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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自是白衣卿相


    王维立在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有帝王的殷切,同僚的催促,还有那道最为直白的,饱含担忧与愤慨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思绪。


    方才那关于历史局限与制度顽疾的宏大论述犹在耳畔,此刻却要即兴赋诗以贺边功。不论出于何种理由和目的,这其间的反差,荒诞得让他几乎想要叹息。


    然而他终究是王维。


    只见他略整衣冠,朝着御座躬身一礼,再抬首时,面上已是一片沉静从容,方才的些许茫然与无措仿佛只是错觉。


    他并未立即吟诵,而是微微合眼,似在凝神构思。片刻后再睁眼时,已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是一首用词简单却不失意境的七绝,既有对边关将士勇武的赞颂,亦有对天子威德的彰显,句末隐隐透出一丝对和平的祈愿与对边事长远的思虑,格调高出寻常赞颂之作不止一筹。


    诗成,满殿寂静,随即爆发出真诚的赞叹。


    李隆基拊掌大笑,连声称妙,方才因那“历史局限性”而生的些许郁气,似乎也在这华美诗章中消散了许多。


    他看向王维的目光,欣赏之余更添了几分满意。


    【这绝对是职场霸凌!】萧青梧在心里为王维送上掌声之际,又瞪了一眼那个手特别闲的,【他肯定看王维长得比他好,才华比他高,心里不爽,这才暗搓搓欺负他!】


    手特别闲的监察御史房琯:“……”


    看着回到队列里脸色一派淡然的王维,萧青梧一腔没处使的同情心瞬间泛滥。


    【他心里这会肯定特别委屈……被人当众推搡都不生气,脾气也太好了吧?!】


    【我说什么来着,王维这种年轻人混在一堆大叔大爷中间,肯定会被年龄歧视的!这么多人面前就敢推人,背后指不定还怎么样呢!!】


    房琯面色不变,嘴角却微微抽搐着。


    他也算不上老吧……?只比王摩诘大几岁而已,正是壮年的时候啊……


    【不过王维真的好厉害啊!这种情况下都能瞬间作出这么好的诗!不愧是我最喜欢的男神!!】


    【不对不对……不能说最喜欢,我最爱的明明是李白啊!!我又一次轻易地背叛了李白!啊啊啊啊我这个三心二意的坏女人!!】


    【可是王维都这么可怜了,多喜欢一点也没什么吧……?但是这样感情就不够分了啊!我到底该选哪个?!!】


    殿内气氛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了诡异的方向。


    众人心里悄悄松一口气之余,心里更有种莫名的滑稽感和好笑。


    王维已经回到原位,尽管垂着眉眼,但周围同僚的反应依旧能从眼角余光中窥得一二。


    他清晰听到不时响起的沉闷憋笑声,左前方的吏部侍郎韦陟肩头不住耸动着,右前方的御史中丞裴宽将头颅仰得极高,似乎突然对建筑结构产生了浓厚兴趣。


    更多的人是死死抿住嘴唇,脸颊肌肉抽搐着绷得极紧,生怕一个不慎就泄出笑声。


    王维只能将目光放得更低,专注于脚下的砖块,仿佛那上面刻着多么深奥的符文。


    方才因边功和隐忧而生的肃穆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弥漫着一股极力压抑的、古怪的欢快。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朝议的氛围拉回正经的方向。


    之后便是按例封赏,他再次强调了对张守珪及其部众的重赏,至于安禄山的死讯,则在有意无意间,被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裨将,一场微不足道的急病。


    朝会终于在一种略显复杂的古怪气氛中结束。


    皇帝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


    许多人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三三两两结伴而出。


    不少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或钦佩,或同情,或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吏部侍郎韦陟几步走到王维身边,用手臂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带戏谑:“摩诘啊摩诘,今日方知,何谓青眼相加啊。”


    他特意在“青”字上咬了重音,其意不言而喻。


    王维脚步未停,目光依然平视前方,仿佛在欣赏殿外的天光云影。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浅笑,声音清淡如风:“韦侍郎取笑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维唯有终日乾乾,谨守臣节,心无旁骛而已。”


    他巧妙地将话题完全限定在天恩的范畴内,用一个心无旁骛四两拨千斤,既回应了调侃,又显得恪守臣道、心无杂念,全然不接“青眼”的话茬。


    韦陟闻言,再看王维那副光风霁月仿佛不染尘埃的模样,不由促狭一笑,不再继续调侃,与他一同向外走去。


    王维依旧一副目不斜视、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那微微加快的步速,泄露了他是多么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急迫心绪。


    ——


    从安陆到洛阳需要多久?


    近八百里路程,若单人匹马,日夜兼程,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然而李白心中那团火,却将这段距离烧得滚烫而短暂。


    他几乎是一路疾驰,仿佛生怕迟了片刻,便错过了那风云际会的第一时刻。


    胯下骏马似也通晓主人胸中的快意,四蹄生风,将沿途山水尽数抛在身后。


    这样的急切,并非历尽磨难后的窘迫者的仓皇,而是匣中宝剑的嗡鸣,急欲一展锋芒的跃跃欲试,更是大鹏蓄势既久,终遇扶摇之风前的振翅欲飞。


    他只觉得,眼前这官道,正通向他一展“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毕生抱负之地。


    朔风扑面,非但不觉寒冷,反让他胸中豪气更添三分。


    他想起宋之悌南贬时自己的涕泣无穷,再对比此刻自己北上的意气风发,只觉得人生际遇,当真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


    这样的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伤,反而激荡起更豪迈的诗情,一路行来,口中诗句不知凡几,尽数抛与了身后呼啸的风。


    短短十来日,那雄浑的洛阳城廓便已遥遥在望。


    此时的洛阳,因皇帝的驻足更显繁华。车马如龙,人声鼎沸,汇聚着来自四海的人杰。


    他甫一入城,尚来不及安顿,便被早已得了吩咐、在城门处等候的王府仆从径直引往汝阳王的宅邸。


    入了王府,不等通传,便听得一阵爽朗大笑自里传来。


    汝阳王李琎已亲自迎至阶前,他今日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淡青色锦袍,白皙姣好的面容既有男子的儒雅英气,又带着些女子的秀美风致。虽已年过三十,却仍保有少年般的清朗气韵。


    “太白!一别数载,风采更胜往昔啊!”李琎大步上前,亲热地握住李白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激赏,“这满身风尘在你身上,不仅不显落魄,反倒更添了几分侠气!”


    李白亦是大笑,拱手施礼:“王爷相召,太白安敢不急?便是这胯下坐骑,也知王爷府上的美酒早已馋煞人也!”


    “好!知我者,太白也!”李琎闻言更是开怀,拉着李白便往花厅走,“酒已备下,正是上次你赞不绝口的那批西域贡酒!昔年在长安,你我与诸友斗酒千杯,传为佳话。今日再见,定要看看是你这江海之量能容,还是本王这酒窖先空!”


    两人分宾主落座,无需多言,美酒便已斟满玉杯。酒香醇烈,瞬间驱散了旅途寒意。


    李琎举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想起昔年,你我与诸多好友,于月下设宴,你即兴挥毫,一篇《大鹏赋》文采飞扬,气凌云霄,那时何等快意!”


    李白亦举杯相和,眸中光华流转,似又回到那纵情诗酒的岁月:“王爷谬赞,若非王爷与诸友不弃,太白焉有今日之微名?长安旧事,恍如昨日,每每思之,犹觉快慰平生。”


    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胸中豪情更增,不由朗声笑道:“此番入洛,见宫阙巍巍,人烟鼎盛,恰似大鹏临于九天风口,不知是东风助我,还是我御东风!”


    李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叹道:“妙哉!此真大鹏之志也!然九天之风,岂会无故而起?”


    他随即敛了笑容,神色转为郑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太白,这次请你来,正是要告知你,这阵托举大鹏的东风从何而来。”


    他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陛下,已知你名。”


    李白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轻晃。


    他虽早有预感,但亲耳从一位亲王口中听到这确凿无疑的消息,胸膛中那颗狂放不羁的心,仍如战鼓般擂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几乎要奔涌而出的激动,脱口而出道:“陛下日理万机,竟亦闻太白野逸之名?”


    “岂止是知。”李琎的语调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深意,“陛下非但知你诗名,更知你青莲居士的雅号,赞此号颇具超然出尘之姿。”


    “青莲?”李白微微一怔,此乃他游历四方时偶用的别号,传播不广,陛下深居九重,如何得知?他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李琎将他的疑惑尽收眼底,却并不直接解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太白,你可知这长安洛阳两京之中,近来颇有些……玄妙之事,难以常理度之。陛下身边更有天听之闻,能知往来,能鉴英才。”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李白的反应。


    “天听?”李白眉头微蹙,这等玄虚之说,与他所追求的“谋帝王之术”相去甚远。


    “莫要深究,”李琎抬手,轻轻止住他的追问,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你只需记住,此乃你的莫大机缘,亦是陛下的恩泽。待他日宫中召见,无论见到何等光怪陆离之象,或是听闻些许……匪夷所思之言,皆需持定心神,泰然处之。切记,谨言慎行,静观其变,你的才能,陛下自有明鉴。”


    这番话说的云山雾罩,既点明了机遇源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玄妙”,又警告他不得探寻深究,见了任何匪夷所思的事都不要自乱阵脚。


    李白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立刻意识到,这“东风”背后,恐怕隐藏着某种难以想象的隐秘,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好奇的情绪在他心中激荡着。


    他举目望向李琎,只见对方含笑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承蒙王爷点拨,”李白再次举杯,目光已恢复清澈与坚定,那是对自身才华的绝对自信,“无论东风何来,大鹏展翅,凭的终究是自己这双羽翼。太白,必不负此风!”


    此后数日,李白便暂寓于汝阳王府,时而与王爷诗酒唱和,时而漫步于东都的街巷市井之间,意态从容,只待宫中召唤。


    这一日,他正与二三友人在洛水之滨的酒楼凭栏畅饮,酒至半酣,他正击节高歌新作《襄阳歌》。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数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使者径直而来,原本喧闹的酒楼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几位不速之客身上。


    为首的内侍面容和煦,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落在那白衣玉带、气度最为不凡的不羁身影上,声音清晰地问道:“敢问,哪位是西蜀李太白先生?”


    李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满座无数惊愕、羡慕、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放下酒杯,从容起身,对着内侍拱手一礼:“在下正是李白。”


    得到确认,那为首的内侍神色愈发恭敬,微微笑着朗声宣告:“陛下有旨,宣李白,即刻入宫觐见。”


    霎时间,酒楼内鸦雀无声。


    李白深吸一口气,眼中光华大盛,随即,他朗声长笑,将案上残酒一饮而尽,掷杯于案,发出清脆一响。


    他整理了一下因酒兴而微敞的衣襟,对着友人俯首作揖,目光明亮如星:“诸君,且待李某去去便回!”


    言罢,他转身对使者从容颔首:“请中贵人引路。”


    ——


    集仙殿内,觥筹交错。


    李隆基今日心情颇佳,在此设宴,与一众文学之士谈诗论赋,酒酣耳热之际,君臣尽欢,殿中弥漫着闲适风雅的气息。


    贺知章刚吟罢一首新作,引得满座称赞。


    宫女们适时上前为贵人们续上热茶,萧青梧端着茶盏,仗着前面有人遮掩,悄悄背过身去在墙上抠了一点灰,迅速抖落到茶汤里,那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墙皮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刚刚续满的茶盏中,与碧色的茶汤融为一体。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做完便若无其事地将茶盏奉至房琯面前,接着走向下一人。


    然而,这小小的动作却未能逃过几双时刻关注着的眼睛。


    【吃墙皮去吧!让你欺负王维!下次再敢推他就给你放只毛毛虫进去!】


    坐在对面的张九龄正举杯欲饮,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猛地呛住,赶紧以袖掩面,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邻座的贺知章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先是愕然,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绽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微微摇头。


    王维正与王昌龄说话,余光瞥见萧青梧的小动作和对面两位老臣的异状,他面上纠结了一瞬,抬眼看向一脸平静无波的房琯,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若非隔着一定距离,他定会将那杯加了“佐料”的茶汤与自己的换一换。


    坐在不远处的李琎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生性诙谐,岂会放过这等趣事?


    他强忍笑意,端起自己的茶盏,遥遥向房琯示意,语带双关地扬声道:“房御史,方才听你论及监察风宪之责,明察秋毫,实在令人钦佩。来,小王敬你一盏,愿房御史此等辨味之能,亦能贯彻始终啊。”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尾音微妙地上扬,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


    席间几位知情人闻言,更是忍俊不禁,纷纷低头或以袖掩口。


    众目睽睽之下,房琯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仿佛全然未听出李琎的弦外之音,也未察觉杯中异样,从容地端起那盏特调的茶汤,稳稳送至唇边,神色不变地饮下了一口,还细细品了品,方才温和地回应道:“王爷厚意,琯心领了。监察之责,在于求真,正如品茗,亦需体察其中本味。此茶初品确有风霜砥砺之涩,细回味中,倒也别有一番质朴之趣,恰似我等言官,需守得住清寂本心之意啊。”


    他这番镇定自若、甚至借题发挥的回应,让本想看他变脸的李琎一时语塞,也让张九龄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钦佩。


    这房次律,养气功夫确非常人可及!


    这时,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在高力士耳边低语几句。高力士微微颔首,随即行至天子身旁,躬身禀道:“陛下,李白已于殿外候召。”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霎时间,集仙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未尽的笑意都沉寂下来。


    无论是正在感慨房琯沉稳的张九龄,还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贺知章,抑或是席间其他人,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即将开启的殿门。


    李隆基双眼一亮,放下酒杯,朗声道:“宣!”


    内侍清越的传召声次第传出:“宣——李白——入殿觐见!”


    片刻的寂静后,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殿外涌入的天光,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来人一身素白襕衫,步履从容,意态闲适,待行至殿中光影分明处,其疏朗的眉宇、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亮如寒星、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立于殿中,对着御座上的天子坦然一礼:“陇西布衣李白,拜见陛下。”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李隆基眼中激赏之色愈浓,他身体微微前倾,含笑问道:“李太白?朕闻卿名久矣!卿是西蜀人氏,缘何自称陇西布衣啊?”


    李白不卑不亢,从容再拜,清朗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回陛下,白祖籍陇西成纪,自幼长于蜀中,流寓四海,不敢忘本,故常以陇西自谓。至于布衣……”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座朱紫公卿,唇角扬起一抹疏狂而又坦荡的笑意:“……乃是臣当下之本色,亦是以此明志,愿以一身所学,货与帝王家,而非倚仗门荫之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份直抒胸臆的坦率与自信,在崇尚含蓄蕴藉的宫廷雅集中堪称异数,却又奇异地贴合他此刻给人的感觉。


    李隆基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货与帝王家!卿之诗才,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皇帝的话音未落,一道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饱含着极致兴奋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尖叫声持续不断,似是没有停歇的意思,情绪之猛烈澎湃,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噗——!!”


    正捻须微笑的贺知章手一抖,几根宝贝胡须被薅了下来,疼得他老脸一皱,却顾不得许多,只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张九龄刚端起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泼洒出来,濡湿了他紫色的官袍前襟,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汝阳王李琎更是夸张,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动作不明显地向后一仰,幸亏身后是凭几,他才没失态倒地,但脸上那混杂着痛苦与荒谬的表情,着实精彩纷呈。


    就连素来沉稳如山岳的房琯,此刻也未能幸免,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颤,杯中剩余的、带着墙皮质朴之趣的茶汤差点全喂给了自己的衣襟。


    他强行稳住手腕,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死死皱起的眉头却出卖了他正承受的音波冲击。


    王维与王昌龄迅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无奈,立刻默默运起定力,抵御这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冲击。


    距离最近的李隆基只觉得脑仁“嗡”的一声,仿佛有千百只锣鼓在颅内齐鸣,他后面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都有一瞬的呆滞。


    而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李白。


    就在那尖锐的啸叫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啊啊啊啊啊啊诗仙!是活的李白在跟我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啊啊啊啊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天啊天啊这眼神!这气质!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这……是什么?


    李白素来自信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对超出认知的事物的本能惊骇与迷茫。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满座公卿个个面色痛苦,或掩耳,或蹙眉,显然并非他一人独闻此异声。


    是妖术?是幻听?还是……他猛地看向御座上的天子,却见陛下亦是面色僵硬,神情一片空白。


    难道……这是某种宫廷秘术?是陛下在试探于他?


    李隆基到底是御极二十年的天子,短暂的恍惚过后,立即调整好了思绪,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卿之诗才,朕心向往之!赐座!赐酒!”


    内侍连忙引着尚在震惊与茫然中未能完全回神的李白请到席位上。


    他习惯性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醇香的御酒入喉,微微的辛辣感让李白早已出窍的三魂七魄稍稍归位。


    他握着空杯,心底满是震撼与茫然,入宫前设想过的君臣际遇、经世抱负,此刻都被那石破天惊的诡异声响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辅弼之志,什么庙堂之高,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这皇宫,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32章 天不生我李太白


    李隆基强忍着颅内持续的尖鸣,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


    他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又停留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眼中的笑意和欣赏之色加深:“朕今日方知,何为钟灵毓秀啊!太白,你久居云梦大泽之畔,不独见识了那烟波浩渺的风光,怕是连那泽中的灵秀之气,也一并沾染了几分!朕看你这一身风骨,不似凡尘俗客,倒像是个餐霞饮露的仙家人物了!”


    【啊啊啊啊太会说了!!!李白就是神仙下凡啊!!!仙人下凡辛苦了呜呜呜呜!!!】


    【不行了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缺氧了!这就是诗仙的杀伤力吗?!】


    【9527!快!分析一下他周围是不是有灵气波动?这真的科学吗?!不对,这根本就不科学!但这重要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见到活的李白了!妈妈我此生无憾了!!】


    李白迟钝地眨了眨眼,恍惚错乱的心神在听到这几句话时,竟诡异地缓缓平复了下来。


    一丝奇异的念头咕嘟一声冒了上来,瞬间驱散了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惊疑。


    诗仙……在说自己吗?


    原来……我竟是仙人?


    这个念头一出,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迷雾,许多事情瞬间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是了,若非身负仙根,自带宿慧,他如何能自孩提时便文思泉涌,下笔有神,做出那些令人惊叹的文章诗篇?


    若非有仙缘在身,他怎能一路纵情山水、诗酒逍遥,却总能逢凶化吉,最终引得天子注目,在这集仙殿内得蒙召见?


    还有此刻这萦绕耳畔、凡人不得耳闻的“仙音”……这不正是仙家际遇的证明吗?!


    那些史书杂记里,不也常记载着某些人物降生时有异象,行事不同凡俗,最终被证实是星宿下凡或谪仙临世么?


    嗯,说得对啊,我若非仙人,这一切反倒说不通了!


    这么一想,连日奔波的疲惫、初入宫廷的拘谨,乃至方才那震得他三魂不稳的尖叫,似乎都成了某种考验或点化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那原本因强忍噪音而略显僵硬的姿态,渐渐舒展开来,竟真透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再看御座上的天子,只觉得对方果然是慧眼如炬,能识真仙,至于那恼人的声音……既是仙缘所致,那便姑且听着吧。


    他甚至在心底里,为那尖锐的声音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名目——这或许是某种来自九天之上的、独特的喝彩?


    李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浊气尽去,灵台一片清明。


    他再次离席,这一揖,比先前更多了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声音中更带着一种仿佛勘破玄机般的了然。


    “陛下烛照幽微,竟能窥破白之本源!昔日在乡野,白常于云梦泽畔,见朝霞夕岚,感天地浩渺,便觉心神与之契合,时有超然物外之思。昔时只道是文人痴想,未曾深究。今日得蒙陛下金口点拨,方知此身或许真非俗骨,许是前缘早已注定。”


    他略微停顿,目光微微上扬,似在回忆又似在感应什么,继续说道:“陛下所言餐霞饮露,此诚不假。白每每醉卧林泉,或独对山月,便觉有清灵之气洗涤肺腑,文思亦如泉涌,不可断绝。彼时只道是山水之赐,而今想来,或许……正是仙家所谓的灵气滋养也未可知啊。”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轻微激昂,渐渐转为一种带着淡淡困惑与豁然开朗的玄妙意味,仿佛真的在皇帝的提醒下,重新认识了自己一般。


    李隆基看着殿下仿佛瞬间被点化、周身气质都为之一变的李白,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那番夸赞,固然有顺势而为,企图让萧青梧安静下来的考量,但细细打量李白其人,那份超然脱俗的气度,那份不羁中带着灵秀的神采,确是他生平罕见,令他不由得不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激赏。


    如此人物,称之为仙家气象,似乎也并不为过。


    只是……这“仙气”未免也太容易接引了些?自己才抛出一缕“仙缘”,对方竟就这般顺理成章地乘风而起,还飞得如此飘逸洒脱!


