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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王佐之才9527


    在现代网络上,经常有这样一种假设。


    假设穿越到某一场大灾之前,选择去提醒,可能会被视作散播谣言的疯子,会遭遇排斥、举报甚至失去自由。如果保持沉默,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那种“我本可以”的负罪感会化作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心理负担。


    对萧青梧来说,她眼下的困境正在于此。


    尤其这个即将发生地震的地方,距离长安仅三百多公里之遥,现代高速公路上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而已。


    如果不是马上要去洛阳,到了三月份,她说不定能在长安郊区看到从秦州仓皇逃难而来、衣衫褴褛的灾民……


    她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去面对他们的目光吗?


    萧青梧吸了吸鼻子,她听到房门被打开,转头望过去,童二娘子捧着个巨大的食盒,正一脸喜色地从外间归来。


    “哎呀,萧娘子,你怎地还躺着?”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转头看见萧青梧微红的眼眶,眉宇间瞬间染上淡淡的忧色,“怎么还哭起来了,遇到什么伤心事了么?”


    萧青梧懒懒地躺着没动,声音发闷:“没事,就是想家了。”


    童二娘子闻言,这才放心地舒展眉头,莞尔一笑:“原是想家了,我刚入宫那会儿也是这般,夜里总偷偷躲着哭鼻子,想阿爷和阿娘。既然身子无碍,快起来用些吃食吧?我把昨夜你带回来的酒菜拿去热过了,眼下正温着呢。”


    萧青梧便听她的坐起身,靠着墙恹恹地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童二娘子看她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便也不好勉强,便取了餐具独自享用。


    看着桌上那几盘菜肴,萧青梧不由想起昨夜麟德殿宴饮散场时的景象,绝大多数桌案上还剩着许多酒菜,有些甚至没怎么动。


    一边说着闹粮荒,一边又在宴会上大肆浪费,这种割裂感让她在临走时一直皱着眉。


    或许是自己盯着那些剩菜的目光过于直白强烈,宁王李宪竟主动走过来,和颜悦色地问她是否想打包些回去。虽然惊讶于这位皇伯为何会留意到自己一个小宫女,但对方都这么问了,她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即便她自己不吃,但对于童二娘子,或是野狐落内大多数宫女而言,都是平生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别说只是筷子搅拌了几下,便是啃剩的骨头,都多的是人要。


    用完饭,童二娘子又从取出一个的包袱,放到床上摊开,里面是两匹颜色素雅的布料,并一些妆粉、胭脂和针线等物。


    这是昨日刚发下来的第四季度俸料,除了这些实物,还有相应的月钱和禄米。萧青梧也有,甚至比童二娘子的还要多一些,物件的品相也要更好。


    究其原因,当然是身份带来的差别,虽然同是御前伺候的宫女,但一个能随侍圣人左右,出入政务枢要之地,一个却多被指派些跑腿传话的杂役,在旁人眼中,轻重亲疏,自是不同了。


    萧青梧看着童二娘子开始忙忙碌碌地拾掇那两匹布料,一副准备缝制新衣的开心模样,叹着气往后倒去,重新在床上咸鱼般躺了下来。


    按理来说,从初一到初七她都没什么工作,因为官员们全都放假了,李隆基除了初一要这天要忙,剩下几天也会歇息一下。她这个主要在书房伺候的,自然就无事可做了。


    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去玩,这会满脑子都是地震相关,只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


    至少科普一下震后防疫知识还是做得到的吧……


    但是要以什么名义,又要怎么提出来呢……萧青梧不断纠结。


    ——


    本以为第二天就得去上班,谁料这一歇直接到了初七过后,萧青梧虽然纳闷过高力士怎么没有差人来催,不过对方不提,她也不会主动往跟前钻,乐得被暂时遗忘,在野狐落的宿舍里过了几天睡到自然醒的神仙日子。


    假期结束,复工的第一天仍旧在延英殿。萧青梧凌晨三点就被童二娘子唤醒,脑子还昏迷着,机械地洗漱完毕,吹着冷风一路赶去上班。


    到了延英殿,她将李隆基一会要批阅的公文分门别类摆放好,研好浓淡适中的墨汁,小炉上煮好茶汤,约摸快5点了,李隆基和朝臣们才姗姗来迟。


    今天到的人格外齐整,连平日很少过问具体政务、只爱风花雪月的宁王李宪都赫然在列。萧青梧心中好奇,但也只是默默看了两眼,照旧退回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开始日常的罚站兼神游天外。


    谁料她不说话,宁王却主动走过来。


    “萧娘子,岁除赐下的那几道菜,可还合口味?”宁王笑容可掬,显得分外慈祥,“若有特别中意的,只管告诉老夫,回头让府里厨子再做一份与你。”


    萧青梧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问得猝不及防,连忙躬身回应:“回王爷,劳您挂心,都、都用了,味道极好。”


    宁王捋须笑道:“那就好,不过上次走得急,忘了同你细说,那道仙人脔若是冷了再热,最好往汤里添些豆腐同煮。豆腐能吸味,最能解去羊肉冷却后的腥膻,如此回锅,风味更佳。”


    “王爷您太周到了,”萧青梧低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只是那仙人脔滋味太过鲜美,奴一拿回去就没忍住,立刻吃光了,都没等到它凉呢。宫中御厨的手艺真是登峰造极,便是凉了也毫无膻气,奴这辈子都没尝过这般美味。”


    她话音未落,宁王竟突然爆发出洪亮的大笑,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事。


    再一看,殿内其他几位大臣,如张九龄、李林甫等人,竟也跟着捻须微笑,神色间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说错什么了?】萧青梧一脑袋问号,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据资料显示,仙人脔是用牛乳或羊乳炖煮的鸡块,并没有羊肉。您夸赞羊肉味道好,他们就知道了你根本没吃。】


    宁王的笑声愈发畅快,回荡在殿中。


    【……无聊不无聊?!】萧青梧低头暗暗翻个白眼,【这么点小事都要来试探一下我,也太闲了吧……】


    御座上的李隆基显然心情极佳,呵呵笑着打了圆场:“好了好了,萧娘子,给诸位爱卿换个茶吧,就用前几天新进的那个,大家都尝尝鲜。”


    萧青梧应声,转身走向殿侧一架紫檀木茶柜,取出珍贵的茶饼,然后跪坐于小巧的红泥火炉前,开始专注地炙烤茶饼,准备煎茶。


    她手上一边忙碌,耳朵却也没闲着。


    殿内气氛融洽得不同寻常,君臣并未立刻进入议政环节,反而闲话起家常,聊着以往游历的见闻或是书中趣事。这大概是自她穿越以来,除了除夕夜之外,见到李隆基心情最好的一次了。


    “臣前些日子翻阅古卷,倒是看到一桩趣闻。”张九龄抚着长须,面带笑意开口道,“说是在一个叫占城的地方,当地长官为政严苛,鱼肉乡里。百姓苦不堪言,终有一日合力搜集了数筐秽物,趁夜深人静时尽数倾倒在长官宅院之中……”


    【占城,是占城稻那个占城吗?】萧青梧听到熟悉的词,立刻问道。


    【占城稻因原产于占城国而得名,但张九龄所述故事中的占城,不一定特指该国,古籍中地名重复者不在少数,还需结合上下文判断。】


    张九龄语气微顿,似是整理思绪,继而又笑道:“……谁知那长官踩了满脚污秽,不仅不怒,反而抚掌大笑,对闻讯赶来的百姓们宣称,此乃天降祥瑞,五谷丰登之兆!尔等且看,今岁我占城之稻,必能大丰!”


    故事讲完,张九龄自己先轻笑摇头,仿佛在感叹这故事的荒诞有趣,殿内众人也很给面子地发出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果然就是我知道的那个占城啊。】萧青梧说道,【不过这时候,占城就叫这个名字了吗?我怎么记得好像有个挺拗口的名字?】


    【该政权在与中原王朝的交往中,曾使用过林邑、环王国等汉名,占城更多是来自闽粤沿海地区民间对其的惯称,并非某一时期的官方正式国号。张九龄口中的占城,很可能源于他所阅古籍的记载方式或口耳相传的俗名。】


    【哦,明白了,就是个民间叫法。】萧青梧将茶饼翻了个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期望,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要是有人能去一趟就好了,把占城稻带回来,各地粮食产量肯定能得到很大提升。就算到时候交的税多了,但留下来的也更多了不是?】


    【实际上,唐朝农业整体上没有宋朝那么大压力,江南地区在逐渐开发,耕地面积也在开拓,供需还算平衡,所以对占城稻的需求其实不是第一位的。】


    萧青梧皱眉思索:【那什么是第一位的?】


    【在唐朝,农业发展里第一位的不是增产,而是维持税制与赋役体系的稳定,增产当然好,但没有比人、田、税三者捆在一起的制度更优先,制度稳固是根本,增产则是在此基础上的衍生需求。】


    萧青梧手上动作缓缓停下,9527这番话对她来说稍微有点超出固有认知,颠覆了她“高产即王道”的惯性思维,她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不止是她,龙椅上的李隆基,以及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能臣,心中也各自凛然。


    他们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几个现代术语,但“制度稳定重于产量”的核心思想,却精准地戳中了大唐治国的深层逻辑,令他们生出一种被隔世知己道破玄机的感慨。毕竟,这套捆绑的体系,正是他们穷尽心力所要维护的根本。此刻,这跨越时空的论断,无疑是对他们执政思路的一种绝佳印证。


    占城的具体方位如今已经知晓了,接下来只需派人去寻找,假以时日,关中粮困这一问题也将成为历史。


    几人交换着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按捺不住的喜悦,有人甚至激动地手指微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闲聊过后,君臣开始处理政务,而萧青梧的茶也恰好煎好了。


    她端着茶盏,第一个奉给地位最尊崇的宁王。抬眼时,正对上宁王笑呵呵打量她的目光,活像一尊弥勒佛。


    想起对方除夕夜的关照和方才的打趣,萧青梧眼底不由也漫上一丝真切的笑意,轻声道:“王爷,请用茶。”


    宁王笑眯眯地点头,忽然转向李隆基:“陛下,您瞧萧娘子这般蕙质兰心,钟灵毓秀,只让她做个司墨奉茶的宫女,岂非暴殄天物?老臣都替您觉得可惜啊!”


    李隆基今日心情显然极好,闻言朗声笑问:“哦?依宁王之意,该当如何?”


    宁王哈哈一笑,目光转向萧青梧:“这……老夫岂敢擅专?或许该问问萧娘子自己的意思。萧娘子,陛下跟前,但有所求,不妨直言?”


    萧青梧微张着嘴,满脸惊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话题转得太快,她完全没准备。


    李隆基见状,笑了笑,大方地一挥手:“罢了,先给你记着吧,往后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来寻朕就是。”


    萧青梧瞬间大喜过望,连忙行礼:“多谢陛下恩典!”


    她心情雀跃,继续为众人奉茶。


    第二位是张九龄,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学着方才的样子,温声道:“大人请用茶。”


    给宁王都说了,其他人当然也得依样来一句。


    她垂着眼,又去给其他几位按着顺序一一奉上,后面再接上一句“大人请用茶”。


    好不容易干完活回到角落,她忽然觉得殿内气氛有些异样,怎么所有人都是那副想笑又强忍着、表情十分古怪的模样?


    萧青梧丈二摸不着头脑,赶紧在心里呼叫:【他们怎么了?还是我又说错什么了?】


    【大人这一词,在唐代只用来称呼父母,个别情况下可用来称呼直系血亲尊长,绝不能用姓氏+大人这个组合来称呼官员。】


    ……


    …………???!!!!!


    所以她刚刚,对着满屋子人挨个喊了一遍爹?!


    【你为什么不早说!!!】萧青梧心中土拨鼠尖叫。


    【抱歉主人,我的模式是被动响应模式,如果您希望我更主动一些,可以在设置中调整,不过主动响应模式非常耗能量,除非必要,不建议您一直开着。】


    听着不远处终于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萧青梧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从小到大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尤其是宁王,就他笑得最欢!嘴张得都能塞个大馒头进去了!


    她心中愤愤,转了个身不再去看那边,尽量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反正自己就一个小宫女,这些大人物看了场洋相,转头就忘了……才怪!


    这是哪怕躺在棺材里都不会忘了的毕生笑料!


    等等——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这或许不是坏事!


    刚才场面虽然尴尬,但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果那时自己能再机灵点,脸皮再厚点,顺势卖个乖、自嘲一番,是不是就能趁机搭上话,然后……把秦州地震的事,用开玩笑或者做梦的方式点出来?


    萧青梧心跳得有点快,她深吸口气,紧张地问9527:【现在气氛好像挺好的,也没谈论什么要紧事,我要不要提一下地震的事……但是要怎么开口呢?】


    【您的初衷是好的,但没有任何落地执行的可能性,因为您没有任何可以取信他们的手段。】


    这是最大的问题,除非她是皇帝,她能下令让所有人搬走,否则任何理由都不可能让四千多人偕老带幼地离开故土。


    【那怎么办?】萧青梧忍不住抠着手指,【真的就这么不管了吗?】


    9527的声音分外冷静:【您如果一定要预警,最大的可能是非但没能救了人,反倒把您自己陷进去,妖言惑众在封建社会是个不小的罪名。】


    激昂的勇气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萧青梧沮丧地垮下肩膀,满脸失落:【是这样,我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一直想着这件事,除了让自己不停内耗,什么都改变不了……唉,我那会就不该让你查大事记。】


    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有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陷入“我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愧疚,和“我本可以试试”的纠结挣扎中。


    带着围观和追星的心态穿越,但她吃着大唐的米,穿着大唐的布织成的衣,她的头顶是公元734年的蓝天,脚下是长安大明宫的地砖。她要怎么才能若无其事的,只把这些人当成游戏里的npc?


    【算了,放个灾后防疫的纪录片吧,我学一下相关知识,说不定很快就能用得上呢。】


    熟悉的播音腔响起,萧青梧很快专注于纪录片,殿内原本高声谈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逐渐小了下来。


    众人面前铺着纸笔,随着光幕中宏厚男声的徐徐讲述,笔下不停地奋力记载着,片刻未曾停歇。


    ——


    正月初十,天子要东巡,整个大明宫瞬间动了起来。


    除少数必要人员留守长安,上至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后宫妃嫔,下至宦官宫女、禁军卫士,几乎整个朝廷都要随驾东迁。


    准备车驾、清点物资、安排仪仗……相关准备工作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各处忙得人仰马翻。


    出发那日,规模浩大的车队将长安城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早早避让道旁,目送着这支代表着帝国中枢的队伍缓缓东行离开。车轮与马蹄扬起的尘土经久不散,几乎模糊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当下尚武之风浓厚,出行多以骑马为荣。队伍中,无论年轻官员还是须发皆白的老臣,皆策马而行,无人乘坐轿辇。更让萧青梧感到新奇的是,就连随行的妃嫔、命妇乃至官员家眷,许多人也仅是戴着轻薄幕篱,便坦然自若地骑马随行。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唐代女性如此自由、矫健的一面。


    当然,队伍中绝大多数人只能靠两条腿。萧青梧作为御前宫女,待遇还好,多数时间被安排随侍在李隆基附近,有时骑马,有时也能在某处车驾里混个歇脚的位置。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竟是在荒凉的驿道上度过,萧青梧不免为错过盛唐灯会而深感遗憾。


    路途漫长又熬人,幸好有丰富的影视资源打发时间。


    萧青梧渐渐察觉到一个诡异的现象,以各种借口靠近皇帝车驾、试图与李隆基攀谈的官员,似乎越来越多了。


    二月初,车队终于抵达东都洛阳。


    较于长安棋盘式规整的布局,洛阳因水而兴,洛水穿城而过,街道坊市依水势而建,在萧青梧眼中显得更为灵动活泼,带着润泽水汽的空气都与关中干燥凛冽的气候截然不同。


    朝廷的办公中枢暂时移到了洛阳紫薇宫,主要政务在宫城内的贞观殿、洛城殿等地处理,官员们的住处则由朝廷统一安排。


    萧青梧被安置在离皇帝寝殿不远的一处院落,条件和大明宫相差无几,就连室友都是同一个人童二娘子。


    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


    但也有些很微妙的变化,她明显感觉到,李隆基对她的态度莫名好了不少,有时甚至也会笑着和她闲聊几句,比如问她家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等,全然不似之前那么冷淡无视的样子。


    官员们也是,常朝这种人多的地方就算了,但如果是贞观殿内与宰相六部尚书们日常奏对的小型办公场所,这些从前见了她从来都是熟视无睹的人,竟然也会脾气很好地闲聊两句。


    萧青梧对此既开心又暗暗警惕,喜的是她终于和张九龄贺知章等人说上话了,警惕的当然是李隆基对她的态度。


    【……真的要走宠妃路线吗?】萧青梧神色挣扎,【这不行,我实在接受无能!他要是敢露出一点苗头,咱们就直接跑路!】


    【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


    在群臣忍笑揶揄的视线中,李隆基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却又不能发作。


    他没好气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心里憋着火,但一思及从对方身上攫取来的巨大好处,又将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咳。”韩休轻咳一声,继续道,“故臣以为,今科殿试命题,当以《问开源与节流孰重》为题,令诸生畅论经济之道。”


    他稍作停顿之后,进一步阐述理由:“近年来,陛下励精图治,边境渐宁,然府库之增,远未及预期,每逢天灾便常感捉襟见肘。开源还是节流?二者该如何权衡?此实为关乎国本之要务,如今正可借此次科考,观天下英才之真知灼见。”


    李隆基笑着点头,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转头又问张九龄:“张公有何高见?”


    张九龄略一思索,便流利答道:“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以《用贤致治,何者为先》为总纲,其下再设数问。一问吏治,如何甄别清浊、激励良才?二问民生,如何平抑物价、赈济灾荒?三问边防,如何筹划粮秣、巩固疆域?如此,方能考校士子的真才实学与经世之能。”


    李隆基又转头问萧嵩。


    萧嵩的回答又跟前两人的不一样:“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直面《安边固本,慑服四夷》之要务,可令考生纵论东北契丹、奚族之患,乃至西域吐蕃之胁。剖析是应以羁縻怀柔为主,还是当强化军镇、主动出击才好?如此,方能为国家遴选兼具胆识与谋略的栋梁之材。”


    李隆基沉默不语,眼中神情变幻,显然是在思量。


    萧青梧听得也很有意思,三个回答三种风格,甚至可以从中看出每个人的性格。


    【我听出来了,韩休务实,张九龄全面,萧嵩……嗯,有点鹰派的味道?】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给三位大佬贴上了标签,【这不就是古代的公务员申论考题研讨会嘛,讨论的都是国家大政方针,就是不知道最后会选哪个题目。】


    她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忍不住跟9527吐槽:【不过说实话,这几个题目都挺大的,让那些没在岗位上历练过的书生们来回答,真的能答到点子上吗?估计大部分都是引经据典,说一堆正确的废话吧。】


    现代考试不就这样么,说是可以洋洋洒洒说一堆,但说与做之间还离着十万八千里远。


    【所以这便是唐代科举的残酷之处了。】9527平静地回应,【能进入殿试环节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翘楚。优秀的文章,往往能体现作者的见识、逻辑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换句话说,能考中进士的,无一不是样样皆精的全才,不存在会说不会做、会做不会说的两难选择。】


    萧青梧不由感到好奇:【你觉得最后会选哪个?】


    君臣的目光暗暗移过来,李隆基尤其好奇,这个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仆从,究竟能否猜中自己此刻的心思?


    【根据目前的现状分析,张九龄的题目被采纳的可能性最高。】9527有条不紊地说道,【首先,这个问题涵盖了吏治、民生、边防三大核心领域,最能全面考察士子的综合素质,符合为国选贤的根本目的。其次,相较于韩休虽务实但略显具体,萧嵩虽紧迫但可能过于激进,张九龄的议题更为中庸平衡,也更能体现盛世气象与帝王胸怀。最后,结合李隆基近期对地方赈灾的关注,此命题无疑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李隆基心内一惊,他的确在短暂斟酌后,更倾向于张九龄所拟的题目,这仆从竟能将他权衡的过程分析得如此透彻!


    萧青梧忽然起了兴致,接着问道:【假如你是李隆基,结合目前大唐的现状,你会出一道怎样的考题?】


    【守成与革新。】9527快速响应,【紧扣这个方向,便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考察士子。第一,盛世之下,土地兼并和边防隐患的问题依然严重,这一题能立刻分辨出士子是只会歌功颂德,还是能洞察潜在危机。


    第二,光看出问题不够,关键在怎么改,这可以帮助筛选出空谈家与真正有务实策略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论皇帝本人是否已生懈怠,真正的栋梁之材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能够在承平之世预见未来的挑战,并提出未雨绸缪的长期方略。这才是为帝国选拔能臣,考察士子是否具备居安思危,防微杜渐的政治远见,而非仅仅寻觅文采斐然的书生。】


    此番言论一出,殿下君臣皆目光闪烁,彼此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震惊与叹服。此等见识,直指帝国治理的核心困境与长远之道,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绝非寻常策论可比。


    张九龄忍不住可惜,连连在心中感叹,如此大才,竟只是个没有形体、只能依附于萧青梧而存的仆从?


    他早已看出来,萧青梧虽灵秀聪慧,在见识上远胜寻常女子,偶尔也能对政务发表些新奇见解,但多止于泛泛而谈,缺乏这般鞭辟入里的深度与统筹全局的高度。真正拥有这经天纬地之才的,分明是那个名为九五二七的存在!


    李隆基更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越是感受到九五二七运筹帷幄、洞察世事的超凡能力,心头那股想要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如此王佐之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跨越的天堑,能闻其声、见其智,却不能招揽、不能驱使,甚至不能与之直接对话!


    如此旷世贤良,竟不能为他所用!


    李隆基气得一捶大腿。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真的能选出来个具有忧患意识的吧,不过……唉,算了,选了也白选,朝堂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多了去了,最后下场又如何呢?】


    【正如我们之前探讨过的,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李林甫或杨国忠,甚至不在安禄山,只要利用得当,李林甫可以是个务实派的能臣,安禄山也可以是个骁勇的悍将,杨国忠这种无能之辈更是连进入朝堂的机会都没有。制度的崩塌与帝王的放纵,这是一切祸乱的症结所在。】


    随着几句无意识的心声,殿内气氛急转直下。


    李隆基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冰,群臣噤若寒蝉,李林甫更是深深埋下头去,把自己缩成个鹌鹑,恨不能假装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无数恼恨全部压下,抬手示意会议继续。


    ——


    开元二十二年的科举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礼部官员们昼夜不停地阅卷、复核,经过层层筛选,一份长长的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为了讨个好彩头,进士科放榜之日,遵循惯例选在了三月上巳节这天。洛阳城内,洛水之滨,士民云集,万众瞩目,空气中弥漫着比青年男女之情更炽热的期待与焦虑。


    萧青梧虽在深宫无缘得见,也能从宫人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往来官员略带疲惫却又精神振奋的面容中,感受到那股席卷全城的沸腾情绪。


    在唐代,科举是毫无疑问的第一盛事,在全民追捧和讨论度这方面,没有任何能超越科举的存在。


    春风得意马蹄疾,中举者顷刻间便能摆脱白身,跻身清流,婚姻、仕途、社交圈层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正是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未来,驱动着无数读书人甘愿忍受十年寒窗无人问的清苦,将整个家族的希望扛在肩上,奔赴这场智力与毅力的角逐。


    放榜之后,最重要的环节便是殿试,紫微宫的正殿乾元殿,李隆基将在这里主持最终的考核。


    这一日,宫殿内外肃穆异常,一个个衣着崭新的绿衣郎们,按名次序列跪坐于殿中,虽努力保持镇定,但那份面圣的激动与决定最终命运的紧张感,依旧清晰可辨。


    萧青梧随侍李隆基身侧,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刻。她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新科进士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这场考试从辰时持续到酉时,约摸十个小时,对身心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李隆基高踞御座之上,气度威严,偶尔会下场巡视片刻,或是在哪个考生身边停驻稍许,俯身细看他的答卷。


    萧青梧隔着很远都看得到,那个被临幸的考生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原本正书写的手都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纯纯有病么,搞人心态啊,哪个考生经得起被皇帝监督着写卷子。


    【放过他吧,别晃悠了行不行……】


    她对于李隆基这种增加考生无谓紧张感的行为感到无语至极。


    不过,李隆基并未停留太久,只在考场中巡视了一小时左右,便返回了寝殿休息。剩下的具体监考事宜,自然由一众考官们负责。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经过紧锣密鼓的阅卷与评议,最终的名次终于裁定下来。


    传胪大典这日,气氛比殿试时更为庄重。


    新科进士们再次齐聚乾元殿,分成两列站在殿外,等候着宦官念到自己名字时再进去。


    典礼开始,礼官唱仪,首先宣布的是自然是状头归属。


    “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及第,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李琚!”


