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
天边的火烧云, 渐渐褪去,只留下一线余霞。
康熙批阅完手头的奏折,抬头瞧了眼天色, 放下笔起身来到东暖阁, 方才太后已传话,邀康熙夫妇前去用膳, 如今晚膳时分, 也是时候动身了。
他缓步进到内室,掀开珠帘,却见榻上的陶宁,似是不舒服,抚额倚靠软垫上, 他脱口询问:“怎么了?”
言罢快步上前, 抬手伸向陶宁的额头测试体温,担忧陶宁身子几乎成了他的本能,然而并无一丝发热的迹象。
陶宁见是康熙来了, 脸上努力挂起一抹笑, 原以为中午的不适,只是低头久了,缓一会便好,谁知反而越发严重, 但怕康熙担心,她还是摇头道:“我无碍。”
可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这让康熙如何信得?于是他在陶宁身旁坐下后, 还是扭头命梁九功去传御医来。
“不用。”陶宁伸手拦住:“我只是有些犯恶心罢了。”
康熙疑惑:“犯恶心?”
陶宁点头:“许是屋内的炭火,烧得太足,容易让人, 头昏恶心,我想着待会咱们出门,吹吹风就好,所以就不用兴师动众去请太医了。”
最主要太医一来,肯定又得折腾好一番,如此只能康熙孤身一人赴约,而且即使她被诊并无大碍,也得耽误好长一段时间。
康熙并没有立马相信陶宁的说辞,毕竟他们夫妻多年,多少也能听出她话语的言不由衷,沉吟半晌,还是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咱动身吧。”
陶宁见蒙混过去,心下一松,立马喜笑颜开,挽着康熙起身,谁承想刚站稳,她便双脚发软,身子往后倒去,如不是康熙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估计得狼狈倒下了。
陶宁努力压抑住上涌的酸水,有些讪讪解释道:“只是起猛了,无碍的。”
方才康熙对陶宁的话,本是将信将疑,如今怎肯放心?立即命人去传太医来,言语含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这让陶宁也不敢出言阻拦,微微张嘴,嗫嚅了几下,垂眸问:“那你还去寿康宫吗?”
康熙点头,如是上个月,他失约一次也无妨,可现下,太后已有半个月有余,未曾请他去用膳,他作为儿子,也不好拒绝。
反正一顿饭的功夫而已。
陶宁未尝不明白这个理,不然她也不会忍着不适,也要陪同康熙前去了。
按道理太后的那些小动作渐渐消停,她理应安心才是,可她仍感觉惴惴不安,总觉得太后与德妃憋着什么大招。
何况她曾偷听到,太后向康熙埋怨,她这个皇后未免盯得太紧,连陪长辈和孩子吃顿饭,也顿顿不落跟着。
所以说无论如何,她要确定太后彻底歇了心思,她才安心。
可是眼下她的身子,又不争气了起来。
“那你可否陪我看完太医再去?”陶宁不死心问。
“你身子都这般了,仍打算出门?”康熙的脸上染上一丝怒容,气她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更让他想起,前段她病倒的时日。
陶宁也知道是自己任性了,内心的理智告诉她,从容面对才是上策,毕竟康熙是万不可能背叛她。
这点信任和自信,她还是有的。
可她担心的并不是康熙那边的问题,而是太后与德妃
万一她们为了达成目的,丧心病狂给康熙饮下什么催情的酒水,而她又不在身边,那时候她该如何面对如此局面?
哪怕这不是康熙主观的意愿,但裂痕已存,他们之间终究是回不去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此类事情发生,就算让康熙觉得她不懂事,也在所不惜。
这也是她自小在孤儿院悟出的道理,守护心爱之物,必须得严防死守,哪怕可能会不体面,因为暗处总会有些不择手段的宵小。
“那让太医去寿康宫。”陶宁没有正面回应,却表明了她同去不可的决心。
她这副执拗的模样,无疑激怒了康熙:“你这是在胁迫朕?”
