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史上第一混乱
【杨慎矜,隋炀帝杨广玄孙,出身弘农杨氏,以精通财务、善于理财著称,在位时政绩卓著,是朝廷上重要的财政官员。李林甫忌恨他受皇帝重视,于是罗织罪名将他与两个兄弟一同构陷,惨遭赐死,家产被抄没,家族全员皆被流放,牵连人数众多,被牵扯其中惨遭全员流放的家族更是多达十余个。这桩天宝年间的特级大案经常会出现在与李隆基相关的影视剧中,您对他的熟悉可能正是来源于此。】
【什么?!又是被李林甫陷害死的?!】萧青梧心头火起,【怎么哪儿都有他!这个搅屎棍!专门祸害能干事的人是吧?!】
一人一ai的对话在众人耳畔回荡着。
虽然“搅屎棍”一词粗俗得让他们眉头直跳,但那份愤慨却与他们此时心中所想高度重合——怎么又是李林甫!!
而此刻,作为被议论的当事人,正慷慨陈词、弹劾李林甫门客不法行为的杨慎矜,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激昂的话语戛然而止,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张因愤慨而略显红润的脸庞,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赐死……家产抄没……家族流放……
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在他脑海中疯冲撞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毒的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首异处、家破人亡、族人颠沛流离的凄惨景象!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的李林甫!
极致的恐惧与滔天的愤怒,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目光淬了毒一般,死死钉在跪伏在地的李林甫身上,眼中再无半分同朝为官的表面客气,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惧、憎恨与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原来,自己未来的下场竟是如此。
原来,李林甫早已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隆基将杨慎矜这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连杨慎矜这等干练之臣都难逃李林甫的毒手,此獠不除,朝堂何以安宁?!
李隆基胸中的怒火更是“噌”地一下窜得老高,他本就因安史之乱的预言对李林甫极度不满,后又无视自己的警告把手伸到尚书左丞的位子上,如今再听闻这杨慎矜这等能臣未来竟也遭其毒手……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立刻就想宰了李林甫!
一个崔氏旁支的穷亲戚就敢仗李林甫的势,公然挑衅京兆韦氏的子弟,可见李林甫其人气焰之嚣张,党羽之跋扈,已到了何等目中无人的地步!这哪里还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分明是在挑战皇权的威严,是在掘他李唐江山的根基!
气头上的李隆基已经完全忘了,李林甫虽然口蜜腹剑,平日里为人却十分谨慎,跟跋扈二字并不沾边。他精于隐藏,长于布局,如同暗处的毒蛇,而非咆哮的猛虎。
只是恨之欲其死的时候,看他身边的一条狗都觉得面目可憎,更何况是他门下惹是生非的门客?
此刻在李隆基眼中,那崔元罡的嚣张,便是李林甫暗中纵容的必然结果。那当街踹马的猖狂,就是李林甫包藏祸心的外在显影!
什么谨慎,什么低调,统统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装!其骨子里,早已是罔顾君恩、藐视法纪、祸乱朝纲的国贼!
就在李隆基胸中杀意翻涌,目光冰冷地扫过伏地请罪的李林甫,正欲开口严惩之际——
【除了杨慎矜,还有哪些人是被李林甫给害了的?!】
【被李林甫构陷排挤的朝臣数量众多,】9527如数家珍般冷静陈述,【除已提及的张九龄、裴耀卿、严挺之、王忠嗣、杨慎矜等人之外……】
随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御座方向,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个名字的出现。
【韦坚被诬告预谋发动政变,拥立皇太子李亨登基,其人被贬官流放岭南,途中与全族一同被害。】
“嗡——”
韦坚脸色瞬间灰败如死,若非身旁同僚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看向李林甫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自己未来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全族覆灭?!
而站在前方的太子李瑛,虽然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听到“拥立皇太子”几字,也是浑身一僵,看向李林甫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寒意。
【皇甫惟明因反对李林甫专权被贬,不久被赐死。】
位列武臣班中的皇甫惟明,这位性格骄矜的边将,闻言瞳孔骤缩,握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怒极。
【韦陟因才华遭李林甫所忌,又因政治冲突、以及不肯依附而遭其陷害贬官。】
韦陟脸色铁青,他出身京兆韦氏,向来以门第清高自许,此刻听到自己未来竟因不肯屈从这等奸佞而遭贬斥,一股屈辱与愤怒直冲头顶。
【文学家李邕因名望天下皆知被李林甫妒恨,又忌惮他敢于直言批评朝政的刚直秉性,于是网罗罪名将其残忍杖杀……】
“李北海?!”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出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李邕文名满天下,性格刚直,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听到他未来竟被残忍杖杀,许多以文才、气节自诩的官员,如王维、张九龄等人,皆是面色一白,眼中流露出物伤其类的悲愤与恐惧。
整个文官队列中弥漫着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与对李林甫刻骨的憎恨。
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李邕这样一位文化巨匠,意图不言而喻,李林甫就是要彻底震慑天下士人,让他们不敢再议论朝政。
要么当个哑巴,要么依附李林甫,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李林甫跪伏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而御座之上那道满是森然杀意的眼睛,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完了。
他紧闭双眼,万念俱灰。
瞬息间,他放弃了所有侥幸。
权势地位皆成泡影,此刻唯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只求速死!唯求速死!
只盼陛下念在往日……念在臣尚有微末之功……能放过族人性命……
我死不足惜,万勿牵连全族!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这份绝望的乞求压在喉间,只化作更深的叩首姿态,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无声蔓延,那些尚未被点名,但自问与李林甫并非一党,或曾有过龃龉的官员,此刻无不胆战心惊,下意识地检视自身,唯恐下一个被点出的就是自己。
而李林甫一党的成员,则是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依附李林甫是为了权势,可若这权势最终带来的竟是如此酷烈的清算和千古骂名……这代价,未免太过可怕!
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从最初对李林甫个人的愤怒,演变成了一种对未来的集体性恐惧和对当前权力结构的深刻怀疑。
李林甫,这个名字,在众人心中已然与“构陷”、“杀戮”、“党同伐异”完完全全地画上了等号。
李隆基高踞御座,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他脑中回荡着那一长串名字,每一个都是他赏识倚重的能臣干吏。张九龄、裴耀卿、王忠嗣、杨慎矜、严挺之、李邕……
难怪!难怪!难怪未来会有安史之乱那样倾覆社稷的大祸!
朝中有能力、有威望、敢于直言的栋梁之材,都被这奸佞用各种手段排挤、构陷、杀戮殆尽了!
剩下的,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他李林甫的党羽,这样的朝廷,如何能应对巨变?这样的江山,如何能不摇摇欲坠?!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杀意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堤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拖出去!将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立刻拖出去砍了!
然而,就在这杀意沸腾的顶点,一道清晰无比、带着不屑与怒意的声音哗啦一声浇在了他的心头。
【李隆基是老年痴呆了吗?!李林甫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个人就能弄权到这个地步,把这么多能臣都害死,难道不都是他这个皇帝在后面默许甚至授意的吗?!没有他这个皇帝点头,李林甫敢这么肆无忌惮?谁知道是不是李隆基自己想杀呢?】
【权力结构的腐败往往是系统性溃烂,君主怠政疏于审查,权臣揣摩上意闭塞言路,二者常常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究其根本,是制度失去了对绝对权力的有效约束。】
李隆基浑身猛地一滞,冲到嘴边的字眼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他仿佛看到许多双眼睛在无声地质问。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面色惨白地微微摇着头。
不……不是他的错……
是李林甫……全都是李林甫这个奸贼!
是他!表面装得恭顺谦卑,像个忠谨的奴仆,背地里却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用尽阴谋诡计构陷忠良,把朕当成聋子、瞎子一样蒙在鼓里!
是他利用了朕的信任!是他玷污了朕的开元盛世!是他将朕置于这千秋史笔口诛笔伐的境地!
朕……朕岂是那等残暴嗜杀、自毁长城的昏君!
对!都怪李林甫!都是李林甫的错!!
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将所有因惨烈未来而产生的恐惧,对自己可能失察的不安,全都扭曲放大并倾泻到了李林甫一个人身上,瞬间转化为了对李林甫更加强烈的愤怒与憎恨。
这股必须立刻切割,并证明自己并非昏君的强烈冲动,让他再也无法安坐。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李隆基依然是那个能明辨忠奸、乾纲独断的圣君!
“李!林!甫!”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个名字。
他不再维持帝王的威仪,几步冲下轩陛,带着骇人的气势冲到李林甫面前,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跪伏于地的李林甫眼中,宛如索命的修罗。
“你看看你!连自家门客都约束不住,任其当街酗酒,惊扰市井,冲撞大臣亲弟,可见你平日是如何治家的!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好,朕如何信你能治国平天下?!莫非你平日只钻营那些权术算计,圣人的书竟一字未读吗?!”
他不再给李林甫任何辩解的机会,也不再去想什么朝堂秩序,此刻他只想找个理由狠狠地羞辱、折磨这个让他陷入如此尴尬境地的罪魁祸首。
李林甫浑身剧烈颤抖着,不是因为皇帝的质问,而是因为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他心中早已凉透的绝望。
他知道,皇帝此刻并非真要他回答如何约束门客,而是要找一个由头,将他彻底踩进泥里,以彰显自己的圣明。
他放弃了任何辩解的可能,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带着哭腔的、完全放弃抵抗的颤抖声音重复道:“臣……臣罪该万死……臣管教无方……臣万死……”
看着他这副彻底认命、只求速死的卑微姿态,李隆基心中的邪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他要的不是认罪,他要的是李林甫巧舌如簧地辩解,然后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个未来的祸首批驳得体无完肤!
“朕来问你!”李隆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刁难的尖锐,“《荀子》有言,夫服古之服,诵古之道,舍此而为非者,鲜矣!此作何解?与你纵仆闹事,有何关联?!说!”
李林甫猛地一哆嗦,他虽非学问大家,但身为朝廷重臣,基本的经义还是懂的。
若是平日,他即便不能引经据典舌绽莲花,也能巧妙回应。
但此刻,死亡的恐惧和已知的结局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翕动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废物!”李隆基见他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立刻抛出第二个问题,语速更快,压迫感更强,“《贞观政要》中,太宗皇帝以舟水喻君民,水能载舟,你那门客惊扰黎庶,可是欲要倾覆朕这舟楫?!啊?!”
“臣……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李林甫只能磕头,额头上已然见血,与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他心中一片悲凉,知道皇帝是在借题发挥,无论自己答什么,都难逃一死。
“不敢?!”李隆基厉声打断,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问题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脱离事件本身,纯粹是为了羞辱而质问,“《管子》有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你给朕一字一句地说清楚!你那门客失的是哪一维?!你身为侍郎,又当如何张此四维,以正朝纲?!说!立刻给朕说!”
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诘问,引经据典却又分明是吹毛求疵,将李林甫彻底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像一摊烂泥般伏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和磕头声。
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回应,只等待着那最终的判决落下。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唯有李林甫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和李隆基粗重的喘息声交错回荡。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不是问罪,而是一场公开的处刑,是皇帝在用李林甫的尊严和生命,来洗涤自身可能背负的昏聩之名。
“废物!无德无才!朕留你何用!”
他怒喝一声,竟是抬起脚,照着李林甫的肩头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力道不小,李林甫发出一声闷哼,直接被踹得侧翻在地,官帽滚落,发髻散乱,更是沾了满脸的灰土,狼狈到了极点。
“陛下!”几声压抑的惊呼同时从不同方向响起。
高力士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面露难色,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也是目瞪口呆,他们虽不齿李林甫为人,但也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动手殴辱大臣!
这……这成何体统?!