    一位中年模样的士子应声出列,激动得面色潮红,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向御座行大礼谢恩。


    接着,榜眼、探花以及其他名次依次唱出。


    唱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着喜悦的回应和一道出列的身影。


    “第二甲第七名,京兆万年县,颜——真——卿!”


    颜真卿!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立刻循声望去。


    一位年轻士子应声出列。


    他身形算不得多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沉稳的浩然之气。


    与其他进士或暗喜或激动的神情相比,他显得格外沉静,恭敬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臣颜真卿,谢陛下隆恩!”


    第22章 颜真卿你侄子出生了吗?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三月中旬是牡丹竞相盛放的时节,自隋炀帝首次将野生牡丹引入洛阳皇家园林,其后又经过武则天时期的大规模种植,如今的神都苑,已是万花齐放的人间绝景。


    传胪大典后的第三日,李隆基在此赐宴新科进士,既为赏这百花之王的风采,亦为嘉勉这些新晋才俊,以彰显朝廷选贤之功德。


    宴饮当日,一众绿衣郎们天未亮便沐浴更衣,天色微熹时已齐聚苑中,翘首以盼。此次宴会非同寻常,不仅三省六部的重臣悉数到场,更令他们心潮澎湃的是,当今天子与太子亦将亲临。


    往年这等规模的宴会,皇帝虽也会赐下恩典,亲至现场却是极少有的殊荣。


    苑内早已铺设整齐,锦毡铺地,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进士们有条不紊地依三甲之分,按年龄大小依次入座。颜真卿今年不过二十有六,又不在最受瞩目的一甲之列,自然就被分在了末尾的席上。


    酒过三巡,令也行了数轮,席间气氛愈发热烈,正宴即将开始。


    不同于其他人的喜庆,颜真卿始终神色沉静,沉稳坚毅的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疑云。


    盯着苑中盛放的牡丹,他的神思不由自主飘回三日前那场庄严的传胪大典。


    那个毫无征兆响在耳畔的声音,年轻又激动,大呼小叫地喊着他的名字,如魔音贯耳般不断在他脑海中来回冲撞着,那般突兀,差些令他失态地四顾寻找。


    可诡异的是,殿内竟无一人出声制止,连同身旁的其他进士,也无一人显露异样,仿佛那声音只有他一人听见。


    这几天每每一想起当时的场景,颜真卿便有种想要抓破脑袋的冲动。


    谁?到底是谁??


    究竟是何人,敢在乾元殿上如此放肆?又为何独独他能听见?


    在庄严神圣的大殿里这么聒噪,为什么殿内其他人没有一点反应?他们都没听到吗??


    越想越头痛,颜真卿揉了揉额头,只觉得中举后的喜悦之情都被这股迷雾冲散了许多。


    正在此时,苑外骤然响起净鞭的响声,由远及近,破空而来,紧接着内侍高昂的传报声划破席上的喧闹:“圣人至——!”


    所有人慌忙整肃衣冠,起身恭迎。


    李隆基一身赭黄常服,头戴幞头,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紧随身侧的是太子李瑛和宁王李宪,再往后是以裴耀卿为首的六部重臣们。


    因在漕运一事上献策有功,裴耀卿在前几日正式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加封同平章事,名正言顺的宰相之职,如今可谓是朝中第一人了。


    在礼官的指引下,新科进士们对着天子拜了几拜,又听了几句勉励的吉祥话,很快便回到原位上,宴饮继续进行。


    天子李隆基坐于高台上,离着诸位进士们稍微有些距离,浓茵如盖,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八百只苍蝇在乱飞。


    新科进士年年都有,考中上榜的更是不胜凡举,大多时候他只需依例赏赐即可,除非心血来潮或是有特殊原因,他很少会出席新科进士们的各种宴饮。


    而这次来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旁边有个人天天在自己脑子里吵,一副见不着颜真卿就要离宫的架势,他除了来一趟还能怎么样……


    宁王坐在太子下首的位子上,他窥着天子神色,笑呵呵提议道:“陛下,臣听闻著《汉书注》的颜公师古,他的后人也参加了此次科举,如今人正在席中,陛下不妨请他前来一见,看是否得了颜公三分传承?”


    快些把人叫过来吧,吵得耳朵都要聋了……


    李隆基感慨道:“颜公确为旷世奇才,学问之渊博世所罕见,前些日子定下榜单名次时,朕看到颜真卿的名字,便想着见一见他,兄长便是不提,朕稍后也要召见他的。”


    说罢,他对身旁高力士吩咐道:“去请颜真卿前来一叙。”


    【你不能只是见一见,还要立刻给他赏赐,天天把他叫到宫里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有后台的知道了吗!】


    【不光是颜真卿,还有他的亲哥堂兄侄子都要赏!天天赏个八十遍都不为过!】


    【为什么吏部铨选还要等两年!两年!人一辈子才有几个两年,就不能快一点直接上任吗!】


    【能有颜真卿这样的臣子你就偷着乐吧你,现在就是你刷声望的好机会,后世有没有人给你辩护,就看你对颜氏一门能不能重用了!】


    【他的侄子也要赏,还要重赏!这是你欠他们的,八辈子都还不完,赶紧用金子打个长命锁送到他老家去!】


    【主人,据史学家分析,颜季明英勇就义时大约在二十岁左右,按照时间往前推,他此时很大概率还没有出生。】


    【哎呀,先备着嘛,没出生不是更好,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周年礼。】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继续和宁王说道:“若颜真卿果有乃祖遗风,朕自当重用,以示我朝崇文重德之心。”


    宁王捻须微笑,连连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御座后方侍立的那个窈窕身影瞥了一眼,心中不解。这萧青梧,对颜家倒是上心得很,尤其是颜真卿,当初见到张公与贺侍郎时都没这么激动。


    只是这“欠他们的”、“八辈子都还不完”……又是从何说起?莫非颜氏一族在未来为大唐做出了某种惊天动地的牺牲?


    思绪流转间,高力士已引着一人穿过花丛,稳步而来。


    颜真卿步履沉稳地行至御前,声音洪亮地参拜道:“臣颜真卿,叩见陛下。”


    【啊啊啊啊啊啊是活的颜真卿!!是年轻的颜真卿!!!】


    颜真卿豁然抬头,他环视四周,没有任何人开口,但是那声音分明就在他的耳畔,如此真切,绝不是幻听。


    李隆基咳嗽一声,和颜悦色地说道:“颜卿年少登科,才华出众,朕心甚慰。闻卿乃颜公师古之后,家学渊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颜真卿垂首而立,姿态不卑不亢。


    方才已经失仪过一次了,他不敢再四处张望,只能将疑虑深深压在心底。


    “颜卿不必过谦。”李隆基笑了笑,“朕素来敬仰颜公学问,其所著《汉书注》博大精深,惠及天下学子,不知颜卿于经史一道,可有心得?”


    这是一个常规的考校,意在看看颜真卿是否具备真才实学,也给了皇帝一个展示惜才爱才的机会。


    颜真卿略一沉吟,便依照李隆基出的题目从容应答,对答间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显露出扎实的学问功底。


    李隆基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


    【对对对!就是这样,多夸夸他!快问他书法写得怎么样,让他写几个字看看啊,楷书四大家之一,看到就是赚到!】


    又说话了!他又听到了!


    颜真卿脸上一副见了鬼似的神态,虽然强忍着不失态,但眼里的惊骇却怎么也无法掩饰。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观察着,尤其是宫女们,所有人都很正常,垂眉顺目恭谨顺从的样子,并没有任何异——不对!有个人!


    颜真卿忽然看到一个人,那是个姿容极为出众的宫女,此刻立在陛下身后,身影被挡住了一半,正勾着脑袋从陛下身后微微探出来几寸。


    颜真卿心里立刻涌上一阵古怪的异样,直觉告诉他,在他耳边吵闹的就是此人,因为这宫女的神态实在活泛,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转来转去,和其他宫女相比,实在活泼得过了头。


    但是她分明没有张嘴啊……


    是人是鬼?!是妖是仙?!


    颜真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只是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与皇帝的对答上。


    【咦,他是不是看我了?他肯定注意到我了!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


    【咳咳咳~我叫萧青梧,今年二十二岁,四川人,XX大学毕业,家中五口人,爱好是听歌追剧打游戏,未婚,名下有一个房子正在还贷。我的择偶标准是,首先要长得帅,其次要审美好有品位,最后要人品好能力强,三者缺一不可。】


    【我的理想是天降横财,躺平一辈子不工作,我的人生规划是回去后当个主播,每天直播大唐历史细节来赚钱。你刚刚看了我一眼,我们必须要做朋友,按照我家乡的传统,男人盯着哪个女孩子超过三秒钟,就要成为她的朋友,否则要被浸猪笼淹死。】


    【对了,你结婚了吗?哦,结不结都没关系,我就问问。你有孩子了吗?孩子多大了啊?你妻子一起来了吗?你侄子现在出生了吗?他是不是超级可爱?对了,你家族中有没有长得比较帅的青年才俊,最好是未婚的?】


    李隆基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急忙开口打断越来越离谱的心音。


    “今日见卿一面,也算全了朕对颜公多年来的仰慕之情。”


    话到这里他加快语速,抢在萧青梧开始介绍家乡彩礼习俗前快速说道:“颜卿才学俱佳,朕心甚喜。高力士,回去后将朕案前那方紫金砚赐予颜卿,望卿不负韶华,勤勉任事,将来如乃祖般,成一代硕儒,为国效力。”


    说罢,他示意高力士:“赐酒。”


    高力士立刻端上一杯御酒,颜真卿连忙躬身接过,谢恩饮下。


    整个过程,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后方的灼热视线始终贴在自己身上,以及耳边持续不断的、似乎只有他能听见的碎碎念。


    颜真卿端着空酒杯,只觉得这杯御酒喝得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紫金砚?这赏赐怎么样,好还是不好?不过比起砚台,我更想要他的墨宝啊!快让他写几个字!就写《劝学》或者《颜氏家训》!不然写个天下第二行书……唔,现在好像太早了,他还没经历那些事,写不出来……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最好一辈子都别写!】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他顺势开口道:“朕闻颜氏家学之中,书法亦是一绝。颜卿,你便当场为朕与诸公们书一联,就以牡丹为题,如何?”


    他既想看看这被寄予厚望的“楷书四大家”之一的功力,也想借此堵住那喋喋不休的心音。


    内侍早已备好笔墨纸案,颜真卿凝神静气,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挥毫下笔,字体端正雄浑,骨力遒劲,虽尚显年轻,却已极具风骨。


    “好!”李隆基颔首称赞围观的群臣们也纷纷附和。


    【最后再加一行字,送给我最好的朋友萧青梧,谢谢。】


    颜真卿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努力忽略耳边的噪音,继续写诗的后半联,不一会,一首五言绝句便快速完成。


    李隆基品鉴赏析了一番,再次赏赐了颜真卿一些金银布匹和器玩,又温言勉励了几句,便示意他可以回到席上了。


    他怕颜真卿再待下去,某个人会把颜家祖坟在哪都念叨出来。


    颜真卿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回到座位时,他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今日所见所闻,实在太过匪夷所思,那个叫萧青梧的宫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为何对自己如此热情?这声音是否只有自己得以听见?


    【这就完了?再多聊几句啊!问问他的理想,问问他将来想做什么官,有没有什么人生规划啊!急死我了!狗皇帝会不会聊天!】


    李隆基的目光与座下群臣无声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判断。显然,这位新科进士颜真卿,也能听到那石破天惊的心音。


    对此,众人倒不觉意外。历经多番试探,他们早已摸清几分规律,能听到心声者,多是朝中股肱之臣或名动一方的俊杰,而萧青梧对其生平或详或略的知晓程度,已经成了众人判断其在后世人眼中地位高低的判断依据。


    此刻,见她对待颜真卿的态度非比寻常,远超张九龄与贺知章,莫非此子日后竟能立下不世功业,成就远超众人想象,乃至流芳百世,受万代敬仰?


    若真如此,这颜真卿确是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必须予以重用。


    不过,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李隆基心下思忖,且再观察些时日,看看此子心性才能究竟如何,再予以打算。


    接着,他又召见了本科一甲及二甲前列的几位进士,温言勉励一番。得天子亲口嘉许,新科进士们无不感激涕零,跪拜谢恩。


    待仪式完毕,李隆基便起驾率众臣离去。


    萧青梧虽然遗憾没有说上话,但能亲眼得见这位忠烈之臣年轻时的风采,已是心满意足。离他正式上任还有两年,这两年大多时候都要在长安或洛阳待着,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呢?


    ——


    宴席散去,李隆基并未即刻返回处理政务,而是兴致颇高地继续在园林中游览。


    作为随侍,萧青梧得以跟随圣驾,一睹这座大唐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的真容。


    亭台错落,曲径通幽,移步换景间尽显帝国气象,令她暗自一路走一路惊叹。


    君臣一行流连其间,直至暮色四合时才启程返回。


    第二天照例有常朝,听着阶下群臣们依次奏报,被肃穆的气氛感染,萧青梧渐渐忘了昨日见到颜真卿的兴奋与激动,心思重新回到一直在担忧焦虑的事上。


    【一个月了,地震的消息应该传过来了吧?这么大的灾情,是不是应该加急啊?】


    眼见着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事,她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9527,你说是不是因为道路中断了,或者负责的官吏都死了,所以没人往外送情报啊?】


    9527沉声应答:【资料上显示,地震使秦州全城的房屋及建筑几乎无一幸存,压死官吏和百姓4000多人,按照这个严重程度,消息确实不方便传递。】


    【肯定不止4000多人,还有没统计到的……】萧青梧绝望地双手抓着头皮,【震后各种疫情又得死一波……】


    【是的,您说得对,4000余人只是个开始,地震引发的次生灾害,如疫病和饥荒,造成的伤亡往往远大于地震本身。加之通信断绝,救援不力,真实的死亡数字恐怕远超史书所载。】


    【那怎么办啊,又不能提醒!】萧青梧急得差得跺脚,【不对我在说什么,地震已经发生了啊!现在赈灾最重要,啊啊啊我该怎么说啊!】


    正在她万分焦急的时刻,一名官员稳步出列,声音洪亮地禀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昨日接秦州八百里加急奏报,秦州地动,房舍尽数被毁……”


    【草昨天到的你怎么才说!晚一天要死多少人知不知道!】


    然而,那官员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庆幸与感佩:“然,幸得天佑我朝!去岁冬日,陇右道奏报今春草场返青不佳,恐生边患。为防万一,裴相与萧公深谋远虑,力主对秦州等前沿州郡整饬武备、加固城防,并以防备突发吐蕃来袭为由,已于正月下旬将城内百姓迁至邻近州县安置,并成功转移了大量粮草物资。”


    他微微躬身,声音更加高昂:“此番地动虽凶猛,毁屋无数,然因事前这番整备迁移,百姓伤亡微乎其微,粮草军械亦无重大损失!此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亦是裴相与萧公运筹帷幄之功也!”!!!!


    萧青梧听得都快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李隆基,又看向出列奏报的官员,再看看面露谦逊之色的裴耀卿与萧嵩,还有周围那些一脸庆幸后怕的官员们。


    【坚壁清野?防吐蕃?所以房子塌了,但人没事?!真的假的?!】


    李隆基脸上亦是庆幸与后怕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喜色,朗声道:“裴卿、李卿,此事你二人处置得宜,未雨绸缪,保全秦州百姓无数,实乃大功一件!”


    裴耀卿和萧嵩立刻出列,躬身谦逊道:“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太好了!吓死我了!】萧青梧紧紧捂着胸口,心脏跳动地异常激烈,【我的天呐,秦州当地应给裴耀卿和萧嵩立碑啊!】


    萧嵩低低咳嗽一声,微微垂下头,避开了从上方投来的视线,借此掩饰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不过为什么跟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呢?难道是史书出错了?】


    【主人,这件事确实存在多处矛盾,引发了我的深度逻辑冲突。首先,从军事地理上看,秦州在开元二十一年前后,并非对抗吐蕃的最前沿防线,主要的防御体系建立在更西侧的鄯州与洮州一带,吐蕃军队大规模突破至秦州的概率极低,朝廷以此为由对秦州进行大规模的坚壁清野,在军事必要性上略显牵强。】


    萧青梧听9527这一分析,顿时也觉得不太合理:【那会不会是史书漏记了?或者记错了?】


    【可能性较低,一次疏散数千人的军事威胁,必然是边境有重大警讯,正史和各类文献中应该都有痕迹,但资料库中却不见任何相关信息。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一次性迁移安置四千余人,并转移物资,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其动静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如此规模的行动,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官方记录中理应留下明确记载,绝不可能完全隐身。】


    殿内咳嗽声顿时此起彼伏,当事人之一的裴耀卿更是尴尬地不住用手指挠着眉梢。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就要露馅了……百姓安然无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非要刨根问底分析这么多……


    李隆基握着几根胡子半天没说话,一动也不动,看似在沉思,实际上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


    这九五二七着实不好糊弄,一下子便能看出其中蹊跷,但要撤离全城百姓,除了用坚壁清野,实在找不出更妥当的理由了……


    【可是这人刚刚明明说已经转移了……】萧青梧还是感到困惑。


    9527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进行更复杂的运算分析。


    【考虑到该时期大唐与吐蕃战事频繁,为防资敌而执行坚壁清野战术是合理的,但选择秦州这个非一线城市显然是防备过度了。朝廷或许收到了某些未经证实的、关于吐蕃小股部队可能进行纵深骚扰的情报,从而做出了过度反应,却阴差阳错地挽救了一座城池的百姓。】


    【那记载呢?是不是因为蝴蝶效应?】


    【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任何一点点微小的到来都会产生细微的影响,想做某件事往往是一瞬间的决心,这个决心通常会被许多因素所影响,甚至主人你平时某句话或者某个动作,都会无意间干扰了他们的思维。】


    “对,就是这样!”


    突然,宁王李宪激动地喊了一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他立刻顺势一拍裴耀卿的肩膀,大声赞扬道:“裴相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栋梁!当时确有密报显示,吐蕃似欲派出精骑,绕过鄯、洮主力防线,迂回袭扰我陇右后方,以试探虚实、劫掠粮草。秦州虽非最前沿,却是连接关中与陇右的要冲,一旦被其小股精锐突袭得手,后果不堪设想!裴相与萧公此举,正是看到了这层隐患,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啊!”


    宁王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被点名的裴耀卿和萧嵩连忙拱手谦辞,连称“王爷过誉”。


    李隆基面露欣慰之色:“皇兄所言极是,吐蕃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方能致胜啊!裴卿、萧卿能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此乃大将之风,朕心甚慰!”


    听到这里,萧青梧心中的困惑已经全部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不管过程怎样,能避开这场大难就是天大的好事!真是万幸!】


    第23章 文学?吏治?


    萧青梧最近的心情,可以说是穿越以来最明媚的几天。


    一场吞噬数千人的巨大灾难得以避免,还亲眼见到了青史留名的忠烈之臣、年轻版的颜真卿,这让她有种参与并改写了历史的成就感与欣慰感。


    虽然到底是不是跟她有关她也不知道。


    这种灿烂的好心情,在贞观殿内听到张九龄被正式升任为中书令,并兼集贤院学士、知院事、修国史,从此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宰相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虽说张九龄之前已是默认的宰相候选者,但一日未曾正式拜相,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只是贞观殿内皇帝与核心决策圈的重臣们内部间的决议,尚需在后续朝会上正式宣布、以及政事堂交接、颁布敕书昭告天下等程序,但大局已定,铁板钉钉。


    【可算熬出头了,张九龄真的值得!】萧青梧默默为他感到开心,【能力强,人品好,有风骨,比起某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好太多了!】


    此刻,正在接受同僚祝贺的张九龄,面上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心中一暖,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莞尔。


    熬出头这话听起来,怎么仿佛她亲眼见证了自己数十年的艰辛似的,尤其还是从一个小辈嘴里说出来,更有种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啼笑皆非之感。


    萧青梧的视线又飘向在张九龄身侧笑容满面说着祝贺语的李林甫,从第一天见到这个有名的大奸臣起,此人就一直保持着谦逊和善恭顺的态度,跟影视剧里佞臣的形象相去甚远,不说名字的话,还以为是个多么温良敦厚的人呢。


    但他越是这幅滴水不漏的表现,反倒越让萧青梧觉得此人果然城府极深。


    【就是不知道李林甫现在怎么想,肯定酸死了吧哈哈!表面笑这么客气,心里指不定已经闪过八百个陷害忠良的坏主意了。】


    9527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客观:【主人,这其实是个很深的刻板印象,李林甫虽然善于逢迎,但本人的实干才能同样很强,在某些具体的行政事务方面,张九龄甚至不如他。】


    【哈???】萧青梧惊讶地挑高了眉毛,【李林甫比张九龄能干??他要是能干,大唐能让他搞成那样?】


    她对李林甫的厌恶根深蒂固,因为讨厌,连带关于他的纪录片或深入资料都下意识地排斥,这导致她对李林甫的了解,基本停留在“口蜜腹剑”、“野无遗贤”等几个标志性事件上。


    这会听9527竟然有为他“洗白”的意思,心里瞬间就不高兴了。


    哪怕她知道最后9527总是对的。


    不仅她惊讶,贞观殿内群臣的内心同样掀起波澜。


    就连李林甫本人的眼底都有着一丝不可置信,他自知擅长处理繁琐的政务,但这些吏治才能在崇尚文学风骨的当下,往往被清流所轻鄙,不值一提。


    他从未想过能得这般堪称“公允”的评价?甚至还是从萧青梧这个断了他前途的女人身上。


    李隆基抬手,示意群臣各归其位,自己也放松身体向后靠在御榻上,手捧茶盏,看似悠闲,实则全神贯注。


    依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九五二七接下来必有一番鞭辟入里的深入剖析,他需仔细聆听,看后世究竟如何评判李林甫之能,又为何认为其能超越张九龄?


    那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继续在殿中回响:【评价一个历史人物,需要从多个维度考量,李林甫的行政效率、理财能力以及对律法制度的精通,在玄宗朝所有宰相中堪称顶尖。他推行的一系列财政改革和制度调整,确实有效提升了国家机器的运转效率,保证了开元盛世后期庞大的财政需求。】


    萧青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有能力又怎么样,他道德败坏啊!堵塞言路,排除异己,口蜜腹剑,他造成的破坏比带来的那点好处大得多了吧?】


    李隆基目光不由扫向面色已有些发白的李林甫,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张九龄心情更为复杂,自知晓未来会被此人构陷,他始终对其只保持表面客气,内心满是警惕与厌恶。而且他向来矜持风骨,对李林甫的钻营作风亦是不喜。


    如今骤然听到自己竟被这样一个小人比了下去,尤其还是后世的评价,这让他怎能不感到心情复杂?