陶宁茫然抬头,不知胁迫二字从何说起,这般想就这般问了出来。
康熙负手微微背过身子:“你总是如此,前段时日我一日万机,忙得焦头乱额,你却以自个身子”说到此处,他目光撇向陶宁,但瞧见她苍白的小脸,终究不忍将话全盘脱出。
可陶宁却听出了康熙的未尽之意,之前水灾形势严峻,康熙整日案牍劳形,不肯歇息,她眼见他这般不爱惜身体,便以自己身子作为要挟。
最后却真的病倒,累得康熙还得抽出心思照顾。
可她又能如何,她的丈夫是皇帝。
康熙虽怜她爱她,思想却封建固执,不肯让她插手朝堂之事,而她在前朝毫无力量,也不敢明目张胆在大事上对康熙指手画脚,只能以这幅残破的身子劝阻。
可没曾想,康熙却以为自己这次也在以身子些胁迫他,一想到康熙竟是这样看待她,胸口就翻涌欲呕,脸色更显苍白。
康熙看着憔悴的陶宁也怒气顿消,抚上陶宁的秀发,柔声道:“宁宁,身体要紧,外头风雪凛冽,此次你便不要一块了。”
“我没事,可以去”陶宁依旧固执,在她看来,她现在和康熙的争执,是两人内部的问题,倘若这时候让外人乘虚而入,那才叫让人悔恨终生。
所以即便她和康熙有架吵,也得先把外部问题,解决了再说。
然而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康熙,却彻底惹怒了康熙。
“我就不值得你这般信任吗?”康熙冷声质问?
“没有。”陶宁立马否认:“我担心的是外人。”
康熙不解:“即是如此,我不愿,这天底下,谁还能强迫我去?”
当然没有,可倘若出招那个人是太后呢?碍于孝道,康熙又能待太后如何?而陶宁的一番忧虑自然不能与外人道。
她总不能和康熙说,我担心你的长辈,给你下春|药,因此只能咬唇沉默。
康熙叹息:“你既如此担心外人,当日我做主,遣散后宫,你为什么又要我将一部分妃子留下?”
陶宁眼神闪烁:“她们的孩儿还在后宫,我如何舍得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阿哥格格们母子分离。”
何况她也得为自己的一双儿女着想,现在阿哥们还小,对于康熙这个安排只能无脑顺从,等他日长大,逐渐明白幼时的骨肉分离之苦,那时的恨意将翻江倒海。
到时他们畏强加上与康熙的父子之前,不敢将这份恨意归结到康熙身上,便只能放在她们母子三人身上。
她这个做母亲的,总不能只顾自己快活,于儿女的未来不顾。
康熙见陶宁如此心善,心肠也软了下来,宽慰道:“放心,我只坐下用几口,做下表面功夫,便回。”顿了顿又补充:“你如还不放心,派冬雪在我身边,看着也成。”
陶宁仍不放心摇头,在这个宫里,一个奴才能又什么话语权,倘若她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也无济于事,她抬手抚上康熙的侧脸:“我眼下真的无碍,如果你担心我的身子,我们传太医到寿康宫便是。”
到时候她们也可以顺势离开了,陶宁觉得自己想的计策不错。
“不行。”康熙斩钉截铁道,太后的话终究在康熙心里留了痕,当时他还句句为陶宁辩解,陶宁是孝顺而为.
而今陶宁病着,也要看着他,且不做实太后之言?还隔空打了他的脸。
康熙终究是个皇帝,虽事事顺从陶宁,但眼下两人僵持不下,便立马抉择道:“这次你不许去,留下等太医来,我去去就回。”
陶宁一怔,没想到康熙如此决绝,她一把拉住起身的康熙:“那我也不许你去。”
康熙眸色一凛:“你何时能使得大体一些,朕只是去尽孝道,陪太后用顿便饭,你作何做出这番做派?”
陶宁:“可太后醉翁之意不在酒,您又不是不知。”
康熙一面示意梁九公拿大衣来,一面道:“太后如有此意,便不是找年老色衰,本分老实的德妃,而是那些颜色娇艳的年轻女子。”
如今的德妃表现,的确当得老实本分一词。
陶宁有些颓然松了手,年轻貌美的女子,太后不是没找过,只是不奏效,才转怀柔政策,而此时康熙也已穿好貂毛氅衣,她看着康熙往外走的背影,心一横:“皇上前脚出这个门,后脚我就出门吹风。”
康熙猛然回头,满眼震惊,言外之意就是,你威胁我?