    这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让李隆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蕴含复杂意味的轻叹。


    他抚掌赞道,语气中带着更为明显的诚挚与惊叹:“善!大善!太白果非常人,一点即透,灵性天成啊!”


    “既如此,朕便更不能辜负这番仙缘了。”李隆基哈哈笑着朗声道,“太白,你既有此悟,何不趁此灵思泉涌之际,将这云梦泽的烟霞之气、九天之上的仙家气象,都化入诗文中,让朕与诸位爱卿也领略一番?”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回旋时带上了十分明显的期待与鼓励,这既是对李白才华的真正考验,也是将这场“仙缘会谈”推向一个风雅高潮的最佳方式。


    【要写诗了吗?!!啊啊啊啊见证历史的时刻!!诗仙要现场作诗了!!天啊天啊我何德何能!!9527快!一定要找最好的角度录下来!!】


    【好了好了,我现在不能说话了!我要专心致志地开始看李白作诗了!!谁都别吵我!】


    【来我这里写!我这里灵气最充足!!我这里才是整个大殿最佳风水宝地啊!!】


    那声音立刻爆发出一阵新的欢呼,充满了热烈的期待。


    李白强忍着四处打量的欲望,心中暗自点头,这“仙音”虽直白粗放,言语间又似不通文墨,但能点破他诗仙的身份,眼光还是不错的。


    如此一想,他只觉得周身清气流转,心中更多了几分“我合该是天上人”的矜持与从容。


    贺知章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他性情本就豁达,加上之前心声中反复听闻对李白的推崇,此刻已是心痒难耐:“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能被……咳,能被陛下如此赞誉的才子,笔下能有怎样惊人的气象!”


    他险些就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收住了口。


    张九龄微微颔首,目光含笑。在座众人谁不知李白的不凡,无论是从方才的应对,还是从那未曾停歇的激动心声中,都可见一斑。


    此刻他更多是想亲眼验证,这种“不凡”究竟能达到何种程度,是否真能匹配那“诗仙”之名号带来的脱俗想象。


    李琎笑容满面,带着几分引荐者的得意,连忙斟满一杯酒举向李白:“太白兄,酒助诗兴,请满饮此杯!吾等翘首以盼,静待华章!”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李白身上,这些目光交织在一起,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期待——此刻终于要亲眼见证这传说中的人物展露才华了。


    李白沐浴着殿内众多目光,方才那点因“仙缘”而生的飘忽感,瞬间被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自信所取代。


    他对着李隆基及在场众人拱手一揖:“陛下有命,白敢不从?只是即景赋诗,未免失之轻巧。臣愿献赋一篇,以颂陛下之德,以彰我大唐之盛!”


    “好!那便作赋!”李隆基龙颜大悦,立刻挥手,“备纸笔来!”


    内侍迅速奉上白麻纸、徽墨与紫毫笔,置于殿中一张宽大的檀木案上。


    李白这才接过李琎亲自捧上的金樽美酒,仰头便豪饮了一大口,任由那清冽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素白的衣襟。


    随即,他掷杯于盘,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这才大步走到案前,执笔在手,饱蘸浓墨。


    酒意微醺,更添他眉宇间的疏狂之气。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执笔的手上。


    只见他双眸微阖,似在调动胸中万千气象,片刻后又猛然睁眼,眸中精光迸射,落笔于纸上,笔走龙蛇,竟是毫无半分迟疑。


    随着他手腕的挥洒,一个个筋骨开张、气势磅礴的字迹跃然纸上。


    离得最近的贺知章忍不住凑上前去,眯着眼,随着李白行走的笔锋,低声念出那仿佛带着金石之声的文句。


    “……景星耀而太阶平,虹霓灭而日月张。钦若太宗,继明重光……”


    开篇寥寥数语,一股雄浑壮阔之气便扑面而来。贺知章捻须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张九龄亦不禁微微颔首,这起笔便见格局,非同凡响。


    李白笔锋不停,文思如天河倒泻。


    他写到明堂的建制,暗合天地法则。写到其气象,贯通古今。


    裴耀卿也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案旁,看着那不断铺陈开来的华章,轻声念道:“……巧夺神鬼,高穷昊苍。听天语之察察,拟帝居之锵锵……”


    这极度的夸张,将东都明堂的光辉描绘得连日月都为之逊色,本是文人惯用的手法,但在李白笔下,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狂放。


    王维静静立于一旁,目光落在那恣意纵横的笔迹与瑰丽恢宏的辞藻上,清雅的脸上虽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等汪洋恣肆的才情,这等不受拘束的想象,确是他所不及的另一重境界。


    王昌龄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他素以气魄自许,此刻却见李白运笔如飞,辞采与气魄竟能兼备至此,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方知天外有天。


    “真如江河奔流,一泻千里!”他情不自禁慨叹道。


    李白越写越快,神情愈发专注,写到酣畅处,他再次执起酒盏痛饮几口,然后继续挥毫。


    “……四门启兮万国来,考休征兮进贤才……”


    最终,赋文在对盛世绵长的祝颂中收尾。


    最后一笔落下,李白掷笔于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竟已见微汗,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殿内一片寂静,落笔的余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


    贺知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好赋!真乃仙人之笔也!老夫今日方知,何谓文章天成,气夺造化!”


    他这“仙人”二字一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契合感。


    张九龄深深看了李白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赞赏:“辞藻壮丽,气象万千,更难得的是格局宏大。李太白,名不虚传!”


    李隆基早已离席,亲自走到案前,俯身细细观看那墨迹未干的赋文,越看越是欣喜。


    此赋文采飞扬,气魄宏大,将他这位天子的威德与盛世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正中他下怀。如此才情,实属罕见!


    他爱才心切,几乎要脱口而出,循旧例赐其一个“翰林待诏”的身份,以便随时召见,点缀升平。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的刹那,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掠过了那震耳欲聋的心声——诗仙!这等被后世尊为“仙”的人物,岂是寻常?


    他心思急转,如今的翰林院,虽云集天下才艺之士,侍奉御前,看似清贵,内里却鱼龙混杂,医卜、方伎、书画、弈棋,乃至僧道、斗鸡之辈,三教九流,皆混迹其中。


    若将李白这等注定名垂千古的“诗仙”与那些杂流之人同列……李隆基微微蹙眉,瞬间觉得大为不妥,简直是明珠暗投,唐突了这谪仙般的人物。


    他迅速将已到嘴边的任命咽了回去,脸上欣赏之色不变,朗声笑道:“太白此赋,瑰奇宏丽,深得朕心!高力士,即刻着人将此赋誊录,悬于集贤殿,朕要时常观览!另,赐李白金帛百匹,御马一乘!”


    他略一沉吟,继续说道:“朕会命人为卿安排一处清幽馆舍,一应用度,皆由宫中支取。卿且安心住下,朕要再多览几篇你的锦绣文章,亦想听听你对时务的见解。”


    他没有说具体的安排,也不说能不能授予官职,但一句“对时务的见解”足够令人遐想万分。


    李白闻言,心中虽有些许诧异,但感受到天子言语间那份非同一般的赏识与郑重,便也觉得熨帖,随即躬身谢恩道:“李白谢陛下隆恩!”


    他立于殿中,承受着殿中众多打量的目光,非但未觉不适,反倒如鱼得水,仿佛这煌煌殿宇,生来便是为了衬托他此刻的风采。


    他李太白,本该如此。


    第33章 如此疗法


    下午李隆基去后宫感受亲情,特命萧青梧不用伺候,她便有了半天的假期。


    童二娘子还在值班时间,宿舍里暂时只有她一人。


    萧青梧趴在床上浏览着拍到的那些影像,9527很贴心地给每一份都标注了名字,并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不同的文件夹。


    她抱着被子,对着屏幕上诗人们特写镜头无声傻笑,双腿在空中兴奋地蹬了几下,整个人沉浸在追星成功的巨大喜悦里。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刚下值的童二娘子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恰好看到萧青梧在床上扭成一团、脸颊泛红、眼冒精光的模样。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萧青梧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凝固,下一秒,她立刻翻身坐起来,整理了下头发,咳嗽两声,若无其事地说道:“今天好早啊。”


    童二娘子手里抱着一堆东西,被她这幅样子惊得在门口傻傻站了会,迟疑片刻,才走进来把门关上。


    她很有眼色地没去揭穿,而是温声回道:“今天要领新的俸料,便提前回来了。”


    “哦哦。”萧青梧点着头,从床上下来去看她放在桌上的那些东西。


    童二娘子如今已不在御前伺候了,几个月前就被调到了尚寝局,给管理宫廷床褥、器物及相关用具的女官们打下手。


    萧青梧满足了好奇心,正要躺回床上接着看电脑,转身时突然看到童二娘子深深蹙起的眉头,以及比起平日分外苍白虚弱的脸色。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惊得连忙问道,“你生病了?”


    童二娘子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都带着一丝疲软的沙哑:“也不知是怎么了,从前几日起便忽冷忽热的,一会儿如在冰窖,裹紧被子还打颤,一会儿又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头也疼得像要裂开,身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萧青梧一听,这怎么听着像重感冒?


    她立刻在心里疾呼:【9527,能看出来她这是什么病吗?】


    【根据描述的症状进行初步分析,这种典型的间歇性、周期性寒战与高热交替,伴随剧烈头痛、全身酸痛及明显乏力,这几种此症状组合起来,高度符合疟疾的表现。】


    萧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疟疾?!】她几乎要惊呼出声,又强行压住,【就是那个通过蚊子传染的疟疾?在这里是不是叫瘴气或者打摆子?】


    【是的,在古代中医体系中也称为瘴疟或痎疟,俗称打摆子,由疟原虫引起,通过受感染的雌性按蚊叮咬传播。】


    疟疾?!


    得到9527肯定的答复,萧青梧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在她为数不多的认知里,这是一种极为凶险的传染病,致死率居高不下,封建社会几千年来都被疟疾深深影响着。


    【但现在不是冬天吗?冬天哪来的蚊子??】


    萧青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想从冰冷的空气里揪出一只根本不存在的蚊子来。


    【疟原虫在人体内有潜伏期,】9527冷静地解释道,【感染可能发生在夏秋季节,但症状直到现在才显现出来。此外,在相对温暖的室内环境中,少数越冬的蚊子仍有可能存活。童二娘子在尚寝局工作,常需清点整理厚重的帷帐、被褥,这些物品的缝隙间正是越冬蚊虫偏爱的藏身之所。】


    她吓得一把抓住童二娘子的手,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语气都急了:“这么严重?!你去患坊看过了吗?医官怎么说?”


    童二娘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勉强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去过了,怎会不去?医官给了我一道符。”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黄色符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苦与虔诚的神色。


    萧青梧眼睁睁看着她将符纸展开,然后竟开始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念诵起上面那些艰涩拗口的咒文来。


    每念完一句,她还用力地抖动几下自己的衣裳,仿佛要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身上甩出去。


    念诵完毕,她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某个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这个过程循环了三次,童二娘子才虚弱地喘着气,将符纸重新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仿佛真的凭借这个动作获得了一丝慰藉。


    她抬起头,看到萧青梧难以置信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的病容吓到了她,忙宽慰道:“萧娘子,别担心,有了这道符,很快就会好的。”


    “医官用符咒给你治病???”


    萧青梧猛地拔高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甚至比听到疟疾本身更让她震惊。


    “不、不都是这样吗?”


    童二娘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困惑,“患坊的医官们,都是这般行事的呀。”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我是说,除了画符念咒,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当然有的。”童二娘子继续道:“若这符咒不见效,我再去尚食局讨一只大公鸡来。”


    “公鸡???”萧青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


    童二娘子认真地点点头,仿佛在传授什么宝贵的经验:“要选那种叫声响亮、羽毛鲜亮的大公鸡。把它抱在怀里,疟鬼怕这阳气旺盛的生灵,就能被赶走了……”


    她说着还使劲拍了几下胳膊和前襟,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疟鬼”正缠绕着她。


    萧青梧傻傻张着嘴,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符咒、公鸡……这些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治疗手段让她头皮发麻。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忙追问:“那汤药呢?总该喝些对症的汤药吧?”


    听到这话,童二娘子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惶恐的神情,连连摆手道:“那般金贵的东西,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能享用的?那都是贵人们,或是极有体面的女官才能用的……我们若病了,能去患坊求一道符,已是长官开恩了。”


    萧青梧看着她瑟缩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就是这个时代,面对疟疾这种恶性传染病时,普通人所能想到的最大依仗吗?依靠虚无缥缈的符咒、可笑的公鸡,向冥冥中的存在祈求一丝生机?


    现代医学知识与眼前古老迷信行为的巨大鸿沟,以一种如此突兀又残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作者有话说:


    话说唐代的文人们精神状态有多美丽呢,举个例子,高适20岁左右的时候离开家乡来到长安,临走时家乡的父老们来送行,高适就说,我到时候不闯出个名堂来绝不回来见你们。然后他就跑到长安的一个破庙住下来,心想,我这么有名,皇帝肯定会来召见我,结果一等两等三等都没等来,高适气得写诗把权贵们臭骂一顿,然后离开京城。就整个唐朝的诗人们全都自我感觉特别良好,高适这种性格还算稳重的都这样,比他狂出几千倍的李白,那更是不得了。比如他在《永王东巡歌》里就写,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这是永王招徕李白的时候他写的诗,还没下山呢就开始吹牛皮,只要你用我这个当代谢安,我李白谈笑之间就能把胡虏搞定,而且他这时候都快60岁了。嗯……感受一下这种自信……[化了]


    第34章 冷暖之间


    这么折腾一通,很快就到了歇息的时间。


    屋内重归寂静,萧青梧却毫无睡意,她惴惴不安地侧躺着,目光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对面床铺上童二娘子模糊的轮廓。


    寂静中,童二娘子因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和翻动声格外清晰。


    萧青梧忽然坐起身,赤脚走到童二娘子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依旧一片滚烫,甚至比之前更灼人。


    【9527,她会死吗?】她有些害怕地问道。


    【如果没有得到有效治疗,以恶性疟疾的凶险程度,死亡的概率极高。】


    不行!绝对不行!


    萧青梧的心脏立刻被攥紧,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符咒和公鸡这种荒谬的方式耽误至死?


    她瞬间下了决心,必须立刻去求医,哪怕现在已是深夜。


    人得发挥主观能动性!


    她迅速穿好衣裳,系好衣带,现在唯一能求助的,只有高力士。只有他才有能力和权限,在这深夜找来真正靠谱的医官。


    轻轻推开房门,屋外一片寂静,唯有凄冷的月光洒在庭院内,映出幢幢黑影。


    寒风扑面,她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脚下不停地朝皇帝寝宫方向快步走去。


    没走多远,一队巡夜的禁军便发现了她这个深夜独行的身影。


    “站住!何人夜行?!”一声低喝划破寂静,几名持戟的卫士迅速围了上来,警惕的目光锁定了她。


    萧青梧立刻停下脚步,解释道:“我是御前伺候的萧青梧,同屋的童二娘子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情况危急,我需立刻求见高将军,请他延请医官救命!”


    为首的队正将手中的灯笼提高,昏黄的光线在萧青梧脸上晃动了几下,确认了她的面容和身份。


    宫中对这位颇得圣心的萧娘子早有传闻,他在宫中行走,自然认得萧青梧这张面孔。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充满戒备与疑问:“原来是萧娘子,宫内深夜禁止行走,这是铁律。即便是同屋生病,也需待天明上报长官,再由女官酌情是否要请医……”


    “等不及天明了!”萧青梧急忙打断他,语气中的焦急显而易见,“她烧得厉害,是疟疾!会死人的!”


    “疟疾”二字让几名禁军脸色都微变了一下,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显然知道此病的凶险,加之萧青梧是皇帝跟前的人,若她的同伴真的因此丧了命,萧青梧因此而记恨他们的话……


    那队正沉吟一瞬,很快做出了决断:“既如此……罢了,我等便破例一次,带萧娘子去高将军处禀明情况。只是规矩不能废,请萧娘子跟紧我等,莫要自行乱走。”


    “多谢!”萧青梧立刻道谢。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重重宫阙,来到皇帝寝宫外围。内侍通传后不久,高力士便披着外袍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深夜被打扰的不悦与疑惑。


    “萧娘子?”他看清来人,眉头微蹙,“这般时辰,何事如此紧急?”


    高力士听萧青梧语无伦次却急切地说明情况,眉头越皱越紧,待听到“疟疾”二字时,他眼中精光一闪,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冬日见瘴疟,实乃罕闻。


    “疟鬼缠身?”他沉吟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青梧焦急的神情,“童二娘子此刻状况如何?你细细说来。”


    萧青梧强压着对“疟鬼”这个说法的膈应,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词语描述:“她忽冷忽热,头痛欲裂,浑身酸痛无力……已经去患坊求过符咒了,但毫无用处,现在烧得更厉害了!”


    高力士闻言,沉默片刻,宫内宫女们染病,按例确实不会轻易劳动太医署的医官,多是靠患坊的符咒或自身硬扛过去,但此事涉及萧青梧……


    萧青梧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说,若她身边的人真因疾死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思及此,高力士不再犹豫,对身旁一名心腹吩咐道:“去,持我手令,速去太医署,唤一位精通瘴疟之症的医官来!”


    “是!”那内侍躬身领命,立刻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高力士又转向萧青梧,语气缓和了些:“萧娘子,你先回去照看童二娘子,医官到来还需些时辰,到底能不能治,一切等医官诊视过后再说。”


    “是,多谢高将军!奴明白!”萧青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行礼,在方才那队禁军的护送下,匆匆返回宿舍。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萧青梧守在童二娘子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不断敷在她额头上,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9527,可以给她吃点维生素片吗?】


    【没有问题,复合维生素片虽然无法杀死疟原虫,但可以为她的身体提供紧急的营养支持,增强免疫系统和基础代谢,或许能为她争取到关键的生存时间。】


    萧青梧立刻从空间钮里取出几片药,掰开童二娘子的嘴塞了进去,又灌了点水,确保咽下去了。


    除了生活消耗类物资和零食,唯一被允许带的药品或保健品类,只有维生素片。


    就在萧青梧几乎要再次冲出去催促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高力士派来的那名内侍领着一位年约五旬、提着药箱的医官匆匆赶到。


    那医官姓吴,面容清癯,眼神沉稳。


    他先是谨慎地对萧青梧点了点头,然后便坐到床边,仔细为童二娘子诊脉,又查看了她的舌苔、眼睑,询问了发病时的具体症状。


    整个过程,吴医官神色专注,并未像患坊的人那样提及什么“疟鬼”。


    诊视完毕,他沉吟片刻,打开药箱,一边取出纸笔开具药方,一边缓声道:“此乃瘴疟入体,邪伏少阳,寒热交作,病势虽急,幸在年轻,底子尚可,并非无药可医。”


    他笔下不停,继续说道:“我开一剂方药,先清泻少阳伏邪,和解表里。另需常山为主药,配伍槟榔、草果等,截疟祛邪。只是……”


    吴医官笔下顿了顿,抬头看向萧青梧和内侍,面露难色:“这方中有几味药材,尤其是品质上佳的常山,恐怕……非寻常宫人所能支用。”


    那内侍立刻会意,接过话头:“吴医官尽管开方,药材之事,高将军自有安排。”


    吴医官这才点点头,迅速写完药方,交给内侍:“速去抓药,三升水煎取一升,尽快让她服下。今夜最为关键,需有人在一旁时刻留意,若高热持续不退,或有惊厥之象,需立刻再来报我。”


    内侍接过药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煎药事宜。


    萧青梧看着吴医官有条不紊地吩咐,又看着那内侍迅速行动,心中百感交集。


    这才是面对疾病应有的态度和方法!符咒和公鸡……那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这才是科学!至少是古代医学,比跳大神强一万倍!


    药物很快备齐并开始煎煮,浓郁的苦涩味渐渐在小小的宿舍内弥漫开来。


    萧青梧按照吴医官的嘱咐,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汁喂童二娘子服下。


    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安慰,后半夜,童二娘子的高热竟真的慢慢退去一些,虽然仍在低烧,时不时还会呓语,但至少那骇人的滚烫感减轻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然而,这样的侥幸在天明时分被彻底击碎。


    萧青梧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和呻吟惊醒,她急忙起身查看,只见童二娘子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比昨夜看着更加憔悴不堪。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额头上刚刚退去不久的热度,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烫手。


    “你别动!”萧青梧按住她,心沉到了谷底,那看似权威的汤药,竟也没能压住这凶猛的疾病。


    然而即便虚弱至此,童二娘子竟还挣扎着想要下床去当差。


    “不、不行……要点卯……耽搁了差事……要受罚的……”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上什么班?!”萧青梧又急又气,一把将她按回床上,“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告假!”