    【您说的这些劣迹确实存在,并且对唐朝的政治生态造成了长远的负面影响,但我们需要区分行政才干与政治品德。】9527继续解释道,【李林甫的上台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迎合,这背后有着深层的社会制度方面的原因。】


    社会制度?这个陌生的词让所有人眉头皱了皱,并在心里不住揣摩着。


    【在开元时期,文学与吏治的对立成为一个尖锐的问题,文学指以诗赋文章见长、通过科举晋升的文词之士,吏治则指精通律法、财政、行政实务,可能由胥吏、门荫或其他途径晋升的实干型官员,这二者典型的代表便是张九龄与李林甫。】


    萧青梧听得不由张大了嘴巴:【你不会想说,李林甫懂这么多吧?】


    【没错,李林甫在司法和监察的御史台、刑部、吏部都有过任职,丰富的工作经验让他对大唐的法律和官僚体系的运作机制了如指掌,他后来主持修订的《长行旨》五卷,将赋税支出的基本原则固定下来,极大提高了财政效率,减少了基层的混乱和腐败。必须得说一句,在解决复杂的行政问题方面,李林甫的才干几乎无可匹敌。】


    萧青梧迫不及待地问:【那张九龄呢?难道他只注重文学并不注重实际效率?如果真的不如的话,为什么还会有张九龄是大唐最后的贤相这句评价?】


    【这便要说到科举制度与官僚体系之间的一个核心矛盾,唐初的选官政策是,以文学取士而不以文学用人,朝廷通过考核文学来选拔官员,但在实际授予官职和考核政绩时,却并不看重甚至完全无视他们的文学才能,这便导致了选拔标准与实际工作需求严重脱节,到了唐玄宗中后期,他意识到这个政策背后的弊端,开始重用长于文学和精于政事的两派人物。


    然而像中书舍人、中书侍郎这样官员们都向往的高级官位,又需要很强的文学功底,这又与皇帝想要两头抓的美好愿景互相矛盾,因此开元时期一些从科举入仕的官吏普遍地轻视政治实践,他们甚至连县尉这样的亲民之官也不愿担任。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隆基便只好依靠那些没有文才,甚至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但却具有丰富从政经验和卓越政治才能的官吏,来解决当时面临的各项具体问题,李林甫便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


    而张九龄虽然进士出身,但他没有地方政府工作经验,在中央任职时也多为词臣。他的决策基础是儒家道德、历史经验和个人操守,他在道德与风骨上完美无瑕,但在行政能力上确实不如李林甫,所以历史对张九龄的评价是贤相,意在表彰其道德风骨与政治节操,而非赞扬行政效率。】


    殿内所有人心情复杂,听上去在后世人眼中,文学取士是不对的,官员更应该看重吏治能力?那他们寒窗苦读,钻研诗赋的意义何在?


    无数念头在众人脑海中翻滚,惊愕、困惑、抵触、深思……种种复杂情绪难以言喻。


    李隆基握着茶盏一动不动,心中对九五二七的话却多有赞同。


    九五二七之言,虽与主流言论相违背,却隐隐戳中了近年来他埋藏于心的某些隐忧。盛世之下,政务日益繁重,有时张九龄等人的提议固然光明正大,却失之迂阔,而李林甫所奏,虽然格调不高,却往往能直指要害,高效解决难题。


    萧青梧皱眉想了很久,继续问道:【怎么感觉听上去,张九龄就和李白一样是个纯书生,文采斐然但是不适合做官?所以李隆基重用李林甫还是对的?】


    9527继续分析道:【必须要说明的是,文学与吏治并不是相对的,文学派并非一无是处,吏治派也多有弊端。李林甫想要高效办事,就必须安插亲信、控制信息、排除反对的声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巩固权力的过程,像他这样精通权术的人,其行政能力本身就必须以权力为燃料,历史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林甫的问题在于,他将卓越的才干用于巩固个人权位和迎合上意上,而非国家的长远利益。而张九龄的优势,则在于其政治远见、道德操守和敢于直谏的风骨,两人是不同类型的政治家。前者是可以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干手下,后者是精神领袖和道德楷模,这两种类型的官员,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确实就像你说的,缺了哪个都不行……】萧青梧听完这长长一段分析,顿时觉得9527说得好有道理。


    【所以这就像硬币的两面,】她感慨道,【没有道德约束的能力终将坠入深渊,没有能力驾驭的道德则只能空谈理想。】


    说完她立刻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不过张九龄可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的能力跟李林甫不在一个方向上。】


    李林甫垂首侍立,面上依旧是那副谦恭模样,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番话既点明了他的才干,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的阴私,这种如同被剥皮一样的赤裸感让他脊背发凉,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理解了的诡异感觉。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只见天子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显然也在品味这番话。


    张九龄则是另一番心境,他原本对李林甫的为人处世颇为不齿,但九五二七却将其定义为不同类型的政治家,并肯定其行政才干,这让他不得不以一种更复杂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位同僚。


    李隆基内心暗忖,九五二七言语如刀,瞬间解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莫名纠结。


    他既需要张九龄这样的文人领袖来标榜盛世气象、匡正朝纲,也需要李林甫这样的实干能臣来高效处理帝国日益繁杂的具体事务。


    以往,他将这两人并置于朝堂,隐隐便有使之相互制衡的意思,但制衡若变成了对立与内耗,便是朝廷的损失。


    想到此处,一个大胆而精妙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张九龄身上,语气温和而郑重:“子寿。”


    “臣在。”张九龄躬身应道。


    “你为人端方,学识渊博,风骨凛然,朕擢你为中书令,总领百官,便是望你能持正守中,为朝堂立个清流典范,使天下士人知所向。”李隆基先给予高度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中书门下日理万机,诸多具体繁琐之事,亦需能吏分你分忧才行。”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垂眉顺眼的李林甫:“林甫。”


    李林甫立刻趋前一步,姿态愈发谦卑:“臣在。”


    “张卿初掌中书,百事待举,你素来精于实务,日后当尽心辅佐张卿,共襄国事,不可懈怠。”


    李林甫心中一凛,立刻回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张相,万死不辞!”


    他心中五味杂陈,陛下将他置于张九龄的监管之下,尤其还是已被点出日后将结怨的死对头,往后的日子怕是轻松不到哪去,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张九龄也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交到他手里,让他来管,也是让他来用。


    他心中虽有对李林甫人品的疑虑,但皇命已下,且从大局出发,这或许是当前最能发挥二人所长、又相互制约的安排。


    于是便也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必与李侍郎同心协力。”


    看着这一幕,萧青梧眨了眨眼。


    【这什么神发展?李林甫怎么突然就变成张九龄手下了??史书上有这回事吗?】


    【如果没有正式的调动,这就是一个口头上的安排,史书不予记载是很正常的。】


    ——


    议政结束,群臣行礼告退,贞观殿内瞬间恢复了深宫特有的寂静。


    李隆基心情颇佳地从御座上起身,负手在宽敞的殿内慢悠悠地踱步,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高力士如影随形,手捧一叠需要优先批阅的奏疏,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用那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的嗓音,低声诵读着奏疏的要点。


    李隆基边走边听,偶尔停下脚步,对某件事务做出简短的批示,高力士便拿着朱笔在上面迅速写上几个字。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那个身影上,只见萧青梧又站在那里,眼神放空,身前展开着巨大的光幕,上面放的又是那只蠢猫与笨鼠的无尽追逐。


    李隆基每次见她明明有神器在手,却只知沉溺于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那些大唐三百年、开元天宝记事一类的从来看都不看一眼,便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高力士念奏疏时偶尔需要清一清嗓子,声音比平日更显疲惫的模样,李隆基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高力士,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力士啊,朕听你今日嗓音愈发沙哑,可是昨日诵读奏疏太过劳累?你先停下,去偏殿歇息片刻,饮些润喉的汤水再来。”


    高力士何等机敏之人,闻言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满满的感激:“谢陛下体恤。”


    “快去歇着吧。”李隆基挥了挥手,待高力士恭敬地退下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兀自偷乐的萧青梧身上。


    “萧娘子。”他冲着那边招了招手,示意赶紧过来。


    萧青梧一个激灵,赶紧关了电脑,上前几步行至跟前,垂下头应道:“陛下请吩咐。”


    李隆基笑着问她:“萧娘子可识字?”


    这……认识还是不认识呢?


    按照现在的识字率来说,一个宫女识字是件挺诡异的事,但直接说不认识,往后万一穿帮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萧青梧便承认下来:“回陛下,略略识得几个字。”


    “哦?认得几个字是认得多少?”李隆基故意追问,“可能通读文章?”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大致是能通读的,只是可能有些生僻字不识得,读得慢一些。”


    李隆基笑了笑,指了指方才高力士放在御案上的那叠奏疏:“既然识字,那你便过来,替朕读读这些奏疏。”


    “啊?”萧青梧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隆基看她这幅呆愣的模样,心情莫名又愉悦了几分,故意板着脸问道:“怎么,不愿为朕分忧?”


    “奴不敢!”萧青连忙解释,“只是……只是奴身份低微,恐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下去,“朕让你读,你读便是,快些,别耽误朕的时间。”


    “是……”


    萧青梧磨磨蹭蹭地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厚厚一叠用精美绫锦封面的奏疏,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密密麻麻手写繁体字,还是连笔。


    她就知道!求推广宋体和印刷体!求禁止写连笔!


    【9527快救我!】萧青梧欲哭无泪,【快给我翻译成简体字!】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转换。】


    短暂的响应过后,9527将转换过来的简体版放在了屏幕上,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标出来了,生僻字还标注了拼音。


    起初还有些磕绊,主要是对文言文的句式和某些特定官场用语不熟,但靠着9527的实时提示,她很快找到了节奏,读得越来越顺畅,直到她读到由吏部呈报的一份文书。


    “奏拟王昌龄迁授官职疏……王昌龄?!”萧青梧一不小心惊叫出声。


    李隆基看她这反应,便知此人必然又是个在后世名望颇高的人,遂问她:“王昌龄如何了?”


    萧青梧急忙反应过来,解释道:“奴曾听闻,王昌龄才高八斗,诗赋一绝,骤然看到他的名字,一时失态,还望陛下勿怪。”


    “王昌龄?”李隆基皱眉,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名字,“可是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


    萧青梧看了眼9527迅速调出来的资料,肯定地回道:“陛下说得没错,正是此人。”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接着,他又笑着道:“连你一个久居深宫的都听过王昌龄的才名,可见他的诗作的确实好,你可会背他的诗?”


    萧青梧想着替这位大诗人在皇帝面前刷刷好感,闻言立刻点头,张嘴就是出塞二首。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萧青梧清亮的声音在贞观殿内响起,虽无男子吟诵的慷慨激昂,却别有一番清晰透彻的韵味。


    李隆基原本带着几分考校和随意的心态,在听到第一句时便已收起。


    当四句诗完整地传入耳中,他竟不由自主地从御榻上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他是精通音律、诗赋的帝王,艺术鉴赏力极高,自然听得出这诗有多么令人惊叹。


    这短短二十八字,语言凝练如金,意境却雄浑苍茫,跨越古今,其气魄之宏大,立意之高远,绝非寻常吟风弄月之作可比。


    “好!好诗!”李隆基忍不住击节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此诗当真是那王昌龄所作?”


    “回陛下,千真万确。”萧青梧肯定地回答,顺带着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很是莫名其妙。


    李隆基忍不住心驰摇曳,从萧青梧手中拿过那份奏疏,目光落在“任汜水县尉”那几个字上。


    汜水县尉?一个区区畿县佐吏,负责捕盗治安、催征赋税之类的杂事?


    让写出如此雄浑诗篇的才子,去处理这等琐碎俗务?!


    刹那间,李隆基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荒谬感,这感觉,比当初听到张九龄、贺知章等人青史留名时更为强烈。


    诗文才华与政务能力,或许并非一事,但能写出这般胸襟气魄诗句之人,其才情、其志向,岂是一个县尉之职所能容纳和衡量的?


    这简直如同将千里马拴于磨盘之上!


    他想起自己平日里常以盛世明君自居,号召天下才俊,可眼下,若非这萧青梧偶然一句惊呼,他几乎就要因为一份循规蹈矩的吏部文书,将一位或许真有经世之才的诗人,埋没于尘芥之中。


    “陛下?”萧青梧见李隆基拿着那份奏疏,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批示,忍不住小声唤道。


    李隆基回过神来,沉声说道:“继续念下一份吧。”


    他没有立刻批示,而是将那份关于王昌龄的奏疏轻轻合上,单独放在了御案的另一侧。


    他在思考,是应该将王昌龄留在京城,授予一个更清要的文职,让其才华得以施展?还是放他去地方上历练,抑或有其他更适合他的去处?


    第24章 我王昌龄亦可!


    翌日朝会一开场,户部率先出列,上报关于秦州地震的善后事宜。


    减免税赋、帮助重建、遣使者祭山川……这些决议昨日在贞观殿内就已定下,如今在朝会上提出来,便是走个章程就可以正式开始实施了。


    萧青梧虽然觉得帮扶的力度太轻,但她也知道,以这个时代的物力和制度,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不错了。直接下拨赈灾粮?别闹了,皇帝自己都因为粮荒跑洛阳来了,去江淮调?一来一回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心下叹气,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此,秦州地震一事便暂且落下帷幕。


    思绪飘忽间,阶下奏报的官员已换了一个。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中逡巡着,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恭谨的面孔,忽然看到站在最前排那几人,竟是太子李瑛和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们。


    自从除夕夜那场与皇帝争执后的崩溃大哭,萧青梧这还是第二次见他,诸位皇子们也是,以往从不见他们上过朝。


    不过两三个月,太子仿佛换了个人,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神思似有几分恍惚,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勉强支撑着朝服。


    难道李隆基又骂他了?萧青梧猜测着。


    【我觉得我之前那句话得改一下,】萧青梧跟9527嘀咕着,【放眼整个大唐,太子自然是猎人,底层那些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的百姓才是鹿,但如果聚焦于皇权这个斗兽场的话,他分明就是一只待宰的鹿嘛,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像不像?】


    【如果将范围限定于权力角逐的中心,您的比喻确实更为贴切。】9527冷静回应,【即使身份尊贵如太子,他的命运也不由自己做主过,这其中固然有自身实力的原因,但很大程度上也是李隆基对他的日渐猜忌与不满造成的,甚至反过来说,他能力越强,死得反倒可能越早。】


    正在奏事的官员声音戛然而止,握着笏板的手心与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地砖上,连呼吸都轻得不能再轻。


    其余人亦是心头一紧,心中唉声叹气叫苦连天,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当场化作柱上的浮雕,只求赶紧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解脱出去。


    这萧青梧虽身负神器,于王朝命运至关重要,但她目无天子,对皇权毫无敬畏,嬉笑怒骂言辞如刀,每每语出惊人,总能让这庄严朝堂瞬间坠入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这些诛心之言,却是让他们这些听者心惊肉跳,唯恐避之不及啊!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李隆基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继续。”


    那名官员如蒙大赦,赶紧用微颤的声音禀报完毕,躬身退下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李隆基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将众臣那副鹌鹑似的模样尽收眼底,最后,他的视线在太子李瑛那苍白失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若寒潭,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向另一位出列的臣子。


    “陛下,臣有本奏,今岁吏部选人之事……”


    萧青梧对自己造成的朝堂低气压毫无所觉,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事转移。


    因着9527昨天那一通分析,她现在看阶下的官员们,总是不自觉地给他们贴标签,试图区分哪个是文学派哪个是吏治派。


    【裴耀卿呢,他是文学派还是吏治派?】


    【裴耀卿是科举出身,但最大的历史功绩在于改革漕运,这是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惊人的规划、组织和执行力,没有顶尖的吏治才能不足以胜任。】


    【那贺知章呢,他是不是典型的文学派?】


    贺知章猝不及防被提名,目光微讶,听起来倒似是在争论文学与吏治的高低?心里顿时也颇为好奇,准备听听九五二七究竟如何给自己定义的?


    【贺知章虽然做官时间很长,但史书上对他的政绩记载不多,反而文学方面的贡献很显著,这样看来,他更偏向文学派。】


    贺知章被说得臊了一下,低低咳嗽一声,目光下移避开上方天子看过来的的视线。


    以往他从不在意这方面,甚至还自傲于风流词臣的身份,此刻被后世之人如此直白地评判,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赧然与微妙的失落。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目光左右游移间,恰好对上身旁同僚投来的、带着几分了然与善意的微笑。


    对方凑近两步悄声笑着道:“季真兄,看来你我皆是词苑中人,而非经国之器啊。”


    贺知章微微一笑,侧过头去正要回话,目光不经意间对上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监察御史,连忙肃容屏息站好,眼睛再也不敢往别处飘一眼。


    【那韩休呢,他肯定是吏治派的吧?】


    【韩休以刚直敢谏、注重吏治闻名,但他同时也是进士出身,有文集传世,并不是不通文墨的胥吏。】


    连问几个,萧青梧感觉自己脑中的迷雾突然散去:【我明白了,其实文学与吏治,根本就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区别,大多数官员都处于这二者之间的中间地带,比如裴耀卿与韩休,就是这边沾一点那边沾一点,根本说不清到底是哪派的。】


    9527说道:【文学与吏治的结合,本就是帝国对高级官员的理想要求,比如张九龄,他虽是科举出身,在处理具体的复杂政务方面不如李林甫,但身为一国宰相,他的行政协调能力和综合能力必然是不容否认的。举例张九龄和李林甫这两种典型,只是为了帮助您初步了解制度相关,但现实中并不会这么严格区分。】


    张九龄听得微微点头,他想道,所谓文学与吏治,本就是相辅相成、一体两面的为官之道,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失去任何一端都难成大器。


    看来他确实该好好反思自身,在秉持风骨、以德事君的同时,也需更加留意实务细节,提升处理具体政务的效率,方不负宰相之责。


    他轻声感慨一句:“君子当求文质彬彬,而非偏废一端啊。”


    ——


    朝后,李隆基留了几位近臣去贞观殿闲话。


    他心情颇佳地拿出王昌龄任职那份奏疏,又特意将昨夜默写下的那首诗笺一同递给近前的张九龄,朗声笑道:“诸公都来看看!若非昨日萧娘子偶然提及,朕险些便要依着常例,将这般胸有丘壑的才子,打发去做个案牍劳形的县尉了。”


    侍立一旁的萧青梧在众人看过来的视线中,眼神坚毅地直视前方,骄傲地挺了挺胸,完全不藏功与名。


    众臣传阅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张九龄端详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之色,颔首道:“原来是王少伯之作。”


    李隆基看他一副熟稔的模样,好奇问道:"子寿识得此人?"


    张九龄捋须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相惜的意味:“自是知晓,王少伯的边塞诗,气势雄浑,意境苍茫,早已传遍陇右、河西,甚至西域军中亦多有传唱。莫说边塞,便是这长安、洛阳两京之地,爱好诗文的同僚之中,知其名者亦不在少数。臣素来喜爱诗词,对此等天赋绝伦的大才子,自然是早有关注。”


    李隆基闻言,再次拿起诗笺细细品读,越看越是喜爱。


    他心中沉吟,趁此刻天光尚早,是否该将人召来一见?若考较过后真有才干,不妨给他个更合适的官职,总好过让这样的才子在琐碎杂物中磋磨了灵气。


    李林甫最善察言观色,见皇帝反复观看诗作,面露沉吟,便上前两步躬身问道:“陛下可是起了爱才之心,欲召见此子,一观其才识器量?”


    “确有此意。”李隆基点头,“如此诗才,朕想亲耳听听他的见解。”


    李林甫立刻笑着应承:“这有何难,臣听闻王少伯此刻正在洛阳郊外赁屋而居,静候吏部铨选文书。陛下若想见,便遣一内侍快马前去宣召,料想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引至殿前。”


    【快去快去!现在就去叫他!!不把人叫来我就在这待着不走了!】


    裴耀卿突然哈哈大笑道:“今日政务已毕,春光正好,既然陛下与吾等皆有意见识这位诗名远播的才子,何不稍待片刻?臣等便在此,恭候这位王少伯的大驾,可好?”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萧青梧内心疯狂点头,【还是裴大佬会说话,快点快点,我等不及要看真人版诗天子了!】


    在座众人闻言一惊,心知这必是后世之人给王少伯的尊号,能以“天子”喻诗才,其人在文坛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李隆基见几位重臣皆无异议,反而面露期待,便从善如流,对高力士吩咐道:“既如此,力士,速遣得力之人,前往宣召校书郎王昌龄入宫见驾。”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内侍重新奉上茶汤点心,李隆基与几位大臣便真的闲坐叙话,话题自然离不开诗词歌赋,以及这位即将到来的诗中天子王昌龄。


    张九龄又提及几首王昌龄其他的诗作,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等句,众人品评之余,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才子更添几分好奇。


    殿内茶香袅袅,言笑晏晏,气氛颇为融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禀声:“陛下,校书郎王昌龄奉召觐见。”


    “宣。”李隆基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殿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外,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袍、年约三旬的男子,在高力士的引领下,低眉敛目,步履沉稳地步入殿中。


    他面容清癯,身形挺拔,虽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气质清朗疏逸,未见丝毫慌乱。


    “臣,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叩见陛下。”王昌龄行至御前,依礼参拜,声音清朗平稳。


    李隆基打量着阶下的诗人,见他虽官职卑微,但神态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个王少伯!”李隆基朗声笑道,转头嘱咐,“萧娘子,快给才子上茶,赐座。”


    “是。”萧青梧应声,内心雀跃不已。


    她手脚麻利地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端到刚刚在矮凳上坐定的王昌龄面前,微微躬身奉上。


    王昌龄连忙双手接过,谦逊道:“有劳娘子。”


    他正好一路急行有些口渴,见陛下与诸公们态度亲和,便也稍稍放松,低头轻呷了一口。


    【啊啊啊啊他就是我想象中的王昌龄!这气质,这长相!诗天子就是他本人没错了吧!】


    “噗——咳咳咳!”


    王昌龄刚入口的茶汤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面红耳赤。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惊愕万分地看向眼前这位容貌绝丽、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的宫女,又迅速环视四周,只见陛下和几位朝臣皆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似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喝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你看把自己呛着了吧?】


    王昌龄心头巨震,连忙将视线下移,生怕被谁看出自己陡然失态的面容。


    他刚才分明看到,这个宫女的嘴唇是闭着的,并无开口说话的迹象。


    腹语?!还是殿内还有其他人?


    他下意识地迅速环视四周,陛下悠然品茶,张相与裴相抚须含笑,李侍郎垂眸静立,高将军目光平静……诸位重臣皆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几句诡异的声响只是他凭空产生的幻觉。


    “王卿一路辛苦,可是饮得急了?”李隆基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失态,语气温和地解围,一副方才那些都是小事的大度姿态。


    张九龄也捋须笑道:“少伯莫急,好茶需慢品。”


    高力士适时上前,悄无声息地清理了狼藉,萧青梧见状又为王昌龄换上了一盏新茶。


    王昌龄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慌乱,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向李隆基告罪道:“臣……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李隆基大度地摆摆手,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朕与诸公方才正品评卿之诗作,格调之高远,令人击节。不知卿于诗之一道,有何心得可与我等分享?”


    一说到自己熟知且擅长的方面,王昌龄心神瞬间定了下来,将那诡异的声响暂压心底,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陛下,臣以为,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此中道理尤以边塞诗为甚,非亲身至塞外,观大漠孤烟,感戍卒之苦,难有真血性。譬如黄沙百战穿金甲,此句非虚想可得,乃目睹将士百战余生之慨也。”


    他声音清朗,谈吐间自有风骨,虽面对天子重臣,却无半分谄媚,只有对诗道的真诚见解。


    李隆基听得连连颔首,张九龄、裴耀卿等亦露出赞赏之色。


    殿内氛围渐渐转向纯粹的文人雅集,方才的小插曲似乎已被遗忘。


    【说得真好,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王昌龄一样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而不是一激动只会啊啊啊。】


    【主人,您无须妄自菲薄。古人下功夫背诵经史子集,是为了融入他们的圈子,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而您的教育重在快速抓重点、解决实际问题、注重逻辑思辨,这是应对现代社会的关键,二者赛道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当然,如果您对古典文学感兴趣,我可以为您制定系统的学习计划。以您的学习能力,假以时日,掌握引经据典的技巧也并非难事。不过,您真诚直接的表达方式,例如用“啊啊啊”来传递强烈情绪,在其特定语境下,沟通效率或许更高,也更具个人特色。】


    萧青梧被9527吹得立刻找不着北,满心欢乐:【那你觉得我大概还需要多少年才能像他刚刚那样讲话?】


    【五年左右即可。】


    【那算了,不学。】


    李隆基看着王昌龄猛然瞪大的双眼,心中暗笑,接着问他:“朕闻王卿曾游历河陇玉门一带,可有此事?”


    王昌龄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拱手回道:“回陛下,臣早年确曾投笔从戎,至朔方、河西等地漫游数载,见识虽浅,却也略知边塞风情、兵防梗概。”


    “哦?”李隆基顿时来了兴致,“既如此,朕便考考你,如今吐蕃袭扰不断,依你之见,我朝当如何巩固陇右、河西防线,方能保境安民,令其不敢轻易南下?”


    这是一个非常宽的军事战略问题,远超一个校书郎的职责范围,也非寻常文人所能答。


    王昌龄心中亮如明镜,他自然也明白,这是陛下要考他是否真有实学,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的纸上谈兵。


    机会难得,风险与机遇并存!答得平庸,或许就此被贴上“文人空谈”的标签,再无出头之日。但若能切中要害,展现真知灼见,这便是鲤鱼跃龙门的天赐良机!