“圣贤教诲一窍不通,只知结党营私,朕往日竟被你这等恶徒蒙蔽!真是岂有此理!”说着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李隆基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他环视鸦雀无声的群臣,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剧痛从肩胛传来,李林甫心中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有太多怨愤的表情,只是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想要重新跪好,口中依旧机械地念叨着:“臣有罪……臣万死……”
李隆基见他如此,更是火冒三丈,又上前一步,似乎是觉得用脚不够解气,竟劈手夺过身旁一个早已吓傻了的仪仗侍卫手中的金瓜,倒转过来,用那沉重的瓜柄没头没脑地就朝着李林甫的身上砸去!
“朕让你结党营私!”
“砰!”又是一脚,踢在肋下。
“朕让你欺上瞒下!”
李隆基似乎觉得用脚不够解气,竟弯腰一把揪住了李林甫的官袍前襟,另一只手挥起,看样子竟是要掌掴!
然而,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带起的风已经拂动李林甫散乱鬓发的瞬间,或许是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或许是身体对剧痛的自然反应,李林甫一直低垂埋在地面的头,猛地向旁边一偏!
“啪!”
那记蕴含着帝王怒火的耳光,终究没有完全落在他的脸上,而是擦着他的脸颊和耳朵扫过。
这一个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躲闪动作,更是激怒了李隆基!
“你还敢躲?!你这欺君罔上的逆臣!朕看你就是心存怨望!”他目眦欲裂,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抬脚又要再踹!
朝堂之上彻底乱了!
有人不忍直视,深深垂首。
有人面露快意,觉得李林甫活该。
更有人蠢蠢欲动,觉得此时若是表现一下,或许……
人群发出阵阵骚动,似乎有人想上前“劝架”,又似乎有人想“帮忙”按住李林甫……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高力士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冒着被迁怒的风险,上前死死抱住了李隆基再次抬起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万乘之尊,岂可亲自动手!李林甫罪该万死,自有国法处置!陛下!”
李隆基被高力士死死拦住,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官帽歪斜袍服凌乱、脸上还带着一道红痕、狼狈到极点的李林甫。
萧青梧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心里疯狂刷屏。
【卧槽!打起来了???!!】
【李隆基疯了吧??他突然抽什么疯?!答不上问题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真不至于吧,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李林甫虽然可恶,但就事论事,这顶多不就是个约束不严吗?至于这样??】
【完了完了,李隆基真的疯了,大唐要完了!】
等等,怎么还有人趁机动手啊?!
别以为她没看到,严挺之,你是不是偷偷捣了一拳?
还有李琎,你怎么还跟着伸脚了??
这对吗??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萧青梧近乎痴呆地望着眼前混乱至极的场面,极度的震惊无语之后,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了。
算了,事已至此,先拍照吧。
“李林甫!”李隆基气喘吁吁地骂道,“你纵仆行凶,惊扰京师,已犯众怒!更兼学问空疏,德行有亏,难堪重任!朕念你往日尚有功劳,暂不取你性命……”
听到这话,原本万念俱灰的李林甫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刚刚升起,便被皇帝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褫夺你一切官职、爵位!给朕滚回府中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府门半步,立斩不赦!府中一应人等,皆不得随意出入!”
李林甫瞬间明白了,皇帝是要将他圈禁起来,慢慢炮制,或许还要借此清查他的党羽……
他缓缓以头抢地:“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隆基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多看一眼,一步步走回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上,神情中带着一种亲手斩断“污点”的冷酷。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彻底软瘫的李林甫从地上架起,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将他拖出了大殿。
阳光透过殿门照在李林甫惨白的脸上,那曾经充满权谋算计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知道,他的政治生命,乃至他真正的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第42章 开端
李林甫被当庭褫官夺爵、囚禁府中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洛阳官场。
这场由皇帝亲自主导的、近乎癫狂的当众折辱与严惩,使得所有人都清晰地读懂了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皇帝对李林甫及其派系党羽,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境地。
风暴过后,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几番人事浮沉,朝堂之上的旧面孔悄然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崭新的身影。
与此同时,李隆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勤政姿态。
他每日召见宰相、垂询政事的时间明显延长,奏疏批阅得愈发仔细,甚至开始亲自过问一些以往只需交由中书门下处理的琐碎细节。
然而这样的姿态背后,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刻意为之的紧绷。
他仿佛急于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离了李林甫那般奸佞,朝廷运转只会更加清明高效,他依然是那个能够乾纲独断、明察秋毫的开元圣君。
这番景象,落在张九龄等老成持重的臣子眼中,不免感到欣慰,同时却也伴随着一丝忧虑。
陛下励精图治之心固然可鉴,然为君之道在于总揽纲纪、委信臣僚,如今却似紧绷之弦,事无巨细乾纲独揽,非盛世君臣相得、各司其职之象也。
——
冬至将至,宫中开始准备大宴与祭祀,各处都忙碌起来。
这日清晨,萧青梧端着几碟小食步入贞观殿时,李隆基正对着一份奏疏发怒。
“岂有此理!朕三令五申,漕粮转运,损耗不得超过四成!这汴州刺史是干什么吃的?!竟还敢报上五成五的损耗!欺朕不知地方弊情吗?!”
裴耀卿上前几步,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陛下,四成之限,乃是漕渠畅通、转运仓完备后,臣等预估的理想损耗。然而如今……如今三门峡新漕渠尚在开凿,万千民夫于悬崖峭壁间日夜赶工,不知何时方能贯通,沿途转运仓亦多在筹建,仓廪未备,许多粮船仍需冒险走黄河旧道,经那天险三门,风高浪急,倾覆之险犹在。加之如今正值寒冬,河道时有冰封,转运更为艰难……”
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恳切与无奈:“在此新旧交替、百事待举之时,各处损耗参差不齐,汴州报上五成五,虽仍显过高,但相较以往动辄七成以上的损耗,已是竭力整顿的结果。恳请陛下体谅当下艰难,容臣与诸道官员些许时日,待来年春暖,新渠初成,仓廪渐备,损耗必能显著下降!”
“体谅?时日?!”李隆基非但没有被劝住,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爆竹,“裴耀卿!连你也开始跟朕讨价还价,替他们找借口了吗?!”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裴耀卿,又指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遥远的工地:“艰难?哪一件事不艰难?!朕要的是结果!是粮食!是实实在在送到长安、洛阳的粮食!不是听你们在这里跟朕说艰难,说时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怒火:“四成!朕只认四成!达不到,就是渎职,就是无能!传朕旨意,汴州刺史督办不力,贻误漕运,即行革职,押送京师问罪!以此为例,通告诸道,再有敢以此为由,损耗超过四成者,一律严惩不贷!”
他越说越气,抓起那本奏疏就想往地上掷,眼角余光瞥见萧青梧进来,那扬起的胳膊和手中的奏疏便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脑残!九月底才提议的改革,这才两个多月,三门峡有那么好挖吗?故意找茬是不是!!逼着下面的人为了达标,不顾民夫死活去赶工啊?自己怎么不去挖啊?!】
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众人耳畔清晰回荡。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张九龄正要开口劝谏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他不动声色地悄然抬眼,天子脸上神情暴戾阴鸷,泛着血丝的双眼中仿佛蒙着一团漆黑的阴云。
李隆基缓缓收回手,他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面上即将失控的酷烈之态,接着步履略显僵硬地走回御榻坐下,将那份几乎被捏碎的奏疏轻轻放在了案头。
与此间窒息氛围相对的,是另一侧骤然响起的欢快明朗的乐声。
李隆基垂着眼,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下方屏息凝神的群臣,最后落在裴耀卿身上,情绪已然恢复了平静:“裴卿方才所言甚是,寒冬施工确有不易,操之过急不过徒增死伤,是朕方才想岔了。漕运之事,各地尽力督办即可,不必强求损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汴州之事,暂不追究了。”
裴耀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躬身谢恩道:“陛下能作此想,实乃万民之福!臣代三门峡数万民夫,叩谢陛下体恤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正沉浸于光幕之中的萧青梧。
【咦?居然听劝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青梧边看动画片边往那边瞄,看到这跟预想中不一样的局面,一时觉得很惊奇。
她心里嘀咕着,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总归是件好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张九龄敏锐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将一切尽收心底。
待几位宰相与各部长官们告退,殿门缓缓合上,李隆基卸下肩膀,向后深深靠过去,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高力士适时奉上一盏热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陛下,案牍劳形,终究伤神。臣瞧着您这几日眼窝都深了,不若暂且放下这些,出去走动走动,赏赏雪景,疏散疏散心怀?或是召几位善解人意的娘娘,还有那些风趣的才子们,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李隆基闭着眼,揉了揉阵阵发痛的额角,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接过茶盏,默然啜饮了几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却未能驱散那股盘踞在灵台深处的沉重与躁郁。
他放下茶盏,目光无意间扫过光可鉴人的漆案表面,那模糊的倒影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力士,”他声音低沉,“拿面镜子来。”
高力士虽心下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很快便奉上一面精致的鸾鸟衔枝铜镜。
李隆基接过镜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他缓缓举起,对着自己。
镜中映出一张疲惫而熟悉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他自以为锐利威严、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一种极力压抑却隐约透出的病态偏执。
这陌生的眼神,让他自己看来都心头一惊。
他心头猛地一跳,握着镜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不是他。
或者说,这不应该是他。
他应该是那个意气风发、举重若轻、谈笑间掌控四海的圣明天子,而不是眼前这个被焦虑驱使、眉宇间笼罩着阴鸷、连自己都感到一丝恐惧的困兽。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自脊椎窜起。
他猛地将镜子扣在案上,闭上了眼睛,试图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脑海中驱散。
他怔怔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很久,半晌,才疲惫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隆基看向角落的位置,突然开口唤道:“萧娘子。”
“奴在。”萧青梧连忙关了电脑,应声上前。
“近日少府监那边,酒精与新式蒸馏器的制备,进展如何了?”李隆基面容平和地看着她。
“回陛下,一切都顺利。”萧青梧据实以告,“按照之前的图纸,又赶制了三十具蒸馏器,都已交付太医署使用。吴医师前日还来说,酒精的纯度比之前又稳定了不少。”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接着又问:“你那套战场急救、止血包扎的法子,也都详尽教给太医署的人了?”
“是,都已经教会了,”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如今医官们正在整理图册,准备编成简易的操典,方便往后在军中传授。”
听到此处,李隆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欣慰之色,看着萧青梧的表情里也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如此说来,你前后所献诸策,大半已步入正轨,于国于民,实在功不可没。朕允你的那个赏赐,这都过去许久了,还没想好要什么吗?”
萧青梧看了看他的神色,确认对方心情似乎还不错,便也开起了玩笑。
她弯了弯眼,带着点狡黠反问道:“奴一时还真想不出缺什么,要不……陛下您觉得,赏赐个什么最合适呢?”
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神态天真娇憨,仿佛真的在向他请教似的。
萧青梧觉得现在要的话时机不太合适,内廷女官的诱惑在最初的兴奋过后,似乎也没那么想要了,她还需好好筹谋,要个真正的适合自己的好东西才是。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方才的沉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指着她,摇头笑道:“好你个滑头的丫头,倒让朕来替你想?也罢,朕便再容你些时日,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来告诉朕。”
“那就先谢过陛下啦!”萧青梧笑嘻嘻地行了一礼。
静默片刻,李隆基突然叹着气,问道:“萧娘子,你看朕是不是老了?”