    萧青梧安顿好童二娘子,立刻出门,找到一位相熟的、正准备去上值的宫女,匆匆交代了几句,塞给对方一块糖,恳请她务必帮忙向尚寝局的女官为童二娘子告假。


    那宫女见她神色焦急,又得了好处,便爽快地应承下来。


    没过多久,吴医官也被内侍引着再次过来。


    吴医官仔细复诊,手指搭在童二娘子的手腕上,良久,他收回手,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昨夜开的方子,已是常规治法中药力最猛的一贴,如今看来,还是未能奏效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叹息,“邪气深伏,正气已衰,高热不退,邪毒内陷,恐已伤及营血……老夫,技穷了。”


    他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医者的无奈:“或许……可再试试加大常山的剂量,佐以安宫牛黄开窍,但是希望渺茫。瘴疟本就凶险,老夫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一番话听得萧青梧愈发茫然,连太医署的医官都说神仙难救,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真的只能等死了吗?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她心中交织冲撞。


    疟疾……疟疾……


    在现代,这根本不是什么绝症,甚至平日生活里根本听不到这个词。


    一个早已被人类攻克的疾病,难道要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它夺走一条年轻的生命?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奎宁?那是金鸡纳树皮,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天涯海角……


    现代特效药……青蒿素?!


    对!青蒿素!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激动得跳起来。


    【9527!是不是可以提取青蒿素?!】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在当前条件下几乎不可能。】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青蒿素的现代提取需要复杂的有机溶剂,如乙醚或石油醚,经过多次低温萃取、浓缩、层析分离和结晶等精密化学工艺流程,这远远超出了唐代的技术能力。】


    萧青梧还来不及兴奋,立刻又是一盆冷水迎头浇上。


    【您提出的提取青蒿生汁的思路,在原理上是正确的。虽然天然青蒿中青蒿素含量极低,绞汁服用的生物利用度也远不如现代提纯药剂,但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确实是唯一可能起效的办法。但眼下最大的难点在于,冬天根本不可能有新鲜的青蒿。】


    对啊,冬天上哪去找青蒿……


    “那怎么办……”她无意识地喃喃问着。


    9527也给出了那个唯一的解:【常山确实有抗疟的作用,但这是一种副作用非常明显的药物,在已经用过的情况下,绝不可以再继续使用了,否则只会加速死亡。目前唯一的治疗办法,便是以营养支持为基石,以柴胡等缓解症状的药物为辅助,后续看情况,极度谨慎地权衡是否使用有毒的常山。】


    吴医官提着药箱离开了,萧青梧呆呆坐在童二娘子床头,看着她在沉睡着依旧不安的瘦削面孔,突然就哭出声来。


    【到底该怎么办啊……】她抽噎着抹了下眼睛,【冬天怎么会被蚊子咬呢?】


    9527冷静地复盘着:【最大的可能性是,她频繁去过某个温热潮湿的地方,然后在那里遇到了某个来自疟疾流行区的人身上携带的疟原虫,并通过在那里越冬的蚊子完成了传播,宫廷内符合此条件的唯一地点只有温汤监。】


    温汤监,一个管理皇家温泉或暖房的花卉植物的机构,作为尚寝局的宫女,童二娘子确实会被经常派过去领取与核对暖笼的数量。


    她又给童二娘子喂了两片维生素片和清水,以及空间钮中一些营养价值和热量比较高的食物。


    临近中午,她正要出门去尚食局拿点羊奶鸡蛋过来,一开门却碰上了高力士手下的何常。


    “萧娘子,您还在此作甚?竟还不去上值?”何常一见她就急着问,“您快跟我走吧,高将军和陛下还在等着呢。”


    萧青梧绕开他,继续往前走:“你帮我跟高将军告个假吧,童二娘子生了病,我得在这里照顾她。”


    走了几步,她又转身:“高将军和陛下等我做什么?”


    御前伺候的人那么多,离了她一个,李隆基就没法自理了?


    “您忘了?”何常提步跟上来,笑容和煦地说道,“陛下今日要在集仙殿大宴,听说是为了昨日来的那个李白特意设的宴呢!这般热闹的场面,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啊,高将军特意吩咐了,让您务必过去伺候着。”


    萧青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白……宴饮……她这才想起来李隆基吩咐过的事。


    昨日初见诗仙时那汹涌澎湃的激动与狂喜,此刻再次回想,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就在昨天,她还在为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谪仙人而神魂颠倒,为那篇挥毫而就的《明堂赋》心潮澎湃,觉得那便是穿越至此最极致的浪漫与幸运。


    可此刻,想到屋子里的童二娘子,再对比何常口中那样的热闹,一种巨大的割裂感狠狠攫住了她。


    一边是集仙殿内觥筹交错、诗文唱和,为一位才子的到来而举杯欢庆,一边是无人关注的陋室中,一个卑微的宫女在疟疾的折磨下生死未卜。


    她忽然想起昨日集仙殿上,自己也是那热闹中的一员,为李白的风采而倾倒,为帝国的文华而自豪。可那光华璀璨的殿堂,与这冰冷现实的角落,分明处在同一个时空,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萧娘子?”何常见她怔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得又催促了一声。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摇着头说道:“何内侍,劳烦你替我回禀高将军和陛下,童二娘子病势沉重,我实在放心不下,想留在这里照顾她。今日的宴会,我就不去了。”


    “这……”何常面露难色,天子设宴,点名要她去伺候,这几乎是天大的体面,怎可推辞?


    但看着萧青梧眼中的失落,他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好吧,那……那我就这么去回话了。萧娘子,您自己也多保重。”


    何常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内渐渐消失。


    集仙殿内,暖香馥郁。


    李隆基坐于主位,心情颇佳,正与身旁的宁王、汝阳王谈笑风生,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席间那道白色的身影,李白正与贺知章、张九龄等人畅谈,意气风发,自信飞扬,显然是宴会的焦点。


    这时,何常悄声从侧门而入,小心翼翼地绕过欢宴的人群,来到御座旁的高力士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高力士闻言,沉稳的面容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微微颔首,随即俯身向李隆基低声回话。


    “陛下,萧娘子告了假,言要照料同屋那染了瘴疟的宫女,实在脱不开身。”高力士低声禀报着。


    “告假?”李隆基侧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之色。


    今日这特意为李白张目的宴席,以萧青梧昨日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动心绪,她怎会缺席?


    坐在最近处的宁王听到了,他停下捋须的手,脸上诧异十分明显:“冬日见瘴疟?这倒是罕闻。不过……萧娘子竟为此等事耽搁了御前伺候?”


    汝阳王李琎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她昨日见太白时那般……今日竟舍得太白在此,去照料一个染了瘴疟的宫人?”


    他语气中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与他们昨日所见的那个为“诗仙”风采神魂颠倒的萧娘子,简直判若两人。


    就连不远处正相谈甚欢的贺知章李白等人,似乎也隐约捕捉到“告假”、“瘴疟”几个字眼,谈话声不由得一顿,带着几分疑惑望向御座的方向。


    李隆基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宫女的生死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萧青梧这反常的选择。


    在他,以及在所有知晓她对才子们狂热态度的臣子看来,放弃这等与李白近距离接触的盛宴,去陪伴一个濒死的、微不足道的宫女,这简直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符合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心性。


    昨日她初见李白时,内心掀起的那些惊涛骇浪犹在耳畔,那种激动,那种崇拜,是做不得假的。按常理推断,今日这等能与李白同殿宴饮、近距离瞻仰其风采的良机,她绝无错过之理。莫说一个普通宫女的生死,便是再大的事,恐怕也难将她从这等名士云集的盛宴中拉走。


    可她偏偏就选择了留下。


    那个平日里对王侯将相、风流名士评头论足,言辞间总带着几分疏离感和超然物外、甚至隐隐居高临下之态的异乡客,此刻竟会为了一个微末宫人的生死,如此回护在身边,甚至不惜舍弃这亲见谪仙挥洒才情的盛宴?


    这份出人意料的抉择,与她平日流露出的心性,反差之大,着实令人费解。


    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里的萧青梧。


    李隆基沉吟片刻,终是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知晓了,由她去吧。”


    他将目光重新投回喧闹的宴席,挥洒自如的李白很快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方才那点小小的疑虑很快被抛之脑后。


    在酒精的催化下,宴会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李白谈兴勃发,几壶酒下肚,他差点连三岁时喜欢什么颜色的开裆裤都说了出来。


    从巴蜀奇景谈到吴楚风物,从上古文章论及当朝典故,他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因此而燃烧起来,贺知章、李琎、王昌龄等人被他吸引,聚在一旁,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大笑。


    相比之下,王维则如一幅静谧的山水画卷。他安坐于席,姿态端正,偶尔与邻座之人低语几句,嘴角噙着温和的浅笑。


    他连执杯饮酒的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衡量,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微妙的是,李白那看似随意扫视全场的、带着醉意的明亮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掠过王维所在的方向。


    终于,在又一番高谈阔论后,李白执起金樽,步履微醺地朝着王维走了过来。


    “王补阙——”李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王维席前站定,“昔年在长安,王补阙一曲《郁轮袍》惊动岐王府,诗名冠绝两京,白虽远处江湖,亦心向往之,只恨无缘识君一面。今日终得一见,幸甚,幸甚!”


    他这话既点明了王维早年便是长安城耀眼的人物,而自己当时尚声名不显,又表达了仰慕之意。


    王维见是他来,立刻放下酒杯,从容起身,拱手还礼,姿态无可挑剔:“太白兄言重了,维些许薄名,岂敢当冠绝二字?倒是太白兄诗才天纵,气吞寰宇,昨日一篇《明堂赋》令人叹为观止,维钦佩不已。”


    他语气温和,措辞严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与距离。


    然而,李白似乎浑然不觉。他兴致极高,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开始与王维讨论起方才席间某人诗句中的用典,话语连绵不绝,气势沛然。


    王维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身形有极其细微的后仰。


    尤其当李白说得兴起,手中酒杯微晃,几滴酒液险些溅出时,王维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紧绷。


    这酒气……靠得太近了……


    李白浑然忘我,依旧滔滔不绝:“……故而依白浅见,此句若化用《庄子·逍遥游》之意,气魄当更上一层!摩诘兄以为如何?”


    他说着,甚至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去拍王维的肩膀以示亲近。


    王维瞳孔骤缩,脚下如同生了根,强行抑制住了后退的本能。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之际,他极其自然地侧身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引向旁边案几上的一碟精致茶点,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可能携带酒渍的“热情一击”。


    “太白兄高见,令人茅塞顿开。”王维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此间茶点尚可,太白兄不妨一试,以暂缓酒力。”


    李白的手落了个空,却也毫不在意,顺势哈哈一笑,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继续他的宏论。


    周围几位一直暗中留意这边的官员,如张九龄、贺知章等,皆是人精,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微妙?一个个皆忍俊不禁,却又不好表露,只得假借饮酒或交谈掩饰嘴角的笑意。


    这热情奔放与清冷自持的碰撞,于无声处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幽默。


    只是苦了素有洁癖的王维,在李白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他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心中已经决定,待回去后定要将这身沾染了酒气的衣裳用兰芷细细薰过三遍,再于通风处静置半日,方可安心。


    第35章 古今之辩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萧青梧按照9527的指导,一会做冷敷降温处理,一会做保暖驱寒处理。


    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时代,人体的免疫力至关重要,萧青梧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童二娘子补充营养,然后提供一些辅助手段。


    在又经历了整整一夜的煎熬和吴医官的用药后,童二娘子终于在黎明时分浑身汗出如浆,额头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呼吸也随之变得平稳。


    一旁的萧青梧面露喜色:“退了!烧退了!是不是好了?”


    她刚松了半口气,9527却发出了冷静的警告:【疟疾的发作具有典型的周期性,此次退烧,仅代表本次发作周期暂时结束,疟原虫进入了下一阶段的潜伏期。但这绝不意味着痊愈,更大的可能性是,几天后,寒战与高热会再次卷土重来,虽然单次发作的致命性较低,但周期性的高烧会持续消耗她的身体,后续营养支持是否到位至关重要。】


    吴医官也面色凝重地捻着胡须,对萧青梧低声道:“此症之诡,在于寒热往来。此番退热,非是病愈,乃是伏邪暂退之象,这两日需得严密看守,不可怠慢。”


    萧青梧揪着一颗心连连点头。


    随后童二娘子醒了一次,两人说了会话,萧青梧又喂她吃了点羊奶鸡蛋和维生素片,看着她再次睡过去,一直到天亮时分都没有寒战惊厥等状况,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差点吓死我……】她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维生素片的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强,对古人来说简直是救命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童二娘子的饮食结构相对单一,长期处于某种程度的营养不良或维生素缺乏状态,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补充高浓度的复合维生素,相当于给一辆快要熄火的车加满了高品质的汽油和机油,效果自然会非常显著。】


    萧青梧暗暗点头:【是这个道理……但这毕竟只是辅助手段,要是能有真正的药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另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得过疟疾的人,以后复发的概率是不是很大?】


    【是的,疟疾的复发,是因为一部分疟原虫在人体内休眠了起来,躲过了药物的追杀和免疫系统的清理,并没有死去。在历史上,疟疾之所以如此令人恐惧和困扰,不仅在于其急性发作的凶险,更在于它如幽灵般反复纠缠的特性。】


    【所以还是得有药……】萧青梧想了想,眼中划过一抹坚定,【那就从现在开始自己种青蒿,温汤监那边的环境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理论上可行,温汤监的温湿条件符合青蒿生长的最低要求,但需要进行精细化管理。】


    尽管知道即便得到了青蒿,绞汁服用也存在很大不确定性,但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这让萧青梧心中的焦虑驱散了不少。


    ——


    再次回到御前当值,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这几日,童二娘子又经历了两次寒热交替,好在最后一次彻底退烧后,身体状况渐趋平稳,人也清醒了不少,虽仍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性命之危。


    萧青梧小心翼翼地走进贞观殿,先是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下殿内情形,接着才放轻脚步准备悄无声息地挪到自己的小角落。


    “多日不见,萧娘子的风采还是一如往昔啊。”李隆基自御榻上缓缓抬眼扫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青梧分不清他这阴阳怪气的话到底是损还是夸,但也只能装出一副恭谨的样子道:“陛下恕罪,前几日因同屋的宫女突发急症,性命垂危,奴实在不敢怠慢,未能前来侍奉,恳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轻哼一声,将手中的奏疏搁在案上:“朕听说了,冬日瘴疟,倒是稀罕。人呢?如今怎么样了?”


    “托陛下洪福,童二娘子侥幸熬过来了,高热已退,人也清醒了,只是身子还虚着,需得仔细休养一段时日。”萧青梧小心回答。


    “哦?”李隆基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吴医师前两日还来回禀,说此症凶险,他亦束手无策,你又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萧青梧心中念头急转,维生素片自然是不能说的。


    她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奴当时想着,人病了身子就弱,便想着法子给她弄了些能进补的吃食,羊奶、鸡子、糖水之类,让她能有些力气抵御病邪。兴许是吃饱了些,底子厚了,这病就好得快了些。”


    李隆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却并未深究,只是说道:“看来这吃饱,有时比药石还管用?”


    “陛下说的是。”萧青梧顺势接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带上几分忧虑,“只是,吴医官说,此病极易反复,病根未除,怕是日后还会再犯。”


    李隆基闻言,眉头微蹙,但并不显得过分惊讶,显然对此疾特性有所了解:“瘴疟之症,缠绵反复,确是如此。每每发作,便耗人一分元气,直至油尽灯枯。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师们对此也多是缓解症状,难断其根。”


    他说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淡漠。


    “是……吴医官也是这般说。”萧青梧低下头,忽又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陛下,奴曾经翻阅一些杂家笔记,偶然得知,有一物或可治这疟疾之症!”


    “哦?”李隆基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无比锐利,“何物?竟有断根之效?”


    能根治疟疾的方法,足以引起任何一位统治者的重视。


    “是一种名为青蒿的野草。”萧青梧抬头,目光坚定,“奴想着,童二娘子此番虽侥幸活了下来,但天下多的是被疟疾折磨的人。若能证实此法确实有效,亦是功德一件。奴恳请陛下恩准,允许奴在温汤监辟一小块地方,试种青蒿,一来验证古方,二来若真有奇效,也可惠及他人。”


    “青蒿?”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显然是在权衡。


    “这个方子,你是从何得知的?”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青梧,语气里充满了明显的不信任。


    【9527,快把典籍打开让我照着念!】


    萧青梧盯着电脑上的文字,照本宣科地念道:“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是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上记载的一个药方,在治疗疟疾方面疗效显著。”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萧娘子博览群书,连医书上的偏方都记得这般清楚。”


    “呃……”萧青梧瞬间语塞,连忙为自己找补,“这是奴在家乡时,听一位游方郎中所说,时间长了,只记得这一句了,其他的全都不记得……”


    “又是在家乡学的?”李隆基意味不明地感慨道,“萧娘子的家乡真是奇人辈出啊……”


    说罢轻哼一声,并未追究这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借口,转而扬声吩咐高力士:“去把这几日给童娘子诊治的吴医师叫来。”


    高力士领命而去,李隆基又抓着萧青梧问具体的治疗过程,比如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除此之外还做了哪些事。除了维生素片被略去,萧青梧将所有的辅助手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为何要吃这么多鸡子和羊奶呢?”李隆基很是不解,“若要进补,人参不是更好?”


    萧青梧绞尽脑汁地将一些现代词汇用这时候能听懂的话转译过来,加上还有9527的提示,费劲解释一通后,总算让这个土著理解了什么叫营养和免疫力。


    “……原来如此。”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人参竟不是万能药,大多数情况下,竟还不如多吃些鸡子羊奶。”


    他不动声色地暗暗瞥了一眼正在展开的光幕,上面仔细陈列着鸡子羊奶和人参的对比。


    萧青梧的话他可以有选择性的听,九五二七所言却句句真理,这是他和一众臣僚们早就明白的一件事。


    难道他信奉的几十年的观念竟是错的?鸡子羊奶这等东西真的比人参鹿茸更见效?


    李隆基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稍后就找两个生病的宫人,一个以名贵药材喂养,一个以鸡子羊奶喂养,他倒要看看,到底哪套才是对的。


    正说着,殿外脚步声响起,高力士引着吴医师快步走入殿内。


    “臣,太医署吴启明,叩见陛下。”吴启明躬身行礼。


    “平身。”李隆基开门见山,“吴医师,方才萧娘子提及一古方,言道以青蒿绞取生汁服用,可治瘴疟,甚至或有断根之效。你精研医道,对此有何见解?”


    吴启明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凝重与不解的神色。


    他先是仔细看了萧青梧一眼,似乎在确认这话是否真的出自她口,随即转向皇帝,躬身行礼,语气沉稳但充满了显而易见的质疑:“陛下,《肘后备急方》确有此记载,老臣亦曾阅览。然而,医道精深,不可不辨!”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开始引经据典地剖析:“陛下,葛仙翁之方,乃为当下救急而设,然时移世易,病症亦千变万化。青蒿性寒凉,主要用以清虚热、解暑湿,而瘴疟之邪,深伏于半表半里,更甚者侵入营血,其病机之错综复杂,绝非单一清热祛邪所能根治!”


    “历代之先师,如张机仲景、孙君思邈,首重和解以运转枢机,兼用截疟以控制病势,再辅以调理来巩固根源。这套治疗的方子世代传承,其根本缘由,正是洞察到其症之沉痼,远非寻常浅表之疾可比!”


    他越说越激动,对于萧青梧那套触犯到自己专业理念的说辞显然十分不满:“更何况,此方竟要求绞取生汁!陛下明鉴,草药未经炮制,其性未驯,寒烈之气尤甚!用于虚寒交迫、脾胃衰弱的疟疾病人,无异于雪上加霜啊!若按此方,恐是疟疾没治好,反而连仅存的一点元气都折腾光了!望陛下三思,万不可因一虚无缥缈之古方,而置病者性命于险境啊!”


    “这……”李隆基头痛地揉着额角,“你们且待朕再思量思量……”


    吴启明言之凿凿,又在太医署任职十数载,教导出来的医正、医工们不知凡几,李隆基对他的话自然是信得过的。


    然而萧青梧和九五二七所言,他也不能不听。


    这主仆二人所代表的,是一种近乎先知般的视角,他们或许不通当下的人情世故,不精于现行的医理框架,但他们所指出的方向,必然是后世已被明确验证过、行之有效的。


    罢了,不过是验证一个草药方子,成了,或可多救几人,败了,也没什么太要紧的。


    “好了,此事朕已有决断。”


    他先看向吴启明,随口夸奖了一句:“吴医师宅心仁厚,心系病患,朕心甚慰!”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萧青梧,直接下达了命令:“萧娘子,朕这就命人在温汤监种植青蒿,待青蒿长成时,再寻病人来试药,届时你来主导,吴医师从旁协助,有任何需求,都可报与他知晓。”


    他没有给两人再争论的余地,直接定下了基调:“此事便这么定了,吴医师,你先退下吧,等青蒿长成时,朕再传你。”


    “老臣遵旨。”吴启明虽心有不甘,但皇帝金口玉言,他只能领命。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很是痛心疾首地瞪了萧青梧一眼,那眼神活似在看什么魅惑君王的妖妃奸臣似的。


    什么叫翻脸只在一瞬间,这就是了。


    这几日给童二娘子看诊时,这位吴医师还捋着胡子,颇为赞许地夸她“心善人慈,待同伴甚是周到”,言语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谁能想到,不过片刻功夫,同样的一个人,在他眼里就从“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光速堕落成了“企图用偏方祸害人命的危险分子”?