    他心念电转,瞬间压下所有杂念,将多年游历边塞的见闻、对兵书韬略的研读、以及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急速在脑中梳理一遍。富贵险中求,今日便要叫陛下与诸公看看,我王昌龄胸中,除了锦绣诗篇,亦有安邦定策!


    略作思索,王昌龄有条不紊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固防之要,首在三点。其一,地利,河西走廊如我朝臂膀,须重点经营凉、甘、肃、瓜、沙等州,加固城防,广积粮秣,使其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堡垒。其二,人和,当重用熟悉蕃情、通晓军事的良将,如王忠嗣将军这般年少英毅、深谙兵事的将才,正是朝廷眼下需要的人才。其三,亦是关键,便是连通西域,与诸国交好,断吐蕃右臂,使其不能全力东顾。”


    他不仅指出了战略要点,还提及了具体的人和事,显示出对边务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有切实的观察和思考。他甚至引用了些许地理、兵力配置的细节,虽不涉及核心机密,却足以证明其见识不凡。


    李隆基越听目光越亮,裴耀卿、张九龄等人也收敛了轻松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他们没想到,这位以诗名世的才子,竟对边防实务也有如此见解。


    李隆基抚掌称赞,眼中满是惊喜,“少伯真乃文武兼修之才,让你埋首于秘书省故纸堆中,实在是屈才了!”


    王昌龄连忙谦逊道:“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将游历所见、心中所思直言禀报,粗浅之见,恐贻笑大方。”


    “诶,何必过谦。”李隆基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虽然努力保持严肃,但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萧青梧,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对王昌龄笑道,“不过,王卿啊,今日你能得朕与诸公赏识,除了你自身才华出众之外,还得多谢一人。”


    王昌龄一愣,不明所以:“陛下指的是?”


    李隆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萧青梧的方向,笑道:“便是朕身边这位萧娘子,若非她昨日诵读你那《出塞》诗,声情并茂,令朕拍案叫绝,朕或许就依常例,准了吏部拟授你汜水县尉之职的奏疏了。那样的话,你我今日,恐怕就无缘在这殿内畅谈边塞风云了。”


    “啊?”王昌龄再次愕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位容貌昳丽的宫女。竟是因为她?一个宫女,诵读他的诗,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萧青梧没想到李隆基会突然点到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在李隆基眼神的示意下,只好上前一步,对着王昌龄福了一礼,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王、王校书郎的诗写得真好,奴只是随口一念。”


    【对对对!就是这样!快谢谢我!要不是我,你就要去当片儿警了!速速送上三百份to签并附赠一百张个人肖像,我就不用你感激涕零地报答了!】


    那声音再次撞入王昌龄耳中,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方才并非幻听,也明白了今日这场突如其来召见背后的真相。


    他脸上表情一时颇为精彩,惊疑、困惑、感激等种种情绪交织,五彩纷呈,但他终究是心思机敏之人,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萧青梧郑重地长揖一礼,语气诚恳:“原来如此,昌龄,多谢萧娘子赏识之举。”


    不管这背后有何玄妙,结果是好的便好,若非这一出,他或许真要在县尉任上蹉跎岁月了。


    萧青梧赶紧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是王校书郎您自己有才华。”


    裴耀卿在一旁呵呵笑道:“你这个大才子的名声,连久居深宫的小娘子都听得到,可见诗名之盛,已非寻常啊!”


    王昌龄被这位新任宰相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也确实好奇,便转向萧青梧,温和地问道:“不知萧娘子是从何处听闻王某拙作?又曾读过哪几首?”


    萧青梧巴不得能跟王昌龄多说几句,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清了清嗓子,流畅地连续背诵了出塞和从军行这两首。


    这两首皆是王昌龄边塞诗中的扛鼎之作,气势磅礴,意境雄浑,由她一个娇俏宫女用清亮嗓音诵出,别有一番韵味。


    王昌龄听着自己的诗句从她口中流出,字正腔圆,情感饱满,显然并非死记硬背,而是真心喜爱并能理解其中意境,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和知音之感。


    他漂泊半生,诗作虽有人传唱,但在此深宫之内,得遇如此知音,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面露感动之色,由衷赞道:“萧娘子竟能记得如此清晰,理解亦深,昌龄……感激不尽。”


    萧青梧被他这么一夸,顿时有些害羞,脸上不太好意思,但嘴上还是不停地继续说:“其实我还会背那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张九龄一听是没听过的新诗,立刻来了兴趣,问道:“这是少伯近日新作的诗?此前竟未在诗会上听人提起过。”


    王昌龄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困惑,他微微蹙眉,迟疑地看向萧青梧:“这两句确是王某近日所作,然尚未示于人前,不知萧娘子从何得知?”


    瞧我这张嘴!真是一点也不经夸!萧青梧心里扇了自己一嘴巴。


    “这个……额……”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深沉严肃,“对啊,我是从哪听来的呢……?”


    说完又将困惑的目光转向王昌龄,满脸都是“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王昌龄听旨。”


    王昌龄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臣在。”


    “朕观你才识过人,既通文墨,又晓边务,汜水县尉一职,已不足以尽其才,朕特擢升你为……”李隆基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一个既能发挥其长,又足够清要,可令其继续钻研学问的位置,“……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秩从七品上,日后可多参与修撰事宜,若有关于边塞民情之策论,亦可直呈于朕。”


    著作佐郎!这可是比校书郎和县尉高出数阶的清贵官职,主要负责修撰碑志、祝文、祭文等,虽非显赫实权之位,但地位尊崇,升迁前景极好,是许多文士梦寐以求的职位。


    王昌龄心中大喜,这远比去当县尉强出太多!


    他立刻跪拜谢恩:“臣,王昌龄,叩谢陛下天恩!定当庶竭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平身吧。”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望你日后勤勉任事,莫负朕望。”


    【这个官很好吗?从七品只是个小官吧?】


    【官职不能只看品阶,还要看其清浊、地位和前途。秘书省著作佐郎虽仅为从七品上,但属于清要官范畴,是许多高级官员晋升的必要途径。相当于现代国家文史馆的高级研究员,写的报告还能直接呈送给最高领导看。】


    萧青梧若有所思:【明白了,官小一点没事,最重要的是进到这个圈子里了。】


    【您理解的没有错。】


    王昌龄看着她先是不解,后又明悟的神情,终于彻底确定了,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萧娘子,另一道沉稳、博闻、每每出言解释的男子声音,称萧娘子为主人,却不见其形。


    这世间奇事真是玄妙难言,早上还在家中对着空窗失意感怀的时候,又岂能想到竟会遭遇如此闻所未闻的际遇呢。


    ——


    数日后,洛阳城内,张九龄临时租用的宅邸。


    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净长袍的青年从容下车。


    他身形清瘦,眉目如画,风姿隽秀,疏朗的眉眼间似蕴含着山间云雾般的清冷淡漠之气,周身散发着一种远离尘嚣的空灵韵致。


    他缓步上前,向门房递上拜帖,声音温和而清晰:“烦请通传,太原王维,特来拜谒张相。”


    书房内,张九龄闻听王维之名,吃了一惊。


    王维这号人物他自然是知晓的,他出身太原王氏的分支,诗画一绝,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然而不久就因黄狮子一案被贬,此后的时间里听说一直在归隐。


    张九龄心中明了王维为何而来,不过对于有志于学的年轻后辈来访,他素来是欢迎的,便道:“请王摩诘进来。”


    王维被引至书房,见到这位新任中书令,恭敬地长揖一礼:“晚生王维,拜见张相。”


    张九龄含笑打量着他,只见此子气质澄澈,卓尔不群,不由心生好感,温言道:“摩诘不必多礼,早闻你诗才清妙,今日一见,风姿果然不凡,快请坐。”


    “张相谬赞。”王维谦逊一句,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从容优雅。


    寒暄几句后,王维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双手奉上:“维不才,近日偶得拙作数篇,久仰张相乃文坛宗匠,诗风清正醇雅,特携来请教,望张相不吝斧正。”


    张九龄接过,展开细阅。


    诗卷中多为描绘山水田园、寄情隐逸之作,语言清新,意境空灵,虽略显超然物外了些,但才情灵秀,确非常人可比。


    他颔首赞道:“清音独远,妙悟自然,摩诘之才,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王维见张九龄点评中肯,并非虚言客套,心中亦感欣慰:“得张相如此嘉许,维不胜荣幸。”


    两人遂就诗词之道畅谈起来。


    张九龄学识渊博,见解精深,王维悟性极高,于诗画音律皆有独到体会,书房内氛一时十分融洽。张九龄尤其发现,王维性情淡泊,言谈间颇有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通透,这令他十分欣赏。


    话题渐渐从诗文转向了近况与志向。


    王维语气平和,提及自己目前官职低微,虽有心仕进,亦不忘山林之趣。


    这是以隐求仕的高级玩法,一来表明志向,二为降低期待。文人都看重风骨和审美,直接要官反而落了下乘。


    张九龄捻须沉吟,他观王维才情出众,气质清华,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他初掌中书,正是需要培植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后生,眼前这位王摩诘,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心中闪过几个秘书省或门下省的清要职位,正待开口时,脑海中却蓦然闪过萧青梧来,尤其是她对贺知章、王昌龄等人诗名的推崇。


    此等灵秀人物,其诗作注定流传后世,若仅安排个寻常官位,岂非明珠暗投?张九龄心念急转,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式,既能提携王维,又能验证或利用那“后世之名”可能带来的契机。


    于是,他面上笑容不变,转而问道:“摩诘啊,下月仲夏,陛下将循古制,率太子与三省六部官员于近郊举行观稼礼,亲事农桑,以示重农佑民之本。场面虽不及大典隆重,却也是难得的清雅盛会,我身边尚缺一记录典礼、撰写颂文的随行文吏,不知你可愿屈就,随我一同前往?”


    王维闻言,微微一怔,这与他预想的直接举荐官职有所不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的差事。


    但观稼礼能近距离接触皇帝和中枢重臣,无疑是极佳的露脸机会。


    他深知机遇难得,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承蒙张相不弃,维才疏学浅,能得此机会随侍左右,学习历练,实乃幸事,岂有不愿之理?”


    张九龄观其反应,见宠辱不惊,心中更添几分满意,于是笑着提起茶壶欲为二人添茶。


    王维见状,连忙起身接过茶壶,先为张九龄斟满,再为自己添上,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谄媚之态。


    张九龄神色悠然,品了一口茶,目光缓缓扫过窗外晴空,用一种略带玄妙的语气缓声道:“摩诘信缘法否?须知这世间,有时看似偶然的际遇,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牵引啊……”


    王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蹙眉不解,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张相此言……颇为玄奥,维素来信奉道法,然天意牵引、冥冥之中……恕维愚钝,不知张相所指,是星象示警,还是卜筮所得?”


    张九龄见他虽困惑,却并未全然否定,只是理性地探寻缘由,便知此事急不得,过于直白反而显得怪异。


    于是他哈哈一笑,将话题轻轻带过:“不过是近日读史有些感慨,兼之摩诘你才华横溢,未来不可限量,故有此一说。机缘未至,不可强求,顺其自然便好。来,尝尝这新茶,我们还是说说你方才那幅《雪溪图》的笔法……”


    傍晚时分,王维告辞离开张府,乘马车返回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寓所内,好友孟浩然与綦毋潜正在窗下对弈,棋局正到酣处。见王维归来,孟浩然率先放下棋子,关切地问道:“摩诘回来了?如何?张相可曾应允?”


    王维脱下外袍,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缓声道:“张相待人亲和,于诗文之道见解非凡,令我获益良多。但他并未直接应允官职,倒是给了我一个差事,邀我下月随他一同参加观稼礼,担任随行文吏。”


    綦毋潜闻言,抚掌笑道:“此乃好事啊!观稼礼虽非大朝,却能亲近天颜,展示才学,也算是个不错的晋身之阶了。张相此举,显是看重于你。”


    孟浩然却细心地察觉到王维眉宇间的一丝疑虑,问道:“摩诘,莫非有何不妥?”


    王维沉吟片刻,心中想着张相那两句玄之又玄语义未名的话,终是将种种困惑按下暂且不提。


    第25章 劳动最光荣


    洛阳城内一座清静的民宅里。


    时值五月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阳光透过院中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座租来的小院虽不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清雅。


    屋内,颜真卿与兄长颜允南正对坐饮茶闲谈。


    颜允南时任右武卫兵曹参军,此次亦是随驾来到洛阳,兄弟二人难得相聚,自是有着说不完的话。


    颜允南身形较颜真卿更为健硕,眉宇间带着飒爽的英武之气,他看着眼前气度愈发沉稳的弟弟,眼中满是欣慰:“六郎,你如今进士及第,名动两京,为兄心中着实为你高兴。我颜氏一族的兴荣,恐怕要落在你身上了。”


    颜真卿为兄长续上茶汤,含笑说道:“兄长过誉了,弟此番不过侥幸得中,惟恐德才不配,有负族中厚望。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唯有朝兢夕惕,时时勤勉而已。”


    “勤勉自是应当,但更紧要的,是守住本心。”颜允南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我颜家以儒学传家,讲求的便是修身持正。你如今虽已登科,一只脚踏入了仕途,但将来无论身居何职,切记要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官场之上,未来或有浮华诱惑,或有倾轧艰难,但立身之本,万不可失。”


    他的语气不算刻板,脸上神情更多是对弟弟的殷切关怀与经验之谈。


    颜真卿深知兄长宽仁刚直的心性,闻言郑重颔首:“兄长教诲,弟铭记于心。定当以先祖为楷模,以忠孝节义立身,绝不敢行差踏错,辱没门风。”


    兄弟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忽闻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一名老仆前去应门,片刻后便引着一名身着内侍省服饰的使者走了进来,颜真卿与颜允南连忙起身相迎。


    那使者面容白净,态度却不倨傲,见到颜真卿便拱手笑道:“这位可是新科进士颜真卿颜郎君?”


    颜真卿拱手回礼:“正是在下,不知中贵人前来,有何见教?”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含笑递上:“某奉高将军之命前来传话,陛下定于五月二十日,驾临东郊田庄举行观稼礼。颜郎君才华出众,陛下与张相甚喜之,特命郎君届时随行,撰文以颂。还请郎君早作准备,届时切莫误了时辰。”


    颜真卿心中一动,双手接过文书,恭敬道:“有劳中贵人,真卿领命,定当准时前往。”


    使者点点头,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使者,颜允南脸上满是喜色,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六郎,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能得陛下亲点随行,显是看重于你!此乃良机,你必要好好把握,谨言慎行,将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方不负厚望。”


    颜真卿心中亦是兴奋,但短短几息就沉静下来,说道:“兄长放心,弟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文章贵在真切,颂扬君德、体察农情,这些都需发自肺腑,而非一味堆砌辞藻。”


    “是这个理儿。”颜允南赞同道,对弟弟的此番认知颇为欣慰。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思绪有一瞬的飘远,轻叹一声,说道:“只可惜大哥远在他乡为官,杲卿堂兄亦在魏州任上,未能亲见你金榜题名之时。你中举的喜讯,可曾写信告知他们了?”


    颜真卿点头:“已经写信告知了,只是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收到回音,共叙亲情。”


    提到远方的兄长颜幼舆和堂兄颜杲卿,他眼中也不由流露出思念之色。


    颜氏一族,分散各地,但血脉亲情与诗礼传家的门风,像纽带般将族人们紧密相连。


    颜允南叹了口气,很快又振奋精神:“待到年节或闲暇时,总有团聚之日。”


    颜真卿回想起神都苑中那些诡异的声响,他本想将此事说出来与兄长商讨一二,但随即又想到,此事太过荒诞离奇,自己至今仍觉恍惚,难以理清头绪。


    若贸然说出,兄长信或不信尚且两说,万一传扬出去,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此,颜真卿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兄长的话点头应和道:“兄长说的是,来日方长,总有团聚之时。”


    过几日的观稼礼正是个机会,若那宫女也在随行之列,他或可寻个恰当的时机,再行观察。即便无法上前攀谈,只需远远留意其言行举止,看其是否再有异状,或许便能从中窥得一丝端倪,解开心头这团迷雾。


    想到此处,颜真卿心中稍定,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与兄长聊起了家常琐事与近日读书心得。


    ——


    观稼礼并不算法定礼典中的独立礼仪,只是一项作为重视农桑的象征性活动,因此在流程上简化随意了许多。


    五月二十日这天,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洛阳城东的田庄早已洒扫洁净,备齐了仪仗。虽非法定大典,无需全套銮驾,但天子亲临,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


    李隆基身着便于行动的常服,在一众皇子、重臣及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那片经过精心打理,此刻已是金黄遍野的麦田。


    太子李瑛紧随其后,面色虽仍显苍白,但仪态尚算端正,颇有储君风范,宁王李宪、新晋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侍郎李林甫等重臣亦在前列。


    队伍后方,是获特许随行的王维与颜真卿等年轻才俊。


    王维一身白色素袍,气度清雅,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遭景象,颜真卿则身着青色滚边襕衫,身姿挺拔,神情庄重中带着一丝初临盛事的激动。


    田埂旁早已设好香案祭品,太常寺官员主持着简单的祭祀仪式,仪式虽不复杂,但在一片金黄麦浪的映衬下,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礼毕,李隆基在众人的注视下,接过高力士奉上的镰刀,他并非真要收割多少麦子,此举更多是象征意义,以示天子重农、体恤民情。


    在一名老农的指导下,李隆基带着一众皇子们和三公九卿们割下几束麦穗,动作虽不熟练,但态度颇为认真。


    “陛下心系稼穑,实乃万民之福!”随行官员中立刻有人出声赞颂,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李隆基直起身,将镰刀交给高力士,目光扫过眼前丰收的景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随即转向身旁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今年收成看来不错,家中可有难处?赋税可还沉重?”


    那老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更别提与天子对话,顿时激动得手足无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圣人的话,今年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丰年!赋税、赋税也还、还过得去……”


    李隆基示意内侍将老农扶起,温言安抚了几句,又赏赐了些布匹银钱。


    这番亲民之举,自然又引得群臣一阵称颂,称陛下爱民如子,体察入微。


    【这就结束了?汗都没流一滴?】萧青梧匪夷所思地瞪着眼,【起码把这几亩地里的割完吧?这么多人呢,就割了几根麦穗,好意思吗?!】


    【这就像学生军训一样,其宣传和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用,对于封建君王来说,更是用来塑造爱民人设的一把利器。】


    萧青梧站在一众随行人员当中,目睹了这场盛大的前后不到五分钟的割麦秀,心里满是鄙夷。


    【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太假了……哎,你看那边,太子和那几个皇子,脸上的表情看着好嫌弃,作秀都不肯装一下。】


    她站的位置就在田垄上,离得不远,田里众人自然将她的吐槽听得清清楚楚。


    在众人忽然探过来的视线里,李瑛李浚等几个皇子神情僵硬地将不停拍打衣角的手放下,心中羞恼愤懑无以言表。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吐槽,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继续与几位被挑选出来的模范老农交谈,询问农事艰辛。


    【做戏都不做全套,差评!等我回去直播的时候,一定要把这段拿出来好好说一说,让大家都知道古代的劝课农桑是个怎么回事。】


    高力士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气息微微一滞,正要上前示意进入下一环节,却见李隆基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众臣只见他脸上的和煦笑容收敛了些,转为一种更为深沉、仿佛带着无限感慨的神情。


    他重新从高力士手中拿过那把镰刀,声音洪亮而恳切地说道:“诸位爱卿,朕方才手持这镰刀,虽只片刻,却深感农事之艰辛,稼穑之不易。区区几束麦穗,岂能体会田间劳作之万一?周公曾言,知稼穑之艰难,则知小人之依,我等身居庙堂,更应躬身力行,方知民生之艰。趁今日时光尚早,朕意与诸公再多劳作片刻,若只是浅尝辄止,岂非辜负了先王垂训与这观稼二字的本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解释了方才的仓促,又拔高了继续劳作的意义。


    群臣闻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自然是齐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愿随陛下体察民瘼!”


    太子李瑛和几位皇子面面相觑,只得重新捡起刚放下的农具,张九龄、裴耀卿等文臣捋起袖子,其余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一时间,金黄的麦田里,一群身着紫袍朱衣的顶级权贵,开始笨拙而认真地继续割起麦子来。


    【这还像句人话,最好是心里真的这么想,而不是嘴上说说。】


    【即使初衷包含表演成分,但若能引发对相关话题的关注,便也不算纯粹的作秀行为。当然,真诚与否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又干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已有老臣气喘吁吁,动作慢了下来。李隆基也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借坡下驴……


    【噗——】萧青梧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更搞笑了,赶紧录下来回去给所有人看看,二三十号人半小时割了不到一亩地,是不是男人?不行赶紧下来吧,换成小孩子都比他们快。】


    这充满嫌弃和调侃的心声,清晰地传入相关人等的耳中。李隆基刚要放松的手臂瞬间僵住,几位正想偷懒的重臣也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隆基已经到了嘴边的“诸位爱卿辛苦”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紊乱的气息,心中暗恼。此刻停下,岂不是坐实了所有嘲讽。一想到萧青梧正等着看笑话,更可能将他们的笨拙模样当作趣闻轶事,传于后世评说,他便觉得手中的镰刀重若千钧。


    这已不是劳作,而是捍卫帝王尊严的一场博弈!


    李隆基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他怎么不行?!他当然行!


    一股莫名的好胜心涌了上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已经浑身冒汗的众人,声音洪亮地再次鼓励道:“诸公!朕观彼处老农,劳作终日而无倦色,方知我辈平日养尊处优,体力竟已如此不济!来,再接再厉,这片地,今日定要收割出个样子来!”


    皇帝金口已开,谁敢说个不字?只能纷纷挤出一脸笑容,重新挥舞起镰刀。


    阳光下,一群大唐帝国最有权势的人,汗流浃背地继续着他们人生中可能最漫长的一次形象工程。麦田里只剩下镰刀割麦的沙沙声,和一片压抑着的沉重喘息声,田垄上没资格下田的官员们则目光复杂地交换着眼神,既庆幸自己免于这番体力之苦,又不得不时刻准备着为劳作的君臣送上恰到好处的赞美。


    萧青梧看他们虽然动作很慢,但确实是真的在干,方才那股因为作秀而起的不满便慢慢消失了。


    【如果所有皇子皇孙每隔两年就能去基层体验一下民间疾苦就好了,这样也不会轻易被底下人哄得团团转,一个鸡蛋几文钱都不知道,这样下去,对国家能有什么真切的认识?】


    【所以经常能看到这样一个情况,凡是有民间生活经历的开国君主,在体恤民生方面往往做得更务实。而随着承平日久,继任者逐渐与真实世界隔绝,所有信息依赖都他人禀报,治国出现偏差几乎是必然的。】


    【是啊,脱离群众太可怕了。】萧青梧深以为然。


    干等得无聊,她顺手从田边拾了根麦秆,在指尖绕来绕去地把玩着。


    【咦?】她捏了捏麦穗,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这怎么都是空的??】


    萧青梧回想了下自己那点贫瘠的农作物知识,虽然没种过地,但她知道,成熟的麦穗应该是沉甸甸的,很饱满的才对,怎么也不可能一大半都是瘪的吧?