【这不废话么?】
萧青梧眨了眨眼,神情自若地回道:“怎么会,陛下您正是如虎之年呢。”
李隆基抽了抽嘴角,显然对她这毫不走心的奉承不甚满意。
无人说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隆基靠回椅背,目光有些放空,片刻后,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缓缓说道:“这些时日,朕总觉得心神耗损,案头文书如山,字迹看在眼里,却时常难以入心,夜间更是难得安枕……力士总是劝朕多歇息,或是召人宴饮、赏雪散心……”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无奈,看向萧青梧:“可那些场面,往来应对,有时反倒更添疲累。萧娘子,你素来有些奇思妙想,在你看来,除了这些旧例,可还有什么能让朕真正舒散心怀、暂且忘却烦忧的法子?”
他期待着眼前这个心思跳脱的世外之人,或许真能能给出个与众不同的答案。
萧青梧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确是饱受困扰,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思索起来。
原来是职场倦怠,外加疑似失眠焦虑,想找点新乐子啊。
她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皇帝的喜怒哀乐之所以引那么多人关注,除了本身的身份之外,还因为他掌握着帝国最高决策权,他随意一个念头就能轻易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普通人失眠焦虑都会心烦意乱,皇帝这样却十分危险。
就像方才漕运一事,要不是后来及时收手恢复了理智,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他的情绪所牵连。
她想了想,尝试性地提议:“陛下,若是觉得宴饮繁琐,不如听听音乐?召几位乐工,奏些舒缓的曲子,或许能宁神静心?”
李隆基兴致缺地摆摆手:“宫商角徵羽,日日盈耳,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些旧调。”
“那……去看看百戏杂耍?听说最近来了些西域的幻术师,能吞刀吐火,颇有趣味。”
“哗众取宠,喧嚣刺耳。”李隆基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更显烦躁。
萧青梧连提几个建议,从观赏新奇的动植物到尝试她“家乡”的按摩手法,都被李隆基以各种理由否决了。
这倒并非他故意刁难,而是那种深深的倦怠和对一切提不起兴趣的状态,让他本能地抗拒着这些外在的刺激。
萧青梧有些没辙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要,简直像极了现代那些对什么都没意思的深度宅。
她想了想,这老头所有的异常表现都是在李林甫被罢官后,难道他的焦虑跟李林甫有关?
是在焦虑没有能顶替李林甫和他派系的人?还是李林甫做了什么让他很不安的事?
后者她不得而知,不过前者的话……
萧青梧眼睛一亮,语气振奋地说道:“陛下,不如来场考试吧!”
“考试?”李隆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考什么?考校那些进士、明经的经义文章么?吏部年年都在做,有何新奇之处?”
“非也非也,”萧青梧连连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不是考那些已经入仕的官员,也不是考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陛下,您不是总觉得烦闷,觉得事事提不起兴致吗?不如,就把那些如今尚无官身,却素有才名的青年才俊们都召集起来,由您亲自出题,不考他们诗词和那些宏大的策论题,专考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题目!”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语速也不由得快了几分,脸上闪着兴奋的光:“比如,就问他们,若你是一县之主,春耕时突遇大旱,存粮不够,富户还囤粮抬价,你该怎么办?或者,辖区内发生命案,苦主和嫌犯各说各的理,关键证据又找不到,这案要怎么断才不至于冤枉好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隆基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厌烦之色,反而眼神微动,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兴趣,便继续说下去。
“届时,陛下您可以亲自监考,看着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风流倜傥的才子们,对着您亲手出的题目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样子,或是纸上谈兵、漏洞百出的样子,还有的怕是连如何下笔都要琢磨半天……那场面,难道不比宴饮有趣得多吗?”
当然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遴选基层人才,只是这话不适合她这个身份说出来,但她相信李隆基应该能延伸到那方面。
李隆基靠在御榻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玉扳指,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丝新奇的光彩所取代。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在他的注视下,为了一个模拟的政务难题而绞尽脑汁,展露或睿智、或迂腐、或急智、或窘迫的真实情态……
这似乎……确实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宴饮和奏对,要有意思一些。
不仅能解闷,或许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他沉吟片刻,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萧娘子的鬼主意真是不少,听起来倒有几分意趣。只是这般兴师动众,若只图一乐,难免落人口实。”
萧青梧无辜地眨了眨眼:“谁说是取乐了?陛下明明是在给这些才俊们一个各抒己见的机会。若真能发现几个通晓实务的,岂不是意外之喜?即便没有,看他们绞尽脑汁的模样,也足够解闷了。”
她说着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况且陛下亲自出题,题目不妨再刁钻些,比如,您还可以考一些数算题,如鸡兔同笼、给出长和宽问这块田有多大、给出周长和高度问实际大小等等,这些题目虽然简单,但却是每一个基层官员都应该掌握的。如果连这样简单的题都算不明白,那么,这些才俊唯一的用处,也只剩个给您逗乐解闷的作用罢了。”
李隆基笑着说道:“你这主意,细想起来,倒不全是为了取乐。只是……这考生的范畴,该如何界定?总不能将两京的士子都召来吧?那与常科又有何异?”
萧青梧早已想好,立刻回道:“陛下,不如就广贴告示,言明此次非正经科考,不限出身,无论有无功名,但凡自诩有才、通晓实务者,皆可至吏部报名。先由吏部出些简单的题目初步筛选一遍,刷掉那些纯粹凑热闹的,剩下的,再由陛下您亲自出题监考。如此,也能确保最终到御前的人,多少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不限出身,自主报名,初步筛选……”李隆基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思索之色更浓,随即抚掌笑道,“好!就依你之言!力士,即刻去办,在皇城外及各里坊市口张贴告示,言朕欲亲试才俊,专考实务策问与数算之能,凡自信有才学者,皆可至专员处报名参试!”
高力士躬身领命:“臣遵旨。”
安排完此事,李隆基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郁许久的郁气都散去了不少。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语气轻松却暗含深意地对萧青梧道:“朕去后宫看看几位小皇子,萧娘子便不必跟随了,若想出宫玩耍也随你,只是记得一定要带上侍卫。”
萧青梧声音响亮地应了一声。
皇帝銮驾离去后,萧青梧带上张虔李钊二人出了宫,只是心中却不像先前那般激动,反而添了几分思量。
最初的时候,她自然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官职未定的李白,以及未曾入仕的孟浩然。
然而走了一段路,被冷风一吹,那种激动的心情冷却了些,她突然明悟过来。
她想起孟浩然那疏朗中带着孤高的性情,想起他所追求的隐逸意象,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这样一位以风骨清誉闻名的诗人,会愿意去参加一场偏向刑名钱谷的实务考试吗?这似乎与他平生的志趣格格不入。
李白更是不必说,他志在辅佐君王成就霸业,梦想的是如谢安般谈笑间安定社稷,岂会甘心与寻常士子一同,去应对那些在他看来近乎琐碎的实务?
这与他“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自信,以及追求“一击震寰宇”的宏大叙事,实在相去甚远。
但转念一想,机会难得,告知一声总是好的,至于如何选择,便是他们本人的事了。
心中既定,她依旧朝着王维的寓所行去。
第43章 冲动的决定
出了宫门,萧青梧并未直接去拜访王维,而是先转道去了南市。
空手上门总归不妥,尤其上次还闹得那般……印象深刻。
但是送些什么好呢?金银俗物肯定不行,寻常吃食也显得不够用心。
她想起王维院中那几丛翠竹和那株含苞的蜡梅,以及他素来清寂的性情,心中便有了主意。
她在市集精心挑选了两样,一小罐品质极佳、气味清冽的兰芷香饼,一方未经雕琢的天然歙石砚滴,既不显得过分贵重,又投合了主人清雅的爱好。
提着礼物,萧青梧这才带着张虔和李钊往王维居住的里坊走去。
只是走到巷口,她心中又开始踌躇,这般贸然前去,终究还是太唐突了。
自己一个内廷宫女,既无公务在身,与王维明面上的交情也不过数面之缘,突然登门造访一位朝廷官员的私邸,礼数上实在说不过去。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给王维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还是太冲动了啊……萧青梧仰天长叹,她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藏不住半点事的坏毛病。
正犹豫间,却见王维家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送客出来。
此人正是孟浩然,他身旁还跟着一位萧青梧未曾见过的年轻文士。
“孟郎君!”萧青梧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
孟浩然与那友人闻声转头,见到萧青梧,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萧娘子?”孟浩然率先回过神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会在此?”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手中提着的物品,以及她身后两名精干的侍卫,眼中的疑惑更深。
萧青梧举了举手中的小纸包,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前些日子在王补阙家中闹得实在不像话,今日正好得空出宫,便想着当面跟王补阙赔个不是。”
她这番说辞,结合她手中的礼物,倒是能将这次突然的拜访圆了过去。
孟浩然闻言,瞬间想起那日王维家中杯盘狼藉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娘子何必为这点小事特意跑一趟,实在太过客气了。”
说罢,他侧身介绍身旁的友人:“这位是储光羲储郎君。”
萧青梧觉得这人听着挺耳熟,没空细想,连忙弯腰行礼道:“见过储郎君。”
储光羲也拱手还礼,态度温和,眼中仍带着几分对这位不期而至的宫中娘子的好奇与探究。
就在这时,王维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内。
他显然是一同出来送客的,见到站在孟浩然身旁的萧青梧,脚步微顿,清俊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萧娘子?”王维的声音比平日略微上扬,不过很快便收敛了神色,上前几步走下台阶,拱手说道,“不知娘子光临,维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萧青梧手中的礼物和她身后的侍卫,疑惑稍纵即逝。
青梧顿时更加尴尬了,连忙举了举手中的小纸包,硬着头皮解释道:“前些日子扰了郎君清静,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恰逢今日得空,便想着过来给王补阙当面致歉。”
孟浩然哈哈笑着打趣道:“那日我等亦是尽兴,何来怪罪之说,萧娘子快别折煞我等了。倒是摩诘那盆素心蜡梅,被酒气熏得至今不敢开花,我看摩诘该找娘子讨要花资才是。”
他这话一出,连王维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储光羲虽不明就里,却也忍俊不禁。
萧青梧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那日王维拂袖而去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讷讷道:“是极是极,改日定当赔王补阙一株更好的……”
王维温和地接话,解了萧青梧的窘迫:“浩然兄说笑罢了,娘子切勿当真。寒梅自有风骨,岂是凡俗酒气所能沾染?诸位,请入内叙话,储兄若不急着赶路,不妨也再饮一盏茶如何?”
储光羲本也无甚急事,便从善如流地含笑应允。
一行人遂又回到厅堂落座,仆从重新奉上热茶。
萧青梧将带来的礼物呈上,王维谦让一番后,方才接过,再次温言道谢。
孟浩然微微笑着,将话题自然地引回方才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调侃:“光羲此去终南,与白云幽壑为伴,倒是真能洗净这数载风尘了。只是不知,可能耐得住山中清寂?”
储光羲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既有向往,也有一丝未尽之志带来的微澜:“浩然兄是知我的,案牍形役,非我所愿,如今能脱身而去,求个心净,已是幸事,至于清寂……”
他顿了顿,目光略显悠远:“总好过在俗世中磋磨志气。”
王维静坐一旁,声音清淡平和,带着他一贯的透彻:“心远地自偏,储兄能舍却樊笼,已是难得。终南山水,正可滋养性灵。”
萧青梧捧着微烫的茶盏,听着他们谈论仕隐之道,只觉得这种文人间的氛围既风雅又有些遥远。
她不太插得上话,便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厅内简洁雅致的陈设,时不时地偷偷瞄几眼王维沉静的侧脸。
趁着孟浩然与储光羲就“仕”与“隐”略作探讨的间隙,萧青梧觉得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盏,适时地站起身,含笑对王维道:“今日冒昧打扰,多谢王补阙款待,时辰不早,我这便告辞了。”
孟浩然闻言,略显惊讶,挽留了一句:“萧娘子这便要走了?何妨再多坐片刻?”