    萧青梧盯着他远走的背影,直到快看不见人了,这才不服气地撇着嘴在心底哼了一声。


    顽固的老头子,到时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你就等着被打脸吧!


    等青蒿种出来,疗效摆出来,非得让你亲口承认,你这几十年的医书,可能、也许、大概、有那么一点点不足!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老头届时目瞪口呆、怀疑人生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冲到温汤监,亲自督导她的种田大业了。


    李隆基看着她满脸不高兴却十分笃定的表情,眼中的思虑一闪而过。


    “看萧娘子这模样,倒是胸有成竹?”李隆基面上笑着调侃,“你就不怕大话说尽,届时却不见成效,徒惹人笑话??”


    听到李隆基的问话,小青蛙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色:“陛下,奴不敢说可以救所有病患,但根据……据那游方郎中所言,此法在应对疟疾上确有奇效,哪怕十个病患中只救活了一半,也远比现在只能束手无策、全凭病人硬扛要强上许多。”


    十活五?这确是不少了!


    在疟疾肆虐的岭南等地,十不存三都是常事。若青蒿真能见效,无异于从阎王手里又抢回两成人命!


    李隆基这才真正意识到青蒿汁的价值所在。


    他心绪微动,眼底泛起期许,语气中带着鼓励和赞赏地说道:“若此法果真如你所言能惠及万民,那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尽可开口!”


    【想要什么?!那当然是当女官啊!多威风!不用天天站岗,说不定还能有点小权力,走路都带风!】


    萧青梧心里立刻闪过这个念头,眼前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前呼后拥的景象,心里不可遏制地激动了几分。


    第36章 论如何向上管理


    萧青梧迅速压下心头的兴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对着李隆基说道:“能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是奴的荣幸。”


    李隆基嗯了一声,微微笑着赞许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居功自傲。”


    他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萧青梧那张故作平静的脸。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激动虽被迅速掩去,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原来萧青梧想做女官?


    这个发现让李隆基心头一动,仿佛迷雾中突然亮起一盏灯。


    是了,他先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丫头虽然总是一副满不在乎、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模样,可既然愿意留在这深宫之中,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看看那些才子们,除此之外便别无他求了?


    高官厚禄,权势地位,这世上谁不想要?他竟被她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给骗过去了,以为她当真无欲无求。


    李隆基啜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入喉,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知道她要什么,事情就好办多了,先前只想着如何防范她离去,却忘了最牢固的羁绊,从来都是投其所好。


    一个内廷女官的职位,品阶不高,却也是正经的官身,足以让她在这九重宫阙内获得相应的尊荣与便利。


    待她在内廷之中有了一席之地,与大唐宫廷的运转紧密相连时,她还会轻易说走就走吗?


    有了官身,就有了牵挂。有了品阶,就有了责任。届时,不必他日日提防,她自会为了保住这份荣宠,心甘情愿地留在大唐。


    更重要的是……李隆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有了晋升的阶梯作为诱惑,还怕她不为了更进一步的恩赏,再吐出些后世的神奇方略吗?今日是治疟疾的青蒿,明日或许是增产的良种,后天又可能是强兵的利器……


    他放下茶盏,笑容愈发温和:“萧娘子既有此心,朕心甚慰。待青蒿之事验证妥当,朕定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这话虽然没有直接挑明,然其中深意,已是昭然若揭。一份触手可及的恩赏,仿佛已近在眼前。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萧青梧骤然亮起来的眼神,才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说起这些民间偏方……朕倒想起,你既能识得葛洪《肘后备急方》中的青蒿治疟,想必平日对这些杂学也颇有涉猎?除了疟疾,可还见过其他于国于民皆有裨益的良方妙法?”


    “当然有!还有很多呢!”一提到这个,萧青梧的眼睛瞬间又兴奋了,几乎是脱口而出,穿越前那些小说可不是白看的!


    “哦?细细说来。”李隆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萧青梧立刻挨个说来:“比如大蒜素和高浓度酒精,这两样都是能紧急救命的好东西!士兵在战场上受了外伤,就可以用这两样东西来防止伤口化脓溃烂,军中要是常备这两样,死亡率绝对能下降很多!”


    说到此处,她激动地握着拳头两眼放光,脸上更是因兴奋而泛着红光。


    “高浓度酒精?大蒜素?”李隆基很快就望文生义地把这两个陌生词汇联想到平日所知之处,“你说的可是烈酒和胡蒜?”


    “大蒜素确实是胡蒜捣碎了提取精华制成的,但高浓度酒精并不是烈酒。”萧青梧给他解释着,“高浓度的酒精比现在最烈的酒都要烈许多,直接用火就能点着,假如现在最烈的酒是15度的话,那么酒精大概就是……呃……”


    【9527,现在能做出来多少度的酒精?】


    【在简易蒸馏器的辅助下,理论上最高可以达到70至80度,但在实际操作中,稳定获得50%至60%浓度的酒精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可以直接作用于伤口吗?】


    【可以。】9527的回答明确而肯定,【目前能稳定获得的50%-60%度酒精,其消毒能力虽然略低于最佳浓度的70%-75%,但已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已有的处理手段。】


    它随即补充了关键细节与风险预警:【需要向您强调,将此浓度的酒精用于开放性伤口,会产生极其剧烈的烧灼性疼痛,这种疼痛远超常人忍耐极限,伤者可能出现强烈挣扎与抗拒,不仅影响操作,还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此外,必须确保用于消毒的器具本身尽可能洁净,避免二次污染。】


    萧青梧一听,心里立刻有了数,继续对李隆基解释道:“大概比最烈的酒还要浓烈三四倍左右,用它来清洗伤口,可以极大的预防感染!”


    至于疼痛难忍什么的,等做出来了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么。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九五二七的解释,虽然其中几句专业性词汇无法理解,但不妨碍他精准地抓住了最核心的信息——此物能极大预防伤口感染!


    至于那所谓的剧烈疼痛……


    李隆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底甚至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哂笑。


    疼痛?


    战场上刀剑无眼,中了箭矢要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了筋骨要用钝斧利锯去砍去截,哪一样不是痛彻心扉、鬼哭狼嚎?为了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莫说是疼痛,便是敲骨吸髓,将士们也只得生生受着!


    与断臂刖足、开膛破肚相比,区区清洗伤口的灼痛,又算得了什么?若能因此保住性命、保全肢体,这就是上天降下的仁慈!


    他的心潮剧烈地澎湃起来,青蒿治疟,关乎天下民生,若能成功,每年不知能挽救多少被时疫折磨的百姓,此乃充盈户册、安定地方的实政。而这酒精与胡蒜消毒之法,若能推行于军中,意味着成千上万本会因伤口溃烂而死的精锐得以生还,军心士气必将大振!


    一者安民,一者强兵,民安兵强,方是盛世根基。


    萧青梧随意抛出的两件东西,竟都精准地切中了治国理政的关窍!


    这一刻,李隆基心中对萧青梧的定位变得无比清晰且具体。


    先前他只知此女关系国运,干系重大,却总是如雾里看花,难窥全貌。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她本身就是一个能直接产出治国良方的宝库!


    之前的重视,更多是出于防范与利用,此刻则彻底转变为一种必须主动挖掘、牢牢掌控其全部潜力的决断。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帝王相,直接转身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旨意,命太医署全权主理青蒿种植与酒精胡蒜提炼之事,所需医官、药工、场地,一应由太医署调配。另,着少府监协理,若有所需器具,一应按萧娘子所述去监造。凡有所需,皆需优先供给,不得延误!”


    他最后又格外强调一句:“事不宜迟,这就去办!”


    高力士领命而去,萧青梧有些无所事事地愣了愣,小心问道:“陛下,那我现在……?”


    李隆基懒得和她计较一会我一会奴的自称,语气放缓,听着竟十分温和:“你且在此稍候,朕已吩咐下去,稍后太医署精通药性的医官和少府监的能工巧匠自会前来听你调派。”


    他略顿一顿,继续细致安排道:“你只需将如何提取酒精与大蒜素的法子,向他们解说清楚,然后你再从旁指点提炼便是。”


    萧青梧转念一想,心下顿时了然。


    确实,她根本不需要事必躬亲。


    蒸馏器无非是画个图纸,只要说明密封与冷凝的关键点即可。大蒜素的制作流程更是简单明了,她刚在电脑上浏览了一下,只要把过程写下来,直接就能传下去运用了。至于青蒿的种植,大唐本就有相对成熟的暖房技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远比她这个半吊子去指手画脚要强得多。


    想通了这个关节,她忽然觉得一身轻松,刚刚绷着神经准备好了忙得脚不沾地的那种紧张感瞬间卸了一大半。


    手下有人到底好办事,看来她大可以安心地扮演好技术总监的角色,繁琐的劳动根本不是她需要去考虑的。


    在等待工匠们前来的过程中,萧青梧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童二娘子。


    不知道她现在睡着了还是躺着歇息?她仗着人脉关系特意从尚食局拿来那些营养品有没有按时吃掉?还是舍不得吃藏起来准备下次再吃?


    一想到童二娘子那张瘦巴巴的小脸,萧青梧就忍不住沉沉叹气。


    光看年纪,两人似乎差不多大,但童二娘子其实才十七岁,只是常年劳作辛苦让她比现代的同龄人早熟得多。


    这次染了疟疾真真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天选的倒霉儿。


    一切的源头,是温汤监一个负责打理花木的宦官,那宦官在春季告假回乡处理双亲后事,途经淮南道一带疟疾流行的州县时不幸被感染。所幸他身强体壮,回程时只发作了一场,症状颇似风寒,硬扛了几日便以为痊愈了,却不知疟原虫已经潜伏在了他体内。


    秋日里,那宦官回宫,温汤监环境温暖潮湿,正适合蚊虫滋生。一只蚊子叮咬了他,随后吸入了藏于他血液中的疟原虫,待到秋末,转而叮咬了频繁前去核对暖笼数目的童二娘子。


    一来二去,病根便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那宦官自己毫不知情,童二娘子更是懵然不觉,直到寒冬发病,几乎丢了性命。


    当初她听闻已经存在感染源,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差点以为整个洛阳宫都要被感染,所幸在吴医官调查过后才发现,这不过是一桩极为罕见的孤例。


    总的来说,还是童二娘子太倒霉了,自身身体素质又太差,这才被疾病钻了空子。


    她扫视了一眼空间钮里的物资,看到维生素片的数量十分充足,这才安下心来。


    看来这段时间得往她喝的水里每天扔一片才行……


    胡思乱想间,太医署和少府监的人已经来了,吴启明果然也板着脸跟了回来。


    老头一看到她就吹胡子瞪眼的,丝毫没有前几日的儒雅淡定,脸上满是“看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神情。


    萧青梧不跟他对视,直接进入正题。


    9527已经在电脑上调出了资料,她对照着,将大蒜素的制作流程清晰口述了一遍,太医署的一名医官则奋笔疾书逐字逐句地记下来。


    吴启明起初还一脸不以为然,听着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显然被这闻所未闻的制作方法给镇住了。


    接着,她又取来纸笔,对着电脑绘制出简易蒸馏器的构造图,特交待了密封、导流和冷凝这几个关乎成败的关键点。


    太医署的官员与少府监的匠作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既有惊奇与困惑,更有豁然开朗的明悟。


    待将图纸交到匠作手中,又回答了几个关键问题后,萧青梧便干脆地让他们赶紧去依图制作了。


    吴启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那张详尽到每一处关节的图纸,终究只是神色复杂地哼了一声,随着众人一同离开了。


    李隆基接着去批阅奏疏,萧青梧继续站岗,殿内重归寂静。


    然而她的心中却止不住地泛起层层涟漪。


    她仿佛能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肆虐的疟疾将被这不起眼的青蒿扼住咽喉,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将士和百姓将因那一碗清冽的酒精而重获生机。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来自千年后的知识,终于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化作挽救生命的真实力量。


    这份沉甸甸的期待,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第37章 稳中向前的一步


    第二日洛城殿门口,百官正在有序进入。


    灯笼在黑沉的夜中摇曳,投下晃动的模糊光晕,依稀映照出不远处缓缓行来的圣驾仪仗。


    官员们列队站定,皇帝自侧门而入,出现在轩陛之上。


    伴随着宦官示意肃静的静鞭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格外喜气洋洋中气十足的大喊。


    【好久不见!!大家!我想死你们啦!!!】


    肃静的殿内突兀得响起数道咳嗽声,几位性格保守的臣子身形微晃,站在靠前位置的贺知章更是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状。


    萧青梧不满地撇了眼持鞭的宦官,心中嘀咕:【轻点啊,这个点都没睡醒呢,你这一声能把人吓死。】


    “……”


    她看了看已经七老八十的贺知章,还好还好,好端端地站着呢,虽然看起来好像没睡醒的样子,但精神状态看着还不错,没被鞭声吓出什么好歹。


    轩陛之上,一阵沉默后,李隆基才抬手示意:“开始吧。”


    参拜的流程在一种微妙的古怪氛围中展开。


    萧青梧昨晚看了一夜的各种穿越宝典,此刻仍沉浸在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亢奋中,丝毫没有困意。


    她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阶下群臣,几天不见,竟是感觉分外亲切,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开始了评头论足满嘴跑火车。


    【张九龄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啊,难道是官场得意的原因吗?】


    【裴耀卿真的很像古装权谋剧里主角的父亲,干练沉稳,又有气势,嗯嗯,还有气质。】


    【天呐!王维!哦王维!你这该死的魅力,你怎么又变好看了!你让旁边的人还活不活了?!】


    “……”


    旁边的谏议大夫吴兢气得瞬间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怒气值全满。


    他怎么了?他长得怎么了??没有王维英俊还不能活了是吧???


    【啧,太子怎么又板着脸,好像除了除夕夜跳舞那阵,就没见他有过高兴的时候。】


    【唔……不过想想也能理解,皇帝看他不顺眼,铡刀已经悬在头顶了,他自己肯定也能感觉到,唉……我要是有这么个爹我也得疯。】


    【还好我没有,嘻嘻~】


    【虽说太子真的很笨,但跟李亨一比……笨就笨吧,至少没有李亨那么无耻。看到李亨就不爽,能不能把他赶出去啊!】


    【狗皇帝你睁眼看看吧!你在杀太子的时候,能不能把李亨也一起带走啊!他为了借兵平叛任由外族军队在洛阳犁地啊!】


    除了一个不知情的小官还在禀奏,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殿外天色依然深沉,檐下灯笼里的残烛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殿内众人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那烛火一般,仿佛随时都要彻底熄灭在这令人窒息的惊悸中。


    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外族军队在洛阳……犁地……?


    犁地……?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不像刀剑般寒光凛冽,反而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缓慢地浸透每个人的想象。


    那不是两军对垒的厮杀,而是更屈辱、更彻底的践踏。


    异族的铁蹄踏过东都的街巷,锋镐犁开祖宗的宗庙,铁蹄之下,洛水染赤,宫阙蒙尘。


    盛世的繁华被碾碎成泥,天朝的尊严被踩进尘土。


    此时还没改名为李亨的李浚面色惨白,五脏俱焚,他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却被身旁的大皇子李琮死死扶住。


    张九龄只觉得眼前黑影重重,耳内一片嗡鸣,若非数十年修持的定力,此刻早已晕厥在地。


    阶下群臣皆垂首屏息,连那仍在禀奏的小官也察觉气氛有异,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终讷讷止住。


    萧青梧浑然不觉自己一大早就投下了一颗核弹,仍在兴致勃勃地与9527探讨。


    【李亨要不是还有灵武即位这么个高光点,不知道得被骂成什么样吧?不过仔细研究一下,就算他在狗皇帝跑了的情况下出来主持大局,更多的也还是为了皇位吧,否则怎么可能默许回纥军队在洛阳烧杀抢掠呢?】


    9527为她分析道:【回纥借兵这件事的确充分暴露出统治者的无耻,但客观的说,在中央军崩溃、兵力分散指挥不一、内部不稳等种种高压环境下,短期内依靠自身力量收复两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向回纥借兵成了可落地执行的唯一选择。】


    【更重要的是,时间上拖不起,迅速收复长安对于凝聚人心、证明自身的合法性至关重要,因此,回纥借兵是一条捷径,也是所有糟糕的选项里相对最好的一个。当然,这条路的后果是极其沉重的,它不仅让洛阳百姓付出了血的代价,也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使得藩镇在后来的争斗中也常常依例行事,进一步瓦解了中央的权威。】


    【虽然无耻这个词稍显绝对化,从伦理和道义的角度来看,这么说是正确的。但考虑当时的极端处境,李亨面临的是救政权还是保百姓的两难,而非单纯的善恶选择。不过从选择上来看,您说他更多为了皇位,而不是天下百姓,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萧青梧一听,原来还有这种深层原因在,心里也不由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其实要不是没有选择,哪个皇帝能默许这种事呢……唉,算了,李亨虽然是个没有能力的废物,但是在回纥借兵这件事上……不知道说什么,嗯,源头还是在狗皇帝身上。】


    9527继续冷静说道:【安史之乱固然有更深远的社会经济结构原因,将一场巨大动乱的源头归咎于一个人,似乎也有些绝对,但在安史之乱这个案例中,这个判断基本是正确的,李隆基对这场浩劫的发生负有最主要的责任。】


    【然而也必须得说一句,后世史学家对安史之乱形成的原因一直争论不休,从来没有个统一的定论。在初步了解历史的时候,我们可以简单概括为外重内轻和统治者的堕落这两点,但真实的原因往往十分复杂,甚至身处其中的人,可能都很难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李隆基神情僵硬、机械地抬了抬手,示意朝会继续,宰相们便也僵着脸出来主持。


    在萧青梧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宽大袖袍下的手在不停颤抖。


    他强行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那是对不堪未来的羞耻与暴怒。


    愧疚吗?似乎应该要有的,但是没有发生的事,他又要愧疚什么?


    他迟滞的目光如生了锈的轴承般,缓缓扫过下方或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或僵如木偶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的群臣。


    尽管真相早已不是秘密,但每次被如此直白地揭开,依旧像是在溃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啪嗒——!”


    是玉笏坠地的清脆声响,一位老臣面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萧青梧痛批了下不人道的上班时间和七十多岁了还不能退休的制度,为顶着高龄还要这么早上班的老臣点蜡三秒,思绪很快又跳到了别处。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太子能顺利继位,是不是就没后面那么多破事了?安史之乱说不定也能早点平定?哎呀不对,真换成太子,他可能连灵武即位这种唯一的高光点都不会有吧?】


    【根据史料分析,太子李瑛性格较为仁弱,缺乏李亨在灵武即位时展现的决断力。若由他继位,面临安史之乱这样的巨大危机,确实可能难以迅速建立新的权力中心。但历史无法假设,而太子李瑛是否具备应对如此乱局的能力,已永远成为历史之谜。】


    王维悄然抬眸,极快地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只见天子面沉如水,下颌紧绷,显然正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他立刻收回目光,心中默诵清心咒文,试图平复自己同样震荡惊痛的内心。


    【算了算了,我想这么多干嘛。】萧青梧忽然甩了甩头,把这些复杂的念头抛开,【还是想想我的青蒿和酒精吧,这才是正经事,也不知道少府监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她的直播大业早就发展得如火如荼了。


    她虽然也很痛心那场浩劫,只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唯一能出上力的不过就是搞点小发明,到时候战争发生了多挽救几条人命,仅此而已。


    一想到酒精和大蒜素,她的心情立刻又飞扬起来。


    昨晚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制作和应用过程中的难点,现在对整个流程成竹在胸。


    阶下新换了一个礼部官员在禀奏,说突厥一个可汗去世了,使者前来报丧,问是按照流程接见还是该特别对待。


    接着又有兵部的说河西节度使杜希望想攻打吐蕃新城,但是缺少一个领兵的人,眼下为了举荐人才又吵成一团。


    几位大臣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举荐的人选或资历不足,或勇猛有余而智略欠缺,始终难以定论。


    “陛下,臣有一人选,或可当此重任。”右相萧嵩这时稳步出列。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位熟知兵事的老臣身上。


    萧嵩不疾不徐地说道:“代北都督王忠嗣,虽年纪尚轻,然勇毅果决,晓畅军事,又自幼长于宫中,蒙陛下亲自抚育教导,其忠谨之心,毋庸置疑。去岁巡边时单骑突阵斩敌数千之举,足已显其胆魄。臣观其材,足可独当一面。攻打新城,正需此等锐气与忠诚兼备之将,臣愿举荐王忠嗣担此先锋之职!”