面对康熙的目光,陶宁别过头去。
既然之前你认为我胁迫你,那就胁迫你好了。
康熙胸口起伏,怒气翻涌,他不明白,自己桩桩件件都她着想,为何她要拿自个身体要挟他。
他喉咙翻滚几下,冷声道:“随便你。”
陶宁瞳孔一缩,虽然她知道自己使小性了,可没想到康熙竟真不在意自己,然而康熙接下来的话,那才真叫她如坠冰窟。
“还有,这天下是朕的,莫说是嫔妃,就是这后宫里,这天底下的所有女人,只有没违背人伦,朕都睡得。”
陶宁呼吸骤停,脑子一片空白,全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之前美甲被掀翻,养了好久才恢复,呜呜呜,人果然不能立flag
第132章
冬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到那么急促, 御撵起驾不久,天色已暗淡到不能视物。
红墙白雪,灯笼映地, 銮舆上的康熙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唯有时常揣度他的人,才能瞧出他眼中的懊恼与愧疚。
他与陶宁经历十几载, 终究成就正果。
如果在他说出那番狠心的话, 说不懊悔,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明知陶宁心底最在意,便是他曾许下再无二人的许诺。
可人吵架一上头,就容易口不择言, 那些人海誓山盟, 圣人道理便偷偷抛到恼恨,但最令他生气的是,陶宁眼底深处那丝对皇权的藐视。
陶宁的为人, 其实康熙一直都是清楚的, 否则当初她便不会逃跑,不会一直以冷漠的态度抵抗。
但他一直都是给予纵容的态度。
毕竟这并影响不了他,主动权一直在他手上。
可一旦陶宁开始约束他的行为,哪怕是出自为他好的目的, 那些曾经忽略的东西,也会愈加显化, 直到不能令人忽视。
正是意识到这点, 方才康熙才会口出恶言,以此希望她能好好反省自身,更希望她能明白她的丈夫是位皇帝。
何况夫妻床头吵架, 床尾和,他们那么多年都是分分合合过来的。
更别说这只是件因外人争吵的小事。
御撵迎着风雪来到了寿康宫,康熙下了轿辇,抬头观察了下的天气,不由庆幸他阻止了陶宁共同前往的请求,否则回去定会小病一场。
但两人终归吵了一架,康熙心头仍旧有些沉甸甸的。
被人迎进殿内,康熙的目光在客厅一扫,果然德妃也在场,但她并未有过多的打扮,反而一袭靛蓝色的常服,显得有些朴素,如何看也不像是前来献媚邀宠之人。
他并非不懂得陶宁内心的担忧,甚至他一开始也乐得陶宁这般吃醋粘着自己。
但凡事都讲究个过犹不及,如此草木皆兵,情趣便变成了束缚。
不过他对两人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也是格外珍惜,绝不允许旁人破坏,倘若德妃此番真打扮的花枝招展,他定会出手驱赶。
而眼下德妃依旧老实本分,他大致扫一下眼,便将目光全放在太后身上。
太后笑意盈盈招呼康熙坐下,一面如慈母般关心康熙来时的路况,一面招呼身边的人将早已暖好的酒端来,给康熙暖身。
康熙一一对答后,抬手道:“皇额娘,这酒倒是不必了,儿子仍有要事,只坐坐便回去。”
他心系陶宁身子,并不打算久留,更不愿沾染一身酒气回去。
太后脸上的笑容微滞,当她得知只皇帝一人前来,便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立马便命人将普通酒水换成了催情酒。
只要皇帝喝下一杯,今晚德妃便能与皇帝成事。
当然,她并不觉得自己行事手段下作。
太后不曾读过圣贤书,进京又一直封闭自己的世界,仍保持着蒙古的习惯,在她眼里,自己只是推了后辈们一把。
在她意识到现在后宫上下,只以郭络罗氏的女人为尊,又企图插手太子妃人选失败后,她愈发坚定觉得往后皇帝后宫,必须得出一位拥有博尔济吉特血脉的皇子,否则博尔济吉特与大清的联系,恐怕会越来越薄弱。
可惜皇后善妒,皇帝又似乎得了失心疯,对后宫妃嫔与她献上的女人,视而不见,全然栽在皇后一人身上。
如此她有再多的谋划也枉然。
至于今晚她为何不将人选定为宣妃。
可谁人又怎么能保证,宣妃能一次怀上龙种?