萧青梧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解释道:“孟郎君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确实还有些别的事。方才出宫时,陛下正命人往各处张贴招贤告示,专为遴选精通实务与数算的才俊。这会儿想必已经贴出来了,我正想去瞧瞧热闹,看看外间是如何议论这新鲜事的。”
她这话一出,瞬间吸引了在场三人的注意,储光羲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体。
王维抬眼看向她,清幽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疑问:“陛下亲自下诏遴选才俊?专考实务与数算?”
这显然与他所知的常科取士大不相同。
“是呢,”萧青梧顺势接过话头,仿佛在分享一件趣闻,“陛下说了,此番不同以往,不拘是白衣还是仕宦子弟,但凡自认在实务、数算上有些见解的,皆可前去应试。届时他会亲临考场,连考题都要亲自拟定呢。”
说罢,她笑吟吟地再次躬身一礼:“诸位郎君继续闲谈,我先告辞了。”
一出大门,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
她复盘了下刚才整场对话,自认没有什么太刻意的地方,应该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没头没脑地突然上门就是为了说这事。
还是现代思维作祟,心里只想着这次考试相当于加试的公务员考试,竟是完全忘了,像孟浩然这样的人或许根本看不上呢?
李白那里也根本不用去说了。
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真的太尴尬了,以后一定得长记性。
【果然,孟浩然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刚刚提到这事的时候,他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孟浩然性情疏放,志向高远,未必耐烦应对此类侧重具体政务的考核。更重要的是,唐代是贵族政治,门第和名声比科举成绩更重要。孟浩然作为布衣名士,他的价值在于社会声誉而非官职,维持必要的清高姿态,远比冒着失败的风险去证明自己要明智得多。一旦在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中落第,他将从云端跌落,不仅仕途无望,更会沦为整个文人圈的笑柄,毕生清名毁于一旦。这种风险,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萧青梧尴尬得恨不得以头抢地。
她真的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是好心过来传递下一手消息,却忘了这背后牵扯的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没考虑到唐代的社会结构和文人之间那套远比官职更复杂的名声游戏。
她现在万分庆幸,还好找了个赔罪的理由,没有冲动地直接开口,不然等后面醒悟过来,她哪还有脸再见王维孟浩然他们。
厅堂内,在萧青梧离去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储光羲难掩面上惊诧,目光转向王维与孟浩然,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这位萧娘子……竟能如此随意地道出陛下亲诏之事?她究竟是……?”
他先前只当萧青梧是某位与王、孟二人相熟的宫中女官,却未曾想她言语间提及皇帝竟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孟浩然与王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孟浩然低声解释道:“光羲有所不知,这位萧娘子身份特殊,乃御前侍奉之人,颇得圣心,她所言……应当是不虚。”
“御前侍奉?”储光羲瞳孔微缩,更是吃惊。
他再次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门扉看清那道已然离去的身影。
一个能在御前随意行走、并如此轻松透露皇帝意向的宫女,其受信任的程度,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很快,话题又回到萧青梧所说的遴选一事上。
“实务与数算……”王维沉吟着,他想到近日来朝堂上的诸多变动,眉宇间带着一丝探究,“难道陛下是想借此机会,遴选一批能理庶务的干才以填补空缺,或是另作栽培?”
他话语未尽,但孟浩然与储光羲都听得明白。
李林甫倒台,其党羽正在被逐步清洗,朝中一时空出许多专司实务的低等官位。皇帝此举,显然是想绕过传统的诗文取士和门荫惯例,直接选拔能办事的人。
储光羲眼中光芒微动,转向孟浩然轻声问道:“浩然兄……可有意一试?”
孟浩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了然与疏离的淡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文人惯有的对俗务的轻微不屑:“这实务策问,想来无非是钱谷刑名之事,与诗书义理相去甚远。即便陛下亲临,只怕我也交不出一份恰当的答卷。与其在案牍间锱铢必较,与胥吏为伍,不若诗酒山林,来得干净痛快。”
他并非真的对仕途毫无兴趣,而是不屑于投身那些在他看来琐碎、甚至有些“污浊”的实务之中。
他追求的,是更为清贵、更为超脱的仕进之途,或是索性寄情山水,保全那份名士的风骨与潇洒。
虽有过瞬间心动,但仔细思量后,深知自己的性情志向与此类考核格格不入,很快便熄了念头。
储光羲则沉默了片刻,方才叹道:“光羲辞官,本意寄情山水,只是……陛下亲试四字,终究不同……或许这真是一条不一样的路径?”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归隐之心与未尽之志在他胸中交战。
王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执壶为他续满了茶水。
——
皇帝莫名其妙地突然下诏,要开设一场专考实务与数算的“招贤试”,消息传出,在朝野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少恪守传统取士之道的官员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有违以诗文取士的祖制,恐非正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尽管私下议论纷纷,朝堂之上却并未出现激烈的公开反对之声。
或许是李隆基先前当众殴打朝臣的酷烈手段,以及那股隐含压迫与戾气的震慑力,使得群臣心有余悸,不敢在此时轻易触怒龙颜。
又或许,是李隆基近来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勤政姿态,让一部分人觉得,陛下虽行事不按常理,但此番遴选确有针对时弊、补充实务干才的考量,便也选择了暂时观望。
无论如何,这场前所未有的考试,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吏部初步简单筛选一遍后,正式考试于皇城东南隅的一个宽阔大殿内举行。
天色未明,已有数百人聚集在殿外广场上,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
他们之中,有屡试不第的老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士子,甚至还有一些精于计算、却苦无进身之阶的吏员。
李隆基亲临考场,端坐于大殿北面临时设置的高台御座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考生。
萧青梧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这庄严肃穆又透着新奇的一幕。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考生们研磨、铺纸的细微声响,以及监考官员巡视时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随着一声钟响,试卷下发。
当考生们展开试卷,看清上面的题目时,不少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策问部分,并非他们预想中的经义阐发或空泛的治国方略,而是极其具体、甚至堪称刁钻的实务场景。
“假使尔为一县县令,春耕在即,县内半数水渠被去年洪水淤塞。县库存银只够雇三百民夫干三天活。老农告知,若十日内水渠不通,必定误了农时,秋粮将减半。此时,富户甲愿捐钱,条件是必须把他儿子名下百亩旱田纳入疏浚范围,还要保障优先用水。富户乙则说自家仓库有旧木料可作渠板抵工钱,但木料需查验是否可用。尔该如何决断,才能既保住春耕,又兼顾情理法度?”
“有商队自西域归来,带着香料、玉石欲在洛阳售卖。按货物清单算,应缴关税一千二百两。但商队声称其中三成玉石是替长安某王府采购,有王府印记为证,请求免税。另有两箱香料因途中受潮,要求按半价计税。尔若为市舶司官员,该如何核定税额,才能既不使朝廷税收受损,又不至苛待商旅?”
……
数算部分则更为直接,从基础的田地面积、粮仓容积计算,到复杂的赋税分摊、工程土方量估算,甚至还有类似“鸡兔同笼”的题目。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笔杆被无意识攥紧的细微声响。
许多平日只知吟风弄月、钻研经典的士子,对着这些贴近底层政务、需要灵活应变和精确计算的题目,顿时傻了眼,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
有的对着“鸡兔同笼”的变种题,脸色涨红,额角冒汗。
有的在草稿纸上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满纸都是纠结的墨团。
李隆基居高临下,将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看着殿内众人,或冥思苦想状若痴呆,或急得抓耳挠腮如同猢狲,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真的随着这略显滑稽的场景消散了些许。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点评道,此子下笔犹疑,定是心中无物。那人抓耳挠腮,怕是连题都未读懂……
萧青梧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在啧啧称奇。
【果然快乐就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看老皇帝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
李隆基正看得入神,耳畔忽然飘来这么一句。
他默默品味着前半句,心中颇为认可。
的确挺快乐的,瞧那个正对着算学题龇牙咧嘴痛苦地开始揪头发的考生,看了不笑的肯定是家里正在办丧事。
考试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不少考生几乎是瘫软在席位上,面色灰败,如同打了一场大败仗。
试卷被迅速收走,送往专门的地方进行誊录,以待后续评阅。
李隆基起身,在考官和考生的躬身行礼中,缓步离开大殿。
经过这一上午的监考,他紧绷的神经确实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放松。
第44章 崭新的世界
考完试的第二日,阅卷工作便开始正式进行。
数百份试卷堆积如山,十几名由吏部、户部、工部抽调而来的官员正伏案疾书,紧张地进行着初步评阅。
李隆基在处理完部分紧急政务后,带着高力士和萧青梧等少数人,悄然来到阅卷现场。
官员们见到圣驾亲临,连忙起身欲行礼,被李隆基抬手制止了:“诸卿不必多礼,专心阅卷便是,朕只是随意看看。”
话虽如此,但皇帝亲至,那股无形的压力还是让在场的官员们更加紧张,落笔也愈发谨慎。
李隆基负手缓步穿行于案牍之间,目光偶尔扫过官员们正在批改的试卷。
当看到有的卷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数算部分也步骤分明时,便不由微微颔首。当看到有的卷子或空泛无物,或错误百出时,便眉头微蹙。
萧青梧安静地跟在李隆基身后,同样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她对那些引经据典的策论兴趣不大,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数算部分的答题上。
这些题目在她看来并不复杂,无非是面积、体积、比例等基础几何与算术问题,只是古今叫法不同,解题思路也有着天壤之别,但总体来说十分简单。
然而即便是这种难度的题,对于这个时代的多数读书人而言,已是极大的挑战。
她闲着没事做,目光便落在了离她最近的一位官员正在批改的试卷上。
那是一道计算某不规则形状粮仓容积的题目,旁边还画着简易的图示。
那官员皱着眉头,手边放着算筹,目光时不时在另一份已经批阅过的卷子上看一眼,随后对着正确答案或画O或写个否。
萧青梧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得出的数字与卷子上的答案相同,然而这道题却被判了错误。
她愣了一下,又快速心算了一次,以防万一还拉出电脑用计算器核对了一遍,得出个和刚才一致的数字。
【9527!】她在心里呼叫,【这道题我算的结果和批的不一样,我们俩谁错了?】
【根据图示数据与容积公式验算,您的答案是正确的。】9527的声音平稳而肯定。
萧青梧顿时纠结起来。
说吧,自己一个宫女,插手阅卷事宜,似乎不太合适,而且难免有卖弄之嫌。不说吧,眼睁睁看着一份原本答对的卷子被误判,又觉得对那考生不公平。
而且当做参考的卷子都算错了,这岂不是说,后面所有卷子都会跟着一起批错?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李隆基,见他正专注于另一份试卷,并未留意这边。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悄声上前几步,待他疑惑地转头看来时,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陛下,奴方才看那位大人批改的数算题,似乎……结果有些出入。”
“哦?”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确实没想到萧青梧还会关注这个,更没想到她会指出可能存在的错误。
李隆基沉吟一瞬,并未声张,只是对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瞬间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那名官员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官员先是一惊,抬头看到皇帝正望着这边,连忙起身,将那份试卷和草稿,还有当做示例的正确答卷一并恭敬地呈了上来。
李隆基接过,先看了原题和考生的解答,又看了看官员的批注,最后目光落在萧青梧身上,眼中的探究与惊奇分外明显:“你说结果有误?你竟还懂得数算?”