    【王忠嗣?!】萧青梧听到熟悉的名字,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是不是把吐蕃突厥都揍了一遍的那个大唐战神?】


    【正是。】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王忠嗣是李隆基时期最杰出的将领之一,他九岁丧父,被皇帝收养在宫中,与忠王李亨一同长大。成年后累立军功,曾大破吐蕃、奚、契丹,北击突厥,战功赫赫,威震边疆。】


    【我居然都不怎么了解他!】她兴奋地对9527说,【快给我大致讲讲他的战绩!】


    【王忠嗣的主要战绩可以概括为,北击契丹、奚族,西破吐蕃,威震边疆。他镇守河陇、朔方等地时,屡破敌军,收复石堡城,巩固西北防务,又以沉稳持重著称,注重休养生息,培养出哥舒翰、李光弼等名将。后因体恤士兵,拒绝盲目扩张而遭李林甫的陷害被贬谪。他的一生战功赫赫,堪称盛唐名将的典范。】


    李隆基听着这番评价,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复杂。他确实一直很看重这个自幼抚养的将领,却不知在后世眼中,王忠嗣竟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但是高兴的心情还不到五秒,又被接下来的信息击得粉碎。


    李林甫,又是他??!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李隆基的天灵盖,他气得咬牙切齿,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队列中那个已经开始浑身颤抖的身影。


    好啊!好一个李林甫!


    方才因“洛阳犁地”、“借兵回纥”等惊悚预言而积压的恐惧、羞耻与无处发泄的暴怒,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可以任由他倾泻的出口!


    是了!定然是如此!


    哪里是他李隆基不明?分明是这奸贼屡进谗言,蒙蔽圣听,构陷忠良,才致使朝廷栋梁折损,边防空虚,最终酿成滔天大祸!


    王忠嗣这般堪称帝国柱石的名将,竟也被他陷害贬谪!还有之前的张九龄、严挺之……这朝中有才德、能干事之人,几乎快被他排挤干净了!


    若非他李林甫结党营私,堵塞言路,他堂堂开元圣君,岂会落到无人可用、致使逆贼坐大的地步?!


    这念头一生,便如同野草般在李隆基心中疯狂滋长,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牢牢攥紧了这个想法。


    没错,就是这样!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李林甫这个奸佞小人!是他坏了朕的盛世,是他毁了朕的一世英名!


    这种扭曲的、自欺欺人般的解脱感,使得他满腔巨大的惶恐与罪责感,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推卸的承担者,那几乎要被后世评价压垮的内心,骤然轻松了不少。


    他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本就心神不宁的群臣齐齐一颤。


    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响。


    沉默了令人难熬的数息,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压怒火后的沙哑,眼眶周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新城之事,不必再争了!”


    “王忠嗣,朕之假子,熟知兵事,沉稳果敢。今吐蕃猖獗,正需此等干城之将临机决断,以扬国威。”


    他略一顿,语速放缓,对着中书长官张九龄直接命令道:“即刻草制,加授王忠嗣为左金吾卫将军,充河西节度副使,河西前线诸军,凡参与此役者,皆需听其调遣,许其临机决断,以期速克,不必事事奏请!”


    接着他又再次强调:“此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任,制书一经拟定,门下即行覆核,不可稽留!”


    这番任命,不仅赋予了王忠嗣此次战役的绝对指挥权,更给予了其在河西地区极大的军事自主权,专断二字,更是非同寻常的信任与重托,彻底堵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掣肘与争议。


    萧青梧心中嘀咕:【说事就说事,突然拍桌子做什么,吓我一跳……】


    余下的朝议便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百官几乎是屏着呼吸,依序退出洛城殿,直到走出殿门,被寒冷的晨风一吹,才感觉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不少人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座,銮驾径直返回贞观殿。


    刚一踏入贞观殿,尚未更衣,高力士便趋步上前,低声禀报了一个消息,瞬间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驱散了大半。


    “陛下,少府监遣人来报,按萧娘子所绘图纸制作的蒸馏器,第一具样品已经做出来了。”


    李隆基霍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与怒意顷刻间被一股强烈的期待所取代:“哦?这么快?呈上来!不,朕亲自去看!”


    他此刻急需一些切实的、充满希望的事物来冲淡那来自未来的沉重压力。


    萧青梧也兴奋地提步跟上。


    很快,在殿外通风的廊下处,一架造型奇特、由黄铜打造的器具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


    它有着密封的甑锅、蜿蜒的导流管以及用于冷凝的水槽,做工丝毫不显粗糙,焊接处都十分精致,结构与图纸所示一般无二。


    几名少府监的匠作和太医署的官员,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吴启明,都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不错嘛!这效率可以啊!一晚上就搞出样品了!看来古代的工匠技术一点也不差,缺的就是思路和图纸!】


    萧青梧好奇地围着这唐代版的蒸馏器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那冰凉的铜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重点检查了一下密封接口的位置,重点查看甑锅与锅盖之间、导流管与冷凝器连接处的处理。


    只见工匠们用一种混合了某种植物纤维和油脂的腻子进行填充,又用皮绳和铜箍紧紧扎缚,跟橡胶确实不能比,但至少看起来严丝合缝。


    【挺巧妙的,就是不知道耐热和密封效果怎么样,待会得盯仔细点,可别漏气了。】萧青梧心中暗暗想着。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已经硬化的腻子,又拉了拉绑扎的皮绳,确认其紧固程度,这才直起身,对着眼含期待的李隆基和一旁紧张的工匠们点了点头:“陛下,这密封处理得不错,应该可以用。”


    李隆基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这奇巧的物件,心中那份因“神物”即将现世而带来的激动愈发强烈。


    他仿佛已经看到,清澈烈性的酒精从这铜管中汩汩流出,挽救无数将士的生命。


    “需要何物配合,尽管开口!”李隆基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力士,去取尚酝署最好的烈酒来!尔等就在此处提炼酒精吧!”


    皇帝要在现场亲眼见证,匠人们只能就地砌火炉。


    最好的御酒被迅速取来,在萧青梧的指导下,匠作们小心翼翼地将酒液倒入甑锅,用特制的泥浆仔细密封好各个接口,确保不漏气,然后在下方点燃了炭火。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具安静的铜器,吴启明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从这他无法理解的装置中,找出能产出神药的奥秘所在。


    萧青梧看着众人这副目不转睛、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出声安抚道:“没有这么快的,这第一次蒸馏,至少得两个时辰左右才能见到比较明显的产出,大家不必一直盯着。”


    寒风扑面,卷起几片枯叶。


    李隆基负手看了一会儿,终究觉得寒气侵体,便先行回到了温暖的殿内。


    然而,他人虽进去了,心却留在了外面,批阅奏疏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就飘向殿门方向。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便按捺不住,又起身踱步出来,问道:“如何?可有变化?”


    萧青梧上前回话:“陛下,甑锅才刚刚温热,离出酒还早呢。”


    李隆基点点头,再次回去,可屁股底下像是长了石头,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出来察看进度,如此反复数次。


    期间,因着朝会上所闻、按捺不住前来找皇帝商议对策的宰相与六部尚书们,见此情景,无不心生好奇。


    在得知萧青梧正在亲自督办一项名为“提炼酒精”的奇术,据闻能防治伤口溃烂后,众人也都不肯走了,纷纷围拢过来,将廊下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空旷的角落,此刻却聚集了大唐帝国最核心的权臣重卿,一道道探究、怀疑、期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咕嘟作响的铜器上。


    萧青梧倒也不怯场,趁着等待的间隙,一遍遍地向围观的官员和匠人们讲解着蒸馏的原理和操作要点。


    “关键在于密封,绝不能漏气,否则这酒气就跑了,白费功夫。”


    “看这导流管,必须保持顺畅,不能有阻碍……”


    “冷凝的水要常换,保持冰凉,这样才能让酒气尽快凝结成水……”


    【提醒他们注意甑锅内压力,观察导流管口是否有液滴持续凝结,而非断断续续,这是判断蒸馏是否顺畅的关键。】


    她的讲解清晰直白,虽然有些词汇听着新鲜,但结合眼前之物,倒也不难理解。更兼有9527的查漏补缺,使得她的指导精准无误,连最初满腹疑虑的吴启明,在仔细观察了整个过程后,紧皱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眼中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沉思。


    时间在炭火的持续加热和众人的翘首以盼中缓缓流逝。


    终于,大半个时辰后,那蜿蜒的铜管出口处,开始稳定地滴落下无色透明的液体,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玉珠,随后渐渐连成一道细弱却持续的银线,滴入下方接取的玉碗中,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迥异于寻常酒香的气味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出来了!这次真的出来了!”有人激动地低呼。


    李隆基此刻也正站在最前面,他紧紧盯着那不断滴落的透明液体,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他接过内侍递上的、已经接了小半碗的“头道酒”,凑近深深一嗅,那强烈的气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此物便是酒精?”他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带着确认。


    “不,这是初步蒸馏得到的,浓度还不够高,杀伤……呃,消毒力度可能还不足。”萧青梧解释道,“需要将这次得到的酒液,再次倒入蒸馏器中,重复同样的过程,如此反复数次,提纯浓缩,才能得到真正可用于伤口消毒的高浓度酒精。”


    “那就继续!”李隆基毫不犹豫地下令,他的目光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透明液体在未来战场上挽狂澜于既倒的景象,“朕要亲眼看到神药诞生的每一步!”


    匠人们立刻依言操作,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的蒸馏提纯。


    随着一次次提纯,得到的液体越发清澈,气味也越发凛冽纯粹。


    当进行到第四轮时,萧青梧用一个小瓷碟取了少许最终产物。


    她看向李隆基和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的大臣们,微微一笑,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将其凑近了瓷碟中的液体。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瓷碟上方安静地燃烧起来,火焰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却没有任何烟尘。


    这一幕如同神迹降临,让所有目睹之人,包括李隆基在内,都骇然失色,瞳孔骤缩。


    吴启明更是失声惊呼:“遇火即燃,澄澈如水!这……这已非凡间俗酒,近乎异火真精啊!”


    李隆基死死盯着那跳跃的蓝色火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传朕旨意,太医署、少府监即日起全力配合萧娘子,大规模制备此酒精,不得有误!”


    “陛下,这恐怕不行……”萧青梧叹着气幽幽说道,给这火热的场面泼了一盆冷水。


    “为何?”李隆基蹙眉转头,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透出明显的不悦。


    如此利国利军之神物,岂有不大规模制备之理?


    “因为……太浪费粮食了。”萧青梧直接点出了最核心的矛盾,“陛下您想,要酿出足够的好酒,才能蒸馏出这么一点点酒精。方才我们用了多少坛御酒?最终得到的酒精才多少?若想供应军中,那得消耗掉多少粮食来酿酒?现在……大唐的粮食,够这么用吗?”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九龄、裴耀卿等重臣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比谁都清楚帝国庞大的开支和并不总是宽裕的国库,若真如萧青梧所言,为了制备这酒精而大规模占用粮食,且不说是否会影响民食,首先就会冲击到朝廷的税赋和仓廪储备。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只想着酒精的神奇效用,却忽略了其背后惊人的成本。


    军队无粮则溃,百姓无粮则乱,若因为制备伤药影响国家稳定和税收,那简直是本末倒置,未受其利,先蒙其害!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仿佛刚触摸到天堂的光芒,下一秒就被无情地推回现实。


    “难道……难道就因这粮耗,便要将此等神物束之高阁吗?”他心有不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裴耀卿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大规模制备不可,但小规模、优先供应给最重要的伤兵或者将领们使用,应是行得通的。譬如,可在军中遴选技艺精湛之医官,配给此物,专司救治重伤及创口险恶之将士,如此,既可救死扶伤、保全精锐,又不致靡费过甚,动摇国本。”


    他略一沉吟,继续补充道:“此物既如此神效,便当如精金般善用。若果真救回几名大将的性命,或是保全的每一名百战老卒,其价值又岂是些许粮秣可比?届时再权衡利弊,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道。”


    萧青梧听得不住点头:“裴大人……咳,裴相说得对!”


    她装作没有看到众人骤然失笑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酒精的确是个稀罕物,根本不可能大规模配备,关键时刻能救下大将或者精锐,就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所以,能让普通兵士也能在受伤后捡回一条命的,还得看这大蒜素。”


    见张九龄等人面露疑惑,她便详细分说开来:“酒精的优势在于效果稳定,预先制好,密封存放,随时取用,应对突发伤情最为便捷。大蒜素的效果则不如酒精,而且必须捣碎现用,否则不能发挥作用。但优势也在于此,随身携带干蒜极为方便,如果遇到突发伤情,将干蒜捣蒜了,等上片刻后敷在伤口上,对于杀菌消毒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为求稳妥,她又补充一句:“这两个都不是仙丹神药,只是用于防止伤口进一步溃烂,假如说用了酒精,能把原本五成的死亡率降到二成,用了大蒜素,便是降到三成。不能说每个都救的回来,但至少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这个概率是昨晚9527推理出来的,即便最后跟真实的数据有出入,大体上也差不到哪去。


    “五成降至两成……三成……”萧嵩喃喃重复着这几个数字,作为一位曾统兵征战、深知军旅艰辛的老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几个数字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军中士卒,真正当场战死者,往往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是带着伤被抬下战场,后因伤口溃烂,在之后数日甚至数十日的折磨中,高热、脓毒,最终痛苦死去。


    若此二物真能将战后之死大幅降低……


    这意味着成千上万训练有素的士兵得以生还,意味着军心士气的巨大提升,其价值,确实难以用单纯的粮秣来衡量。


    张九龄亦是激动不已:“若果真如此,即便是三成,亦是活人无数之功德。且胡蒜易得,若能推行于边军及州县,于民于兵,皆大有裨益啊!”


    李隆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因粮食消耗而产生的犹豫也烟消云散。


    但,他还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亲眼见证这神药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沉声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去寻几个伤势沉重、创口溃烂、按常法已回天乏术的伤者来。朕要亲眼看一看,这酒精与大蒜素,是否真能从阎王手中抢人!”


    他要亲眼见证,这来自千年后的智慧,如何在这开元盛世的土地上,创造出第一个生命的奇迹。


    萧青梧立刻追加一句:“要找伤情程度不同的人,这样更好试药!”


    【要动真格的了!】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既紧张又期待,【虽然过程可能会很惨烈,但这是医学进步必须迈出的一步!希望一切顺利!】


    第38章 试药与出行


    高力士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个多时辰,十几名从洛阳县狱调来的囚犯,以及几名在军中演武时受重伤、伤口已呈现明显红肿的士兵,便被带到了宫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此处已被临时划分为试药的专用场所,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锅内正熬煮着麻布,浓烈的草药味和隐约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李隆基与几位重臣立于不远处,面色肃然,他一定要亲眼见到神药的功效到底如何,这样才能给他心底带来几分踏实。


    当第一名伤势最严重的被抬上来时,萧青梧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明显被用过重刑,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脓血不断渗出,边缘肿胀不堪,散发着浓郁的恶臭。


    他因高烧而神志模糊,只在被触碰伤口时才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萧青梧脸色瞬间煞白,急忙倒退几步,深呼吸几口,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在现代连生肉都没怎么处理过,何曾见过如此狰狞可怖的伤口?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头晕目眩,差点就要说出“她不在这里也可以”。


    这时,吴启明指挥着几名医工,先用煮过的布巾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和腐肉,随后又取了干净的布巾,蘸取酒精去触碰暴露在外的鲜红肌肉和溃烂创面。


    “等等,”她急忙出声打断医工的动作,“这样的伤势,即便用了酒精也无力回天……不如别折磨他了,换个有希望的来试吧……”


    医工的手停在空中,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将目光投向吴启明。


    “萧娘子一片仁心,这原是应当的,”不远处的李隆基突然开口了,“然而你可知,此獠身犯重罪,其命早已非己所有。朕今日用他来试药,并非为了折磨,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以其卑贱之身,为后来者铺一条生路,若真的没有扛过试药这一关,也是他死得其所。”


    他的目光落在萧青梧写满不忍的脸上:“沙场之上,我大唐将士若因惧其痛苦而不敢用此良药,坐视他们伤口溃烂、哀嚎而亡,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今日他们所承受的每一分苦楚,皆是朕允许的代价。”


    他微微抬手,示意操作继续:“用吧,仔细记录反应,无论是好是坏,皆需一一记下来,朕要看到最真实的结果。”


    萧青梧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然而道理归道理……


    看着医工再次抬起来的手,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瞬间紧张的几乎连心跳都停止,急忙将头扭过去,不忍再看。


    “呃啊——!!!”


    原本意识模糊的囚犯猛地睁大了双眼,眼球暴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整个人剧烈地动弹起来,四肢疯狂挣扎,额头脖颈处青筋暴起,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得变了形。


    几个内侍连忙上前,死死将他按住。


    酒精带来的灼烧性剧痛,远超任何刀剑之伤,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伤口,并在里面疯狂搅动。


    院落里回荡着那兵士持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萧青梧死死咬着牙关,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被这原始的、毫无缓冲的剧烈反应震撼得心神俱颤。


    这就是没有麻醉药的代价。


    不远处的君臣数人亦是面色微变,但他们到底见多识广,更能理解这种为了活命而必须承受的痛苦。


    接下来是第二名伤者,伤口不算深,但因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有了不良反应。


    这次换上了大蒜素,将捣碎的大蒜静置氧化片刻后取得的汁液涂抹在清洗过的伤口上。


    敷上蒜汁时,伤者也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和闷哼,但与之前酒精带来的地狱般的折磨相比,程度明显轻了许多,至少没有引发那种失控的疯狂挣扎。


    吴启明紧紧盯着两名伤者的反应,尤其是伤口的变化。


    随后,剩余的所有囚犯与士兵,也分别用酒精和大蒜素进行了同样的处理。


    整个试药过程充斥着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惨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脓臭、酒精的凛冽和大蒜的辛辣,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萧青梧强撑着去观察每一个患者的反应程度,胃里却一直在翻腾。


    终于,她实在忍不住,跑到不远处扶着墙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太残忍了……没有麻醉,没有止痛,这简直就是酷刑……】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难看地喘息着。


    【这是医学发展无法绕开的阶段。】9527平静地陈述,【您的介入,已经让他们拥有了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感染控制手段,这本身即是仁慈。】


    萧青梧苦笑了一下,还是那句话,道理她都懂,但情感上依然难以接受。


    她直起身,深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感觉那股恶心感被冲散了不少。


    回到人群中时,李隆基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


    “萧娘子这就受不住了?朕看你平日不拘小节,在朕与诸卿面前也颇为随性,还以为你胆识过人,怎地见到这等小场面,反倒畏缩了?”


    萧青梧连忙回话,声音还有些虚浮:“……让陛下看笑话了。”


    李隆基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以及眼神中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抵触,心念微动。


    他看得出来,萧青梧是真被刚才的景象恶心到了,甚至可能对这番试药产生了些负面的看法。


    这可不好,这很不利于她后续尽心办事。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高力士淡淡道:“力士,你给萧娘子说说,方才试药的那几个死囚,所犯都是何罪。”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应道,随即如数家珍般清晰报来。


    “方才试药几人,甲囚,原为洛阳北市恶霸,因争抢地盘,当天夜里虐杀对手一家五口,妇孺未留。乙囚,乃漕运纤夫头目,克扣工钱,逼死七名船夫,并将尸身沉入洛水。丙囚,本是长安县衙仓曹小吏,利用职权之便,与奸商勾结,于去岁关中大旱时,倒卖义仓存粮,以次充好,致三十余户灾民食霉变之粮而亡,其罪罄竹难书。丁囚……”


    这些罪行,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萧青梧听着听着,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她之前只当他们是普通的囚犯,心中难免背负着“用人做实验”的负罪感,可现在得知他们犯下的滔天罪恶,那种同情和负罪感,瞬间被一种“废物利用”、“罪有应得”的念头冲淡了许多,甚至隐隐生出一种为亡者报仇雪恨的畅快感。


    李隆基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才缓声道:“现在可明白了?朕绝非滥用刑罚之人,用此等罪孽滔天之徒的残躯,为我大唐忠勇将士谋一条生路,已是物尽其用了。”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清明坚定了许多:“明白了,多谢陛下点拨。”


    李隆基也满意地点头微笑。


    接下来的两日,吴启明等人日夜守在那处院落,密切观察着几名伤者的情况。


    结果有好有坏,且出现了明显的两极分化。


    那名伤势最重、已大面积溃烂的囚犯,在经历酒精带来的酷刑般剧痛后,当夜便在高烧和惊厥中断了气。


    另外几名伤势较浅的伤者,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们伤口表面的红肿在次日便显著消退,看起来干净了许多,后续也没有出现恶化的迹象。只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因酒精的刺激而显得通红、干裂,伤口的愈合似乎也极为缓慢。


    相比酒精的激进,简易版大蒜素的表现虽然缓慢,却也稳健许多。


    几名伤口红肿的伤者,在敷上蒜汁后,红肿在第一天并未立刻消退,但到了第二日,便不同程度地开始减轻,脓液分泌减少,到了后面几日,伤口边缘开始收敛,颜色转为健康的鲜红。


    当然,也并非所有伤者都有这种幸运,其中几人,或许创口沾染的病菌过于顽固,或许错过了时机,敷用蒜汁后效果微乎其微,用了酒精也丝毫不见效,伤口依旧在缓慢恶化。


    这几例失败的案例,更加真实地凸显出在没有现代工业手段加持下,天然药物与现代知识结合的局限性。


    不论是酒精还是蒜汁,二者皆非万能的神药,他们还得在血与痛的交织中,继续摸索出一条切实可行、更为清晰的求生之路。


    吴启明捧着这几日详细记录的册子,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走到李隆基与萧青梧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萧娘子,结果已然明朗!此二物,尤其是这酒精,于防治金创感染,确有奇效!虽过程酷烈,然相较于以往伤者十之六七皆因溃烂而亡的概率,酒精实乃活命之曙光!”