所以今晚只是她计划里的第一步,她要利用德妃挑泼离间成功帝后两人,这样宣妃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不过皇上拒绝饮酒也无妨,她早已做了两手准备,饭菜她也做了手脚,只是起效慢了些,想来她拖住皇帝一段时间,效果也是一样的。
思及此,她重新挂上笑脸,转而命人给皇帝盛汤布菜,只是还未动筷,梁九功在康熙耳语了几句,康熙便以有紧急政务为由,起身告辞离开了。
那头的康熙匆匆忙忙回到乾清宫,撩开内室的隔帘一瞧,果然不见了陶宁一干人等的身影。
原来他并非要回来处理政务,而是他听到陶宁要搬回坤宁宫的消息,理由仍然是乾清宫乃皇帝的居所,她皇后在此久住于理不合。
旁边的李德全跪下为此请罪,没能在康熙回来之前,拦住陶宁等人离开。
康熙抬手示意他起来,因为他清楚,即便是他回来,估计也是拦不住人。
他在室内扫视一圈,在软榻上坐下,炕几上摆上着篮子里,正是陶宁这些天为他缝制的那件衣裳,刺绣与样式已然完工,就剩下几步针脚就能收尾,伸手拿起篮子的衣服,手指摩挲着衣服上面的竹叶花样。
“她的性子还是如此刚烈,朕只不过对她说句气话,她就立马收拾东西搬离。”
他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得自己听。
一旁梁九功听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在心中腹诽,当初您不就是因为皇后娘娘身上这股宁折不屈的劲儿,所以才非她不可的吗?
不过这话他可是不敢说出口的,本着为主子分忧的宗旨,他提议道:“皇上,可要奴才现在就去接皇后娘娘回来?”
两人才吵了一架,想必皇上现在也抹不开脸去求和,因此他作为奴才的作用就在此体现了。
康熙有些意动,但想了想,动作小心将衣服放回篮子,声音低沉道:“不必了,趁着此次磨一磨她的性子也好。”
虽说他也想和宁宁只做一对寻常夫妻,但她的身份终究是这大清的皇后,岂能一直任性下去。
与此同时的坤宁宫,上下早已忙成一团。
秋霜捧着痰盂,冬雪在陶宁身后轻拍着陶宁后背,方才她们回到坤宁宫,还不及布置行李,陶宁就开始吐了个昏天黑地。
秋霜与冬雪看到主子这模样,急得直抹眼泪,不明白到现在主子为何不让她们去请太医来。
陶宁吐完漱口,闭眼依靠在座椅,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推断,她不是未为人母的人,到现在,她大抵也能猜测自个的身子是什么情况。
这或许也是她潜意识不愿在乾清宫请太医的原因。
歇息了一会儿,陶宁缓缓睁开眼,随后开口让秋霜去请太医。
但她并不是常年她照料身子的太医院院使,而是张太医。
张太医乃是她一念之下,惜才提拔了一手的太医,而他也的确不负所望,没了前辈的打压,凭借自身精湛的医术,几年就跃升为太医院里的院判。
他为人知恩图报,向她多次表示报恩的意愿,但她并无这方面人手的稀缺,所以没有将这份恩情放在心上。
眼下她正是要用他的时候了。
不多时,秋霜就成功将张太医带来了,他一进来,就要恭敬朝陶宁行礼。
陶宁抬手表示免礼,张太医这才认真为陶宁诊脉。
“如何?”
陶宁瞧见张太医脸上有些凝重,紧张询问。
张太医却是拱手道喜:“恭喜娘娘,您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
旁边的秋霜与冬雪喜笑颜开,毕竟娘娘有孕的话,先前娘娘与皇上之间的争吵,便就迎刃而解了。
但是陶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死了。
且不说她这副孱弱的身子,已不适合再孕育一个生命,就说她还一直服用着避子汤。
对的,她服用了避子汤还是怀孕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的一时疏忽。
前些日子她生病,眼瞧病情大好,多日忙于朝政的康熙终于歇息,在日常照料她的过程中,不小心就擦枪走火。
两人素了一个多月,又是正式的夫妻,自然就遵循身体的本能。
只是第二天苦涩喝药她才想到,她这些日子的汤药,早已换成了养病方子。
也就是说,她已停药了有一段时日。
但她想到避子汤事后服用也有效果,想着亡羊补牢,忙不迭让人换回避子汤。
谁曾想还是怀上了。
抱着这样的疑问,陶宁立马询问张太医为何自己喝了避子汤,还会有孕?