他确实感到意外,萧青梧平日表现出来的,多是些奇思妙想和迥异于常人的言行,虽知她来自后世,知道些时人没见过的东西,却未曾想她连这等需要精密计算的实务算学也能涉猎。
萧青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略知一二,这道题……奴心算的结果,与试卷上批阅的结果有所不同。”
李隆基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将试卷递给旁边另一位以精于算学著称的工部侍郎刘承训:“爱卿也来看看此题。”
刘承训仔细验算片刻,连忙躬身请罪:“陛下,依臣核算,此题正确答案确如萧娘子所言,臣等在初次答题时错误分割了图形,这才导致后面全都批错了,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却再次落回萧青梧身上,眼中的讶异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心中一股考校之意顿时油然而生。
他示意高力士取来一份尚未批阅的数算卷,连同纸笔一起递到萧青梧面前,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萧娘子既然能一眼看出错漏,想必于此道颇有心得。左右无事,不如也试试手,帮朕看看这份卷子答得如何?”
“陛下,这……奴岂敢……”萧青梧很是惊讶,让宫女来批阅考生的卷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顽固派老臣会一头碰死在朝会的柱子上。
她面上露出十足的为难,声音也带着犹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试卷,心里有个小人在雀跃地苍蝇搓手。
【批卷子?这个我熟啊!还是数学卷子!上学时当数学课代表,不知道帮老师批了多少次卷子!终于轮到我的专业领域了吗?!】
她嘴上推辞着“不合规矩”、“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望”,身体却诚实地接过了纸笔,接着脚下不停地寻了个空位置坐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生怕皇帝反悔。
在众多惊骇的目光中,只见那名宫女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开始摆弄算筹,也没有找谁去要正确答案,只是凝神看了题目片刻,便提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写两笔,接着便在试卷上画上一道。随后继续凝神看题,又在草稿纸上写几笔,继续在试卷上画O或写否。
原本还在各自案前忙碌,或核算或誊录的官员们,早已忘记了手头的工作,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萧青梧那只执笔的右手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让一个宫女给考生批阅试卷,这本身已是不顾礼法纲常的惊世骇俗之举。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在没有正确答案的前提下,她的批阅速度竟如此之快?!
众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最开始拿到卷子,计算一道题都要花上许久功夫,这才过了多久,她竟已批阅了近半?!
假的!肯定是胡写乱画的!
一盏茶的功夫,萧青梧便放下了笔,双手将批改完毕的试卷呈给李隆基:“考卷已批阅完毕,请陛下过目。”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就连李隆基看着她的目光也十分惊讶。
李隆基接过试卷,目光扫过那些清晰标注的“O”与“否”,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它递给了身旁的刘承训:“爱卿且核对一番。”
刘承训躬身接过,不敢怠慢,立刻取来当做参考答案的试卷逐一对比,当他复核完整份试卷时,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接着又返回去再次核对了一遍。
最终,他放下两份试卷,深吸一口气,转向李隆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启禀陛下,臣已逐一复核完毕,萧娘子所批阅之结果……分毫无误!”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低低的惊呼声瞬间在殿内炸开,所有官员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份他们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借助算筹才能给出答案的试卷,她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心算与草稿纸上胡写乱画的那几笔,便精准无误地批阅完毕?!
李隆基一时眼中惊奇更甚,看萧青梧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令人费解的奇观。
他没有去管那些骚动的官员,又让高力士取来萧青梧的写过的稿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笔,连一页都没写满。
李隆基低头看去,上面却并非汉字,而是一些奇特的、扭曲的符号,它们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再一细看,却发现那些组合起来的符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规律。
“此乃何物?”李隆基指着那些符号,抬头看向萧青梧,“这些鬼画符般的痕迹,就是你用以计算的依凭?”
萧青梧知道总有这一问,于是只好半遮半掩地向他解释:“回陛下,这些鬼……呃,这些是数字和运算符号,是奴的家乡为了计算方便,所使用的另一种计数之法。”
“另一种计数之法?”李隆基眉头蹙得更紧,“你家乡……难道不用算筹?”
“算筹?”萧青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的,我们那里很早之前就不用算筹了,我们都用这个。”
她指了指草稿纸:“比起算筹,它更直观,且方便计算。”
“你不用算筹?”刘承训忍不住失声追问,脸上充满了荒谬之感,“你既不用算筹,方才又是如何计算出那些田亩、仓廪之数的?!”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算筹乃是计算之根本,不用算筹,如何能进行如此复杂的运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萧青梧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仿佛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萧青梧心里挣扎了一会,历史轨迹、时空悖论、蝴蝶效应之类的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来打去,然而很快她便做出了决定。
算了,管它呢,当前的实用与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庄严些。
“陛下,诸位明公,请容奴演示一番。”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指着刚才那份试卷上的一道题目念道:“比如这道题,有一楔形粮窖,下宽五尺,上宽三尺,深二丈,长十丈,问容积几何?”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与符号:“在我们家乡,计算这种楔形体积,有一个固定的公式,数目之间如何计算也有固定的一套流程。”
接着她代入数字开始写步骤,前后不到两分钟。
“故,此粮窖容积为八千立方尺。”
整个计算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寥寥几步,没有任何算筹的辅助,只凭那些奇异的符号和简洁的式子,便得出了最终的答案。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纸,又看看一脸莫测微笑的萧青梧,再看看旁边那些为了计算一道题而摆满案几的算筹……
他们花费大量时间、需要极度谨慎才能完成的复杂计算,在她这里,竟变得如此简单?更重要的,她算得竟然是对的!
李隆基死死盯着那个最终的数字,又回想了一下平日里其他官员拿着算筹辛苦摆弄的模样,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说朝廷以文取士,天下才俊莫不将诗赋经义视为晋身之阶,但他作为庞大帝国的最高掌权者,怎会不知这煌煌盛世的基石究竟立于何处?
漕运调配、仓廪周转、军饷核发、户口统计、工部营造、边镇屯田……这帝国肌体上每一条血脉的流动,哪一样能离得开精密的数算支撑?
文采风流固然可以点缀升平,彰显气度,但真正维系帝国运转的,却是那些枯燥乏味的数字。
李林甫及其党羽之所以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其根源之一便在于,他们长期把持了户部、漕运等关键钱谷部门,将一套繁复的体系运作得纯熟无比,使得此等相关事务,不经其手则效率大减。
他们如同盘踞在蛛网上的蜘蛛,将真实的状况经过复杂的加工、筛选乃至扭曲后,才呈报御前,使得皇权也不得不依赖于他们编织的那张网。
李隆基可以轻易拍死一只蜘蛛,但那张已经被织就得无比繁复、且维系着帝国运转的网,却无法一下子清除或取代,新的蜘蛛也需要时间来熟悉和掌控这张网。
而今,萧青梧所展现的,却是一种可能打破此种垄断的利器!一种能让他这个皇帝,有可能绕过层层加工的信息,直接、清晰、高效地触及帝国运行的核心数目的方法!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潮澎湃,如何能不为之激动?!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一个他完全陌生,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有着超乎寻常的高效与精准的世界。
第45章 一点小小的震撼
李隆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青梧:“除了卷上这些,你还懂些什么?”
萧青梧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热切看得头皮发麻,差点就要后退一步。
略一思索,决定先抛出一些更贴近实际政务的数学应用:“回陛下,除了这些基础的图形算术,奴还略知一些统计分析之法。”
“统计分析?”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而意蕴丰富的词汇,立刻追问,“此乃何意?速速道来!”
“比如,”萧青梧组织了下语言,缓缓解释道,“可通过抽样调查与数据汇总,更精准地估算天下户口、田亩总数,而非仅依赖地方层层上报,或可减少瞒报漏报。再如,对历年漕运损耗、各地粮价波动进行记录与分析,可从中找出规律,预测未来趋势,便于朝廷未雨绸缪。甚至在军械制造中,通过对大量箭矢、甲片尺寸的测量统计,建立起标准生产线,优化工艺,以此来提升制式装备的品质与产量。”
她每说一句,李隆基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户口、田亩、漕运、粮价、军械……这每一项都是帝国统治的基石!
“还有呢?”李隆基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萧青梧继续道:“奴还略知一些图表绘制之法,如今朝廷所用的舆图,只显示州郡方位、城池山川甚至古迹祥瑞之名,这种过度意象化的舆图若用于行军布阵上,则难以精确计算路程险易与兵力配置所需条件。若是用来规划水利,更是无法直观判断地势高低与水势走向。”
“奴要说的,首要在于比例。即预先定下准则,比如图上的一寸,便代表实地的一百里。如此,无论绘制天下总图,还是一州一县之图,皆按此比例缩放,两地之间的实际距离,便可依据图上的尺寸大致推算出来。”
“其次便是等高线。”她见李隆基目光炯炯,听得极为专注,便接着说道,“您可以想象一座山,若以同样高度的水平面去一层一层地切割它,将每一层切割线的形状投影到平面上,用闭合的曲线描绘出来,这样便成了等高线。线越密集之处,表示地势越陡峭,线越稀疏之处,则表示地势越平缓。若能以此法绘制舆图,则何处可设伏、何处宜修路、何处宜筑坝蓄水,皆可一目了然。”
萧青梧看着李隆基双眼放光的样子,微微笑着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套更高效的记账核验之法,名为复式记账,能使钱粮收支往来清晰可查,不易作伪,可在很大程度上防止贪墨与账目混乱。”
“好!!!!”
不等她说完,李隆基已忍不住重重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正要开口说出一连串布置与吩咐,话到嘴边却突然一顿,谨慎终究占了上风,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萧青梧所说是真是假?她方才所说种种,真的能如她所言,应对帝国那庞大繁杂、远超寻常考题的需求?
沉吟片刻,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尚在震惊中的官员,最终落在刘承训身上,沉声道:“刘卿,你速拟一道题,要难些的,需涉及大量数目,且要贴合实际政务,算一算去岁河南道诸州赋税转运至长安,沿途损耗、脚钱、仓廪管理费用,最终入库实数与各州起运总数之间的勾稽复核!”
这道题涉及赋税原始数目、不同运输方式的损耗率、人力成本、仓储费用等多个变量,计算量巨大,关系复杂,正是户部年终核销时最令人头疼的难题之一。
刘承训领命,不敢怠慢,与几位同僚低声商议许久,很快将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目及相关题目呈上。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接过题目,快速浏览一遍,心中已有了大致眉目。
这题看似繁杂,然而抛开那些绕来绕去的文字,实际核心仍是多步骤的四则运算与比例问题,只是数据多了些,需要耐心些准确地提取出数字信息和逻辑关系。
她依旧没有动用算筹,只取过新的草纸,提起笔,那些奇异的符号再次流淌于笔尖。
她时而凝神心算,时而在稿纸上写几笔,一时间,殿内只闻见众人或急促或轻缓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刻钟后,当萧青梧终于放下笔,将写满演算过程与最终结果的纸页呈上时,刘承训几乎是扑过去抢到手中,与几位同僚立刻埋头验算起来。
这道题并非凭空杜撰,而是直接调用了去年户部年终核算某地漕运时,几位老吏焦头烂额、反复核对了数天才勉强理清的一道真实难题。
数据之庞杂,关联之繁琐,他们记忆犹新。
此刻,他们再次摆开算筹,依据萧青梧的答案反向追溯验算。
一时间,殿内尽是算筹碰撞的噼啪声,几人时而低声争论某处数目,时而为某个复杂的折算抓耳挠腮,额上很快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几人才精疲力竭地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们集数人之力,耗费如此长时间,竟只是为了验证萧青梧在不到两刻钟内独立完成的结果!