    李隆基也亲自去探看了所有伤患,这会心情十分激动。


    他亲眼目睹了那几名使用了酒精和蒜汁轻伤者,伤口处原本触目惊心的红肿已然消退,脓血收干,边缘开始呈现愈合的迹象,与以往伤者多半在溃烂和高热中挣扎死去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尽管并非对所有人都起效,但这确凿无疑的效果,令人精神振奋。


    萧青梧见状,从旁说道:“陛下,其实还有一种比酒精更好的药。”


    李隆基猛地转头,眼中精光暴涨,目光灼灼地紧盯萧青梧,急声追问:“哦?还有更佳的法子?快!细细说来!”


    萧青梧整理了下思绪,尽可能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词汇解释道:“回陛下,此法名为大蒜素酊剂。将捣碎的大蒜静置片刻,让其有效成分充分析出后,再投入酒精之中,密封浸泡约十日左右。酒精可以将其中的药力尽可能萃取出来,所得之液体,便是大蒜素酊剂。”


    她继续阐述其优势:“此种药剂不仅在外敷伤口时比单纯的酒精和蒜汁更强、更稳定,作用也更持久,而且,它还可以内服!”


    “内服?”李隆基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为之急促。


    一旁的吴启明更是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外敷已堪称神异,竟还能内服?


    “正是。”萧青梧肯定地点头,“此种酊剂经过恰当稀释后,对于治疗痢疾、腹泻等肠道恶疾,亦有奇效。只是它跟酒精一样,无法大规模在军中推广,只能给少数精锐配备,而且制作所需时间也比酒精长得多。”


    她的话音刚落,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战场创伤与时疫泻痢,一直是困扰军队、削减战力的两大顽敌!


    若此二物能双双攻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铁骑再无后顾之忧,纵横驰骋的辉煌景象!


    “好!好!好!”李隆基连道三声好,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力士!即刻传朕旨意!命司农寺统筹,择闲田隙地广种胡蒜!太医署与少府监须全力协同,依萧娘子之法,加紧制备酒精,试制此大蒜素酊剂!所需物料、人手,一应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说罢,他又想起另一桩,额外严肃交代几句:“然需谨记,断不可侵占良田,与五谷争地!司农寺当妥善规划,只可利用闲田隙地、边角园圃,若因此事耽误了粮食收成,朕唯他们是问!”


    萧青梧听到李隆基后续的安排,刚提起来的心瞬间就放下了。


    她就怕这老头一时激动,把原本该用来种粮食的地拿来种植大蒜,这可就完全本末倒置了。


    所幸他目前还不算糊涂,头脑依旧理智清晰。


    李隆基目光灼灼,心中抑制不住地畅想了一番。


    这巨大的喜悦,让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萧娘子,除了这些,你可还有其它于军于民有益的良法妙策?但说无妨!”


    萧青梧看着皇帝那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心里嘀咕着:【这是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但是能有机会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并在大唐境内推广出去,终究是一件有利于民生的大好事,萧青梧对此毫不反感。


    面上却故作沉吟,思索片刻后,随即才恍然道:“陛下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我这里确实还有几样法子,能在战场上多救回几条性命。”


    “快讲!”李隆基上前几步,生怕漏掉一个字。


    对照着电脑上9527梳理出来的内容,萧青梧详细解释了三角巾快速止血法,并抛出了急救包这个概念。


    虽然材料不可能跟现代的比,但一个包含了干蒜、三角巾、布条、一小包盐的简易版随身急救包,能极大程度上第一时间减少因失血而亡的人员数量。


    跟酒精、大蒜素酊剂比起来,这是更为直观且立竿见影的有效手段。


    李隆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些法子听起来并不复杂,却无比实用,直指军中伤亡的关键!


    “妙!甚妙!”他抚掌赞叹,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吴启明和高力士吩咐道:“吴医师,你都听真切了?从此刻起,尔等须尽心竭力跟随萧娘子研习此止血固定之法,务必尽快绘制出清晰图样,拟定出简易操典,以便推广传授!待此法成熟、急救包备齐,朕要太医署第一时间选派精干医官,携此二物亲赴前线各军,务必将这战场救急之术,给朕实实在在地教授下去!务必让每一位队正火长,都知晓其用法,明了其利害!”


    安排完这一切,李隆基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看向萧青梧,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许诺:“萧娘子,你今日所献诸策,于国朝有大利!说吧,你想要何赏赐?只要不过分,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心中一喜,心想总算说出了。


    她脸上绽开一个腼腆的笑容:“奴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需要什么,不如……不如先将这赏赐存下,待奴日后想好了,再向陛下讨要,可好?”


    【开玩笑!当然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哪个女官的职位既威风清闲,又能常常行走于外朝,有机会见到偶像们!万一现在傻乎乎地要了赏赐,结果得了个看似风光实则被困在内廷天天处理宫务的职位,那岂不是亏大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面上却是一派纯良。


    李隆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指着萧青梧对左右道:“瞧瞧,朕还是头回见到将赏赐存起来的!好!朕便准了你,这赏赐朕先给你记下了!待你想好,随时来与朕说!”


    左右内侍与高力士等人皆配合得笑起来,脸上均是一副恰到好处的调侃笑意。


    “不过……”李隆基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未减,“具体的官职封赏,朕既允了你日后再议,便不会食言。但你跟前跟后忙了这许多天,又是献方,又是试药,着实辛苦。朕便先赏你几日假期,好生歇息,如何?”


    “假期?”萧青梧眼睛瞬间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那可以出宫去玩吗?”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不妥,连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期盼的眼神偷偷瞄过去。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目光锐利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沉吟不语。


    他心中飞快权衡着,萧青梧关系重大,让其随意出宫,风险自是不小……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更多的考量压下。


    他观萧青梧此人,虽行事跳脱,目无尊上,又常有惊人之语,但对所献之策却有着极其执着的关切,绝非全然不负责任之人。


    更重要的是,自己方才已亲口许诺允她官职,以她心中对女官之位的兴趣,以及谈及救治伤兵、推广新法时眼中那份光亮,她岂会在此刻功亏一篑、舍弃即将到手的荣宠与实现想法的机会,贸然离开?


    再者,酒精、大蒜素乃至那急救包之事,方兴未艾,诸多细节还需她从旁提点。她若真一走了之,这些利国利民之策的推行必然受阻,这恐怕也非她所愿。


    思及此,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和:“准了,朕再给你拨两名稳妥的侍卫随行,再赐你一道腰牌,便于宫禁出入,也免得有不开眼的冲撞于你。”


    他看似体贴的安排背后,监视与保护之意兼而有之。


    “谢陛下隆恩!”萧青梧喜出望外,连忙行礼,心中已在欢呼雀跃。


    【自由了!终于可以出去放风了!】


    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兴奋模样,李隆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去吧,好好歇息,宫中之事,暂且不必操心。”


    待萧青梧谢恩退下后,李隆基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转为惯有的深沉与冷肃。


    他转向高力士,沉声吩咐:“速召宰相们与六部尚书至贞观殿议事。”


    此刻让她出宫,倒也正好。


    酒精、大蒜素酊剂、急救包、止血法……这些固然让他兴奋,但哪怕全都加一起,都比不过江山即将倾覆的紧迫。


    他急需与心腹重臣们,关起门来、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地、好好厘清那关乎国本的、血淋淋的未来,商讨如何未雨绸缪,如何重振中央武备,如何防患于未然……


    ——


    回到宿舍的时候,童二娘子正在卧床休息。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下,发觉情况依旧,虽然虚弱不堪,精神状态比较差,但至少在缓慢恢复中,没有复发,便稍微放下心来。


    她递上一杯悄悄融了维生素片的温水,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兴奋,笑着问她:“陛下给我休了几天假,允许我出宫去玩几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回来给你带?”


    “出宫?!”童二娘子闻言,原本因病而显得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撑起半边身子,声音都因震惊而提高了些许,“陛下竟允你出宫去玩?!”


    这消息对她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中宗时期,皇帝一时兴起恩准宫女上元夜出宫赏灯,谁知一夜之间竟逃了三千余人。


    自那以后,宫规愈发森严,她们这些低阶宫女莫说出宫,就连靠近宫门都要被层层盘问。


    然而,她看着眼前同住一屋的萧娘子,虽然同样穿着宫女的服饰,但她气度从容,眼神明亮,与自己这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样子截然不同。


    而且她心知肚明,自己一个死了都随便一埋的小宫女,竟能劳动太医署的最高长官吴医师来为她诊治,还有精细的膳食与汤水,内侍省的人偶尔来问询……这些细微之处,都无声地昭示着萧娘子正蒙受着非同一般的圣眷。


    若不是萧娘子为自己忙前忙后,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是了……”童二娘子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既羡慕又了然的神色,还带着一丝为她高兴的真诚,“萧娘子原就不是寻常人,陛下看重您,给您这样的恩典,是娘子的福气。”


    她仔细思量片刻,眼中泛起些许腼腆和向往,轻声请求道:“若是方便……娘子可否替奴看看如今洛阳城里时兴什么样的绢花?若有不那么扎眼的式样,给奴捎一朵回来瞧瞧鲜,奴便心满意足了。”


    萧青梧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泛酸。


    “就这点东西啊,你不说我也会帮你带的。”她笑嘻嘻地为她拉了拉被子,语气轻快,“放心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会给你带一份!你安心养病就好!”


    想到往日里,宿舍的洒扫清洁、甚至自己换下来的脏衣物,童二娘子无不是抢着收拾打理,萧青梧心中一暖,更觉得要好好回报这位体贴的室友。


    安顿好童二娘子,萧青梧几乎是雀跃着跳到自己的衣柜前。


    虽然宫女的服饰形制和颜色都有定例,但她还是精心挑选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料子最细软、颜色最鲜亮的襦裙换上,又对着铜镜仔细梳理了发髻,簪上几朵小巧精致的宫花。


    镜中的人影虽不是十分清晰,但那眉眼间的飞扬神采却是藏不住的。


    终于能出去放风了!这感觉,简直像穿越前周末约了好友去市中心血拼一样!


    她心中充满了久违的、属于现代女孩逛街购物的兴奋感,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自由香甜起来。


    童二娘子靠在床头,笑着看她像只快乐的蝴蝶般,一件又一件比划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听着古怪却轻快的小曲。


    这般鲜活的模样,在这沉闷的宫室里,着实少见。


    等到萧青梧一切收拾停当,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门,童二娘子脸上的笑容却忽然一滞。


    她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急忙撑着虚软的身子下床,扶着门框朝外望去,只见庭院内空荡荡,哪里还有萧青梧的身影?


    “萧娘子!等等——!”她徒劳地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童二娘子望着空寂的庭院,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穿得……未免太过光鲜了些,这般走在街市上,怕是太惹眼,不利于行走啊……”


    她深知宫外并非全然太平,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招摇,难免会引人注目,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愿陛下圣明,还派了妥帖的侍卫随行护卫吧……”她只能如此惴惴不安地想着。


    ——


    李隆基给萧青梧配了两名金吾卫,分别叫张虔、李钊。


    张虔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目光锐利。李钊则年轻几岁,身形矫健,眼神活络。


    两人皆换上了寻常的靛蓝色粗布圆领袍,收敛了军旅煞气,一左一右跟在萧青梧身后,像是大户人家娘子出行时带的得力仆从。


    手持特赐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重重宫门。当最后一道沉重的宫阙在身后缓缓合上,三人便站在了宫城外宽阔笔直且相对安静的天街上。


    街道两旁是高大整齐的坊墙,坊门有兵士值守,行人车马在规定的道路上行走,并无沿街叫卖的商贩。


    这才是唐代都市的日常景象。


    “萧娘子,欲往何处?”张虔上前半步,恭敬询问,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熙攘的人群。


    “先去南市!”萧青梧毫不犹豫,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里最是热闹,万货云集!”


    “此刻时辰尚早,市门未开。”张虔提醒道,“须待午时击鼓三百下,市门方开。”


    萧青梧这才想起严格的坊市管理制度,她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那我们先在附近走走,看看这些里坊也好。”


    他们沿着被坊墙限定的大街行走。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目的地很明确。偶尔能听到坊墙内传来的隐约人声,却看不见内部的景象。


    这种被规划得井然有序,却又显得有些刻板的城市格局,让萧青梧感受到了与后世截然不同的、属于唐代的独特秩序感。


    终于,在临近午时,他们来到了南市的市门外。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入市的人。


    当开市的鼓声隆隆响起,市门缓缓开启,一个与外面坊区截然不同的、被围墙圈起来的、极度繁华喧闹的世界才展现在她眼前。


    “娘子,人多眼杂,请跟紧。”李钊在她身侧低声提醒,两人立刻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巧妙地隔开拥挤的人流。


    萧青梧嘴上应着,脚步却轻快不停,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路边百戏艺人吐火吞刀引来阵阵喝彩,她要挤进去看。大食商人开设的香药铺里陈列着晶莹的琉璃瓶和没药、乳香,她要凑近闻一闻。货郎担子上挑着栩栩如生的摩睺罗,她也忍不住停下来摆弄……


    张虔和李钊一左一右将她紧紧护卫起来,目光警惕地留意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


    看着前方那道活泼得有些过头的身影,张虔面沉如水,李钊却忍不住悄悄咋舌。即便是他所见过的最洒脱利落的贵女们,都比不上这位的……不拘小节?


    “张虔,李钊,你们快来看!这个给童二娘子可好?”萧青梧在一个卖彩帛和头面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支玳瑁簪和几朵做工精致的堆纱宫花,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娘子挑选的,自然都是好的。”张虔言简意赅,同时侧身稳稳挡住了一个试图借人流拥挤靠近的闲汉。


    李钊则笑着凑趣:“这堆纱花颜色鲜亮又不失雅致,童娘子定然喜欢!”


    同时目光如电般扫向另一个因见萧青梧容貌明丽,想借故搭讪的油滑商人,眼神凶悍无匹,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直瞪得对方头皮发麻,悻然缩回了人群里。


    萧青梧满意地买下了簪子和宫花,小心用帕子包好收进袋中。


    三人正在南市的帛肆区行走,此处本就人流如织,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与骚动,伴随着惊呼和马蹄声。


    “让开!快让开!!”


    “马惊了!小心!”


    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锅,本能地向后拥挤、推搡,试图避开前方未知的风险。


    “萧娘子!”张虔反应极快,立刻想伸手护住萧青梧,李钊也同时上前想挡住侧面涌来的人。


    但事发太过突然,人群的力量远超想象,顷刻之间就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


    萧青梧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传来,脚下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未知的方向退去,张虔和李钊伸出的手,在混乱中只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袖,便瞬间被更多慌乱的人群隔开。


    “张虔!李钊!”萧青梧惊呼,但她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娘子!别动!等我们!”张虔焦急的吼声也从人群另一端传来,但他们二人同样被冲得站立不稳,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不过半刻的功夫,混乱稍歇。


    或许是惊马被控制,或许是仪仗已经过去,人群慢慢稳定下来,惊魂未定地议论着方才的一切。


    然而此刻的萧青梧已经被挤到了另一条岔路口。


    她焦急地踮脚张望,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可入目皆是陌生面孔,哪里还有张虔和李钊?


    更何况还有不少行人不住在她脸上流连着,这种意味不明的打量让她心烦气躁,心中更添几分慌乱。


    她定了定神,心想他们肯定也在找她,自己原地等待最为稳妥。


    这么想着,便站在一个相对显眼的绸缎店招牌下,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裙,准备就此等待。


    就在此时,两名穿着公服的腰佩长刀的武侯径直向她走来。


    “这位娘子,请随我等往县廨一行!”武侯语气严厉。


    “我?”萧青梧一愣,“怎、怎么了?我干什么了……?”


    “衣着光鲜,孤身一人,言语闪烁,”武侯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身上华贵的衣料和发髻间名贵的首饰上扫过,“要么是逃婢,要么便是身份可疑!请吧,娘子,随我们回县衙一趟。待我们查明你的身份,验明真相,若果真清白,自然放你归去!”


    萧青梧被他说得大脑都空白了一阵,思维都不会转了。


    穿的漂亮就是身份有问题????


    这、这是哪国的法律????


    第39章 酒鬼大团圆


    萧青梧目光呆滞地眨了眨眼,在武侯即将伸手捉拿她的一刹那,急忙掏出腰牌:“我是御前伺候的宫女!我有宫中的凭证!”


    武侯接过腰牌仔细查看,面露疑色:“此物形制特别,确非常见,但宫中女官出行,岂会无随从、无车驾?”


    他们不敢仅凭一面之词就放人,万一腰牌是偷的或仿制的呢?按照流程,他们需要派人持腰牌回宫门找当值的长官核对,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萧青梧对他这副审犯人一样的口气有所不满,但形势比人强,只好压着不耐好声解释道:“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我和侍卫被人群冲散了,若二位不信,便在此稍等片刻,侍卫很快就会寻来的。”


    两名武侯看她言之凿凿,相貌气度又不似寻常女婢,更不像是风月场合出身的,心中沉思片刻,便决定陪她在这里等侍卫来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张虔和李钊找错了方向,等了一刻钟,都不见二人的身影。


    在两名武侯越发不善的眼神下,萧青梧只能无奈地跟着走一趟。


    洛阳县衙内,法曹参军坐地问案。


    这名穿着半旧官袍、须发斑白的老吏,眯着眼将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这位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是为贼人劫走逃还?”


    萧青梧皱着眉:“不是。”


    “那是谁家的逃婢?”


    “都不是。”萧青梧第八百遍地解释道,“我是宫中御前伺候的宫女,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这才和侍卫走散了。”


    老参军吃了一惊,这时两名武侯适时送上那块腰牌。


    他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着,观其质地、铭文与暗记,确系宫中禁物无疑,绝非民间可仿造。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多年为吏的谨慎让他不敢轻易下结论。毕竟,御前的人独自流落街头,这事本身就可大可小。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娘子既言是宫中之人,又持有此物,按例,下官需遣人往宫门处核实。只是这往来需要些时辰,还请娘子在此稍候,待验明正身,下官定当赔罪,恭送娘子离去。”


    萧青梧一听还要等,心中自方才就一直盘旋的郁气直冲头顶。


    “陛下特意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游玩,难道我要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这里吗?”她努力使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但语气已带上了一丝锐利。


    “我既非逃奴,也非为贼人劫走而还,更没有作奸犯科,明府一直将我扣在这里,坚持要耗时两个时辰去核实一块形制特殊、绝非民间可仿造的宫中禁物,莫非是认为,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在洛阳城内冒充御前之人?还是质疑陛下赐下的这面腰牌,不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那位老参军:“我理解明府依法办事的谨慎,但法理亦不外乎人情。若明府仍不放心,大可派一两位差役随我同行,一同去寻我那两位失散的侍卫。一旦汇合,真相自明。这岂不比将我拘在此处空等更合乎情理?若因这等不必要的延误,败坏了陛下特意恩赐的休憩兴致,届时我若在陛下面前参上两句,明府……可能承担其责?”


    老参军被她一番话说得额头微微见汗。


    他再次摩挲着手中那块沉甸甸、做工精湛的腰牌,心中已然确信此女来历非凡。


    若真如她所言,是得了陛下特假出宫,定是个恩宠极盛的,自己这般强行扣留,确实不妥,万一上头怪罪下来……


    他看了看眼前女子那过于绮丽的相貌,和不同于寻常宫女的气度,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就派两个差役随她去寻走散的侍卫吧,若是真的,自己也不致得罪人,若是假的,自己全当没这回事罢了。


    参军捻着胡须,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娘子所言,确也在理。然街市上三教九流之辈众多,娘子若要去寻人,请带上两名差役同去,否则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子,老夫也于心不安啊。”


    萧青梧想了想,承了对方这番好意:“多谢明府相助。”


    得到肯定的回复,老参军他转头对堂下吩咐道:“来人,派两人随这位娘子一同去寻其侍卫,务必……”


    他“务必护得周全”的指令尚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试图阻拦的低声询问。


    “我乃左金吾卫,奉命护卫宫中贵人!方才市井惊马冲散,特来寻人!可有一位年轻娘子被带至此处?”