张太医大惊,要了陶宁服用的避子汤方子,仔细瞧了一番道:“娘娘这方子,温养身子是主要,避子才是其要,需得用上几日,效果不可与寻常避子汤相比。”
陶宁听到张太医的答复,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这样问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毕竟木已成舟,她纠结再多的也无用。
反而压在她心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她这些天一直服用那养身避子汤,想必这胎的状况也不太好。
否则方才张太医为她诊脉,表情也不会如此凝重了。
陶宁深吸了一口气,将自身的情况全盘脱出,并且问道:“张太医,我这胎平安生产,能有几成,”
张太医眉头紧锁,思索了一番后,沉吟道:“如果诸位院使愿意和微臣联手的话,应有五六成。”
陶宁嘴角溢出一丝笑声:“五六成,不错了。”
但随即她又抛出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那这个孩子,完整康健降生于世,又有几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寒
寒风凛冽, 白霜凝瓦,陶宁望着窗外的雪景,桌上从药碗冒出的白烟, 氤氲了她整张脸, 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秋霜与冬雪在一旁静静的候着,不敢惊了主子的雅致。
“都是分开了抓的药吗?”
秋霜与冬雪对视一眼后, 点头应是, 她们都是按照张太医开的方子,从两副调理月事的药里,拼凑出一副堕胎药。
不错,就是堕胎药。
身为人母,陶宁的确有过认真考虑, 是否拼着自己这副孱弱的身子, 生下这个意外得了的孩子,可当从张太医那里得知,这个孩子只是一半的概率是康健的, 她便打算放弃了。
要是身子弱了些还好说, 但要是残疾或是个智商低下,她情愿这个孩子没有降生过。
这于孩子和她都是极其不幸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两个孩子。
为了曈曈和小十,更为了自己, 她如何说也得长命百岁。
所以她要来了堕胎药。
只是此举,与谋害皇嗣无异, 陶宁不想连累旁人, 让张太医帮她开了张方子,让自己的人去取药。
现在药已熬好,她是时候与肚里的这个孩子告别了。
陶宁默默端起桌上的药, 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纠结,毕竟她即将要亲手扼杀一条生命,而且这个生命还是她的孩子。
她放下碗,脸上挂满了泪水。
曾经的她,就因产生过放弃孩子的念头而后悔。
如今当年的抉择再次重现,她是否要坚定自己的选择。
然而这样犹豫不决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陶宁再次端起那位药,眼中比原先多几分坚定,只因她并没有让张太医替她隐瞒有孕的消息。
她只是托他,帮自己稍微拖延一二。
所以时间紧急,康熙不知何时会来,容不得她纠结许久。
与此同时。
康熙听到张太医的禀告,顿时大喜过望,喜得不仅是他中年得子,还有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有了这个孩子,他也有了台阶去接人回来。
而且一听到陶宁与孩子情况都不佳,哪里还坐得住,立即前往坤宁宫。
外面风霜依旧,但仍然挡不住康熙那颗热血的心。
可当他来到坤宁宫,看到殿内上下忙得人仰马翻,以及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顿时意乱心慌了起来,他拦住一名宫女。
“怎么回事,可是皇后出事了?”
宫女点点头:“回皇上,奴婢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娘娘喝了一副自己抓的药后,便开始小产了。”
康熙瞪大了双眼,心里的猜测,让他有一股寒意才脚底直窜天灵盖,仿若置身冰天雪之中,他喉咙发紧,但听到室内那一声声微弱的痛苦呻吟声,他第一时间,还是让跟随身后的张太医进去医治,并且命人去太医院,将两大院首请来。
风雪已停,天空露出了久违的太阳,而坤宁宫内的动静也终于停歇。
康熙坐于榻上,神色不明盯着面前桌上的碗,身边的宫人与太医,噤若寒蝉,因为他们方才知道一个惊天大秘密。
皇后竟然自服堕胎药,落了腹中的皇嗣。
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乃族中的重中之重,寻常女子即便是舍掉性命,也得保存夫家的血脉。
而今作为妇人表率的国母,竟然打掉了自己的孩子。
这要是传出去,不仅可能会受天下人唾弃,还可能会传出一些风言风语。
比如皇后腹中的子嗣存疑,否则难以解释一个母亲,为何如此狠心杀死自己孩子。
如果真当如此,他们岂不是撞入了皇室的丑闻之中?