    她又捡了几根对比着,同样的,麦穗部分大多干瘪稀疏,麦秆也十分纤细,跟她在电视上看过的相去甚远。


    她知道古今农作物的品种之间肯定存在着差距,但这么直观地亲眼所见,还是让她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9527,这些麦子长得不好,是因为是没种好吗?还是品种问题?看起来产量很低的样子。】


    这话一问出,田里劳作的君臣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尤其李隆基,他更是长长舒出一口气,心里闪过“终于来了”的心酸念头。


    萧青梧的想法是不可控的,她需要被引导或诱导,只有看到或听到某件事,又对其感兴趣的时候,才会与九五二七讨论,并在谈话中泄露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并用眼神身旁其他人,一时间,田里弯腰收割的众人个个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9527沉稳的声音响起:【唐代的农作物品种只经过了初步的人工驯化,虽然适应了当地环境,但抗病虫害能力较弱,产量与现代经过科学育种的优良品种相比,存在巨大的差距。】


    萧青梧想起以前学过的知识,问道:【化肥的因素是不是也很大?】


    【这是其中一个因素。】9527解释道,【作物的生长需要充足的营养元素,而在古代,维持土地肥力主要依靠休耕、轮作以及使用农家肥,这些方式得来的养分释放缓慢又不均衡,无法满足作物高产的需求。此外,灌溉技术、病虫害防治手段的落后,也都是重要原因。】


    【原来是这样……】萧青梧看着手中的麦秆,若有所思,【那是不是只有进入到工业社会了,粮食的产量才提起来?古代是不是没有任何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


    田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麦秆被风抚过的沙沙声都轻了许多。


    【工业革命确实是决定性的转折点,但古代劳动人民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也积累了许多有效的办法,虽然在效率上无法与现代科技相比,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也能起到了显著的效果。】


    萧青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古代的增产方法?比如呢?土法化肥?】


    【古代的增产方法有很多,以下为您列举了十条最常被广泛应运的。第一……】


    萧青梧赶紧打断它:【等等,你还是直接给我放个纪录片吧,口述一点也不直观,听着太吃力了。】


    干站着也是白等,不如看点东西涨涨知识,说不定哪天可以不经意间透露给这里的人知道呢。


    【当然有,】9527从善如流,立刻调出脑内电脑,【已为您检索到相关影像资料,《沃土的秘密》。】


    萧青梧慢慢沉浸在纪录片里,田里一众王公勋贵个个耳朵竖得笔直,先是弯着腰假装忙碌,后来不知不觉变成了蹲姿,再到力气不支双腿盘膝坐下。


    半个小时过去,一部纪录片放完,她一抬头,发现田里竟然没人在干活了,有蹲着的,有坐着的,还站着的,还有几个撅着屁股跪着的。个个都一脸严肃地保持姿势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青梧呆了一瞬,立刻熟练地拍照录像,这么搞笑的场面,以后生气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品一品。


    田里众人这才猛然惊醒般,神情或喜悦或激动,不像在劳作,像是刚从地里挖出了宝藏。


    李隆基缓缓吐出一口气,心神激荡间,正要与群臣讨论一下刚才所听所得,就听到那道讨人嫌的催促声又一次响起。


    【好啊!我刚没注意,竟然全都在偷懒,没一个干活的!刚刚说那么多不觉得打脸吗?】


    “……”李隆基咬咬牙,转身对一众姿势各异的高官们喊道,“诸公!歇息得差不多了,田里剩下的活儿,还需我等尽力才是!”


    烈日正当空,时间慢慢过去,田里的收割大队速度已经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了。


    李隆基终于支撑不住,拄着镰刀直起腰,重重喘了口气。


    高力士见状,立刻机敏地高声道:“陛下今日躬亲示范,已足显重农之心矣!烈日炎炎,还请陛下与诸位公卿保重贵体,暂且歇息!”


    李隆基看了眼收割过的大片田地,虽然还剩了些,但成果已然足够显眼。


    他心下稍安,这下,总不能再被说是惺惺作态了吧?!


    【虽然效率很慢,不过也算不错啦。】萧青梧对众人的劳动成果表示肯定,接着又在幻想,【要是每年来两次就好了,参与劳动了才会珍惜粮食。】


    她默默想着,顺手又拍了几张“大唐高官集体务农纪实”的珍贵影像。


    李隆基立刻挥手示意结束了,田里顿时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众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走出麦田,个个面色潮红,官袍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发髻散乱,全无平日的威仪。尤其是几位年迈的老臣,几乎是被内侍架着坐到早已备好的坐席上的,双目涣散无神,只顾着喘气喝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公辛苦了。”李隆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今日躬耕,方知小民之艰辛,望诸公日后处理政务,能常怀此心。”


    群臣纷纷躬身应和,声音比刚才割麦时还要虚弱几分,但表情都无比真诚。


    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体验了。


    接下来的流程便轻松了许多,众人移至田庄旁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休息,侍从奉上茶水。凉棚下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主要是累的。


    几位年长的臣子几乎是瘫坐在胡床上,连端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李隆基虽然也腰酸背痛,但尚能维持天子的威仪,只是靠在椅背上,缓缓啜饮着茶汤,缓解喉咙的干渴。


    短暂歇息过后,李隆基与臣子们随意地讨论起各地农事概况,目光四处闲看间,便看到了安静侍立在人群后方的颜真卿。


    他放下茶盏,对众臣笑着说道:“方才我等在田里挥汗如雨,其他人却白白看着,这可不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就以这观稼悯农为题,让这些未曾下田的年轻才俊们也赋诗一首,一抒胸臆,诸公以为如何?”


    张九龄笑着表示赞同:“陛下此议甚妙,躬耕方知稼穑艰,赋诗亦可表拳拳之心。”


    “臣今日正好带了个年轻的后生过来,此人诗才清越,尤工五言。”他目光随之转向人群,落在了气质卓然的王维身上,笑着问道,“王摩诘,不知可愿率先吟诵,以启诗兴,让我等一饱耳福?”


    第26章 震撼王维八百年


    【王维!!!!!!怎么不早说!!!】


    萧青梧目瞪口呆地盯着从队列中缓缓走出来的青年,内心激动地不停尖叫鸡刷屏。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在这站半天了都没发现!!为什么不让他站前面来!!】


    【啊啊啊啊啊天呐他好好看!!!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完了完了,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妈妈我恋爱了!!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我单方面宣布,王维!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你是我唯一的理想型,没有之一!!】


    张九龄见王维走了几步便停住,面上虽平静如水,眼神却已透出几分恍惚,不由得轻咳一声,再次温言催促道:“摩诘,快上前来吧,陛下与诸公都等着欣赏你的诗才呢。”


    王维只觉得耳边似有惊雷炸响,又似有千百只鸟雀齐鸣,震得他灵台一阵阵眩晕。


    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做什么?这里还是人间吗?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缓缓眨了眨眼,心神逐渐回笼,将充斥着脑海中的种种荒诞之语死死压下,迫使自己聚焦于当下这关乎前程的紧要关头。


    天大的疑惑,也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他上前几步,步履略显僵硬却依旧保持着风仪,来到凉棚中央,对着上首的李隆基和一旁的太子深深一揖,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臣,王维,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接着,他又转向张九龄、裴耀卿等重臣方向行礼:“见过诸位公卿。”


    李隆基打量着他,只见其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山水清气,在这满是尘世烟火气的田野上,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能让萧青梧这么激动,此子在后世的名望地位,恐怕非同小可。


    想到此,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鼓励的笑容:“王摩诘?朕想起来了,你曾中过进士,后在太乐署任职,是不是?”


    王维再次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确曾忝居太乐丞一职。”


    李隆基了然地点点头,并未深究为何现在不在了,转而将话题引向诗词:“张相盛赞卿之诗才,你便以观稼为题,一展才华如何?”


    “陛下、张相有命,维敢不从?只是仓促之间,恐拙作有污圣听,负了诸位雅望。”王维垂首谦逊说道,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扫过田野间金黄的麦浪,又回想起方才君臣们劳作的景象,略一沉吟,一首贴合时宜、清新生动的五言诗便已酝酿而成。


    诗句清新生动,意境高远,空灵不失厚重,既颂扬了圣心重农,又隐含了对太平盛世的祈愿,与那些或歌功颂德或刻意言苦的诗作截然不同,令人耳目一新。


    李隆基眼中露出欣赏之色,赞道:“好!不滞于物,不拘于情,摩诘此诗,颇有陶潜遗风,合乎天地自然之理,甚合朕心!”


    张九龄也捻须微笑,面露得色,仿佛这佳作出自他之手一般。


    王维谦逊地躬身谢过,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出口成章的并非自己。


    【啊啊啊这比七步成诗还厉害!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感觉好厉害!声音也好好听!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萧青梧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内心更是波涛汹涌:【9527,快给我两合影,记得把周围所有人都P掉,只留我们两个就行!!】


    王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些词汇直白、热烈,甚至堪称惊世骇俗,与他平日所接触的任何一种表达方式都截然不同。


    更诡异的是,这声音似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他目光极快且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无论是陛下、太子、张相,还是其他官员,皆是一副欣赏诗作的模样,无人露出半分异色。


    他只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谦逊姿态,实则全副心神已经被抛上了云端。


    他是谁?他在哪?他到底在做什么?这里还是人间吗?


    李隆基将王维的恍惚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暗笑,知道这又是一位被萧青梧的“魔音”冲击到的才子,上一个让她这么激动的还是颜真卿。


    想到此,他目光一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人群后方的颜真卿身上,笑着说道:“王摩诘诗才清妙,令人赞叹,清臣啊,你亦是新科翘楚,文章书法俱佳,上次在神都苑时作的诗便已不俗,今日躬耕体悟想必更深,便也赋一首,让诸公一同品鉴如何?”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从王维身上,聚集到了颜真卿这里。


    【啊啊啊啊啊颜真卿也来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臭老头,为什么让他们站最后面!!太阳这么大,把人晒坏了怎么办?!!】


    【大佬你渴不渴饿不饿?站这么久肯定累了吧?一会悄悄来找我,我偷李隆基的茶给你喝!】


    【天啊!今天是什么神仙日子!颜真卿和王维同台竞技!我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李隆基听着耳畔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眼角迅速抽搐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帝王雍容。


    颜真卿一直在默默观察。


    从陛下和朝中诸位公卿们在田间的种种反应,再到王维方才那难以掩饰的恍惚,他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能听闻那诡异心音者,绝非他一人。


    而后来那凭空浮现,展示着前所未见农耕技艺的光幕的出现,更是将他带入了一片全新的认知领域。


    虽然有了之前的经历做铺垫,他心中的惊骇已不似初闻时那般剧烈,但光幕中那些闻所未闻的农具、精妙绝伦的施肥之法,依旧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已非个人际遇之诡谲,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煌煌大道!他强迫自己凝神,将那光幕上的细节深深烙印在脑海。


    此刻听到皇帝点名,颜真卿立刻收敛起所有心绪,大步上前,沉稳应道:“臣遵旨。”


    他性格刚毅务实,开口吟诵的诗句也如其人般,端正雄浑,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农事艰辛的体察、对仓廪丰实的期盼,风格与王维的空灵超逸迥然不同,却自有一股踏实厚重的力量,格外契合此番观稼的主题。


    李隆基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再次颔首称赞:“好!清臣此诗,质朴稳重,句句落到实处,更见悯农恤民之诚心。”


    【不如王维的朗朗上口,但听着很踏实啊!感觉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靠谱!】


    颜真卿听到这评价,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谢恩。


    他悄悄瞥了一眼仍有些神思不属的王维,又用余光扫过那位站在不远处一脸激动眼珠子乱飞的宫女,又见毫无异样的陛下与诸位公卿们,只觉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两位年轻才俊的诗作,风格迥异,却各有所长,为这场观稼礼增添了浓厚的文雅色彩,也冲淡了方才劳作的疲惫,凉棚下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随后,又有几位被点名的年轻官员依次上前赋诗助兴,其中不乏佳句,但珠玉在前,没有一人能超越王维的。


    日头渐西,观稼礼毕,圣驾启程返回洛阳城。


    回去的路上,王维寻了个机会,策马行至张九龄身侧,神情间仍带着几分未能完全消散的恍惚。


    张九龄看他一眼,低声笑道:“摩诘,如今可略微明白那日老夫所言是何意味了?”


    王维闻言,心头一震,抬头望向张九龄,只见对方眼中含着深意,却并无详细解释的意思。


    他迟疑片刻,心中闪过无数猜测,终是低声问道:“张相,今日维之所见所闻,实在……超乎想象,莫非这便是……?”


    张九龄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带玄机:“机缘未到,不可言尽。你只需知道,此乃你的造化,亦可能是天下之造化。静观其变,谨言慎行,顺势而为即可。”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此前有意往嵩山静修一段时日?”


    王维心中一动,接着便是一阵喜悦漫上心头。


    唐人风气,文人被征召前,常会隐居一段时间以示清高,博取名声,张相既出此言,看来官位一事已经有眉目了。


    王维恭谨地回道:“不瞒张相,维确有暂避尘嚣,于嵩山精研道法诗画的想法。”


    张九龄闻言,却是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劝诫的意味:“嵩山云雾虽好,却也不如洛阳城中文华正盛,依老夫看,你暂且不必远行了,就留在城中,或许不久便有佳音。”


    王维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张九龄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是暗示他即将有官职任命,无需再走隐居养望的过场了!


    他压下心中涌起的激动,深深一揖:“维,谨遵张相教诲。”


    傍晚时分,王维回到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孟浩然与綦毋潜这段时日客居他家中,此刻正对坐小酌。


    窗外暮色渐沉,孟浩然半倚在胡床上,衣襟微敞,面泛薄红,显是已有几分醉意,手中还懒散地把玩着空了的酒盏。


    綦毋潜则坐得稍端正些,含笑看着友人。


    见王维归来,两人齐齐将视线投来。


    孟浩然未语先笑,带着些许鼻音,慵懒地拖长了调子调侃道:“摩诘,今日伴驾躬耕,感受如何?可曾得见天颜?是否沾了些许田野间的浩然之气?”


    王维第一时间先脱下沾染了尘土与草屑的外袍,他甚至来不及与好友寒暄,只匆匆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向早已备好水盆的廊下。


    接过仆从递上来的干净布巾,一丝不苟地将自己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得擦拭一遍,中间换了好几块新的布巾,等收拾妥当了,换上仆从递上的洁净如新的常服,这才长舒一口气,有了心情去回应好友的问话。


    他回到室内,皱着眉,想要张嘴诉说,但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接过綦毋潜默默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声音微哑地说道:“今日确是遇见了一些……玄妙难言之事,只是一时之间,心神犹在云雾之中,难以理清,更难以说清……”


    孟浩然闻言,醉眼微眯,非但没有追问,反而嗤笑一声,重新为自己斟了半盏酒,曼声吟道:“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这世间玄妙事,多矣!既然摩诘言其难表,那便暂且寄于杯中物,付与笑谈中罢。”


    他举杯向王维示意,姿态洒脱不羁。


    綦毋潜也温和接话,打趣道:“看来今日这观稼礼,不止收获了麦香,还收获了摩诘满腹的难言之隐啊。”


    王维看着两位好友,一位疏狂,一位温厚,心中种种困惑难明的纠结,似乎也稍稍松解了些许。


    ——


    翌日常朝。


    天色未明,百官依序入殿。


    萧青梧打着哈欠站定在御座之后,目光往阶下一扫,便立刻发现今天到场的官员比往日少了好些。


    不过她这会也懒得去研究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在,大早上三四点,她的魂还在身体外面游荡着呢,暂时没办法思考比1+1更复杂的事。


    李隆基端坐御座之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阶下群臣。


    经过昨日那场酣畅淋漓的躬耕体验,他今日起身时腰酸背痛腿抽筋,此刻看着殿中诸臣,不少人虽强打精神,但眉宇间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偶尔因动作稍大而牵动肌肉导致的龇牙咧嘴,都让他心下了然。


    嗯,看来昨日确是与民同劳,效果显著。


    李隆基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同为天涯受苦人的微妙认同感。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前排几个空置的席位上时,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宁王今日为何不至?”他看向负责监察殿仪、记录朝参的御史。


    御史出列,声音清晰地回禀:“启奏陛下,宁王今晨遣府中长史来告,言称昨日回府后便得了风寒,嗓音嘶哑,恐御前失仪,需静养一日,故而不能早朝。”


    得了风寒?李隆基眉梢动了一下,昨日兄长虽也劳作,但并未见有何异常,回程时还与自己谈笑风生,这风寒来得倒是凑巧。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昨日那片金黄的麦田,以及众人最后那副恨不得被人抬回去的狼狈模样。


    兄长年事已高,怕是腰背酸痛,实在起不来身了罢。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下了然,甚至生出一丝同为“受害者”的微妙共情,淡淡应了一声:“嗯,朕知晓了,让宁王好生休养。”


    他的目光继续在队列中搜寻,很快又定格在另一个空位上——工部侍郎贺知章也没来。


    “贺侍郎今日也未至?”李隆基再次发问,语气里带上了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那御史显然早有准备,再次躬身,表情略显古怪:“回陛下,贺侍郎府上亦来人告假,言其家中爱犬昨日走失,至今未归,贺侍郎心乱如麻,夜不能寐,无心议事,故而请假一日,以便全力去寻狗。”


    “……”


    殿内出现了一瞬极其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吸气声和咳嗽声。不少人赶紧低下头,肩膀轻微耸动着,生怕皇帝看到自己脸上失控的表情。


    爱犬走失?心乱如麻无心议事?饶是李隆基早就听过上百种千奇古怪的请假理由,此刻也忍耐不住满心的无语。


    好个贺季真,这借口找得……真是清新脱俗,颇具其诗酒风流的一贯风格。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人此刻定然是宿醉未醒,或者纯粹是昨日累得狠了,今日赖在榻上不想起,才编排出这等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若是寻常官员以此等儿戏理由告假,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一个怠慢职守,但放在贺知章身上,似乎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一股淡淡的无奈和好笑涌心头,李隆基沉默了两息,最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宽容:“……准了,望他早日寻回爱犬,安心养神。”


    接连两人的缺席,让李隆基的目光不由得更加仔细地在臣工班列中搜寻。随即,他又发现了一个空位——汝阳王李琎。


    这位侄儿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喜好音乐,嗜酒如命,亦是宴饮常客。


    “汝阳王呢?”李隆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预感,“他又是为何告假?”


    那御史第三次出列,这一回,他显然已经有些麻木,或者说,对于今日这接二连三颇具个性的告假理由,已然有了心理准备。


    他垂着眼,一板一眼地回奏:“启禀陛下,汝阳王遣长史来告,言王爷昨日于府中潜心钻研羯鼓新曲,力求尽善尽美,乃至心神耗损过巨,今晨不幸感染风邪,嗓音沙哑,恐惊圣听,故而请假将息。”


    “……这么凑巧,父子二人都感染了风寒?”


    李隆基以手扶额,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也懒得拆穿这比贺知章高明不到哪里去的借口。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侍立的一个小宦官,语气中带着好笑与无奈:“去,带上醒酒汤,去王府上看看,看看咱们这位潜心音律、不幸染病的汝阳王,到底是嗓子哑了,还是人还没醒?”


    “是,陛下。”小宦官忍着笑,躬身领命而去。


    李隆基环视一圈殿下明显比往日稀疏、且多数人面带倦容的臣子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开始议事吧。”他收敛心神,迅速将注意力拉回到今日的政务上。


    在官员们依序奏事的时候,萧青梧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刚都说了什么。


    她看着属于贺知章的空位,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唉……我也想请假,天天早起好累,我想去找王维和颜真卿玩,我想去帮贺知章找狗……你说我该找个什么借口呢……】


    【走亲访友和红白事是最常用的理由,您可以根据需求选择其中一个。】


    萧青梧开始认真思考,跟9527从奔丧到哥哥姐姐成亲再到家里进了贼需要回去处理一趟,挨个讨论着会被通过的可能性。


    这时,张九龄出列,奏道:“陛下,今年吏部选人事务繁重,需得一位刚正敏锐之人来主持。尚书左丞一职责任重大,臣举荐刑部侍郎严挺之出任此职。严侍郎素以清正著称,明习法令,处事公允,由他来主持,必能恪尽职守,为国择贤。”


    李隆基闻言,略一沉吟,正要开口,却见李林甫亦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张相所言甚是,吏部选事关乎国本,确需干才来担任。臣亦有一人举荐,户部侍郎萧炅。萧侍郎精于钱谷,通晓度支,办事勤勉干练,于户部任上颇有建树,若擢升萧侍郎为尚书左丞一职,必能提升效率,使选调井然有序。”


    虽然被分在了张九龄手下,但李林甫还是想尽可能安插自己的人手,谁又能保证张九龄还能在宰相的位子上坐几年呢?


    李隆基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心中一时权衡不定。


    严挺之的刚正清直,他是欣赏的,由此人主持吏部的选调,必能秉公职守,杜绝请托。但有时未免失之于执拗,不够圆滑,效率上恐稍有欠缺。


    而萧炅……李隆基对他的印象是勤勉、听话、能干事,确如李林甫所言,精于钱谷计算,若处理繁琐的流程,或许真能另辟蹊径,提升效率。且萧炅更懂得体察上意,行事也更……灵活一些。


    一个是清流典范,一个是实干能吏,各有优劣。


    他正犹豫间,就听侍立在一旁的萧青梧心中又开始嘀咕。


    【严挺之?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萧炅又是谁?没印象。】


    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严挺之是张九龄的好友,两人志同道合,皆以刚直敢谏闻名。他后来因得罪李林甫,被其构陷,贬出京城。此事也间接牵连了张九龄,成为李林甫用以攻击张九龄、动摇其宰相之位的事件之一。】


    队列中的严挺之豁然抬头,表情憎恶地看着李林甫,神色间的不满根本懒得掩饰。


    【怎么哪都有李林甫?他怎么得罪李林甫了?】萧青梧白了一眼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李林甫,心中愤愤。


    以她目前对朝中诸多派系不多的认知来看,跟张九龄交好的,那肯定就是好的,被李林甫举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光萧青梧这么想,李隆基此刻也很想问问,李林甫,为什么哪都有你?


    怎么哪哪都有你?!


    第27章 帝心与抉择


    在9527的讲述中,众人渐渐明白了几人之间的嫌隙。


    左右不过是权力之争,张九龄举荐了严挺之,李林甫举荐了萧炅,而萧炅却是个没什么学问,能当着严挺之的面将“伏腊”读成“伏猎”的半文盲。


    严挺之将此事告之张九龄,张九龄自然不会容忍朝中有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人,因此弹劾将其贬官,自然而然地遭来李林甫的记恨,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萧青梧总结道:【所以说白了,就是李林甫想在重要岗位上塞个自己的人,结果推荐了个草包上来,还被人抓到把柄刷下去了。】


    李隆基听完前因后果,心中对李林甫也是颇为不满,这种恼怒甚至比初闻对方未来会乱唐还要更甚。


    文学与吏治固然需要相辅相成,专精实务的干才却也难能可贵。然而为官者,尤其是尚书左丞这等辅佐尚书令的要职,总得恪守一个基本的底线。


    连“伏腊”都能误读为“伏猎”,这已经不是文采不足,实在是教养有亏,有失朝廷体统,也难怪张九龄容不下他。


    他心中更恼恨的是,在已经多番敲打过李林甫的情况下,甚至将其置于张九龄麾下以示警戒之后,还敢搞这种结党营私的小动作,试图将一个不学无术之人塞到尚书左丞这种关键位置上。


    这等行径,不仅是视他的告诫如无物,更是将他这个天子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昏君!其心性之钻营、手段之卑下,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不堪!


    想到这里,李隆基的眼里瞬间覆上一层寒冰,他缓缓扫过阶下垂首而立的李林甫,以及额上冒汗面色紧绷的萧炅。


    “严挺之,萧炅。”李隆基看着被点名出列的两人,开口说道,“张相与李侍郎举荐你们二人,一个刚正明法,一个勤勉干练,皆是褒奖之词。然尚书左丞一职,掌辩六官之仪,纠正省内,总辖吏、户、礼三部十二司之事,要坐上这个位置,不仅需要通晓实物,亦需明习典章,熟知制度。朕便现场考较你们二人一番,孰优孰劣,即刻便可知分晓。”


    他略一沉吟,先问了严挺之几个关于《唐律疏议》中对于官员失职的界定,以及朝廷仪制规范的问题。


    严挺之对答如流,法理清晰,引据得当,李隆基满意的颔首,示意他暂且回到原位。


    接着,李隆基又看向萧炅,问题变得更具针对性地偏向制度和文书:“萧炅,朕来问你,若吏部有司呈报本年州县官员的考核结果,其中优等者众多,远超往年。依照规制,你身为左丞,在复核此事时,当重点关注哪些方面,以防其中有虚报、请托之弊?若发现疑点,纠劾的文书又当如何拟定要点,方合体制?”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尚书左丞的监察、复核职能,以及公文写作能力,这同样是其职责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比纯粹的文学辞章更能切中萧炅的短板。


    他或许能处理具体的度支数字,但对于这种需要深厚的规章制度素养、严谨的法理逻辑和规范的公文写作的监察工作,正是其弱项。


    萧炅原本就紧张,听到这个逻辑严密的问题,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于钱谷数字颇为敏感,但对此等需要综合制度素养和文书能力的事务则深感棘手。


    他这下不光是额头冒冷汗,官袍后背都湿了一片,努力思索半晌仍旧回答得磕磕绊绊,既没能清晰列出复核的要点,所拟的文书也显得粗陋不堪,语句苍白,毫无文采,更别提引经据典了。


    殿中已有几位官员忍不住微微摇头,就连一些与他关系尚可的同僚,也面露无奈之色,与严挺之方才引经据典、言辞雅正的应对相比,对比实在太过惨烈了些。


    李隆基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他目光冰冷地转向脸色发白的李林甫,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地喝问:“李林甫,你都听见了?!严挺之通晓法度,文理清晰,萧炅于钱谷或有所长,然而于文书方面可谓一窍不通!朕且问你,你举荐萧炅为此职,究竟是认为他堪当此任,还是因为他听命于你,便于你在吏部安插人手?!”