刘承训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稳地对李隆基说道:“启禀陛下,臣等反复核算,萧娘子所计结果……分毫无误!且、且其所用时间,不足臣等之十一……”
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大殿。
随即,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在官员中蔓延开来。
事实胜于雄辩,这绝非取巧,而是碾压般的实力!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兴奋。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此等神技,可能传授?!”
“可以。”萧青梧肯定地点头。
“难否?”李隆基紧跟着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若此法如同天书般难以掌握,那价值便大打折扣。
萧青梧想了想,如实回答:“若只学习基础运算,用以应对日常所需,天资聪颖者十日左右即可入门,普通人专心学习上三五个月亦能掌握。然而若要学得精深,则需更多时日钻研。数算一道,永无止境,奴也只不过学了些皮毛而已。”
“十日?三五个月?”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好!足够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官员:“尔等听旨!自明日起,户部、工部、司农寺、少府监……凡职司涉及钱谷、工程、度支之衙署,主官及下属精干吏员,分批、分次地给朕悉数前去萧娘子处听讲!都给朕用心学,务必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精髓!”
这道口谕如同惊雷,再次炸得众人头晕耳鸣。
让一个宫女,去教授朝廷命官乃至资深胥吏??
这……这成何体统?!!!
一名年迈的礼部官员终究忍不住,猛地出列,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赞同:“陛下,此举恐于礼不合啊!萧娘子虽则、虽则才华出众,然其身份终究是内廷宫女,岂可公然教授外朝臣工?这、这置朝廷体统于何地?若传扬出去,恐惹天下士人非议,更有损陛下圣德啊!”
若是平日,这等涉及礼法纲常的谏言,李隆基少不得要权衡再三,甚至他根本就不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
但此刻,他脑海中回荡的是“安史之乱”,是“洛阳犁地”,是精于数算官员的稀缺性,是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亡国之祸!
与那惨烈未来相比,眼前这点礼法简直不值一提!
江山都快没了,还管他什么合不合礼!
当然,让他对萧青梧放心的最根本原因是,她没有家族,没有党羽,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牵连。这样一个背景干净到极致、且随时都有可能离去的人,他有什么理由不用她?
李隆基冷哼一声,甚至懒得去看那老臣一眼,不耐烦地挥袖道:“迂腐之见!朕要的是能办事的干才,要的是富国强兵之实政!而非拘泥于虚礼的腐儒!此事朕意已决,毋须再议!”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带着浓厚的威压:“若有怠学、阳奉阴违者,朕绝不轻饶!”
众官员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出声,那老臣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退了回去。
李隆基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萧青梧,语气缓和了许多:“萧娘子,教授之事,朕便托付于你了,稍后朕便命人去布设专用的场地,需要何物尽管开口,朕一律准予!”
萧青梧压抑着激动,脑海中把这辈子最最悲伤的事想了一遍,这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沉稳可靠。
“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46章 新旧之争
翌日,洛城殿常参。
当李隆基在朝会上宣布将由萧青梧向相关衙署官员教授“新式数算之法”时,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炸了锅。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内宫女子教授外朝臣工,此事亘古未有!此乃乱政之始,恐动摇国本啊陛下!”
“臣附议!”另一人紧随其后,言辞激烈,“萧氏若真有异才,令其将所知撰录成书,交由国子监算学博士研习传授便是,岂能让她登堂入室,直面诸臣?此举置朝廷体统于何地?置天下士人之颜面于何地?!”
“陛下三思!妇人干政,祸国之兆……”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多是围绕着“礼法”、“体统”、“男女大防”展开,言辞恳切,仿佛这么做大唐江山就要完蛋了似的。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这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指责,心里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质疑或愤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以往面对自己时的温和姿态,在此刻全部变成了对立。
她特意去看有过一定交情的张九龄、裴耀卿、王维等人,即便是他们,此刻也紧紧皱着眉头。
【爱学不学!不想学我还懒得教呢!】她心里顿时一阵恼火,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白占便宜的好事都推三阻四的,不学拉倒!】
9527已经说过这事绝不会顺利,提醒她做好心理准备,毕竟女子的身份去教授外朝大臣,还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尤其教的还是在当下不受重视,被主流边缘化甚至歧视的数学。
她想过此举肯定会招来反对之声,但如此激烈的程度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您不必为此动怒。】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明确表示反对的官员约占在场人数的三成,其中近半是出于对礼法传统的惯性维护,属于可争取或可忽略的对象。另有约四成官员保持沉默观望,他们的态度将取决于后续的成效与皇帝的决心,真正可能因利益受损而激烈反对的,不足两成。】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礼法与体统,在此刻更像是一面被举起的旗帜,其下掩盖的,或许是某些官员对即将失去信息优势与操作空间的恐惧,以及对自身知识权威可能被动摇的本能抗拒。您需要的不是与他们辩论,而是用事实说话。】
萧青梧闻言,心中的烦躁稍减,但依旧觉得生气:【骂得那么难听,谁要跟他们说来说去的!不说!什么破地方,咱们今晚就回家!】
殿内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一瞬。
李隆基重重咳嗽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群臣,正要开口,却见又有一人梗着脖子欲出列陈情,被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了回去。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李隆基强压下心头烦躁,深知此刻不宜硬来。昨日对中下层官吏尚可威压,但面对满朝重臣与清流言官,若一味强推,即便成事也必留隐患。
最好还是寻个更稳妥的法子,让他们心服口服才是。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吟未语的张九龄,沉声问道:“张相,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九龄闻言,稳步出列,他先是看了一眼御座后方一脸怒容的萧青梧,随即面向李隆基,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公所虑,并非无理。礼法纲常乃朝廷根基所在,骤然变更确会引人不安。诸公之所以激烈反对,究其根本,恐非全然固执于礼法,更多是源于对萧娘子实力的疑虑。”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忿的官员:“诸位同僚或许并非不遵陛下,而是难以全然信服,一个女子所学,真能应对帝国繁杂庶务所需,其效用真能远超沿用数百载的算筹?”
李隆基眉头微蹙:“那张相的意思是?”
“臣以为,堵不如疏,强令不如使其自见。”张九龄从容道,“既然争议源于不信,那便让事实说话。可依部分同僚所言,由萧娘子将其法门录下,交由算学博士参详,待其法之优越确凿无疑,再行推广,届时则阻力自消。”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不甚明显的不耐。
还参详个什么,到时候萧青梧跑得不见影了怎么办?!
“录下交由算学博士参详?”他不赞同地看过去,“张相,利器在手,岂有束之高阁、任人慢慢参详之理?待到那些博士们咬文嚼字地穷究细枝末节,争论出个子丑寅卯,只怕时机早已蹉跎!”
张九龄略一沉吟,又提出另一个更具可行性的方案:“若陛下觉得此法过缓,不妨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诸公之面,取一桩眼下户部或工部的陈年旧案,命萧娘子当场核算。若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新法迅速厘清头绪,得出清晰的结果,则其法于实务之效,不辩自明。届时,再言传授之事,想必再无人敢阻挠。”
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闪,此议甚好!用实实在在的政务难题来检验,比任何口水仗都具有说服力。
他立刻看向新任户部尚书裴宽与工部尚书韩休:“二位爱卿,眼下可有此类积压难算、数目繁杂之案卷?速速取来!”
裴宽略一思索,立刻回道:“陛下,确有一事,去岁河南道七州户口、田亩、赋税总数核算,各州数目汇总后屡次对不上总数,前后误差竟达数万之巨,相关卷牍堆积,至今未能彻底厘清,正是一桩棘手之事!”
“好!便将此卷宗取来!”李隆基断然道。
没多久,几名户部吏员吃力地抬上两大箱卷牍,里面是各州上报的、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文书,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娘子,你可敢一试?”李隆基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心里呵呵一笑,撇过脸去装作没听到。
【让我试我就试,我凭什么要自证啊?不信就拉倒呗!】
李隆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奈,转而看向张九龄,示意他出面。
张九龄会意,走至阶前,郑重地躬身一揖,语气十分诚恳:“萧娘子,老夫知你心中不快,然朝中诸公并不知娘子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出言反对亦是人之常情。还请娘子看在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的份上,略展所长,以安众心,老夫在此先行谢过娘子。”
看到自己素来崇拜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萧青梧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脸色依旧不好看,李隆基心念急转,目光在臣工班列中搜寻片刻,很快落在了静立的王维身上。
王维:“……”
收到天子的暗示,王维心中微叹,随即走出队列,对着萧青梧拱手一揖,语气极为温和:“萧娘子,维亦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青梧抬起眼皮瞅他,没吭声,意思是你讲。
王维神色恳切地说道:“陛下惜才重器,欲借娘子之术增益国事,其意至诚。今日廷议之争,非为私利,亦非是有意冒犯娘子,实乃观念新旧之别。他日此法若得推行,不仅朝廷得益,娘子之明慧亦当为世所重,天下受惠之黎民,亦会铭记娘子恩德,还望娘子三思。”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王维清雅的面容上。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他家中,他也是这般温声劝酒,转眼间就被一群醉鬼弄得狼狈不堪甚至怒而出走。如今又在这里好言相劝,偏偏句句都在理,让她连发脾气都显得无理取闹似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王维。
【我还能怎样~能怎样~还不是像个母亲一样把你原谅~】
王维:“………………”
殿内气氛瞬间陷入一阵古怪的微妙,轻微的咳嗽声与噗嗤憋笑声此起彼伏。
“张相与王补阙如此诚意地请求,奴若再推拒,实在是不识好歹了。”萧青梧对着二人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脸上那点残余的恼意也消散了。
然后她又转向李隆基:“陛下既有此意,奴自当尽力一试,只是这些卷宗如此繁杂,究竟能不能找出问题所在,奴还得先看过才能知晓。”
李隆基立刻应允:“可!需要几人,随你指派!”
洛城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缓缓走下轩壁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走到箱子旁,随手拿起几卷翻了翻,看着那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可言的记载方式,心里道了声果然。
她蹙着眉头,随即转向李隆基,语气肯定地说道:“陛下,这两大箱卷宗,若要在朝会之上当场全部厘清,莫说一个时辰,便是三天三夜,靠我一人亦是徒劳。”
此话一出,一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官员嘴角露出了然或讥诮的神色。
不等李隆基露出失望的神色,萧青梧话锋一转,继续道:“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当场去核对每一个数字,而在于找出导致那数万之巨误差的根源所在。以往核算时,之所以耗时费力且易出错,皆因数目庞杂、记录散乱、核对不便。”
她目光扫过一众神情各异的官员,朗声道:“所以,我要演示的,是一种新的方法,如何将这些散乱如沙的数目,以最高效的方式整理起来,并快速定位出最可能出错的关键环节。”
李隆基满脸欣喜,身体都微微向前倾着:“哦?又有新的法门?快,速速道来!”
萧青梧笑着说:“光靠说的可不行,具体的法子,还是让我现场为陛下和诸公演示一遍吧。”
接着,她目光在殿内扫过,毫不客气地点了方才反对声音最大的那几个,包括骂她祸国殃民的老御史,以及几位户部的官员:“就诸位吧,劳烦过来帮个忙。”
被点名的几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情愿,但在皇帝的目光逼视下,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个个犹如孝子上坟般沉重。
“首先,需要按照我说的方法,把这些数据重新整理一遍。”
萧青梧也不管他们乐不乐意,直接指挥着殿内侍卫搬来几张长案拼在一起,又取来数张大幅的白麻纸和炭笔。
“我们不能像原来这样,把所有数字都混在一起看。”她一边说,一边在最大的那张白麻纸上画了起来,“我们需要先做一个表格。”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萧青梧用炭笔在纸上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形成一个个整齐的方格。
她在最上面一行依次写下州、县、在籍户数、在籍口数、应税田亩、夏税、秋税等条目。
“看,像这样。”萧青梧指着画好的表格解释道,“我们把所有数据,按照不同的类别,分门别类地填进这些格子里。同一个州、同一个县的数据,就写在对应的同一行,这样,谁是多少,一目了然,后续计算和核对的时候,也不会看串行,更不会遗漏。”
她拿起一份郑州的卷宗,示范着将上面的数据摘抄到表格对应的位置。
“现在,我们来分工。”萧青梧对那几位被她抓壮丁的官员说道,目光特意在方才骂得最凶的老御史身上。
“这位御史公,”她神情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刺,“您年纪大了,眼神想必不太好使,方才又情绪激动说了那么些话,心神也耗费了不少。这样吧,您就坐着负责核对,看我抄写的数据与原卷是否一致。这活儿轻松,只需坐着对对数目,想必您肯定能胜任吧?”