    话音未落,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疾步闯入堂内,正是满头大汗、面色焦灼的张虔与李钊。


    他们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堂中的萧青梧,见她安然无恙,明显都松了口气,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我等护卫不力,令娘子受惊了,娘子可还安好?”


    萧青梧连忙说道:“也是方才事出突然,咱们都没有防备,这不关你们的事。”


    这一幕,彻底坐实了萧青梧的身份。


    冯参军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连忙起身,双手将那块腰牌奉还到萧青梧面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笑容:“原来是宫中贵人驾临,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娘子身份既已明晰,自然来去自如!”


    萧青梧接过腰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微笑着点头说道:“有劳明府费心审查,既是误会一场,我等便告辞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向衙门外走去,张虔李钊立刻紧随其后,将一切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站在县衙门口,萧青梧很困惑地问二人:“为什么我穿得好看一点,就要被抓起来呢?难道女子不能穿漂亮衣裳?”


    李钊指了指她的衣裳,笑着说道:“娘子你遍身绫罗、穿金戴银的,身旁又没个奴婢,自然就会被认为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婢子,或是被匪贼劫走逃回来的贵妇人,又或者是那些……咳……”


    萧青梧依旧十分困惑,只觉得李钊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难道我既不是逃婢,也不是被劫走的贵妇,就不能穿金戴银了吗?”她死死皱着眉,满脸想不通的表情,“难道只有前呼后拥,才能穿漂亮衣服上街?那我要是雇佣不起奴婢呢?”


    李钊同样一脸困惑:“既然有钱置办华服,怎么会买不起奴婢?”


    萧青梧瞬间不说话了,她突然明白,自己又是典型的现代人思维作祟。


    【9527,我的脑子好乱……】


    【唐代蓄奴成风,别说达官贵人,即便是普通的平民之家,只要条件过得去的,普遍会买一两个奴婢使唤,而且只要有了奴婢,出门是必定要带出来的,因为这是身份和脸面的象征。所以像您这样独身一人,又穿着华服的,自然就会被认为不是正经人。】


    萧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李钊:“那我如果想独自出来游玩,但又不想带奴婢侍卫,该怎么办?穿破旧一点?”


    李钊笑嘻嘻地说道:“您穿男装不就行了,穿得太朴素了也不成,这世上可多的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


    这话说完,萧青梧良久都没有回复,她眼眸低垂,似在思索什么,直到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独身穿金戴银上街不可以,但是只要我披上那层男人的衣裳,一切又都可以了,荒谬又好笑,真是太神奇了。】


    【您的观察触及了问题的核心。】9527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分析却一针见血,【这并非仅仅是穿着问题,而是一套严密的社会身份符号系统。在唐代,一个独自行走的、穿着华美的女性,其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这套系统识别的异常符号。她既不属于需要劳作的阶层,又不依附于任何一个当下可见的男性或家族权威与资产,她的存在本身,就对固有的社会秩序构成了挑战,因此必然会被质疑和审查。】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而男装,在此刻成为了一个最便捷的通行码。它并非消除了您独自行走的异常,而是将您短暂地纳入了另一套更被社会所接受的身份识别体系,即士人或单身男性的范畴。在这个体系下,独自行动、衣着光鲜,甚至行为不羁,都拥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空间。】


    萧青梧点着头若有所思:【明白了,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是谁,以及我属于谁的问题。】


    在这里,一个不属于任何男人的女人,如果还想保有一点体面和自由,竟然需要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


    她心中暗笑不止,叹息过后,她转头招呼二人:“走吧,咱们继续去逛,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萧娘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萧青梧的话。


    她转头望去,数个文人打扮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打头的赫然是贺知章,其中还有李白、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


    什么酒鬼大团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人!


    萧青梧连忙走过去俯身一拜:“贺侍郎安好,想不到竟在此处遇见您。”


    说罢又向李白等人行礼:“见过诸位郎君。”


    众人一一回礼,贺知章笑呵呵地打量着她:“萧娘子怎地在此处?可是有要事在身?”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身后两名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张虔与李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青梧笑着解释道:“贺侍郎误会了,并非什么要事,是陛下体恤,特意准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散心游玩。”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动,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贺知章捻须笑道:“原来如此,陛下恩典,着实令人欣羡,只是……”


    他目光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县衙大门:“娘子既是出游,为何会在这县廨门口盘桓?”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方才坊市中惊马冲散、被武侯带来询问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张虔和李钊也及时寻来了,这才刚出来。”


    众人听闻她竟有这番遭遇,神色各异。


    汝阳王李琎率先笑道:“竟是如此!萧娘子受惊了,这洛阳县廨的武侯倒是尽责,只是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贺知章也点头附和,目光在萧青梧明丽照人的脸庞和那一身过于光鲜的衣裙上扫过,带着几分长者了然的调侃:“依老夫看,倒也怪不得那些武侯多事,实在是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不似寻常人物,又独自行走,难免引人注目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再次点明了关键。


    一个容貌出众、衣着华贵却无仆从簇拥的年轻女子,在时人眼中,本身就是极大的异常。


    王昌龄关切问道:“娘子无恙便好,只是经此一事,游兴可曾受了影响?”


    萧青梧连忙摇头,脸上重新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曾不曾,正打算继续去逛呢!”


    一直含笑旁观的李白,此时朗声一笑:“既然偶遇,便是有缘。萧娘子若是不弃,不如与我等同行?方才正与诸君商议,欲往南市寻一酒肆,小酌几杯,论诗赏文。娘子既得闲暇,何不共往一乐?”


    他此言一出,贺知章、李琎等人皆含笑点头,显然乐见其成。


    萧青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能跟偶像天团一起逛街喝酒?这种好事她怎么可能拒绝!


    “自是可以!”她几乎是立刻应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我见识浅薄,怕待会儿说错话,扰了诸位郎君的雅兴。”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的中年文士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妥,不妥。”他声音舒缓,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磁性,“太白兄,南市酒肆固然热闹,但人多眼杂,难免喧嚣。萧娘子身份特殊,如此佳人置身于闹市酒徒之间,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反为不美。”


    李白闻言,挑眉看向那人,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哦?那依浩然兄之见,该当如何?”


    浩然?!


    孟浩然??!!


    【孟浩然!!!是孟浩然!!!那个写“春眠不觉晓”的孟浩然?!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啊啊啊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李白!王昌龄!现在又来个孟浩然!我这是什么运气?!集邮吗这是?!】


    她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称为“浩然兄”的中年文士身上,心脏跳得简直要飞起来。


    【而且他居然这么帅?!这种成熟儒雅大叔的气质完全是我的菜啊!完了完了,我的心又要分一份出去了!王维对不起,颜真卿对不起,李白……啊李白本来就是我的!但现在孟浩然也好有魅力!我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到底怎么办?!!】


    孟浩然正准备说出自己的建议,骤然间,一连串清晰无比、充满极致激动与……“爱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畔炸开。


    这声音……!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捻着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摩诘与太白所言,非但未曾夸张,反而略显含蓄了……


    他迅速垂眸,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极大的不自在。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冲淡平和的神态,从容说道:“依我看,何必舍近求远?摩诘的寓所不就在这附近?我前日还见他新得了数坛上好的郎官清,正愁无人共品。他那小院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我等谈诗论文。不如就去叨扰摩诘一番,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说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萧青梧的灼热目光更加炽烈了。


    【我居然能去王维家做客?!还能喝他藏的酒?!啊啊啊!孟浩然我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宣布你现在在我心里的排名暂时上升一位了!】


    孟浩然:“……”


    他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


    “妙啊!”贺知章第一个拊掌赞同,眼中放光,“王摩诘家的酒,可是难得一尝!他素来藏得好,若非浩然提起,我还不知有此等好事!”


    汝阳王李琎也笑道:“好主意!摩诘素爱清净,今日我们便去闹他一闹!有浩然兄出面,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将我们拒之门外。”


    崔宗之等人更是连连称善,显然对去王维家“抄酒”一事极感兴趣。


    李白朗声大笑,意气风发:“哈哈哈哈!还是浩然兄想得周到!既能品美酒,又能会良友,更兼有萧娘子同行,今日之会,必成一段佳话!同去,同去!”


    众人兴致勃勃,当即决定转道去往王维的寓所。


    转身的瞬间,众人对着李白与孟浩然挤眉弄眼,脸上皆是促狭的笑意,显然都想起了萧娘子那“最爱谁更爱谁”之类的心声,如今近距离旁观,更觉趣味横生,对即将在王维寓所上演的好戏充满了期待。


    萧青梧跟在众人身旁,她一会瞄一下这个,一会瞄一下那个,只觉得幸福得快要窒息了。


    张虔与李钊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尽职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同时也对这位萧娘子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到这群名动天下的才子之中,感到些许惊异。


    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清静的里坊,王维的寓所便坐落于此。


    白墙青瓦,门庭朴素,唯有一丛翠竹探出墙头,随风轻曳,透出几分主人不流于俗的雅趣。


    孟浩然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身素净家居常服的王维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这么多访客,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尤其在看到人群中的萧青梧时,那讶异更深了几分,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从容。


    “诸君今日怎地联袂而至?维有失远迎了。”王维侧身让路将人请进来,目光与众人交汇,瞬间便从他们眼中读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促狭意味。


    他心头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摩诘,莫要小气!”贺知章熟稔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听闻你新得了好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等特来叨扰,你可不能藏私啊!”


    李琎也笑着附和:“正是!今日有浩然兄作保,还有萧娘子大驾光临,你这酒窖怕是保不住喽!”


    王维听到“萧娘子”三字,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他这小院的萧青梧,只觉得那日被各种奇装异服“附体”的恐怖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天啊!这就是王维的家?!好有品味!一看就是他住的房子!快看这竹子和石阶,简直像游戏里的场景!我在这里呼吸简直是沾了仙气!等等,那边是书房吗?我能进去看看吗?说不定能找到他的手稿!】


    王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云淡风轻地说道:“诸君说笑了,寒舍简陋,只怕怠慢了贵客。酒倒是备了一些,诸位若不嫌弃,便请入内小坐。”


    他引着众人穿过庭院,院中草木凋零,唯有几丛耐寒的翠竹与一株老梅树挺立风中,梅枝上可见点点含苞待放的骨朵,为这冬日庭院平添几分鲜活。


    众人随王维步入温暖的厅堂,堂内早已燃起了炭盆,茵褥席案立刻铺设整齐,数坛泥封完好的酒瓮也被仆从抱上来陈列在侧。


    就在众人准备落座之际,萧青梧的目光被靠窗摆放的一棵盆栽吸引了。


    枝干虬曲苍劲,叶片虽已落尽,但其独特的姿态和盎然的古意,充分显示出主人非凡的审美。


    【这盆景好有味道,虽然叶子掉光了,但这造型一看就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是梅花吗?还是什么别的?王维的审美真的是大师级的,连棵秃了头的树都能摆得这么有艺术感!】


    王维正准备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那盆他精心养护、期待其冬日绽蕊的素心蜡梅盆景,在她口中竟成了秃了头的树……


    他默默移开视线,决定专注于温酒。


    而贺知章笑着开口,试图引导话题,也避免萧青梧再对那盆“秃了头的树”发表高论:“摩诘这暖阁布置得甚是雅致,炭火温酒,正合时宜。来来来,诸位快请入席,酒香四溢,老夫肚里的酒虫可要按捺不住了!”


    萧青梧被贺知章热情地招呼着,坐在了靠近李白和孟浩然的位置,正好与王维斜对面。她对这个安排满意极了,感觉自己被浓浓的文气和仙气包围,幸福得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左边李白,右边孟浩然,对面王维!贺大佬我爱你,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还要这么安排哦!】


    “……”贺知章默默擦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年纪大了,真的受不住这种直白奔放的话语。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王昌龄忽地敛了笑容,双手捧杯,朝着萧青梧郑重一揖,目光灼灼地说道:“萧娘子,这一杯,昌龄敬你!若非娘子慧眼识珠,在陛下面前为我这远放之人进言,昌龄此刻恐怕已在州县蹉跎度日,岂能有今日重返洛阳,与诸君共聚一堂之幸?娘子于我,实有再造之恩!”


    他言辞恳切,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尽显边塞男儿的豪迈与真挚。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连一直安静品茗的王维也抬眸望来,眸光沉静如水,似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萧青梧没料到他会如此正式地道谢,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有些慌乱地起身:“王郎君言重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口提了一句。是金子总会发光,以郎君之才,即便没有我,也定有扬名立万之日。”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接着起身,他袍袖一挥,执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带着了然与笑意,直直望向萧青梧:“好一个恰逢其会,顺口一提!萧娘子,若非汝阳王说破,白也还蒙在鼓里呢!原来我李白能入东都,得见天颜,竟也是因娘子在陛下面前提及我之名!”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他,这就不需要追问了,在座众人心知肚明。


    他话语中充满了豁达与感激,姿态豪迈地举杯示意:“白飘零半生,能得娘子青眼,于御前为我这江湖野人进言,此番恩情,李白铭记终生!这一杯,敬娘子知遇之情!”


    见李白如此洒脱,并未执着追问细节,萧青梧心中顿时一松。


    她连忙端起酒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郎君言重了,您诗才天纵,名动四方,我不过从前恰巧听过您一首《望庐山瀑布》,心中对您十分敬仰,又逢陛下求贤若渴之际,便顺势提了您与诸位才俊的大名。说到底是您自身才华足以耀眼,我岂敢居功?这杯酒,当同敬陛下慧眼,也敬您的凌云之才!”


    她这番应对,既全了李白的颜面,也捧了皇帝的贤明,可谓面面俱到。


    贺知章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举杯道:“说得好!同敬陛下圣明,同敬太白英才!来,共饮此杯!”


    李白朗笑一声,他仰头饮尽,王昌龄亦再次举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当席间气氛热烈,院门处又传来响动。


    只见一人披着满身寒气,笑着步入厅堂,口中说道:“好生热闹,远远便闻酒香与笑谈声,我还道是走错了门庭!”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身着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却不显的寒酸,反有一种名士不羁的风度。


    王维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孝通回来了?正巧,诸君都在,快请入席把。”


    萧青梧看着这张陌生面孔,心中好奇:【这人是谁?看着气度不凡,也是位诗人吗?】


    【綦毋潜,字孝通,荆南人,开元十四年进士及第,与王维、孟浩然、张九龄等人交好。其诗风清丽恬淡,多写隐逸之趣,名篇有《春泛若耶溪》等。后因仕途不顺萌生退意,时常游历山水,与王维志趣相投,二人彼此诗歌唱和,过从甚密。】


    9527的科普简洁清晰。


    萧青梧心中立刻有了数,原来也是位盛唐诗人,还是王维的密友,连忙起身随着众人一同见礼。


    綦毋潜动作僵了一瞬,随后洒脱地还了礼,目光在席间扫过,看到萧青梧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也从王维或他人处听闻过这位特殊的宫女。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含笑点头,便自然地在王维身旁的空位坐下。


    李白见人齐,诗兴愈发勃发,他击案而起,朗声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难并!今日我等欢聚于摩诘雅舍,岂可无诗?不如便以这冬日景象为题,不限体例,诸位尽展才思,如何?”


    他这话一出,满座才子自然纷纷叫好,跃跃欲试。


    然而,汝阳王李琎却忽然笑着看向萧青梧,语带调侃道:“太白兄此议甚妙,只是……怕是有人要为难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萧青梧,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回想起重阳香山寺上那石破天惊的“山风哐哐响”,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贺知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萧青梧,话都说不连贯:“哈……哈哈……山、山风哐哐响!妙极,妙极!老夫至今思之,犹觉耳边风声猎猎啊!”


    王昌龄以拳抵唇,强忍笑意,肩膀却不住耸动,连孟浩然都忍俊不禁,摇头莞尔。綦毋潜虽不明就里,但见众人如此反应,又听得“山风哐哐响”几字,略一思索,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多看了萧青梧几眼,眼中满是惊奇与好笑。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王维,此刻也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萧青梧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脚趾就地抠出一座大明宫,恨不得立刻找个理由离场算了。


    【啊啊啊!黑历史能不能不要再提了!你们这些文化人能不能给学渣留点活路!】


    她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只能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把李琎瞪了一万遍。


    贺知章笑够了,捋着胡须,看着萧青梧窘迫的模样,心生一计,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莫要再笑萧娘子。作诗既然为难,我等换个玩法如何?老夫看萧娘子精通麻将,不若我等便行麻将酒令,输了的人便罚酒一杯,既有趣,又不至让萧娘子太过为难,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自重阳节以来,麻将迅速风靡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在座众人哪个不曾闲时摸上几把的?


    他们本就对麻将颇感兴趣,加之又能避免萧青梧再次陷入“山风哐哐响”的窘境,自然无有不从。


    王维便命仆役取来麻将,于席间铺开毡布,众人围坐。


    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却完全出乎了萧青梧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个现代人在麻将上能大杀四方,一雪前耻,可谁知,自从牌局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完全没有按照她预想中的走。


    “五筒。”


    “胡了。”王维淡然推牌,清一色。


    萧青梧看着自己刚打出的五筒,傻眼。


    “九万。”


    “碰!单吊将,胡!”李白朗声一笑,意气风发。


    萧青梧看着自己拆了对子打出的九万,目瞪口呆。


    “发财。”


    “杠!岭上开花!”崔宗之笑眯眯地亮出三张发财,摸走岭上牌,果然自摸。


    萧青梧看着自己点炮又送杠,彻底麻木。


    一圈下来,她几乎把把点炮,要不就是被自摸,面前的筹码输得精光,酒杯更是被一次次斟满。


    “萧娘子,承让了,请!”王维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眼底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笑意。


    “萧娘子,看来今日这手气,不在你这边啊。”李白举杯,笑容爽朗。


    贺知章更是打趣道:“萧娘子,你这莫非是故意相让,好叫我等多饮几杯?”


    萧青梧看着眼前再次满上的酒杯,听着耳边众人的调侃,根本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她太笨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牌技很好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听着她心声的众人心中暗笑不已。


    他们每一把都在打明牌,能输就怪了。


    萧青梧认命地端起酒杯,在一众风流名士含笑的注视下,仰头灌下了不知是第几杯罚酒。


    夜幕将至,所有人都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张虔进来问话:“娘子,该回去了,宫门快下钥了。”


    萧青梧将本轮的罚酒倒进手边一个陶盆中,语气淡淡地说道:“不赢一把我不走。”


    孟浩然醉眼朦胧地指着那已经积了半盆酒液的陶盆,笑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萧、萧娘子……再、再攒下去,怕是……怕是能用来沐发了……”


    萧青梧一挥手,一派高手风范地淡定说道:“接着攒,赢了我再一次性喝掉。”


    众人见她如此,酒意上涌之下,更是起了促狭之心。接下来一轮,众人心照不宣,眼神交错间便达成了默契。


    出牌时或不经意地打出生张,或算错番数。一番“激烈”的角逐后,萧青梧看着自己面前终于凑成的、平平无奇的“屁胡”,激动地一拍桌子:“胡了!我胡了!哈哈哈哈!”


    她兴奋得脸颊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王昌龄忍着笑,温言劝道:“萧娘子,既是赢了,意思一下便好,这盆中之物……饮一杯足矣。”


    “那怎么行!”萧青梧此刻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占了上风,“说好的赢了就喝,岂能食言!”


    说罢,她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双手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陶盆,深吸一口气,仰头便“咕咚咕咚”往下灌。


    一时间,席间鸦雀无声,只剩下那豪迈的吞咽声。


    所有人痴呆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清晰的“卧槽”。


    张虔和李钊在旁看得眼角直抽抽,恨不得上手把那个盆抢过来。


    一大盆酒下肚,萧青梧重重将空盆顿在案上,面不改色心不跳,脸都没红一下,眼睛也丝毫不见迷离。


    “好!!!”李白第一个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本就健谈,此刻在酒精和这旷古烁今的壮举刺激下,更是话痨属性全开,激动地拍着案几,“萧娘子真乃女中豪杰!气吞山河!当浮一大白!不,浮一大盆!哈哈哈哈!”