    李林甫心头巨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不住为自己辩解。


    “你明知其短,却以长掩短,强行举荐!你的心思,朕一清二楚!”


    一想到李林甫对自己的愚弄,李隆基心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之前种种,朕念在你尚有几分干才,一再容忍,可你呢?还敢变本加厉,结党营私,竟想将你的人安插到能监察吏部、制约百官的机要位置上!你是不是以为,朕离了你这点手段,就无人可用了?!”


    李隆基此刻对李林甫的观感降到了冰点,此人心性之卑劣,对权势的贪婪,远超他的想象,那点行政才干,在如此不堪的品性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萧炅!”李隆基不再看李林甫,“你确有度支之才,然尚书左丞一职,非你所能胜任,户部侍郎一职你也担不起,朕念你尚算勤勉,贬你为岐州长史,专司钱谷,即日起立刻赴任,不可滞留!”


    从户部侍郎到岐州长史,品级下降虽然不多,但从中枢要职贬为地方佐官,这已经是重惩来了。


    萧炅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只能叩首:“臣……领旨谢恩。”


    “至于你,李林甫!”李隆基的声音冰冷刺骨,“罚俸两年,给朕回去好好闭门思过!若再让朕发现你有结党营私、窥测权位之行,你这侍郎之位,也就坐到头了!退下!”


    “臣……谢陛下隆恩!”李林甫重重叩首,声音艰涩,在内侍的示意下,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大殿。


    他心中对一次次阻碍他的萧青梧只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然而对方是天子眼下最看重的人,别说报复,他连喊破心音真相的勇气都不敢有,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祸及全族,朝中同僚们也不会放过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萧青梧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回响着。


    【太爽了,看李林甫倒霉我就开心!】萧青梧一脸眉飞色舞,【杜甫你快来看看吧,我提前替你报仇了哈哈!】


    杜甫?李隆基与群臣心内琢磨,能被萧青梧挂在嘴上的,一般都是名留青史之人,就是不知道这个杜甫是哪方面特别出众,能被特意提及?


    众人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来,想着往后要多留意几分。


    【老皇帝总算做了回人事,刚刚说得很对嘛,李林甫再能干又怎么样,朝廷离了他真的没法运转了不成?他李林甫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吗?多培养点实务派官员,总好过让李林甫这种小人身居高位强得多。】


    难得看李隆基顺眼,萧青梧大发慈悲地不叫他狗皇帝了,换成了更文明礼貌一点的老皇帝。


    9527回应道:【您说得有一定道理,一个健康的官僚体系不应过度依赖某个特定个体,尤其当个体品行有亏时,他的能力越强,潜在的危害就越大,然而现实情况往往更为复杂,在当下的环境来说,李林甫及其派系所代表的高效处理政务的吏干体系,短时间内确实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李隆基心头怒火霎时更盛,生气之余却又有些淡淡的无可奈何的感觉。


    文学取士的官员们品行和操守较好,但在办事时往往失之效率。由胥吏晋升或门荫得官者虽然手段更灵活,但往往又失之道德。


    正如九五二七所说,他哪里是离不开李林甫这一个人,他离不开的是这套办事的法子和李林甫所代表的一整个体系的人。


    他内心冷笑道,在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之前,李林甫这件工具,尚有用处。


    但工具终究是工具,李林甫的生死荣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且暂容李林甫片刻,从今日起,他最好收起所有心思,安心办事,若再敢逾越……


    待他寻得良材,便是李林甫这旧器出局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因震怒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目光重新落回到严挺之身上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与平和。


    贬斥了李林甫,处置了萧炅,擢升了严挺之,这场因选官而起的风波,总算有了一个勉强符合他心意的结果。


    回到贞观殿内,李隆基继续发脾气,对着高力士继续大骂李林甫欺君罔上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萧青梧才懒得听他这些,只在心里嘀咕道:【那就直接把李林甫贬官啊,只是罚俸闭门思过算什么?不痛不痒,出来还不是继续蹦跶。】


    9527说道:【李隆基不太可能在这时候罢黜李林甫,没有他来平衡压制,张九龄派系的势力就会过于庞大,这对一个皇帝来说是最不愿意见到的。】


    此言一出,李隆基心内警铃顿时大作。


    九五二七此言,正戳中了作为帝王最核心的权术思想——制衡。张九龄是贤相不假,后世评价亦高,但“贤”与“权大”是两回事。


    若让清流一派独大,失去制衡,久而久之,难免也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于皇权终究是隐患。此刻若仓促废黜李林甫,无疑是自断一臂,打破了朝堂微妙的平衡。


    然而,相较于李林甫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行径,张九龄目下的“贤”与“正”,其风险显然可控得多。两害相权取其轻,此刻维持李林甫的位置,利用其吏干之才并加以严密监控,同时着手物色、培养既能干事、品行又较李林甫更端正,未来可用于制衡甚至取代他的人才,方是稳妥之道。


    想通此节,李隆基心中对权力失衡的警惕并未消散,而是转化为了更长远的布局之念。


    李林甫,他暂且留着,但已是一枚需要随时准备替换的棋子。


    萧青梧撇了撇嘴:【他要是知道一日杀三子背后少不了李林甫的诬陷和撺掇,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把李林甫大卸八块?】


    李隆基这下确实气得要把李林甫大卸八块,不止,他还要刨李林甫祖坟!让李林甫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心中充斥着强烈的暴怒与杀意,不管他杀三个儿子还是三十个儿子,那都是他的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他一个外臣插手储君与皇子之间的争斗,这是想干什么?!看他老了便迫不及待想另投新君是吗?!


    如果说李林甫此前无视他的警告安插亲信,是犯了他的大忌,插手皇子间的斗争绝对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方才在朝堂上的种种平衡算计已经彻底被抛之脑后,此刻,他只想立刻、尽快把李林甫五马分尸!


    强烈的愤怒不断冲撞着他的理智,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立刻让人将李林甫问斩,好在他勉强还能记得此刻不是可以任他发泄的时候,萧青梧还在旁边,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被瞧出破绽。


    萧青梧看着李隆基气咻咻地在殿内走来走去的,默默翻个白眼,熟练地打开电脑,准备再次欣赏这几天录下来的视频。


    调出王维、颜真卿与王昌龄的单人cut,她一秒切换到心无旁骛的沉浸模式,心里激动地跟9527说个不停,9527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忠实的聆听者,它分得清什么时候需要回应,什么时候只需要当个树洞。


    【王维绝对是我在唐朝见过的气质最好的人!他换个造型直接去演仙侠剧都没一点问题啊!这段真的应该当成娱乐圈教学视频,不是穿个白衣服就能演才子的!】


    【当然颜真卿一点也不差,他虽然是文人,但看着就很意气风发有没有?!完全没有孱弱书生的样子,不愧是能带着义军收复河北的人!】


    【王昌龄一看就是个经历了很多的人,你看他这双眼睛,沧桑落拓,感觉里面写着千言万语一样,放现代绝对很能吸引小女孩!】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我哪个都喜欢,可是我昨天发过誓了,这辈子唯一的理想型只会是王维……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这么想,我这么想了颜真卿会伤心的,颜真卿一家子为大唐流干了血,我怎么能冷落他?!】


    【那就这辈子最喜欢王维和颜真卿好了……可是那李白怎么办??!李白才是我本命啊!我怎么能背叛李白?!!】


    【也不能这么说,杜甫也是我的本命啊,一个诗仙一个诗圣,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让我怎么选啊!!好痛苦好纠结!!】


    李隆基没有理会萧青梧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几个关键词,收复河北?河北……竟需要收复?


    他心中震惊不已,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向四肢。


    虽然已经知晓了安史之乱这个名目,但对其具体规模与惨烈程度,认知始终隔着一层。


    然而此刻,“收复”二字,无比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山河破碎、疆土沦丧的恐怖图景。


    河北,那可是朝廷的腹心之地,物阜民丰,拱卫两京!若连河北都需要武力收复,那叛乱烽火将燃遍何等广阔的地域?洛阳呢?长安呢?


    他不敢深想,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危机感已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已不是遥远的预言,而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紧接着,“诗仙”、“诗圣”之说,再次冲击着他的认知。这二人的文名究竟盛到了何等地步,竟能被后世冠以“仙”、“圣”这等超凡脱俗的极致尊称?这给李隆基带来的震撼,还要比听闻王昌龄那“诗天子”的称号时强烈无数倍。


    作为一位自身也深具文艺素养、爱才惜才的帝王,他当即便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能立刻下诏,将这传说中的“诗仙”、“诗圣”召至宫中,以便自己与这二人日夜探讨诗歌、交流文学,令其诗作点缀自己的开元盛世。


    很快,一个想法顺理成章的在脑海中慢慢成型。


    他意识到,萧青梧对谁的反应越是激烈、越是推崇,其在后世的名望与地位似乎就越高。虽然目前还难以立刻判断这种名望是源于超凡脱俗的文学才华,还是经天纬地的政治能力,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经过史书检验的瑰宝,是后世公认的人杰。


    “既然天赐机缘,照见未来英杰,朕岂能不善加利用?”李隆基的思绪飞速运转,一个更加清晰的计划在他心中豁然开朗。


    那李林甫的吏干才能固然无可匹敌,但品性卑劣,已难堪大用,更是未来的祸乱之源,必须尽快寻找替代者。


    眼下看来,王昌龄既有边塞阅历,又通实务,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颜真卿此人,不仅能文,更有统帅义军、收复失地之能,实乃难得的文武全才,必须尽早历练,委以重任。


    至于王维……他心念微转,此子风仪出众,诗才清妙,虽看似淡泊,但能得萧青梧如此推崇,其文名之盛可以想见。如此人物,正是点缀盛世、彰显文治的绝佳人选。


    “对!就将这些已露头角或尚在民间的人才,尽可能多地汇聚到朝廷中来!”他心中下了决断。


    无论是王昌龄、颜真卿这类有政治潜力的,还是李白、杜甫、王维这类文采风流者,不论他们是否具备出色的理政之才,先将人征召而来,予以厚待。


    能办事的,便委以实务,悉心栽培。没有政治才能的,便养在朝中、待诏翰林,亦能彰显盛世文采,流芳千古。


    更重要的是,善待这些注定名垂青史的才子,本身就能在史书上为自己留下敬贤爱才的圣君美名,这无疑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想到此处,李隆基心中因李林甫而起的阴霾一扫而空,反而涌起一股亲手布局未来、开创崭新局面的豪情。


    他走回御榻坐下,将深陷一女多男内心戏的萧青梧叫过来。


    他身体放松往后靠过去,伸手接过高力士递上来的茶盏,看着对方激动地一脸通红双眼含水的模样,语带调侃:“萧娘子在想什么?怎么脸颊这么红润,想到什么让你振奋的事了?”


    萧青梧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她总不能说为着怎么分配自己的爱,谁多一点谁少一点,都快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吧?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奴只是想到昨日陛下躬耕时的辛劳,心中敬佩不已……”


    “哦?能作此想,也算难得。”李隆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点破,“昨日随行的那些年轻臣子,如颜清臣、王摩诘,你看他们如何?朕记得,你似乎对他们颇为留意?”


    萧青梧心头顿时一跳:【怎么突然问我这个?该不会我当时盯着王维颜真卿看的时候被发现了吧???】


    她努力维持表情,斟酌着用词:“颜郎君与王郎君俱是青年才俊,风仪出众,奴只是远远瞧着,觉得他们气度不凡,再多的倒没怎么留意……”


    “只是远远瞧着?”李隆基抿了口茶,慢悠悠道,“怎么朕却看到,你昨日盯着王摩诘,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萧青梧脸颊瞬间爆红,脚趾抠地,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说道:“奴只是……只是仰慕王郎君的诗才!对,诗才!他那首诗,空灵超逸,奴虽听得不是很懂,却也觉得好极了!”


    她有种工作即将做到头的不祥预感,一个宫女当着皇帝的面使劲盯着别的男人看,还被发现了,这能有好下场吗??


    看着她这副慌里慌张、拼命找补的模样,李隆基心下觉得有趣,也不再穷追猛打,转而道:“诗才固然重要,不过为官理政,光有诗才可不够。比之王摩诘的出尘,颜清臣昨日那首诗,倒是更踏实些。依你看,他二人,谁更堪用?”


    萧青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这我哪知道?选妃吗还要我挑?!】


    她急中生智,搬出万能答案:“陛下慧眼如炬,定然比奴婢看得明白。奴觉得……两位郎君都是极好的人才,只是……只是擅长的或许不同?”


    李隆基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样子,与方才那个在心里嚷嚷着“谁都割舍不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嗯,是各有千秋,所以朕想着,这般人才,不该闲置,只是具体该授予什么官职,却还得再细细考量一番才行。”


    看着萧青梧果然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李隆基微微笑着继续问道:“说起来,前几日若不是你……嗯,若不是机缘巧合让朕注意到了王昌龄的才干,朕差点就要错过一个文武兼备的栋梁之材了。此等人物,能于边塞磨砺筋骨,又能以诗文抒写胸臆,实在难得。”


    “陛下说的是!王昌龄确实……呃不对是王少伯,奴听闻他确实才华横溢!”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找补,“既能写出秦时明月汉时关那样的雄浑诗篇,又能提出务实的见解,能挖掘这样的全才,全靠陛下圣明,慧眼识珠!”


    李隆基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轻微的引导:“朕近来常思,我大唐疆域万里,物华天宝,似王昌龄这般身负才学却声名不显,或因机缘未至而散落于江湖者,不知凡几。譬如……你平日可曾还听说过,有哪些类似这般诗才风流、见识不凡的人物?不拘是已入仕的,还是尚在草野的,朕倒真想听听。”


    萧青梧想也不想地,立刻脱口而出:“李白!”


    第28章 九月九日打麻将


    九日重阳节,开门有菊花。


    重阳节这一天,宫里早早就装饰了茱萸和菊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草药气息。


    今日朝堂放假,李隆基赐宴群臣,自己又带着一干亲信近臣,以及诸多或入仕或未入仕的青年才俊们,去龙门香积寺登高赏菊。


    仪仗队天还未亮就出发,队伍抵达香山寺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之中。


    寺僧早已将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并于各殿阁、廊庑间遍插茱萸,摆放好了秋菊。


    李隆基打头,众人拾级而上,于石像前的开阔平台上凭栏远眺,只见两岸山色层林尽染,秋意正浓,洛水穿城而过如白练。


    李隆基此时心情颇佳,与身旁的张九龄、裴耀卿等文臣学士指点江山,谈论诗文。


    宦官宫女们忙不迭地开始摆放坐具,布置席面,萧青梧的活稍微轻松一点,她只需要负责煎茶的工作就好。


    等待烧水的功夫,她忙里抽空地往随行人员中扫了一眼。


    大明星王维俨然是最受欢迎的那个,正被许多人围着谈笑风生,他神色温和,应对从容,一身白衣在秋光山色中更显风姿俊秀。


    王昌龄则与几位喜好诗词的文臣站在一处,他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硬朗,言谈间目光炯炯,似是正说到兴起处,引来众人一阵赞同的笑声。


    相比之下,名气稍逊的颜真卿便显得安静许多,他独自立于栏杆一角,身姿挺拔如松,正垂眸俯瞰山下奔流的洛水,神情专注,似在沉思,又似在观察水流的态势。


    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感觉像是中了彩票一样飘飘然的,好山好水好风景,还有几位大诗人相伴,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事吗?


    有的,当然有的。


    【李白要是在就更好了!】萧青梧对9527说道,【集齐王维、颜真卿、王昌龄,再加个李白,哦对还有杜甫孟浩然,最好再加个高适和岑参,我这趟穿越之旅就彻底圆满啦!】


    霎时间,明里暗里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王维心头一动,对她提到孟浩然有些意外又不意外。若如张相所说,能被她看重的皆是青史留名之人,那么才华丝毫不在自己之下的孟浩然不可能不见于青史。


    又想到她提及李白时的推崇和向往,他心里回忆着此人,昔年在长安时似以诗才敏捷著称,听闻其人好纵酒狂歌,风流不羁,两人之间没什么往来,好友孟浩然却与他交情匪浅。


    李隆基朗声笑着招呼众人入座,声明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因此席间几位尚无官身的年轻俊彦也得赐坐席,能与天子同席共饮。


    他环视四周,见在座皆是文采风流的才学之士,心下满意,笑道:“登高岂可无诗赋?不过在吟诗作对之前,不如先行几轮酒令,以助酒兴,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开口,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几轮酒令下来,席间气氛愈加热络,众人神情越来越放松。


    李隆基耳中听着耳畔那未曾停歇的胡言乱语,目光扫过侍立身侧,正伸着脖子好奇张望的萧青梧,心里想道,是该给她找点事做。


    再让她想下去,王维贴身衣裳是什么颜色的都要说出来了。


    他抬手暂缓了酒令,唇角微扬:“朕看萧娘子侍立许久,目光流转间颇见灵秀,想来平日侍奉御前,耳濡目染,也当沾了几分文墨气息。”


    他略顿,见众人目光皆聚于此处,在萧青梧惊愕的注视下,继续从容笑道:“既是佳节同乐,也不必太过拘礼。高将军,赐萧娘子坐席,就设在朕下首旁侧,既然她素来仰慕才学之士,今日便破例许她一同参与酒令。”


    这一下,不仅萧青梧愣在当场,连席间不明真相的众人都略显诧异。让一个宫女与天子、重臣、才子同席行令,这恩宠实在罕见。


    【等等?!让我去行酒令?!跟王维颜真卿他们一起?!】萧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我只会两只小蜜蜂啊!!完了完了,这下要丢人现眼了!】


    但一想到还有9527在,她瞬间又不慌了,中华几千年的词库随便她用啊。


    【9527,一会一定要给我时时提醒哦,我可全靠你了。】她笑着应了一声,抬脚就准备往内侍准备好的席子上坐下去。


    然而她最亲亲的ai管家却在这种紧要关头拒绝了她:【抱歉主人,我不能为您提供任何作弊性质的实时提示,根据行为准则,我仅能在您主动发起查询时提供已知的相关信息,或基于已有数据进行逻辑分析。文学创作方面的临场应对,需要您自己独立完成。】


    众人看着萧青梧霎那间僵在脸上的笑意,皆弯唇笑了起来。


    作为宣令的令官,李隆基第一个开头。


    “此命题联以咏秋物。”宣读完规则,他又接上一句,“秋月圆如镜。”


    说完自己一杯酒喝了下去。


    张九龄第二个开口:“秋云轻比絮。”说完也是喝酒完令。


    裴耀卿:“秋风利似刃。”继续喝酒。


    ……


    王维:“秋江碧似绸。”


    颜真卿:“秋鸿渺若字。”


    王昌龄:“秋雨密垂丝。”


    很快就轮到萧青梧,见席上众人都笑吟吟看过来,她憋了半天,终于赶在时限之前憋出一句“秋草细如毛。”


    对比之惨烈,不用说,这一轮是她输了,需要喝一大杯。


    萧青梧在众人打趣的注视下喝完一大杯酒,嗯,喝就喝吧,没什么酒精含量,身体立刻就能稀释掉,造不成任何影响。


    除了实在是有些丢脸。


    然而李隆基还不放过她,继续出题:“此命题联以咏山物。”


    他笑着环视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视线最后落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的萧青梧身上,哈哈笑着开口:“山水澹寒玉。”


    张九龄捋须含笑:“山叶醉秋霜。”


    裴耀卿下一个接上:“山鸟啄寒涧。”


    ……


    又轮到王维,他望了眼远处的山谷,视线很快回旋,温声说道:“山花明幽谷。”随即喝酒完令。


    王昌龄视线扫过山间的云雾,开口道:“山雾吞深壑。”


    颜真卿手执酒盏,双目含笑:“山泉沁古苔。”说完便仰头饮下。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在萧青梧身上,皆是一副看好戏似的表情,似乎想看她这次还能说出什么来。


    萧青梧捂着额头闭着眼,绝望地憋出一句:“山风哐哐响。”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连一贯沉稳的张九龄都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微动。


    李隆基更是哈哈大笑着,指着她道:“哐哐响?萧娘子,你这山风,怕不是铁匠铺里的风箱吧?”


    王昌龄笑着打圆场道:“萧娘子此句虽不协律,却生动传神,令人如闻山谷强风呼啸之声,别有一番野趣。”


    他本就性格豪迈,对这等不拘一格的表达接受度更高些,更何况萧娘子对他有提携之恩,他实在不忍看她这般窘迫的样子。


    李隆基笑够了,也觉得再说下去,她又要在心里骂他,便挥挥手:“罢了罢了,看来朕这宫中的文气,还没熏染到你。罚酒就免了,再饮一盏菊花饮压压惊吧。”


    等萧青梧喝完菊花酒,李隆基兴致未减,张罗着就要继续下一轮。


    “陛下!”萧青梧忽然喊道,在众人齐齐看过来的视线中,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来打麻将吧。”


    “麻将?”李隆基面露疑惑,“这是何物?”


    萧青梧并不直接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陛下等我小半个时辰就好。”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李隆基便准了她所说要借走几个侍卫的要求,随便她去一旁折腾。


    指挥着侍卫去拾柴砍木头,交代他们要将所有的木头制成大小均等的小方块。


    二十几个侍卫,大约很快就能制作完成。


    萧青梧气得在心里不住抱怨:【我还是不是你的主人?主人有难你坐视不理是不是?】


    【抱歉,但我确实不能为您提供作弊方面的任何提示或暗示。】9527声音不变地安抚她,【或许是为了照顾所有人,方才行的律令其实是最简单的一种,只需要触景生情,抓几个字往上凑就行,您只要了解了其中规律,对答如流不是难事。】


    【这还是最简单的?】萧青梧拧着眉毛,不可置信地问它,【他们刚刚那几句,直接放在一句完整的诗里都可以了,这还算简单?】


    【没有典故,没有出处,没有严格押韵对偶,也没有跟在座的人事相关,的确算是最简单的了。】9527给她解释,【一般来说,如张九龄王维这样的文人学者,是不屑于行这种令的,他们在宴饮上玩的游戏通常要比这难无数倍。】


    萧青梧对害她出丑的李隆基又骂了几句,心里无限惆怅:【以后这种场合,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带着侍卫们叮叮当当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做出了一副简易版的完整麻将,上百个打磨光滑的大小相同的木质小方块,正面写了不同的图案和符号。


    “此物名曰麻将。”她将木块倒在铺了毡布的席面上,“四人一起玩,规则简单却变化无穷,比酒令有趣多了。”


    李隆基颇感兴趣地捻起一枚刻着“東”字的牌:“这该怎么玩?”


    萧青梧边摆牌边解释:“筒条万三门,每门九数,东南西北风,中发白板。每人砌十七对牌,掷骰定庄,依次摸打,先凑成四组加一对者胜。”


    她特意简化了规则,略去吃碰杠等复杂操作,只保留基本胡牌方式。


    “朕来试试。”李隆基兴致盎然,点名两个宰相作陪,其他人则从旁围观学习。


    一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萧青梧立刻信心大增,再也不见方才行酒令时坐立不安的样子。


    几轮演示下来,李隆基与张九龄、裴耀卿很快摸清了基本规则,新鲜有趣的玩法立刻吸引了这位天子,他大手一挥,命侍卫多制几副牌,让众人同乐。


    一时间,香山寺的平台上传来了清脆的洗牌声和阵阵惊呼、叹惋。


    “九筒。”


    “碰!”


    “五万。”


    “吃!”


    “哈哈,白板!单吊将,胡了!”