老御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胡须气得直抖,却碍于皇帝在场,只能鼓着眼瞪她:“老夫知晓了。”
萧青梧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分派任务:“您二位负责将所有州、县、在籍户数这三项数据,按照我画好的这个表格样式,摘抄到新的纸上,您二位负责摘抄在籍口数和应税田亩,剩下的夏税、秋税由您二位来。”
接着她又拿起几张稍小的纸,画出同样的表格框架:“此为分项核查表,你们在抄录时,若发现某州某项数据本身在不同分册中存在矛盾,或计算逻辑明显不通,便单独标记在此表上,并注明疑问。”
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将一项庞大的工程分解成了几个可以并行操作的小任务。
这个方法一出,裴耀卿、韩休等一些精通实务的官员眼中顿时精光暴涨!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分门别类、定向摘录、疑点标记”方法的巨大价值。
如此一来,核算数目时不再是盲目地大海捞针,而是有目标的筛查。
“开始吧。”萧青梧下令。
几位官员起初还有些抵触和茫然,但在萧青梧的指挥下,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尤其是那些户部官员,本就是与数目打交道的,立刻意识到了这种分栏摘抄的好处,立刻开始翻阅卷宗行动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书写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小声的交流声。
原本杂乱堆叠的卷宗,其上的数据被迅速、有条不紊地抽取出来,填入一张张格式统一的表格之中。
不到一个时辰,七州的部分核心数据已经被清晰地填入,一目了然。
同时,几张分项核查表上也标记出了几处明显的疑点,比如某州报上来的夏税与报表总数略有出入,某州口数在两种册子上记录不同等。
在这个过程中,萧青梧并未亲自去摘抄,她只是监督流程,确保数据被正确转抄。
当表格基本被填满,疑点也被初步标记后,萧青梧走到案前,她没有动用算筹,目光在汇总表和核查表上快速扫过,心中依靠9527的强大算力进行着交叉核对和逻辑验证。
片刻,她拿起炭笔,在汇总表的三处地方画上了醒目的圆圈。
“各位请看。”她声音清晰地说道,“根据现有整理出的数据以及标记的疑点,结合各州赋税惯例与人口田亩的大致比例模型进行初步判断,导致最终汇总出现巨大误差的原因,这三处便是目前已知的症结所在。”
她指向第一处:“郑州上报的秋税总数,与各分项累加值不符,初步估算差额约在五百至八百之间,此为一处重要漏洞。”
接着指向第二处:“汴州人口总数,与下属各县汇总数存在约三百二十口的差额,需核查是抄录错误还是统计遗漏。”
最后指向第三处:“汝州的田亩计量单位似乎与他州有细微差异,或是折算有误,仅此一项可能导致的赋税偏差便可达上千。此外,标记出的其他几处小疑点,也需逐一核对。”
她放下炭笔,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说出总结:“后续只需针对这几处核心疑点进行精准复核,并按照这个方法继续核查看是否还存在其他漏洞,便可解决大部分问题。表格最大的用处,在于化繁为简,定向突破,避免了在无效细节上耗费精力。除了核算数目,任何需要整理对比的事务,皆可用这样的表格来理清头绪。”
所有人都围在一起看着那几张条理分明的表格,以及上面被清晰圈出的几个关键疑点,就连李隆基都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轩壁,跟群臣凑在一起围观。
萧青梧没有完成全部计算,但她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在极短时间内,从那浩如烟海的卷宗迷宫中,精准地找到了通往出口的路径。
这种指向性和效率,是旧法根本无法比拟的。
先前反对最激烈的几位官员,此刻也都围在表格前,看着那横平竖直、数字分明的新式文书,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九龄抚须颔首,眼中满是激赏:“化繁为简,条分缕析,此表之功,善莫大焉!”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震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之前反对最激烈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问道:“现在,还有谁认为,萧娘子此法,不堪学习?还有谁认为,固守旧规,比提升效率、快速厘清积弊更为重要?!”
事实胜于雄辩,方法碾压一切。
此刻,任何基于礼法的反对,在如此直观的效率提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的反对者,要么低头看着那神奇的表格,要么面面相觑,再无一人出声。
李隆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即宣布:“既无异议,此事便这样定下!自明日起,中书、门下、尚书六部、九寺五监,各择选五名通晓文墨、于数算一道略有天分或勤勉可造之吏员,每日拨出两个时辰,由萧娘子统一传授这新式数算法与表格制录之术,各部主官需全力配合,务求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纯熟,应用于实务之中!”
皇帝金口已开,又亲眼见证了新法的惊人效率,众臣即便心中仍有几分对“女子为师”的芥蒂,此刻也只能压下,纷纷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萧青梧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轻轻哼了一声,丢开炭笔。
她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尤其在方才言辞最为激烈的那个老御史身上停顿了一下,心中的小人开始奸笑。
她看向李隆基,神情万分恳切地提议道:“陛下,既然要让新的数算之法推行开来,光户部、工部这些直接跟数字打交道的衙门学,恐怕还不够吧?依奴看,御史台的言官也该学学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又开始瞪她的老御史,语气更加诚恳:“就比如刚才这位……嗯,这位一心为公、恪守礼法的御史公,若是他能把这表格和新式数算之法用在核查账目上,岂不是更加明察秋毫,让那些贪腐之辈无所遁形?免得有些人啊,自己算不明白,还空口白牙地说别人不行,平白耽误了朝廷正事。多学点东西,总归不是坏事,您说对吧?”
她这话一出,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微妙起来。
不少官员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住。
这萧娘子,分明是记着刚才被骂祸国殃民的仇,在这儿等着呢。
点名让这位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李尚隐去学数算,还是跟一个女子学,这简直比直接骂他一句还让人难受。
李尚隐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起伏几下,眼看就要出列争辩。
李隆基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萧青梧这点小心思?
他顿觉一阵头疼,这萧青梧,能力是有,可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逮着机会就要还以颜色。让御史台的人去学,道理上是说得通的,的确有利于他们履行监察职责,但这动机嘛……
他瞥了一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老臣,又看看一脸“我全是为了这个国家啊”、“不答应我就不干”的萧青梧,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方法确实有效,多些人学会总归是好的,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至于这点小小的“私怨”,就当是给这枯燥的朝堂添点调剂,顺便也让那些言官们体会一下何为学无止境。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威仪,开口道:“萧娘子此言,亦有道理。御史台若能通晓此法,于纠劾稽查确有裨益。便依萧娘子所请,御史台亦需选派五人,明日一同去学,至于李御史……”
他特意点了点李尚隐,“既对此事如此关切,便由你来领首,务必要用心地学,万不得怠慢!”
“陛下!臣——”李尚隐一脸怒容地还想挣扎。
“嗯?”李隆基一个眼神过去,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李尚隐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想想萧青梧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屈辱和无奈的闷哼,与其他几位被点名的御史一同,极其勉强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青梧看着他们那副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
【等着吧!以后天天盯着你查作业!】
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萧青梧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发声的那人,立刻又开始瞪眼睛。
她知道这人,刚升上来的户部尚书裴宽,就是他刚刚言辞激烈地说自己胡闹,扯什么会乱了法度之类的。
【你也是!我记住你了!到时候天天让你做奥数题!】
“……”
裴宽觉得自己简直冤枉,就她以前表现出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他会质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
回到贞观殿内,李隆基依旧兴奋不减,他在案前来回踱步着,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连日来的沉郁躁怒被那神奇的表格和新算法带来的冲击一扫而空,仿佛堵塞已久的河道被骤然疏通一般。此刻,他脑中翻腾的,尽是这新式数算之法推行开来,渗透至帝国肌理之后,朝堂上下必将呈现出的崭新气象。
那些依附于旧有低效模式下的陈年积弊,将在这种清晰、精准的照妖镜下无所遁形,届时他便可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清理财政……一幅政通人和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萧娘子!”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的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你今日又立一大功!说吧,这次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田宅庄园,甚至是爵位!只要你开口,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心中念头飞转。
她确实有所求,而且所求很大,非常大,大到即使是酒精、大蒜素、数学、表格等等全都加一起,都不可能让李隆基点头。
别说这些,哪怕她真的拿出土豆红薯都没什么希望。
功劳簿还是太薄了,丝毫不能浪费在这些东西上,她需要积攒更多、更重的筹码,然后挑一个恰当的时机去谈条件。
想到这里,她压下心头的渴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陛下厚爱,奴感激不尽,只是……奴一时也想不出缺什么,不如还是先攒着吧?”
“还攒着?”李隆基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看清她是否在说笑,“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田宅庄园,这些全都是安身立命之所,多少人为之趋之若鹜,你竟然都不心动?”
萧青梧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坦然:“回陛下,奴在宫中,吃穿用度皆有份例,并无多少需要花费银钱之处。至于田宅庄园,奴只身一人,也住不了那许多房子。”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又抛出一个在他看来极具诱惑力的选项:“那……若是给你一个县主,或是郡君的封号呢?有了品阶封号,便是正式的宗室外命妇,身份尊贵,见官不拜,享食邑俸禄,光耀门楣,这样可好?”
他试图用世俗意义上的荣誉来试探她。
出乎意料的是,萧青梧依旧摇了摇头:“奴蒲柳之姿,德行浅薄,实在当不起如此尊贵的封号。”
这些东西若是在现代,萧青梧肯定兴奋得要命,并会竭尽全力去争取……然而这里终究不是她的时代。
钱财、宅邸、荣誉……一切是真实的,但又不真实,无论怎样都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不过是浮光掠金,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李隆基是彻底惊奇了。
他绕着萧青梧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她,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似的,沉默了片刻,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缓缓说道:“不慕荣利,不贪虚名……萧青梧啊萧青梧,朕今日方知,你竟是如此光风霁月,真乃奇女子也!”
感叹之后,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赏赐可以先攒着,但你如今既要往来教学,又要协理诸事,总需有个便于行走的身份,才好行事。”
他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他再看重萧青梧,再想笼络她,也不可能让她直接进入现有的三省六部官僚体系,那是他绝不可能逾越的底线。
“这样吧,”思索片刻,李隆基开口道,“就于集贤殿书院之下,增设一崇玄馆。”
他看向一脸疑问的萧青梧,解释道:“此馆不涉经国纬政,专司数算格物之学。朕授你崇玄馆学士之职,秩比……嗯,暂定正六品上。你便在此馆中,专心教导选调而来的官吏,并将你所知的数算新法,整理编撰成书,以备给后来者传授,你看如何?”
萧青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崇玄馆学士!这虽然听起来像个研究机构的闲职,但听上去真的很威风啊,还是正六品!
她心中雀跃,但随即想起自己那庞大的目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陛下,那……这个崇玄馆学士,算是您刚才说的,要给我的赏赐之一吗?还是另算的?”