    他干脆弃了酒杯,直接执起酒壶,朗声笑道:“如此豪情,岂能无诗助兴?诸君听我道来——”


    他即兴吟哦,诗句如天花乱坠,时而激昂如金戈铁马,时而飘逸如天外飞仙,引得满堂阵阵喝彩。


    贺知章也彻底放开了,他翘着花白的胡子,拍着大腿和着李白的节拍,听到妙处,便高声叫好,甚至颤巍巍地起身,非要与萧青梧比个高下,口中不住念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孟浩然虽不似李白那般外放,却也抚掌笑得开怀,面庞因酒意而泛着红光,眼神迷离中透着欣慰,仿佛在说“此真性情中人也”。


    汝阳王李琎和崔宗之等人更是喧哗不已,他们本就是贵胄子弟,性情疏狂,此刻见气氛如此,更是毫无顾忌。


    李琎甚至解开了衣领,拿着一只碗碟边敲边跳大神,崔宗之则与旁人划起了酒令,输者不仅要喝酒,还要学一声犬吠,引得哄堂大笑。


    王昌龄也被这气氛感染,他此刻端着酒杯,与李白、贺知章等人高声论诗,说到边塞雄浑处,声若洪钟,目光炯炯,仿佛又回到了那大漠孤烟的战场。


    就连起初还有些拘谨的綦毋潜,几轮狂饮下来,也放开了怀抱,跟着众人一起畅饮狂欢,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畅快笑容。


    一时间,厅堂之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热烈的气氛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酒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然,飘飘欲仙。


    萧青梧置身于这群纵情声色的才子中间,只觉得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欢快而模糊的光晕,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她听着李白吟诗,看着贺知章跳舞,感受着李琎拍着她肩膀大笑……她也跟着笑,跟着闹,早已将什么男女大防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维坐在喧嚣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于风暴边缘。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未动,眉头随着噪音的分贝升高而越蹙越紧。


    他看着酒液泼洒在洁净的席子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看着李白挥舞的手臂差点带倒他精心摆放的插瓶……


    看着贺知章一脚踩在岸上振臂呐喊……


    他不动声色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坐垫往后移、再往后移,试图远离那越来越失控的旋涡。


    这场狂欢,在酒精的催化下,如同不断充气的皮球,已然膨胀到了极限。


    然后,乐极生悲。


    混合了几种酒液的后劲如山洪般猛然爆发。


    喧嚣声中,正跟着李琎手舞足蹈的贺知章忽然动作一僵,脸色由红转白,他“呃”了一声,猛地捂住嘴,也顾不上仪态,踉跄着就朝厅堂的角落冲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正吟诵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他俊逸的面容瞬间扭曲,豪迈的姿态化为狼狈,弯腰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


    几乎是同时,扶着柱子正与王昌龄笑谈的孟浩然也觉胃中一阵剧烈的翻腾,再也支撑不住,愁眉苦脸地对着柱子下的陶盂吐了起来。


    刹那间,原本清雅芬芳的厅堂内,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一直强自镇定、努力在喧嚣和混乱中维持一方净土的王维,在听到第一声不适的干呕时,身体就瞬间绷紧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污秽之物溅落在洁净的席垫上、地板上,甚至险些波及到他心爱的梅瓶……


    当李白第一口毫无预兆地喷洒出来,离他衣角仅有三寸之遥时,王维猛地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表情,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看也没看那群东倒西歪、丑态百出的酒友,转身就朝着室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一名仆从恰好端了醒酒汤过来,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问道:“郎君,您这是……?”


    王维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冷静到了极致:“收拾细软,明日便去寻新的宅邸。”


    “什、什么?”仆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补充道:“这屋子,不能要了。”


    第40章 月下的奶茶


    萧青梧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一屋子喝醉了的酒鬼吐了满地,结果是她这个唯一清醒的没有搞任何破坏的人来善后。


    她觉得,一定是王维那个气到极致的眼神太可怕了,让她莫名心虚,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着扫帚开始在清理了。


    “唉……”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场面她确实得负点责任。


    要不是她火上浇油,非要逞强灌下那盆酒,或许还激不起他们拼酒的兴致,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


    王昌龄当时劝她只饮一杯就好了,自己怎么就没听呢?


    没打扫两分钟,家中的仆从们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过萧青梧手中的扫帚,连声道:“岂敢劳动娘子,让小人来便是。”


    萧青梧从善如流地松开手,转而对张虔和李钊说道:“劳烦二位,帮忙把地上这些……都扶到客舍的榻上去吧,冬夜寒凉,千万别染了寒气。”


    张虔二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李白被扶起时还在含糊地吟着什么,萧青梧仔细听了半天,经9527的辨别,才听出是《襄阳歌》中的其中几句。


    诗仙到底是诗仙,别人喝醉了说胡话,诗仙喝醉了就背诗。


    跟他快叠在一起的贺知章,则在嘟囔着要换个大点的杯子来。


    仆从们手脚麻利地打扫、擦拭、开窗通风,又迅速点燃了品质上佳的熏香,清雅的香气渐渐驱散了那不愉快的味道。


    萧青梧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宫门早已下钥,今晚是回不去了。


    她想了想,向仆从借了个小火炉和一些材料,在收拾干净的厅堂一角忙碌起来。


    当离家出走的王维带着一身寒气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


    他推开家门,预料之中,仆从已将室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素日惯用的清冽熏香也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在这熟悉的香气中,一丝陌生的、甜暖的、带着奶香的热气却悄然萦绕其间,与满室清寂形成了微妙的融合。


    他的目光越过躬身侍立的仆从,落在了厅堂一角。


    萧青梧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小火炉前,小心翼翼地照看着炉子上一个正冒着热气的陶罐,她那两名侍卫则姿势懒散地坐在旁边的席子上。


    三人正在谈笑着什么,是一种与夜色极为融洽的安宁和谐。


    听到开门声,萧青梧回过头,见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混合着歉意的笑容,连忙站起身:“王郎君,您回来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时辰太晚,宫门已经下钥,我们怕是得叨扰郎君一晚,借贵宝地歇息了。”


    王维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厅堂四周,又在角落等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检查了一遍,眉眼间最后一丝愠怒这才悄然消散。


    他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冰雪消融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无妨,寒舍简陋,诸位不嫌弃便好。”


    说着,便在仆从迅速安置好的席位上优雅落座,立刻有侍女悄无声息地送上温热的茶汤与几样素雅茶点,置于他身前的案几上。


    他没有去动那些茶点,而是将目光转向站在炉边的萧青梧,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询问道:“萧娘子方才饮得那般急,身体可还安好?是否需要让厨下准备些易克化的汤羹?”


    萧青梧微微笑着摇头:“多谢郎君关心,我没有任何不适。先前问了府上的厨娘,正好见有新鲜的牛乳,我便借了些,您看,炉子上正煮着呢。”


    她指了指小火炉上咕嘟作响的陶罐:“这叫奶茶,是用茶和牛乳一起熬的,还加了点蜂蜜,喝下去暖洋洋的,冬天喝最是舒服。等煮好了,也给郎君您盛一盏尝尝。”


    王维顺着她的指引,将视线落在微微翻滚的茶色液体上,眼中闪过轻微的疑惑。


    茶与乳同煮?这搭配着实闻所未闻。


    但他教养极佳,并未将疑虑宣之于口,只是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礼貌而温和地回应道:“那便有劳萧娘子费心了。”


    奶茶很快煮好了,萧青梧过滤了残渣后,先给王维倒了一盏,然后给张虔李钊和自己各倒了一盏。


    李钊早就被那香气勾得心痒,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小心啜饮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咦?这味道……又香又滑,竟比蜜水还要甜!而且这牛乳一点腥气也无,真是奇了!”


    萧青梧捧着温热的杯盏,笑眯眯地说道:“许是府上的牛乳品质好,蜂蜜也纯正吧。”


    当然好喝,牛奶是用空间钮里的现代灭菌奶替换过的,蜂蜜也是,看起来是一个东西,实则是复合口味的糖浆,真要用这时候的原材料,牛奶没有杀菌不说,味道也很重,蜂蜜虽是纯天然的但是口感单一,哪能做出这个味儿来。


    她心里暗暗得意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王维闻言,也执起那白瓷盏,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观其色,再轻嗅其气,最后才优雅地尝了一口。


    微烫的液体滑入喉间,奶的醇厚、茶的清冽与恰到好处的甘甜完美融合,口感顺滑无比,一股暖意随之从胃里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素日饮食清淡,不喜任何口感浓重的食物,但这碗奶茶的醇度却掌握得极好,甜而不齁。


    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与欣赏,唇角噙着一抹比方才更真切几分的温和笑意:“茶乳相融,甘醇暖腹,别有一番风味,萧娘子好巧的心思。”


    得到这位品味挑剔的主人的肯定,萧青梧脸上笑容更甜:“郎君喜欢就好。”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几人小口啜饮奶茶的细微声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气氛安宁而温馨。


    王维端坐于席,眉眼在氤氲的热气与暖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温润。


    萧青梧一边小口喝着奶茶,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存放物品的暗袋,这一摸,心里猛地一咯噔——空的!腰牌不见了!


    她脸色微变,又急忙在周身摸索了几下,依旧没有找到那块硬质的腰牌。


    “我的腰牌呢?!”她有些慌了神,连忙看向张虔和李钊,“你们看到我的腰牌了吗?就是陛下赐的那块,出入宫禁用的!”


    这要是丢了,麻烦可就大了!


    张虔反应极快,立刻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语气沉稳地说道:“娘子莫急,腰牌在此。方才席间饮酒前,您怕动作大了弄丢,特意交予我保管的。后来见您忙于他事,便一直代为收着,还没来得及归还。”


    萧青梧接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在你这里……瞧我这记性,方才一乱,全给忘了。”


    她重新坐下,手上把玩着冰凉的腰牌,仔细观察了一阵,突然说道:“话说,有没有什么寻常一点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东西呢?”


    张虔面露疑惑地问道:“娘子的意思是……?”


    萧青梧将腰牌推至他眼前:“你看,这东西金贵是金贵,但是很多人没见过呀,也认不出来是宫里的东西。要是下次我自己出来玩,再像今天那样,被武侯带去县衙盘问半天,白白耽误时间,岂不是太麻烦。”


    王维一直安静地看着她这番动静,听到此处,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好奇,立刻关切地问道:“萧娘子今日还去了县衙?”


    萧青梧正想找个人吐槽这番遭遇,见王维问起,便将白天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王维听完,了然地点点头,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宽慰:“原来如此,武侯职责所在,难免谨慎些,倒让娘子受惊了。往后若是出宫,娘子最好多带两人,万万不可离开侍卫半步。”


    “人总是会有想独自逛一逛的时候嘛。”萧青梧笑着看向王维,“譬如郎君您,不也时常独自漫步山野,享受那份清静自在么?”


    王维闻言,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随即温和建议道:“若娘子实在不喜仆从簇拥,如今高门贵女们也多着男装出行,行动上会便宜许多,不过……”


    他话语微顿,目光自然地落在萧青梧明丽姣好的面容上,略一沉吟,还是委婉却肯定地补充道:“以娘子之姿容风仪,即便换了男装,只怕也难掩圭璋之质。依维浅见,为策万全,最好还是带上仆从更为稳妥。”


    萧青梧心里诸多念头一闪而过,忽然又问道:“您说,为什么一个女子,仅仅因为她独自一人,穿着自己喜欢的漂亮衣裳走在街上,就会被质疑身份,而只要她套上一身男子的衣裳,哪怕所有人一看便知是女子,诸多不便却仿佛瞬间消失了?”


    王维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自幼浸淫礼法,周遭一切似乎天生如此,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此刻被萧青梧这般直白地问起,倒让他一时难以找到一个精准且能说服自己、也能解答对方的答案。


    他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时,却被萧青梧急忙打断。


    “啊!王郎君,我方才就是随口一问,胡思乱想的,您千万别在意!”


    萧青梧暗暗懊恼自己嘴太快说话不过脑子,没事问这种东西做什么,听到一个不喜欢的回答,除了破坏气氛徒增烦恼与失望,又能得到什么呢?


    王维是何等敏锐之人,岂会看不出她这突兀转变之下一丝潜藏的疏离。


    他温和地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包容,并未因被打断而不悦,反而轻声问道:“萧娘子似乎心有疑虑?若信得过维,不妨直言。或许维见识浅薄,未必能解娘子之惑,但做个倾听之人,总还是可以的。”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那双清冷的眼注视着你时,无端让人想起雨后清寂的寺庙中,缭绕着香火的青烟。


    那烟是暖的,却触手即散。是可见的,却终将归于空无。


    萧青梧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我只是想着,男装确实比女装方便得多,尤其是胡服,不论是骑马打猎还是出行游玩真是方便极了。我若是穿了男装,是不是连讨价还价都能理直气壮几分,免得那些店家总是欺负年轻小娘子们脸皮薄漫天要价。”


    王维见她如此生硬又努力地转移话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很自然地顺着她的话温和答道:“娘子所言甚是,胡服窄袖利落,于行动上确比襦裙便利许多,至于市井交易……”


    他略微一顿,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或许店家见是‘郎君’模样,言语间会稍加斟酌。不过,以娘子之慧黠机辩,即便不借衣冠之势,想来也无人能轻易占了便宜去。”


    萧青梧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彻底消散。


    她捧着奶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移向室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不知怎么,这句诗突如其来地闯入她的脑海。


    欣赏一朵灼灼绽放的花,何必要深究叶片是否被虫子咬过,埋在土壤里的根系上是否缠绕着其他?更不必凑得太近,让呼吸惊扰了花瓣上的露珠,或是看清了那并非完美无瑕的细微脉络。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有时反倒才得真趣。


    就如此刻,灯下人如玉,窗外夜正浓,这便很好。


    ——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李白第一个揉着额角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依旧翻江倒海,他环顾四周,看到同样正在挣扎着起床、面色萎靡的其他人,昨夜那混乱的记忆渐渐回笼。


    这时,萧青梧端着一盘醒酒汤走了进来,她步履轻快,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与一屋子萎靡不振的酒鬼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诸位郎君醒了?先用些酸羹压一压吧。”她声音清脆,带着晨起的活力。


    贺知章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神采奕奕的萧青梧,难以置信地哑声问道:“萧娘子……你、你这……头不疼吗?身子没有任何不适?”


    萧青梧将酸羹一一分给众人,闻言扬起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不适?没有啊,说实话,昨晚那点酒,对我来说就跟喝水差不多。”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恶作剧般地又加了一句:“别说昨晚那些,就是再多上一倍,我也照饮不误,而且绝不会变成诸君现在这副模样。”


    “……”


    满室寂静。


    李琎刚接过酸羹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碗摔了,崔宗之呆滞地张着嘴忘了合上。


    孟浩然更是露出了仿佛被雷劈了的神情。


    贺知章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奇女子!真乃奇女子也!老夫服了!心服口服!”


    他行走天下数十年,自认酒量不俗,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海量且事后毫无醉酒痕迹之人!


    李白那双因宿醉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仿佛忘记了身体的不适,激动地抚掌叫好:“好!好!萧娘子真乃酒中仙!不,仙亦不及也!白自诩海量,见了娘子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种对于“同道巅峰”的炽热敬佩。


    王昌龄亦是拱手,由衷赞道:“昌龄亦甘拜下风!日后若再有酒局,定要请萧娘子坐镇,看谁还敢夸口!”


    萧青梧淡定摆手,口中谦虚地连称“侥幸而已”,浑然一派深藏功与名的宗师气度。


    而她这副轻描淡写的姿态,更是坐实了她在众人心中“深不可测”的形象。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里,除了震撼与敬佩,更是带上了十分明显的敬畏。


    ——


    日头渐高,将近晌午时分,萧青梧才与张虔、李钊二人从王维的寓所出来。


    她惦记着给童二娘子带的绢花和零嘴,见坊市已开,便又拉着二人钻了进去,兴致勃勃地大肆采买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朝着皇宫方向返回。


    一夜未归,童二娘子差点以为她怎么了,见她进门,立刻从床上下来,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萧青梧心里暖融融的,连忙将新买的东西塞到她手里,好生安抚了几句,只略去被武侯带去县衙和王维家中的“盛况”,简单说是玩得晚了便在友人处借宿了一宿。


    童二娘子见她神色如常,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捏着那朵做工精致的堆纱宫花,爱不释手地跑去镜子前试戴。


    半个时辰后,门外突然响起了何常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萧娘子可在?某奉高将军之命,特来瞧瞧娘子。”


    何常迈步进来,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容:“昨日听闻娘子在坊市受了惊吓,陛下和高将军知晓后,都很是挂心呐。娘子可还安好?身子可有不适?”


    萧青梧连忙起身:“有劳陛下和高将军挂心,虚惊一场罢了,并无大碍。”


    她顿了顿,想起昨日的混乱,忍不住皱眉抱怨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在坊市纵马,就算马没受惊,那般横冲直撞的,也容易伤到人,真该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才是!”


    何常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微妙表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辛的八卦语气说道:“娘子有所不知,可不是马自个儿受了惊,是有人故意找事儿呢!”


    “哦?”萧青梧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回事?”


    “是李侍郎门下的一位门客,叫崔元罡的,”何常解释道,“听说是在哪处喝多了黄汤,醉醺醺地躺在坊市门口的路上挡道,韦冰韦郎君正巧骑马路过,被他当场拦下,还口称自己是博陵崔氏之后,让韦郎君下马给他行礼呢!韦郎君呵斥了他几句,叫他让开,那醉鬼非但不听,反而照着马腿就是一脚。马儿吃痛,这才发了狂,冲进坊市惊扰了人群,还连累娘子受了惊。”


    “韦冰?”萧青梧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他是?”


    “此人乃秘书丞韦坚之弟,”何常补充道,“韦君心疼弟弟受了惊吓,今儿一早就进宫来,在陛下面前陈情说理呢!”


    萧青梧一听这事竟然又跟李林甫扯上了关系,心里顿时不喜,只觉得这李林甫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那……陛下怎么说?”她忍不住追问,很想知道李隆基会如何处理这桩明显牵扯到李林甫的案子。


    何常略微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萧青梧平日深受圣心,陛下几乎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便也不再隐瞒,低声道:“陛下安抚了韦君几句,让他先回去了,只说明日朝会上再议此事。”


    朝会上再议?意思是等明天会有御史正式参奏?


    萧青梧眼睛一亮,有热闹看!而且还是看李林甫的热闹!这种场面,她怎么能错过!


    她立刻对何常说道:“何内侍,劳烦你回禀高将军,就说明日一早,我准时去洛城殿当值!”


    何常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一笑:“某一定把话带到。”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洛城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萧青梧精神抖擞地站在御座之后,目光扫过下方的队列,在靠前的位置看到了李林甫那微躬的身影,韦坚是哪个却不得而知。


    尽管来了这么久,但朝会上大多数人她都叫不上名字,毕竟七成以上的官员是不怎么发言的。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进度过半,全都是些琐碎繁重的杂务,气氛略显沉闷。


    然而,当一名官员走出队列时,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搅动。


    许多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一些人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背,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要来了要来了!


    “陛下,臣侍御史杨万顷,弹劾秘书丞韦坚!”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投向了出列之人。


    杨万顷朗声道:“臣闻昨日南市开市之际,秘书丞韦坚之弟韦冰,竟于坊市纵马,险酿踩踏之祸!韦坚身为朝臣,纵容兄弟跋扈于光天化日之下,实乃有亏官箴,有负圣恩!恳请陛下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萧青梧在御座后听得直皱眉:【这杨万顷怎么回事?颠倒黑白啊!明明是李林甫的门客踹马惹的祸,怎么变成韦冰纵马闹事了?】


    她的念头刚落,又一名侍御史出列。


    “陛下,臣侍御史杨慎矜有本奏!”杨慎矜声音洪亮,神情从容,“杨御史所言,与实情颇有出入!据臣所知,昨日乃是李侍郎门下宾客崔元罡醉酒拦路,卧于坊市门前。韦冰路过,好言相劝请他离开,那崔元罡非但不听,反而暴起踹伤马腿,致使马匹受惊,方有后续之乱!此事南市武侯、众多行人皆可为证!韦冰何等无辜,韦坚又何来纵容之罪?杨御史不察详情,闻风奏事,恐有失公允,请陛下明察!”


    杨慎矜一番话,直接将真相剖白于殿前,与杨万顷形成了鲜明对峙。


    朝堂之上一时间议论声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杨万顷、杨慎矜以及垂首而立的李林甫之间逡巡。


    李隆基眉头紧紧皱起,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李林甫身上,语气中有着强烈的不满:“李侍郎,杨御史说是你门下宾客醉酒踹马,惊扰坊市,他说的可是实情?”


    瞬间,所有的目光又落到了李林甫身上。


    只见李林甫立刻出列,毫不犹豫地躬身到底,语气充满了惶恐与自责:“陛下明鉴!臣有罪!臣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致使门下狂徒崔元罡醉后失态,扰乱坊市,臣罪该万死!”


    他这番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反倒让人一时难以继续深究。


    萧青梧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冒出个疑问:【咦?不是说韦坚一早就进宫告状了吗?怎么这会儿不见他出来对质?有人参他管教不严,他这个苦主怎么不出来?】


    9527冷静地给出解释:【朝会议事需遵循严格流程,先由宰相奏报大事,再由相关部门陈述。韦坚虽为事主,但不属于言官之列,皇帝若是没有点名,他就不能随便发言,此时若主动出列驳斥,属于程序违规,所以由侍御史出面为其辩护是更合理的做法。】


    【原来是这样……】萧青梧边围观边暗暗点头,感觉自己又学到了。


    【杨慎矜是谁啊,我突然感觉从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哪部电视剧里?】


    正在激烈陈述的杨慎矜话语微微一顿,随即又面色如常地续上,继续他对李林甫一派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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