏入十阶?”


    灵皇:“若他不行,还有你。用你们人类的话讲,这是一次投资,至于能不能得到这份回报,那是我的事。”


    黎星灼拒绝了这次交易。


    裴漠没说什么,同他一道离开灵族,但又在几日后悄悄回返,与灵皇达成了交易。


    星环链只能解燃眉之急,裴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救黎星灼的机会。


    在灵族古籍中,裴漠还真发现了一个法子——灵魂契约。


    凡无法治愈之伤,皆损耗生机,缩短寿数,若有人能为其渡生机,灵魂绑定,生命共享,则不药而愈。


    灵魂绑定,生命共享。


    这不是正经的疗伤之法,裴漠却动了心思。


    他先找人试过,确定可行,便决定用在他和黎星灼身上。


    那天清晨,裴漠偏头,盯着躺在身边睡熟的黎星灼,许久,握住他的手,深蓝色的能量如同海潮,在他们身边流转。


    “你在做什么?”黎星灼惊醒,一时竟没能打断,仔细辨认:“这是……灵魂契约!你快停下!”


    “契约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裴漠道:“星灼,我想和你同生共死。”


    “是灵皇,你与他达成了交易。”黎星灼何其聪明,转眼就明白了,当即摘下星环,运转能量试图中断契约:“你被他骗了。”


    “我试过了,这契约没有问题。”


    “契约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与此同时,屋外风吹花落,天地间的五行能量凝聚了一道人影,正是灵皇:“果然,人一旦就有了牵绊,就算再聪明,也还是会走入陷阱。”


    灵光交错,契约结成的一刹那,剧痛传遍全身。


    两人双双吐血,肉身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在渐渐消融。


    怎如如此?


    裴漠还是不明白,他有什么身份?能让灵魂契约变成催命符?


    灵皇推门而入,半点没有擅闯寝殿的自觉,慢条斯理的声音像是扔下了炸雷:“我们曾在你面前匍匐溃逃,可今日,身为灾劫之主的你,却落在了我的网中。”


    灾劫之主!


    他在叫谁?


    裴漠对上灵皇的视线,只觉得万分荒谬,他带领人类建立星澜帝国,被拥立为人皇,结果灵皇却说,他是灾劫之主。


    “你的精神体很少显露,但不代表没人见过。”灵皇的语气也有些不可思议,缓缓道:“若非我察觉黎星灼被‘不战之约’反噬,也不会往这方面去查,更不会发现,原来灾劫之主早已降临此界。”


    “所以你推波助澜。”黎星灼神色仍然冷静,淡淡道:“你知道裴漠为救我不惜任何代价,便故意邀请我们赴宴,抛出诱饵,就是为了让他看见灵魂契约。”


    “没错。黎星灼,你身负‘不战之约’,允诺各族,共同对抗灾劫之主。可你早已察觉他身份,却不愿对他动手,反而与他亲近,以至于受到契约反噬。”


    灵皇笑了,十分得意:“他与你绑定灵魂契约,便是叫你彻底违誓,将你送上死路。而灵魂契约既成,你们同生共死,你死了,他也会死。我这一石二鸟之计,如何?”


    裴漠神色阴沉,精神力暴动,轰然炸开,他右手虚空一握,灵皇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脖颈发出咯吱的响声。


    “不如何。”


    裴漠站起身,漆黑的瞳仁已全然转为猩红。


    屋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蔚蓝的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阴影覆盖,各族开辟的空间纷纷裂开,无数生灵坠落,惊恐地望着天空。


    裂层区,来了。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人类之身一死,我的束缚就消失了。”裴漠的手往下一按,灵皇趴倒在地,浑身的皮肉都在被什么啃咬,一时间血肉模糊,惨叫连连:“难道你不知道,所谓的契约与规则,在十阶面前,都形同虚设吗?”


    灵皇难以置信:“不,不可能!”


    “哦,我忘了,你这样的废物,自然是不清楚的。”裴漠还要继续折磨他,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于是打了个响指,干脆利落杀了他,连灰烬都没剩下。


    “裴漠。”黎星灼又唤了声,带着几分期盼。


    裴漠转身,打量着脸色苍白,已然处于极致虚弱状态的人,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掠过,与千万年的漫长岁月相比,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光阴如同沧海一粟,一个浪花就被淹没了。


    “你快要死了。”


    说出这句话时,裴漠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如此心痛?他抬手一摸,不知何时,满脸竟都是泪水。


    但他的眼神又是那样的平静而漠然。


    “你想要我死吗?”黎星灼问。


    “你还有机会。”裴漠道:“只要杀了我,你就能晋升十阶,活下去。”


    黎星灼忽然笑了,浅淡而又坦荡:“我九阶,你十阶,为何你认为我还有机会杀了你?”


    裴漠沉默。


    如果黎星灼此时此刻要杀他,他根本无法反抗,因为他清楚,身为人类时的自己有多么深爱着这个人。


    “你明知故问。”裴漠颇有些恼怒:“你不就是仗着人类的记忆与情感能够左右我?”


    黎星灼的目光落在窗外,看那还在不断漫延的裂层区,片刻,目光回转,落在他身上,认真道:“那么,如果我请求你带着裂层区退去,永不再侵入此界,你愿意吗?”


    天平两端,终于到了抉择之时。


    太奇怪了。


    那种心脏似要跳出胸腔的窒息感,比受任何伤都要痛苦彷徨。


    裴漠不喜欢这样的失控感。


    他伸出手,丝丝缕缕灵光自脑海中抽离,在掌心中逐渐凝成一块雪白的玉符,这是他属于人类的记忆与情感。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也想让你做一个选择。”裴漠意味不明道:“我留下对你的感情,以此界为祭,换你生机。或者,我放过此界生灵,也抛却这份感情,然后,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你手上。”


    “所以你不打算选择我。”


    “我答应过你,不会将你一人留在这世上。”黎星灼起身,伸手轻柔地抚过他眉间,声音平和:“裴漠,睡吧,不要害怕,千年万年,我陪着你。”


    一指点眉心,蓝紫星光辉映,封印乍现。


    裴漠向后倒去,手上的玉符飞出了窗外。


    他看见黎星灼长睫如蝶翼,素来清冷的眉眼浸了层水光,月光淬成的银发飘扬,整个身体骤然崩散成万千光点,宛如一场无声的落雪,一寸寸消融在天地间。


    裴漠视线模糊,双手拼命去拢那些飘散的光点。


    他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腔,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吗?为什么抛却人类的记忆和情感,他依然会这么痛苦绝望?


    “别走……”


    在陷入沉睡的这一刻,裴漠终于明白,原来他深爱黎星灼,从来无关身份,人类也好,灾劫之主也罢,他只是想,留下这个人。


    攥紧的灵光在手中消逝,裴漠合上双眼:“黎星灼,我真的……恨你。”


    寝殿内,寂静无声,风吹帘动,仿若从未有人存在过。


    灾劫之主被封印,裂层区被天地间逸散的星火能量阻挡,两种能量相生相克,缠绕不休,永不能分割。


    雪白的玉符飞出窗外,冲向藏于地下的联络站。


    当一切尘埃落定,黎明号037睁开双眼,再次转动起命运的轮盘。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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