    李隆基对吃喝玩乐这一道极有天赋,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诀窍,偶尔还能小胡一把,心情大悦。张九龄与裴耀卿出牌则谨慎得多,时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萧青梧坐在李隆基下家,总算找回了场子,仗着自己经验丰富连连胡牌,将君臣三人杀得片甲不留。


    【看吧,这才是我的主场!】她得意洋洋地对9527炫耀,【比那些文绉绉的酒令好玩多了!】


    她的心声和那“哗啦啦”的洗牌声一同传入听众耳中,围观者神色各异,却也在心里暗暗点头,只觉得这名为“麻将”的游戏,确实有几分令人着迷的魔力。


    李隆基同样玩得兴起,一面码牌,一面随口问萧青梧:“此物倒是新奇,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萧青梧早备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回答:“回陛下,是奴小时候在家乡看邻人戏耍,今日忽然想起,便想着博陛下一笑。”


    李隆基自然不信她这番鬼话,但也不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牌。


    李隆基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规则,不时点其他人来与自己博弈,前几回一直是官员作陪,这一把他点了王维、王昌龄、颜真卿三位。


    不同于一直下场的李隆基,王维三人刚摸上牌,对规则和牌局的理解显然生涩许多。


    几圈下来,李隆基面前的筹码堆得最多,他心情愈发舒畅,看着手中清一色的条子,即将听牌,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然而,就在他摸上一张关键牌时,萧青梧的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手气也太好了吧!又要胡大的了?嗯……我看看,之前碰了幺鸡,手里条子就没断过,估计是在做清一色,听三六条的可能性很大啊。】


    李隆基摸牌的手突然顿住。


    坐在他对面的王维,正巧摸到一张三条,原本有些犹豫是否要打出安全牌,闻言立刻改变了主意。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将已触到牌池边缘的三条默默收回,指节分明的手指转而拈起一张西风,轻缓地置于池中。


    下家的王昌龄也若有所思,浓眉一挑,果断放弃了拆对的念头,转而打出了一张闲散的一筒。


    李隆基:“……”


    他眼睁睁看着关键牌被卡死,清一色的美梦瞬间破裂,脸色不由得黑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笑容,转头说道:“萧娘子,你去给其他人也教教,带着他们玩两轮。”


    围观的众人笑着散去,愿意下场的四人一组,由萧青梧继续给他们讲解规则,对此不感兴趣的便聚在一处,或饮酒聊天,或诗歌唱和。


    静谧的香山寺中,一时间只听得到闻洗牌声、清脆的碰牌声、偶尔的惊呼与笑语,先前那种以诗文会友的雅静,竟被这市井般的热闹取代了大半。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芒洒满平台,寺僧们早已备好了晚斋,但见皇帝与诸位贵人玩兴正浓,也不敢上前打扰。


    终于,在李隆基又一次“胡了”的朗笑声中,高力士瞅准时机,上前轻声提醒道:“陛下,天色已晚,山中风寒,是否该启程回宫了?”


    李隆基这才从牌桌上抬起头,望了望已然漫上暮色的天空,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竟是这般时辰了?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环视四周,只见诸位大臣,无论是平素端庄持重的,还是风流不羁的,此刻大多面带轻松的笑意,显然都沉浸在这麻将之乐中,竟无人想起今日重阳登高的本意——赋诗。


    想到此,李隆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荒诞。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重阳佳会,与诸公登高望远,更得此麻将之趣,可谓别开生面。虽无新诗纪念,然此间欢乐,亦足以慰秋怀了。”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惊觉,今日竟是一首诗都未作成!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即又都笑了起来。


    张九龄拱手笑道:“陛下圣明,今日之乐,在乎心意相通,游戏同欢,胜于刻板吟咏多矣。”


    裴耀卿也笑道:“此物确有涤烦解忧之效,臣竟有些沉迷了。”


    【没想到麻将这么受欢迎,看来古今中外,娱乐的本质都是相通的嘛。】萧青梧美滋滋地想,【不过作不作诗的都没关系吧,毕竟写重阳的,还有谁能超过王维那首呢,少一首也没关系啦!】


    汝阳王李琎突然笑着说道:“陛下,昔年王摩诘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名动京华,往后写重阳的,竟是再无一人能超越此诗了。今日王摩诘在此,我们没有作诗反倒是好事,若是写出来的不如,可不就班门弄斧了。”


    王维微微笑着说道道:“王爷过誉了,诗文本是随性之作,兴之所至,有感而发,岂有高下之分?更何况,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作,如今再读,只觉稚嫩了。”


    他语气温和,姿态谦逊,但提及旧作时,眼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感慨。那首诗,写的是少年离家的乡愁,如今时过境迁,心境早已不同了。


    李隆基闻言,哈哈一笑:“摩诘过谦了,好诗便是好诗,不因年月而褪色。不过汝阳王所言,亦有几分道理。今日我等尽兴于方寸牌局之间,别有一番意趣,强求诗篇,反倒落了下乘。此情此景,铭记于心便可,所谓无声胜有声,大抵如此。”


    皇帝金口一开,定下调子,众人自然纷纷附和,心中那点因未赋诗而产生的微妙遗憾也烟消云散,只觉得今日这番经历确实独特难忘。


    【哎呀,老皇帝还挺会说话的嘛。】萧青梧难得夸一句,又忍不住对9527嘀咕,【不过王维真的太谦虚了,他那首诗可是流传千古,后世几乎人人都会背,稍微骄傲一下是完全可以哒!】


    王维端坐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立刻垂眸,借执起酒盏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心绪。


    那看似平静的眉眼低敛着,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如何剧烈地跳动着。


    流传千古……人人都会背……那首少年抒怀之作,竟能跨越千年?


    他自幼习文,追求艺术的极致,这其中固然有对功名利禄的热望,也寄托着他的精神世界和理想,所求不过当世之名,何曾敢奢望“人人都会背”这等近乎神话的境地?


    这已非寻常的文名,而是融入了一个民族血脉的文化印记。


    他仰头将手中菊花酒饮下,自幼修习的道法压下此刻无数翻涌,再抬眼时神情已复清明。


    原来在更广阔的时空里,自己早已抵达另一种圆满。


    旁边众人看着王维,神色复杂,除了溢于言表的羡慕,还有惊讶。


    原来只要写出好的诗句就能被后世敬仰……众人思索着,看来他们往后要在诗词一道上多下些功夫才是。


    然而像王维这般少年时期就大放异彩的天才又有几个呢,再想想自己那点水平,跟王维的一对比,宛如皓月之与萤火。这么想着,顿时又没了先前的打算。


    李隆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却不点破,心内得意自己看中的才子竟有如此高的名望。


    【17岁的王维写出每逢佳节倍思亲,22岁的我写山风哐哐响,人跟人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猴子的差距还要大。】萧青梧在心里哀嚎。


    【唐朝的知识分子们可以将所有时间专注于一门课上,他们从小就学写诗写文章,所以各种典故张口就来,他们不像您一样,需要学许多课程。】9527平静地分析道,【从数理化工到史地政生,您掌握的是跨越千年的知识体系。若论对世界本质的认知,您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接近真理。】


    萧青梧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点认知的:【快别夸了,我学的那些东西又不是我自己发明的,我只是跟着学而已,跟李白杜甫这种单靠自己的才华成就诗仙、诗圣名号的,差得可太远了。】


    李白杜甫?诗仙诗圣?!


    众人心里暗暗抽气,才华横溢如王维,都未能得此至高评价,这李白杜甫究竟是何等惊世之才?!


    能被尊为“仙”和“圣”的,诗文造诣怕是已臻化境。


    李白杜甫,究竟是何许人也?!


    而在席中,不乏有认识这二人的,比如崔宗之、李琎这类与李白因酒结缘者,心中除了对他的强烈羡慕,又欣慰于李白终于要熬出头了。


    往后跟李白见了面,定要让他给自己写上十篇八篇诗文,以作纪念!


    以及九五二七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萧青梧不像他们看到的那般不学无术?她竟掌握着他们不曾了解的知识?


    一时间,平台上静得只能听见山风拂过密林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或许比想象中更加璀璨夺目。


    不久,那边回程的车驾已准备妥当。


    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众人带着几分麻将带来的亢奋余韵与轻松,与对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番话的思索,踏上了归途。


    车辇内,李隆基蹙眉沉思,手指仍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心内想着要去哪里招徕李杜二人。萧青梧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情愉悦。


    而王维策马跟在队伍后方,身旁不时有交好的过来闲聊几句。


    他的神色平静,唯有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第29章 百变王维


    重阳过后没几天,王维与颜真卿的任命文书便相继下达。


    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内外激起了不同层次的涟漪。


    王维被授予右补阙一职,官阶虽仅为从七品上,但其职责在于规谏皇帝、举荐人才,是名副其实的谏官之流,且依制得以参与每日朝会,身居要位,补阙于君,拾遗于政,不外如是了。


    他从原先无足轻重的太乐丞,一跃进入帝国权力的决策核心,这种超格擢升却并未引来过多非议。究其原因,一是他诗名远扬,冠绝京华,才华早已得到公认。二来,重阳节香山寺中那“流传千古”的心声不胫而走,无形中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身。


    面对这样一位注定名垂青史的人物,些许破格提拔,反倒没那么让人在意了。


    相比之下,颜真卿的任命则引发了更多议论。


    他未经吏部常规的铨选程序,由皇帝直接敕旨特授长安县尉,这是新科进士梦寐以求的释褐官之一,天子脚下,权责甚重,掌管京城治安、司法诸事,是走向高级官员的黄金跳板。这与王昌龄那远放州县、前途黯淡的普通县尉有着云泥之别。


    吏部对李隆基的做法颇有微词,认为破坏了常规,然而,以张九龄为首的几位宰相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似是默许。


    在皇权与相权的共同意志下,那些反对的声音终究未能掀起太大风浪,任命就此尘埃落定。


    两天后,接到正式告身的王维与颜真卿进宫来谢恩。


    在内侍的带领下,二人穿过重重宫阙,往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贞观殿走去。


    王维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官袍,风姿清雅,行走间宽大的袍袖随风轻动,更添几分飘逸之气。他神色平和,目光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擢升与步入权力中心的转变,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颜真卿则显得更为庄重凝肃,同样新换的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思虑,以及眼中难以完全抑制的激动,泄露了这位年轻进士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两人默然前行,心中皆在思量此番面圣谢恩该如何应对。


    行至一处廊庑转角,恰见另一头也走来数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身着宫女服饰、手捧茶茗器具、准备前往御前伺候的萧青梧。


    双方迎面遇上,俱是一怔。


    萧青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王维和颜真卿之间迅速切换,最终定格在王维身上,私人小频道里开始沸腾。


    【啊啊啊!他俩穿官服也太好看了吧!这是什么制服诱惑!!】


    王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从容的浅笑,对着萧青梧及她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颜真卿亦是面色不变地拱手施礼,态度不卑不亢。


    萧青梧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低着头,强忍着不抬头去看,心里却还在疯狂刷屏:【颜真卿也好帅!跟王维是两种风格的帅!啊啊啊好想去要个签名!!】


    颜真卿轻咳一声,脚下并不停缓径直向前走,双方没有交谈,错身而过。


    等二人往前走出几步,萧青梧和其他人才跟在后面继续前进。


    她望着身前那两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太好了!他们居然都当上京官了!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看到了?】


    9527解释道:【您目前可以经常看到的只有王维,能否经常看到颜真卿,这得取决于他的晋升速度,或能否频繁获召入宫奏事。】


    【也是,我在宫里,他在宫外。】萧青梧的好心情一点也没被影响,【不过能当上长安县尉就很好啦,你不是说这个起点已经非常高了吗?】


    【确实如此,长安县尉位卑权重,是公认的宰相苗圃,从这个起点出发,往后的晋升之路将会顺畅许多。】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前方二人耳中。


    被这激动雀跃的心声一打岔,他们因面圣而产生的些许紧张感,竟在无形中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好笑。


    来到贞观殿外等候了片刻,殿内走出一个宦官,扬声宣召:“宣,右补阙王维,长安县尉颜真卿,觐见——”


    王维与颜真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他们同步迈开脚步,躬身趋行,踏入那象征着大唐帝国权力核心的大殿。


    殿内如往常般燃着熏香,天子并未如二人预想的伏案批阅奏疏,群臣环立凝神议事的严肃场面并未出现,气氛反倒十分轻松。


    李隆基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榻上,下首坐着的并非宰相尚书们,而是宁王李宪与其子汝阳王李琎。


    宁王神色温和,汝阳王则面带笑意,目光在进殿的二人身上不住打量。


    王维与颜真卿躬身下拜,李隆基很快便抬手示意道:“平身,赐座。”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随意:“方才正与兄长和琎儿闲谈,恰逢萧娘子提及一种新的饮茶之法,迥异于如今的煎茶之道,倒是勾起了朕几分兴致。”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萧青梧,又落在身前肃立的二人身上:“正巧你们来了,便一同尝尝看,萧娘子这茶制得怎么样。”


    【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候到了!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返璞归真!喝过我这茶,保证你们再也不会看那八宝粥第二眼!】


    萧青梧心头一阵亢奋,她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行礼应道:“奴遵旨。”


    茶具刚刚已经拿过来了,不是唐代常见的釜、铛、盐台等物,而是一套相对简洁的白瓷壶盏。


    殿内众人皆好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萧青梧将铜壶置于小巧的火炉上,随后,再取出一只小巧的罐子,取出两块茶饼投入白瓷壶中,待水一煮沸,便提壶冲泡,茶叶被热水激荡着在壶中翻滚舒展。


    刹那间,一股淡淡的、迥异于煎茶浓醇咸香的天然清冽茶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在殿中缓缓弥漫开来。


    没有姜、桂、枣、橘皮的厚重气息,唯有茶叶最本真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宁王轻轻嗅了嗅,眼中露出一丝讶异,汝阳王李琎更是忍不住凑近几步,好奇地望着那套前所未见的茶具。


    萧青梧等待了片刻,等茶叶的香味彻底化在水中,在壶口套上滤网,这才执起茶壶,将清澈碧绿的茶汤一一注入几只素净的白瓷盏中。动作虽然跟专业的茶师不能比,却也算得上干净利落。


    她将茶盏奉至皇帝及宁王父子面前,最后才端给王维与颜真卿。


    李隆基并未立即饮用,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问道:“这就好了?”


    只是把茶饼放在沸水里泡上片刻就行了?


    “呃……是的,这样就好了。”萧青梧尴尬的笑了笑,谁让她不会做功夫茶呢。


    李隆基微微啜饮一口,入口微涩,但旋即化开,一股淡淡的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回荡,与他平日喝惯的的、加了许多佐料的茶汤截然不同,更显纯粹与自然。


    “嗯……”李隆基沉吟片刻,看向宁王,“兄长以为如何?”


    宁王细细品味着,缓缓说道:“滋味清雅,回甘隽永,别有一番天地自然的韵味。与煎茶法相比,如同卸去华服锦衣,独见山水本色。”


    “我倒觉得这味道过于清淡了些,细品时还有些酸苦味。”汝阳王李琎性子更直率些,遗憾地摇着头道,“此茶并不合我意,白白浪费萧娘子一番美意了。”


    萧青梧闻言,连忙解释道:“王爷所言极是,其实这冲泡之法,精髓在于必须用炒制过的茶叶,而非如今惯用的茶饼。二者原料不同,工艺不同,最终呈现的色、香、味,自然就天差地别了。”


    李隆基注视着盏中的茶水,沉吟片刻后果断说道:“既如此,你便将这新式制茶之法详细记录下来,交给宫中采办,待来年春日新茶进宫时,便依你之法试制。”


    “是,陛下。”萧青梧开心地应下。


    冲泡法如果能推广成功,也算是解救了她的味蕾,对那碗料多得堪比八宝粥的茶汤,她实在是敬谢不敏,也无福消受。


    李隆基放下茶盏,目光落回王维与颜真卿身上,殿内轻松的气氛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正式。


    “今日召见,一为谢恩,二为训勉。”他声音沉稳中带着威严,“王维,你才名虽盛,然谏官之位,需洞察时弊,直言敢谏。望你能将才思用于朝政之上,莫负朕望。”


    王维神色一凛,躬身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往后必当恪尽职守,以清正之心行规谏之事。”


    李隆基微微颔首,看向颜真卿,语气变得更为严峻:“颜真卿,长安县尉一职,权轻责重。你秉性刚直,此为难能可贵,然京畿之地,权贵云集,执法既须公正不阿,亦需懂得审慎度变。”


    颜真卿目光坚定,朗声道:“臣必以法度为绳,以黎民为念,持身以正,处事以公,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好,记住你们今日之言。”李隆基看着二人,“望你二人成为国之栋梁,而非昙花一现。”


    接着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便让离开了。


    二人行礼退出大殿,秋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天子的勉励与告诫犹在耳畔,尤其是那“职责”二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们不再多言,相互拱手一礼,齐步走向各自崭新的仕途。


    ——


    九月底,一项关乎帝国命脉的重大改革,在裴耀卿的主持下正式拉开帷幕。


    朝会上,裴耀卿正在详细奏报着他的改革方案:在沿线关键节点新建多个转运仓,实行分段转运,各地漕船将物资运到转运仓,之后由熟悉当地水情的船只和水手接力运输。


    黄河天门三险是改革的关键路段,这里水道狭窄,风急浪大,却又是运粮的必经之道,以往多少漕船在这里倾覆,人粮尽失。


    因此裴耀卿提议,在三门峡人鬼门之侧的山崖间开凿出一条漕渠,以避黄河天险之覆溺。


    此议一出,朝堂震动,其规划之宏大的确前所未有,然所耗民力财力亦令人咋舌。


    一时间,赞同者誉其为“解关中之饥,利在千秋”,反对者则忧其“劳民伤财,恐生民怨”。


    萧青梧在御座旁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地名与水系在她脑中搅成一团。


    【9527,快把地图调出来,该标的都标一下,光听他们说有点费劲。】


    来自高科技未来的电子地图,与这个时代简笔勾勒的舆图截然不同,山川河流、州县脉络清晰无比。


    当9527用一道醒目的红线,将那条全新的、意图劈开山崖绕过三门天险的新路标注出来时,其胆略与智慧直观得令人震撼。


    再将地图放大到整个大唐疆域时,漕运的脉络如血脉般清晰显现,直观地展示着粮食如何从丰饶的江淮地区,历经千里奔波,最终抵达长安与洛阳。


    萧青梧凝视着这幅动态的3D图景,对漕运之艰与帝国命脉的理解,不由更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几位原本激烈反对的大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直直盯着御座的方向,袖中的手因震撼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在萧青梧视野盲区的地方,更有几位反应迅速的官员,趁着前方同僚身躯的遮掩,立即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宣纸与小笔,就着前一个人的背脊作为支撑,对照着屏幕上的疆域图,紧张而专注地偷偷临摹起来。


    【我看懂了……】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本质上还是通过重新组织规划,改变以往直达运输的老套路,从马拉松变成接力赛,然后重新设计规划路段,是这个意思吧?】


    【您的理解完全正确,过去让一队漕船从江淮硬扛到长安洛阳,结果是船只不适应各段河道,尤其在黄河三门峡处损失惨重,船员疲惫不堪,耗时耗力,效率低下。裴耀卿看到了直达的低效和风险,所以他放弃了不切实际的目标,转而设计了一套最适应当下条件的物流方案。】


    【裴耀卿这次改革会成功吗?】看着阶下群臣争执不断的局面,萧青梧在心里问9527。


    【这次改革极为成功,堪称中唐漕运史的转折点。裴耀卿所创的分段转运法立竿见影,推行不过三年,便成功为长安输送了高达七百万石的粮食,彻底终结了关中粮荒的危机。随着物资充盈,两京的粮价也随之下降,长安与洛阳能达到后来的繁华,裴耀卿功不可没。】


    李隆基与裴耀卿的眼神骤然锐利。


    三年,七百万石!这简短的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李隆基抬手止住了朝堂的争论,目光落在裴耀卿身上。


    “漕运之弊,积年已久,非大魄力不可革除。朕意已决,此事,便全权交由裴卿统筹办理。”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裴耀卿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与那份从天而降的底气,深深躬身。


    【原来古代运个粮这么麻烦啊……】


    【这么窄的河道,还得经过黄河天险,路上动不动就好几个月,粮食在船上都得发霉了吧?】


    萧青梧看着那地图,突然又发现了其他问题:【原本时间就很长,现在不从河里直接走,反而要停下来卸货、入库、再装船,还要从山里开条路绕过去,这一通折腾,是不是会更耗时啊?感觉效率反而更低了。】


    裴耀卿也深深蹙起了眉头,她说的问题,自己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关节与损耗,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然而,这已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权衡了天时、地利、水情与国力之后,所能构想出的最优解。


    【这便是时间成本与综合损耗的权衡。】9527立刻给出了专业的分析,【从单一航程的绝对时间来看,分段转运和绕行,确实比理论上一帆风顺的直达要慢。但关键在于,直达在三门峡天险面前,是一个极低概率的幻想。】


    毫无情绪的合成人声冷静地列举出冰冷的数据:【根据历史记录估算,经三门峡直达的漕船,倾覆率高达十之二三。这意味着,十船粮食,至少有两船会沉入黄河。这还没计算因船只损坏、人员伤亡造成的延误,以及为应对激流而进行的额外等待时间。】


    【我的天,百分之二三十的沉船率?!】萧青梧被这个数字惊到了,【这哪是运输,简直是赌博!】


    【正是如此。】9527继续解释,【而且这还不算粮食在途霉变的损耗、路途中船员吃用的损耗。假设从江淮有十艘漕船出发,历经千难万险到达长安时,大约只剩下了一半,所以史书上会有“一斗运抵不足五升”的情况,巨大的国力就在这漫长的路途中被白白消耗掉了。】


    【而裴耀卿的改革,便是针对这几方面,开辟山路规避天险,在转运仓检查晾晒减少霉变,船夫不需要跑完全程,优化人员的吃用。经过改革后,损耗由原来的五成降到了二成,所以这才是三年运七百万石背后的原因。】


    不止萧青梧彻底理解了,朝堂上其他对漕运知之甚少的官员们,这下也大彻大悟了。


    众人佩服着裴耀卿的魄力与智慧,就连方才反对最凶的那几个瞬间心悦诚服,他们已经充分理解了,一项伟大改革的必要性和带来的巨大的价值。


    萧青梧长长叹了口气:【所以这是不是又回到了最开始,最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北方粮食太少了……】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理解,所有事情归根到底离不开一个粮字。】


    【如果有适合北方种植的粮食的话……】萧青梧皱着沉思着。


    而阶下群臣,包括李隆基听到这里,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


    来了来了!又要说粮食了!占城稻已经派人去找了,施肥法和增产技术已经在实验了,这次快说说红薯到底在哪里吧!!


    【唉,我当时穿越的时候,要是能偷偷带个红薯和土豆就好了……】萧青梧惆怅地叹了口气,【有了这两样神器,以后还怕什么灾荒啊。】


    土豆??这又是什么?!能比得过红薯吗??


    9527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根据守则,任何会对当前时代产生巨大影响的物资都不允许携带,您可以携带的只有生活消耗品。】


    【好吧,我就是随便想想……】


    众人听她气馁的语调,心里着急,几乎要按捺不住,几位沉不住气的官员身子微微前倾,嘴唇翕动,那句“此物现在何处?!”的追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萧青梧皱眉:【不过……就算没有红薯土豆,好像也有其他替代品吧?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小说,说有个红薯的下位替代品,好像还是本土产的,叫什么来着?】


    所有人的期待又一次被提高。


    红薯的替代品??那也很好了啊!!就算达不到一亩地七十石的产量,能到一半都是天赐了!


    【叫什么来着……?】萧青梧死死皱着眉,【哎呀,想不起来,算了。】


    她说得太笼统,或许还与事实有一定出入,9527一时也没找到相关信息。


    李隆基提了半天的一口气瞬间卸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焦躁涌上心头。


    就像眼瞅着一座金山在眼前晃了一下,又瞬间沉入了海里,连个具体的形状都没看清。


    不仅是他,殿下所有竖着耳朵的群臣们,此刻心里都跟猫抓似的难受。那“红薯的下位替代品”几个字,就像个鱼钩,把他们的心都吊到了半空,然后……鱼线断了。


    到底是什么啊?!


    你个猪脑子赶紧想起来啊!!