尽管如此猜想,但他们也不敢妄动,只得静静等待皇帝作何反应。
但康熙就这样静静坐着,直至里头传了陶宁醒来的消息,脸上的神色才有了变化。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随后步伐沉重踏入内室。
此刻的室内灯火通明,明亮的烛光照在陶宁的脸上,令她毫无血色的脸,更就苍白了几分,像极一尊瓷白的雕像。
饶是康熙心头怒气翻滚,但一见到陶这副脆弱的样子,心疼顿时盖过了生气。
他忍下一身怒气,静静在陶宁床前坐下。
床上的陶宁也感知到康熙到来,她此刻太过虚弱了,虚弱到连张嘴说话都是奢侈。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谁也不说话,静默无言。
最后还是康熙先坐不住了。
“为什么?”他哑着声音发问。
陶宁闭上眼睛,咬了咬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感觉痛不欲生,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身体上的疼痛。
张太医开的药方虽温和,但硬生生打落一个孩子,无论是对她的身体还是心灵,都是一种巨大的摧残。
良久,陶宁终于鼓起勇气面对现实,重新睁开眼睛:“孩子可能有问题,不能留。”
她声音细如蚊,但康熙仍旧听到了:“可这也是我的孩子,为何你不知会我一声?”
康熙的声音十分痛苦,他才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转眼便获知失去孩子的事实,这叫他如何能接受:“你连商量的余地都未曾给过我半分,你将朕这个皇帝至于何地?又我这个丈夫至于何地?”
这才是他最失望之处,仿佛他从未取信于她。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陶宁艰难转过头,直面康熙,苍白如雪的脸色,衬得她眼眸如深潭般黝黑,令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面对这样的目光,康熙哑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凭借太医院精湛的医术,这孩子未必没有健康降生的机会。”
“那么我呢?”
陶宁眼里泛着泪花,看着康熙:“我是否能平安生下孩子?皇上你可有想过?”
她本就是一副病躯,如何坚持了她再生下一个孩子?
“我自然设想过这个问题。”
康熙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和任何都希望陶宁身体康健,陪他白头到老。
“我的意思,咱们可以商量,如果真到,你与孩子不能两全的那一步,咱再决定不要这个孩子,而不是像你这般,直接给孩子下了死刑。”
听到康熙指责她先斩后奏,陶宁顿感疾首痛心。
可遇到这样害怕的事,谁不想身边有个人商量,一起共同承担,可她自进宫以来,自己的身体何曾由她做主过?
而且此前两人吵架,他亲口推翻曾经的诺言,于她又有何信任可言?
他永远的这么高高在上,永远都是一堂之言。
现在更是不顾及她刚小产的身子,只在乎他作为皇帝,作为父亲,作为丈夫的权利,前来对她兴师问罪。
“你走。”
陶宁满眼失望,眼泪如同珠子从脸庞缓缓滚落。
康熙瞳孔微缩,眯起眼:“你叫我走?”
陶宁别过头:“对,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句话如同利刃一般扎进了康熙的心脏。
他不明白,明明是她的过错,明明是她亲手杀死他两人的孩子,她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赶他走,即便如此,他也从未真怪罪于她
他只是怪她,为何不肯多些信任他。
而他的百般纵容换来的,却是一句不想再见他。
气氛再次变得安静,周遭鸦雀无声,只有屋内的炭火与蜡烛燃烧,霹雳作响的声音,在空气游荡。
“乾清宫时常有大臣觐见,人声嘈杂,实在不宜静养。”
康熙沉吟许久开口,说着他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屋内:“坤宁宫终究是皇后的寝殿,你还是搬回此地静养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投向床上的陶宁,然而陶宁依旧背对着他。
康熙见自己提出夫妻分居,陶宁却如此无动于衷,呼吸再次加重了几分,不由开始怀疑起陶宁的真心。
从前两人的结合,是他的一意孤行,所以他不怪她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而今两人早已心意互通,她竟也这般不在意。
“你既需要修养身子,便不宜再操持宫务,往后宫里的庶务,还是交由贵妃吧。”
康熙怒气升腾,也不管陶宁是否在意后宫中权柄,将往日对嫔妃们的惩罚,也用在陶宁身上。
“你既需要修养身子,便不宜再操持宫务,这往后宫里的庶务,还是交由贵妃吧。”
然而这次陶宁却是出言谢恩了。
这大概是越了解对方的人,就越容易知道如何激怒对方,康熙心头的怒火果然旺了几分,明明最该有反应的,她没有表示,不该在意的,她却回应了他。
但他又能如何,他该责罚的已经责罚完了,再责罚下去,也只能是废后。
但这可能吗?
他好不容易让两人正式结成夫妻,即便是死,他们名字也要永生永世绑在一起。
康熙已分不清再继续下去,最后惩罚的是她还是自己,只能愤愤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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