    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哪怕给个名字,给个方向也好啊!这不上不下的,最是折磨人。


    张九龄下意识地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着现存的所有作物,试图找出哪一种可能符合“红薯替代品”这个模糊的概念,是芋头?还是某种豆类?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远达不到能被称为“神器”的程度。


    裴耀卿则想得更远,若真有此物,该如何推广,如何纳入赋税体系,如何与现有的漕运改革相辅相成……可这一切,都建立在知道那作物究竟是什么的基础上。


    众人齐齐叹出一口气,热切的目光继续盯着御座的方向,试图能把自己的智慧和烂笔头的好记性通过意念传递过去。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名堂,萧青梧只能算了。


    她将注意力从电脑上收回,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阶下群臣,众人连忙转移视线。


    【天呐!9527,你快看!】


    突然,一声饱含着欣喜的欢呼又将所有人的心吊了起来。


    看什么?难道想起什么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停止了,竖着耳朵去听,李隆基更是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往侧后方移了一点点。


    【你快看,王维好好看啊!!】


    李隆基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感觉自己的额角在隐隐抽动,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里面拉锯。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一口气没喘匀,呛得低声咳嗽起来,连忙用袖口掩饰。


    张九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将目光从御座方向移开,投向了殿柱上的雕花。裴耀卿则努力板着脸,试图维持宰相的威仪,但微微抽动的面颊肌肉出卖了他内心的荒谬感。


    而被点名的当事人王维,此刻正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唯有那悄然泛上耳根的一抹薄红,泄露了他并非真的心如止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暗暗投来的视线,似乎都带着几分了然和难以言说的调侃。


    【他真的,怎么看都不腻啊,不管是颜值还是气质,跟周围一群大叔大爷简直是两个画风嘛!】萧青梧的内心还在持续输出。


    李隆基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从这诡异的氛围中拉出来。


    他微微斜过头狠狠瞪了萧青梧一眼,可惜后者这会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对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毫无所觉。


    “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刻不容缓。”李隆基强行将话题拽回正轨,声音比平时沉肃了三分,“其余各部都要……”


    朝会还在继续,萧青梧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给王维换装上。


    穿飞鱼服的王维、穿西装衬衣的王维、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王维、穿仙侠剧里宽袍大袖的王维、穿卫衣牛仔裤的王维……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光幕上的王维,惊愕之后,一个更荒诞的念头在许多人心中滋生:王摩诘本人……可还安在?


    一时间,道道目光在他本人与光幕之间急速游移,不少人甚至疑心他是否已然魂魄出窍,被摄入了那仙家宝器之中。


    王维的魂被吸走了?那他们呢?是否也会有此遭遇?


    众人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升起一股担忧,有几个胆子小的更是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也步了王维的后尘。


    王维心中同样震惊,只是常年对道法的修习,使他勉强还能维持住一副镇定自若的平静姿态,唯有急剧收缩的瞳孔彰显出内心的震动。


    除了对自己跑到光幕上、是不是被摄了魂这件事的担忧之外,更有一种浓浓的羞耻感。


    有的服饰紧束贴身,将身体线条勾勒得清晰无比,在他看来实在有失庄重。有的更是形制古怪,领口紧缚,仿佛受刑。还有的通体雪白,形制之简,难道是丧服?


    这样的联想更让他心头一窒。


    而最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和难以接受的,是那上衣下裤的装扮,动间将身体轮廓暴露无遗,甚至做出种种在他看来极为不雅、岔腿而坐或随意倚靠的姿态……这、这成何体统!


    他自幼恪守礼法,言行举止无不讲究含蓄中正,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放浪形骸的形象示人,还是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上,于陛下和同僚眼前!


    一股混合着震惊、羞愤与极度尴尬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素来清冷的面庞控制不住地浮起一层薄红。


    他死死垂着眼眸,盯着脚下的砖缝,恨不得能立刻遁地而去,只求那光幕上的自己赶紧消失。


    周围群臣的窃窃私语与那难以忽视的探究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某位宗室亲王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一声闷笑。


    李隆基同样被光幕上那些奇装异服惊世骇俗的“王维”冲击得不轻。


    他先是愕然,随即嘴角难以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瞥了一眼下方那个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的王维,又看看一旁兀自兴奋、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公开处刑一位朝廷命官的萧青梧,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萧娘子。”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好心地解救王维于水火之中,“你去尚食局吩咐一声,朕今日想尝些清爽的小菜,不要送口味浓郁的菜过来。”


    萧青梧正构思到王维身穿铆钉皮衣,斜倚在重型机车上的狂野造型,思路突然被打断后略显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应道:“……是,奴这就去。”


    【好好玩啊……】她最后看了眼电脑,意犹未尽地关掉。


    【好吧好吧,皇帝最大。】她心里嘀咕着,【不过尚食局……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新花样,要是有杯奶茶就好了……】


    伴随着这最后一句关于“奶茶”的模糊念头,她总算转身,步履轻快地朝侧门走去。


    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各种“王维”的光幕终于消失了,萦绕在众人耳畔的诡异话语也暂告一段落。


    大殿之内,仿佛连空气都重新流动起来。


    几乎所有能听见心声的臣子,都不约而同地、极其隐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位年纪稍长的,甚至偷偷抬手,用袍袖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李隆基看着萧青梧消失的背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目光扫过下方明显放松下来的群臣,最后落在依旧僵立原地的王维身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好笑。


    随着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如蒙大赦,依序退出大殿。许多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忍不住投去复杂的一瞥,或有同情,或有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多言。


    王维几乎是踩着前面同僚的脚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需要回到寓所,静坐片刻,焚一炉香,念几段《道德经》,才能将今日这匪夷所思的经历,以及那些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自己,彻底从心神中驱除出去。


    ——


    十月初,江夏。


    时节已然入冬。


    凌结浮萍水,雪和衰柳风。


    江畔的酒楼里,某个临窗的席位上,一人临窗远望,一人正在席间一杯接着一杯,眉宇间皆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宋之悌仰头饮尽杯中浊酒,空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想借此砸碎满腹的离愁与对前路的茫然。


    窗边那人微微侧身回首。


    他中等身量,身形偏瘦,略显昏沉的天光自窗外漫入,如水墨般在他侧脸晕开深浅的阴影。


    腰间锦带松松一束,勾勒出清癯身姿,却无半分寒伧,反在朦胧光线下透出几分难言的风流蕴藉。


    在如此晦明交织的光影里,那双看向室内的眼亮得惊人,似两点不灭的寒星,清澈、明亮,仿佛能照彻这世间所有的离愁与阴翳。


    宋之悌抬起微红的眼眶,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伸手拍在身旁的空席上,朗声道:“太白!既知聚日无多,还立在窗边作甚?这江上的风雪,难道比我壶中的杜康还要醉人不成?”


    他边说边执起酒壶,将两个空杯再次斟满,酒液激荡的声音在寂静的阁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坐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豪气,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光阴比金子还贵,你我都浪费不起。今日,你我不谈前程,不论生死,只论杯中之物!”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双眼含笑地望向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莫要辜负了这眼前酒,与眼前人啊。”


    宋之悌话音未落,李白便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荡开了满室沉郁。


    “善!悌兄此言,深得我心!”他袍袖一拂,不再看那窗外萧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席间,衣袂带起一阵清风,径自在宋之悌对面坐下,姿态洒落至极。


    他执起面前那杯满溢的酒,目光灼灼如电:“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眼前酒,眼前人,方是此刻之真!”


    两人再不提那遥远的交趾、生死莫测的前程,只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了引吭高歌。


    他们谈起往昔纵马江湖的快意,进而论尽古今文章,慨叹哪篇能及我杯中琼浆,浇得透这胸中块垒?言及当下,自然又笑骂起朝中那些汲汲营营的碌碌之辈,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将这酒楼的屋顶掀开,将那离愁别绪彻底驱散。


    然而,欢宴终有尽时。


    夜幕渐临,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酒楼之外,江风凛冽,衰败的枯叶被卷着扑到二人身上。


    宋之悌的随从已牵马等候在一旁,李白立于车前,紧紧握住好友的手。


    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强颜欢笑,在此刻都静默下来。


    他凝视着宋之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首沉郁顿挫的诗篇,随着白气呵出在寒冷的空中。


    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当吟到最后一句时,那亮若寒星的双眸中,终是落下离愁的泪水。


    遥远的交趾,一个传闻中瘴疠横生、生死难料的蛮荒之地……友人啊,此去之后,还能有再重逢的时候吗?


    回到安陆桃花岩的家中时,夜色已深。


    一身未散的酒气混着未散的寒风,惊动了正在灯下缝补的妻子。


    “怎地饮到这般时辰?”妻子放下针线,起身为他拂去肩头的碎叶,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柔与忧虑,“快去换身衣裳,灶上还温着热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几上取来一封缄口的信札:“对了,午后有驿使送来此信,看印鉴,似是来自东都。”


    李白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随手接过。江边离别的场景犹在眼前,他的胸腔里仍堵着一股郁气,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就着昏黄的灯火,懒懒地拆开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句的一刹,整个人蓦地僵住。


    是汝阳王李琎的亲笔信。


    信不长,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洛阳,天子,机会已至!


    下一瞬,那郁结的愁云被一股奔涌的狂喜冲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尘似乎都在簌簌而下。


    他举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在并不宽敞的堂屋内兴奋地踱步、旋转,锦袍的广袖鼓荡生风,整个人都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夫人!你看到了吗!”他倏地站定,望向一脸错愕的妻子,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都洋溢着压抑了半生的扬眉吐气,“是汝阳王!是洛阳!陛下、陛下他终于要召我入京了!”


    他几乎要手舞足蹈,将那信纸按在心口,仿佛如此才能按住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三十年诗书,万里路风尘,终不负我李白!哈哈,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第30章 安禄山死了?!


    十月底,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东都洛阳的静谧。


    来自长安的六百里加急驿使,风尘仆仆地穿越城门,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军报直呈御前。


    洛城殿内,百官肃立。


    高力士立于阶下,当众宣读道:“幽州长史、卢龙节度副大使、河北采访处置使张守珪谨奏,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我军大破契丹于北陲,阵斩反复构逆之贼酋屈烈、可突干……”


    话音未落,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群臣脸上无不露出振奋之色,低低的惊叹声与赞扬此起彼伏。


    一场实实在在的边功,总是帝国强盛最有力的证明。


    李隆基不等听完那份奏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张守珪!”他朗声赞道,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屈烈、可突干,为患北疆多年,今终授首!此乃社稷之福,将士之功啊!传朕旨意,对幽州将士,重重犒赏!至于张卿,朕要亲自为他叙功!”


    他兴致极高,又与群臣讨论了许久该如何庆贺这场大捷,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心里也跟着激动起来。


    【打胜仗了啊!虽然过程听不懂,但结果是好的!这张守珪挺厉害的嘛!】她兴奋地捏了捏拳头,【不过张守珪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9527,他也是个名人吗?】


    9527解释道:【是的,张守珪是唐朝名将,他屡立战功,尤其善于守边,在对吐蕃、契丹的战事中威名赫赫,是开元年间不可或缺的擎天之柱。】


    来自九五二七的权威肯定,让李隆基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胸膛微微挺起,一股“朕用人如神,慧眼识珠”的得意感在心中扩散,目光扫过阶下同样面带喜色的群臣,只觉得这开元盛世,文治武功,皆在他掌控之中。


    【……但他晚年因部下兵败,为求免责,选择谎报军情,事情败露后于开元二十七年被贬官。您对这个名字熟悉,可能更主要的关联在于,他是安禄山的义父,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和保护人。】


    李隆基脸上那意气风发的笑容淡去了几分,阶下如张九龄等知道几分“安史之乱”内情的大臣,亦是神色微凝。


    方才的喜悦被一层复杂的思绪笼罩,原来这位战功赫赫的边帅,晚年竟会行此糊涂之事,最终落得个贬官收场。


    名将晚节不保,最是令人扼腕。


    李隆基在欣喜之余,也不由为这位将领的未来感到一丝惋惜。


    但这微妙的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他收敛心神,此刻不宜深究这尚未发生的事,转而对高力士吩咐道:“接着念。”


    “……另,麾下裨将安禄山,于战后突染急症,不治身亡……”!!!!!


    萧青梧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安禄山?!死了?!!!】


    【是同一个人吗??是那个引发了安史之乱、导致大唐由盛转衰的安禄山吗?!就这么病死了?!真的没有重名吗??!】


    萧青梧的心里瞬间掀起十二级地震,之前所有的历史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那个在历史书上、在无数影视剧里被视为滔天巨恶的名字,竟然如此轻飘飘地、在一场胜仗的边角料消息里、被宣告了死亡???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我的天!历史改变了?!安史之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比打赢一百场仗都重要!】


    【不行不行,我得冷静……9527!你听到了吗?安禄山死了!历史居然改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禄山怎么会死呢?!好玄幻,我有点不敢想象了!】


    【咱们穿越的是大唐吧??不是架空历史吧?!】


    【不过怎么说,安禄山死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啊!!】


    她的心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同时又有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狂喜。


    李隆基接过高力士手中的奏报,目光在那个名字上紧紧盯着不放,反复看了许多遍,确认安禄山是真的死了,心中一块巨石这才轰然落地。


    那个曾在萧青梧心声中反复出现、与“安史之乱”紧紧相连的名字,那个让他如芒在背、夜不能寐的祸根,竟如此轻易地、被一场小小的“急病”抹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明显失态的萧青梧,心中更是狂喜,脸上的笑意都更深了几分,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再无阴霾的笑容。


    底下有官员还在奏报关于封赏边军的相关事宜,萧青梧这边语无伦次激动地喊了半晌,终于冷静下来了。


    【9527,现在安禄山死了,安史之乱还会发生吗?】


    殿内的声音微妙地静了一瞬,连那位正在陈述的官员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


    所有能听见心声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就怕听漏一字半句。


    【基于现有情况推算,安禄山这一安史之乱的核心发动者与组织者,他的死亡将极大改变历史走向。理论上,标志性的安史之乱将不会以原有形式和规模爆发。】


    萧青梧几乎要欢呼出声,但这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开,9527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但必须提醒您,安史之乱的根源在于节度使制度的结构性缺陷,以及中央与地方势力失衡的矛盾。摧毁一颗种子,并不能改变孕育它的土壤。即便没有安禄山,在相同的制度环境下,依然可能存在李禄山、张禄山,利用相同的条件掀起同样的叛乱。】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萧青梧刚燃起的兴奋浇熄了大半。


    【所以……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只是换了个名字?】她有些沮丧地问,【对啊,光顾着兴奋,我都差点忘了课本上说的了……】


    【可以这样理解,安禄山的死亡,为大唐清除了一个最明确、最危险的既定威胁,赢得了宝贵的缓冲时间,但根本的病根不除,这场叛乱还是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规模大小、以怎样的方式爆发罢了。】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李隆基与众臣耳中,方才因安禄山死讯而涌起的狂喜与松懈,瞬间被这番话涤荡得干干净净。


    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庆幸。


    原来,他们除掉的,只是一个最凶猛的“果”,而那孕育恶果的“根”,依然深深扎根在这盛世的血脉之中。


    李隆基眼底刚刚浮现的轻松笑意彻底敛去,重新变得严肃幽深。


    他急躁地捻着胡须搓来搓去,目光扫过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从他们同样变得凝重无比的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难道并不只是一个安禄山?


    萧青梧回想了一下早被忘得差不多的中学历史知识,皱眉问道:【除了李隆基本人的原因之外,最根本的是不是府兵制,还是什么原因来着?】


    想了想,她又赶紧补充一句:【简单说一下就行,学习得由浅入深,太深入的东西放以后再讲吧。】


    【好的,那我为您简要说明一下。】9527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着,【安史之乱的深层根源,正是始于府兵制的瓦解及其后续影响,这并非单一原因,而是一系列制度变迁引发的结构性危机。】


    【最根本的原因,简单来说可以概述为两点。第一,边防军和节度使的权力太大,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几乎可以看做一个独立王国了。第二,皇帝自己的中央军反而废了,根本打不过边防军,外重内轻的结果就是下面的大将一翻脸,朝廷立刻就傻眼。不是安禄山一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朝廷亲手把能造反的本钱都塞到了他手里,还把自己变成了软柿子。】


    这番分析,如同第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位倾听者的心头。


    他们身处其中,自然感受得到边军日益强盛、中央军备日渐松弛的趋势,却从未如此清晰直观地听过“外重内轻”这四个字的精准概括。


    “独立的王国……”李隆基在心中默念这五个字,森森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


    他为了边疆安定和开疆拓土而设立的节度使,竟会在日后成长为如此可怕的怪物?


    【总结而言,】9527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冷酷,【没有安禄山,只要节度使专揽大权与中央军备废弛这个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叛乱就只是时间问题。】


    萧青梧这下基本听懂了:【所以……光是高兴安禄山死了,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9527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方才官员关于封赏的奏报早已无人留意,所有能听见这番分析的君臣,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他们之前的目光,只聚焦于“安禄山”这个具体的、可清除的威胁,而现在,9527为他们揭开了一个更为庞大、复杂且顽固的制度顽疾。


    李隆基扫视着他的宰相和重臣,从他们苍白而肃穆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是一场关乎国本、需要刮骨疗毒的制度变革。


    而这一切,才刚刚被点破。


    萧青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那……历史上的李隆基他们,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回想原因的时候,会想到这些深层的制度问题吗?还是会觉得都是安禄山一个人的错?】


    【他们会意识到一部分,但认知将是片面、零散且为时已晚的。】


    【叛乱初期,玄宗与朝臣的震惊与愤怒,会主要集中于安禄山个人的忘恩负义与狼子野心上,这是最直接的情绪反应。】


    殿内,几位原本还对边将抱有同情的老臣,此刻脸色微微发白。他们自己都能想象得到,若此事突然发生,自己的第一反应必然也是痛骂逆贼,而非反思朝廷制度。


    【随着战事不利,朝廷节节败退,一些有识之士会开始反思表层原因。】9527继续它的历史复盘,【他们会意识到皇帝对安禄山宠信过甚,授予的权柄过大。也会有人归罪于李林甫、杨国忠等权臣蒙蔽圣听,排挤忠良。】


    阶下的李林甫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到几乎没有。


    李隆基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这正是他在初闻安史之乱时内心为自己预设的、最能维护帝王尊严的辩解。


    非朕不明,实乃奸臣蒙蔽,逆贼伪装矣!


    【然而,能够穿透个人恩怨与具体事件,直指外重内轻、节度使制度积弊等结构性核心矛盾的,将是极少数。】9527继续说道,【并且,他们的声音在国破家亡的混乱与问责个人的喧嚣中,将显得微不足道且不合时宜。】


    【总结而言,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倾向于寻找一个简单、明确的替罪羊来承担责任,以获得心理上的掌控感。而深入剖析并承认是整个系统、是自身引以为傲的盛世根基出了问题,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远超时代的洞察力。很遗憾,天宝年间的唐王庭,已不具备这种反思能力。他们最多只是在修补裂缝,而无力重构地基。】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洛城殿。


    先前因大捷和安禄山之死带来的所有轻松与庆幸,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萧青梧的问题和九五二七的回答,联手为他们预演了一场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认知上和制度上的彻底失败。


    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在灾难降临时,是如何的昏聩、狼狈且到处推卸责任、却无法抓住真正的症结的可笑模样。


    李隆基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明君光环的破碎,看到了后世史书上对他“晚节不保”的定论,其根源竟在此处!


    张九龄闭上眼,心中更是一片冰凉。他自诩清流,敢于直谏,可若非这天机,他自己能否在承平岁月里,就看穿这盛世危局,并找到真正的病根?


    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个人荣辱的恐惧,深深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位知情者。


    萧青梧将9527这番话消化吸收了一下,沉思良久,最终得出属于她自己的认知。


    【所以,】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恍然的复杂情绪,【这就是经常所说的,历史的局限性?】


    【可以这样理解。】9527肯定说道,【他们身处自己所创造的时代巅峰,视野和思维都被盛世的光环所笼罩。他们能看到具体的危机,比如某个边将的桀骜不驯,却难以跳出时代的框架,去审视和质疑支撑起这个盛世的根本制度本身。】


    【这并非他们愚蠢,】它补充道,【而是任何时代的统治者,都极难在功业鼎盛之时,主动进行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自我革新。打破路径依赖,需要远超常人的魄力与前瞻性,而这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暗暗点头:【是这样的,局限性真的很难打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局限性,嗯,我也有,每个人都有……】


    殿内群臣中,有人恍然,有人迷惘,有人因着这些批判而愤怒,有人正在自省自身。


    李隆基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仿佛被一个无形的耳光扇中。


    历史的局限性?难以跳出时代的框架?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将他,将他的满朝文武,甚至将他引以为傲的开元盛世,都放在了被审视、被怜悯的位置上。


    他一生英明神武,自认超越了前代多少帝王,岂料在后世眼中,竟也只是一个“具有历史局限性”的凡人?


    他心中抑制不住地冷笑着,一股混杂着屈辱和不甘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却又无处发泄。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若不是九五二七提及“外重内轻”的隐患,他能看到日益空虚的中央军和越来越强盛的边军吗?


    或许看到了,但他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他自信地以为他能掌握世间所有,如同驾驭一辆由六匹神骏牵引的华贵车辇,手中的缰绳便是他的权术与威望,足以让任何一匹马俯首帖耳。


    他看到了边军的强盛,心中想的是“此乃朕开疆拓土之利器”。


    他看到中央军的松弛,心中宽慰的是“此乃天下承平之象征”。


    他将这危险的失衡,视作自己文治武功恰到好处的证明。


    他沉醉于这精妙的掌控感,却从未想过,那看似驯服的利器,有朝一日会调转锋刃,而那象征着太平的虚弱,会让自己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是的,他无法反驳。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安,竟比某个逆臣作乱更为刺骨。


    他缓缓向后,靠在了御座冰凉的靠背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寒彻骨的恐惧。


    殿内寂静了许久,李隆基勉强抬手,示意宰相们继续主持朝会,官员们也依序奏报,然而这流程更像是一种徒具形式的过场,众人的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萧青梧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感慨万千。


    然而,她的思维总是跳跃的,一个与此前沉重话题截然不同的疑问,毫无征兆地又冒了出来。


    【我突然发现,好多事都跟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了啊。】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全都是蝴蝶效应?不对吧?】


    殿内沉肃凝重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比起几十年后的安史之乱,现在有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需要优先去处理!


    【王昌龄这个确实是我插手了,人生轨迹改变了说得过去。】萧青梧一件一件地数着,【但是王维、颜真卿的官职也跟历史上的不一样了,这跟我完全没任何关系啊。】


    【最重要的还是安禄山,安禄山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一想到安禄山的死,她仍旧觉得很玄幻,【我这小翅膀再扇也扇不到边关去吧?】


    李隆基瞬间急得不行,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他连连咳嗽,使劲给下面的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来打断萧青梧的思绪。


    【根据现有情况来看,历史上的记载本就存在信息偏差,安禄山早年的经历或许比文献记录的更为复杂。】9527继续分析,【更重要的原因是,微小变量的持续累积,都在微妙地影响着整个帝国的运行轨迹,自您到来后,朝堂的每一次人事变动、每一道政令调整,最终在边境形成了我们未能直接观测到的连锁反应。】


    虽然一些术语听得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众人大致理解了,九五二七这是把话又圆回去了。


    贤良聪慧的九五二七先生,又一次在他们即将暴露的危急关头,用一番听起来高深莫测、逻辑自洽的说辞,把这个天大的漏洞给圆上了!


    好好好,真是好啊!众人在心底长舒一口气,恨不得给这位无形的盟友鼓掌叫好。


    然而不等他们彻底放下心来……


    【要不要我们上报部门查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萧青梧又说道,【看看到底是微小变量引起的连锁反应,还是——】


    不等说完,她看到王维突然踉跄着被人狠狠推出队列。


    萧青梧看着王维身旁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护犊子的心态立刻爆炸,气得差点当场跳脚。


    【你干嘛推他??!!!】她内心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叫,【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摔坏了怎么办?!他这么好看一个人是你能随便推的吗?!!!】


    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的肇事者,顶着皇帝急切的目光和萧青梧无声的怒火,高声喊道:“陛下!王补阙他心潮澎湃,文思泉涌,欲当场献诗一首,祝贺大捷,以彰陛下天威!”


    李隆基闻言大喜,语气充满了赞许与期待:“哦?竟有此事?好!甚好!王爱卿忠君体国,才思敏捷,朕心甚慰!速速将诗作献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刚刚稳住身形、尚且一脸茫然站在大殿中央的身影。


    王维:“……”


    【献诗就献诗,推他干什么!!】萧青梧又瞪了那罪魁祸首好几眼,【我记住你了!下次往你的茶里偷偷加一撮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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