李隆基被她这副斤斤计较、生怕功劳被抹平的小模样给气笑了,没好气地挥挥手:“不算不算!这不过是给你个方便行事的身份,免得你往来宫禁、教授外臣名不正言不顺!你那功劳簿,朕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待你日后想好了要什么,再来跟朕讨!”
萧青梧这才心满意足,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深深一福:“谢陛下隆恩!”
第47章 名为萧学士
集贤殿听上去是一间宫殿的名称,实则是一片由主殿、配殿、厢房、库房等组成的宏伟建筑群。
此外,它还是最大的图书典藏与编撰机构,是大唐帝国最重要的文化中枢,更是天下学子心中的文脉圣地,能在此间行走的学士们,无不以修撰典籍、侍读君王为荣,地位清贵,超然物外。
当然新设的只教授数算的崇玄馆并不享有这种清誉,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次日,当晨光刚刚驱散薄雾,这片本该萦绕着书香与墨韵的雅静之地,却乌压压地聚集了百余名官员,环境一时极为嘈杂。
仔细看去,人群中虽有少数几个好奇张望的年轻吏员,以及几位捻须沉思、似在权衡利弊的中年官员,但绝大多数却是面色茫然的底层胥吏。
显然,许多衙署并未将天子的旨意当真,敷衍塞责之意十分明显。
当萧青梧在高力士的陪同下踏入偏殿时,原本的嘈杂声霎时一静。
无数道探究、怀疑、冷漠、不屑,甚至隐含敌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夫子”看穿。
高力士面色沉静,往前稳稳踏出一步,无须多言,其存在本身便代表了天子的意志,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散开来,压得殿内瞬间没了声响。
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目光在那些明显品阶过低、甚至未入流的身影上稍作停留,眼底瞬间凝起一片冰寒。
好大的胆子!
高力士心中震怒,昨日陛下金口玉言,命各衙署遴选“可造之吏”前来学习,意在将利国之新法推行于实务。
陛下的旨意言犹在耳,这些混账东西就敢如此敷衍搪塞!
派这些无足轻重、甚至是被各部主官视若无物的微末胥吏前来,这哪里是来求学,这分明是将陛下的旨意当成了耳旁之风!
这是对圣意的公然轻慢,是对皇权的变相挑衅!
他们以为这是在给萧娘子难堪?愚蠢!他们这是在打陛下的脸!是在用这种看似合规实则怠惰消极的手段,嘲笑陛下推行新学的决心。陛下昨日在朝堂上为此事力排众议,今日就被这帮蠢货用这等下作的手段落了颜面。
高力士最痛恨的就是种种对皇帝不恭敬的行为。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已然将几个敷衍最为明显的衙署记在了心里。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
仅仅两个字,便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昨日常参,萧娘子于御前,仅仅两个时辰,便厘清了河南道七州积压数月,户部上下束手无策之赋税乱账。其法之精妙,张相、裴相亦为之叹服。”
高力士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几个面露怀疑之色的官员:“陛下圣明,慧眼识珠,深感萧娘子之学于国朝治理大有裨益,故特设崇玄馆,破格授萧娘子学士之职,秩比正六品上,正是望其能将这不世之学,倾囊相授于各部衙署,以利民生。”
讲到此处,他的语气陡然转厉:“此乃陛下亲口谕令,非是儿戏!望诸位珍惜此番机缘,莫要自误前程!”
这番话一落下,在场众人瞬间哗然。
有人吃惊地瞪大了眼,难以想象昨日朝堂竟发生过如此大事。有人脸上写满了不信,觉得高力士此言未免过于夸大。
而更多的人,在听到“特设崇玄馆,授学士之职”这一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学士!那可是清贵无匹、非德才兼备之臣不能担任的职位!
即便这崇玄馆听一便知是个新设的冷僻衙门,与东宫崇文馆有着云泥之别。即便谁都明白这官职不过是方便她教授外朝臣子的虚衔,但那正六品上的品阶却是实打实的!
这让许多在九品官阶上苦苦挣扎了半辈子,让那些连流内官身都未能混上的末流胥吏们,心头顿时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妒。
他们寒窗苦读、钻营半生都未必能企及的品阶,这女子竟因着一手“奇技”便唾手而得,凭什么?!
相比之下,被按着头过来学习的御史台那五人,反应则平静得多。
他们日日上朝,对萧青梧早已不陌生,昨日更是亲眼见证了她如何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厘清户部积弊,也深切感受到了陛下对其才能的看重。
此刻听闻正式授官,虽也有一瞬的惊讶,但随即了然。以陛下素日对她的信重,有此恩赏,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唯独李尚隐,在听到“学士”二字时,花白的眉毛重重拧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哼,随即猛地将头撇向一旁,不愿再多看前方一眼。
高力士见状,不再多言,侧身对萧青梧微微颔首:“萧学士,请开始吧。”
说完,他退至侧方早已备好的坐席处,目光如鹰隼般开始监督全场。
萧青梧走至前方最正中的位子,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继续打量在场众人。
除了御史台那五人,剩下都是没见过的,显然全在五品之下,够不上常参的资格。
好吧,意料之中的事,她想。
萧青梧继续环视四周,在看到跟御史台的人凑在一起的那道熟悉身影时,目光猛的一顿。
等等??汝阳王李琎??!为什么这个人会在?
他一个宗室闲散王爷,真的需要这么上进吗??
萧青梧一脸问号地看过去,正对上李琎微微一笑高深莫测的表情。
好吧,她知道了,这人就是来看热闹的,绝不是真的想进步。
“诸位,”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尽量去无视那些不太友好的目光,开口道,“今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人数远超预期,且每个人的年龄与认知程度各不相同,她只能调整原本的教学计划。
萧青梧转身,用炭笔在身后竖起的巨大白板上写下从0到9十个数字,以及加减乘除百分比等运算符号。
“这些,是新的记数符号,它们诞生于天竺,书写简便,尤其利于演算。”她手上拿着一根木棍一一指过去,“旁边这些,是对应的运算符号。”
接着,她逐一讲解了每个数字和符号的读法与含义。
话还没说完,台下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大多数人面露惊奇,但也有人眉头紧锁。
“萧娘子,”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小官站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赞同,“汉字传承千年,计数明晰,运算亦有章法,为何要弃之不用,反学这些弯弯绕绕的蛮夷符号?这不是舍本逐末吗?祖宗之法,岂可轻变!”
他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本就心存抵触的官员。
萧青梧停下讲解,看向那名官员,脸上并无怒色,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矜持与骄傲:“这位郎君,请称我为萧学士。”
那小官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愠怒,但在高力士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注视下,只得勉强拱了拱手,改口叫了一声:“萧学士。”
“好。”萧青梧微微颔首,不再纠缠称谓,“诸位试想,用汉字书写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需要几笔?若在账册中连续记录成百上千条这样的数目,耗时又要多久?即便写得快不费什么时间,在纸上占据的空间又要多少?”
不等对方回答,手中的木棍指向白板上的12345:“而用它,五笔即可。书写速度提升无数倍,且版面清晰,一目了然,能极大降低抄录错误与核验的难度。”
接着,她又指向旁边的67890:“若让您即刻计算,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加上六万七千八百九十,是不是得先用汉字列式,然后再摆算筹?熟练的老手或能轻易应付,但过程繁复,心神需高度集中,一旦在百位、千位的连续进位中稍有疏忽,则前功尽弃,必须清盘重来,耗时又耗力。”
“而用此法,”萧青梧边写边解释,“只需将数字对齐,从右至左逐位相加,个位5加0得5,十位4加9得13……如此层层推进,最终得出结果80235。整个过程清晰直观,即便初学者按部就班,也不易出错。”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这道即便是老手都要费时许久的大额计算题,便被如此轻易地解了出来。
萧青梧话音落下,殿内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不、不用算筹?!”方才质疑的那名小官眼睛瞪得滚圆,指着白板上那行简洁的数字,“这、这怎么可能?!如此大数,怎能凭空心算?!”
“太快了……这实在是太快了……”另一名户部的老吏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惯常与数字打交道,深知方才那道题若用算筹需费多少功夫。
“萧学士!”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官员急切地喊道,“方才那进位……十位如何进到百位,百位又如何进到千位,您能否再演示一遍?下官愚钝,未曾看清!”
更有人直接怀疑结果,高声道:“口说无凭!这结果未必准确,需得以算筹验算过才知真假!”
面对台下此起彼伏的震惊、质疑与求解之声,萧青梧只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白板,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答案的真假,诸位下课后尽可以慢慢验算,无论用算筹还是其他法子,我随时恭候。”她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求知欲的脸,“至于具体的运算规则,比如如何对齐、如何进位,这是下节课才会细致讲解的内容。今天,我们只学最基础的,认识并熟记这些新的符号。”
到了此刻,尽管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抵触、怀疑、惊奇兼而有之,但至少,再无人敢公然质疑这套“蛮夷符号”的实用性,课堂秩序总算初步建立,大部分人开始收起漫不经心,尝试跟着认读那些陌生的数字。
半个时辰后。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萧青梧放下木棍,言简意赅地布置任务,“诸位回去后,务必将这十个数字和几个基本运算符号熟记于心,能够熟练读写。明日此时,我会提问抽查,若有哪位同僚答不上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会如实禀明陛下,届时,恐怕就不止是个人要受罚,整个衙署的考评都会受到影响。”
虽然李隆基没说过这话,但不妨碍她事后进一进“谗言”。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许多原本还存着敷衍心思的小官胥吏们瞬间变了脸色。
不顾台下瞬间变得愁云惨淡的紧张氛围,萧青梧直接宣布:“解散。”
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陆续离去。
高力士走上前来,他虽未开口,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觉得授课时间过于短暂了。
萧青梧看出他的疑问,一边与他一同向外走,一边低声解释:“高将军,您也看到了,今日来了多少人,水平又参差不齐,一股脑地全挤在一起,我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及每个人,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从明日起,必须将人员分成不同的小班,错开安排课时,每批人数不宜过多,如此方能因材施教,确保人人都能听懂学会。”
高力士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确实是最务实高效的办法。
他沉稳地点点头:“萧娘子说得在理,人员太多确实大有不便,依你之见,该怎么分班呢?”
“就按照衙署来划分,如何?”萧青梧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提议道,“如户部、太府寺、司农寺这些掌管钱谷、户籍的衙署,职责相近,对新算法的需求最为迫切,可以优先安排,课程进度也可适当加快。”
她一边想一边继续细化:“工部、将作监、都水监等可另设一班,再如礼部、国子监等,安排或可稍缓,但基本的读写与运算亦需掌握。”
高力士似是想到什么,又笑着问:“萧娘子思虑得这般周全,怎地偏偏漏了御史台?”
“当然没忘!”萧青梧抬眼,脸上瞬间换上再正经不过的神色,“御史台可是最最重要的!他们监察百官,执掌风宪,职责何等清要!无论哪个衙署的账目,最后不都得报到御史台这边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表上显得无比真诚:“依我看,为了确保他们能尽快掌握此法,不论每日排到哪个衙署的班次,御史台的诸位同僚都应该过来,一堂不落地跟着学习!如此,才能更好地履行监察之责,您说对吧?”
高力士岂会听不出她这话里夹带的那点小心思?
想到昨日李尚隐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激烈反对的模样,再对比此刻萧青梧这一本正经“委以重任”的姿态,他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强忍着笑意,连连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同样的郑重其事:“萧学士真是深谋远虑啊!御史台责任重大,确该如此特别对待。好!就依萧学士之言,不论其他衙署如何轮换,御史台诸位,每日必至,一堂不落!某定将萧学士这番殷切期望与良苦用心,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御史台诸位知晓。”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刚踏出集贤殿不远,却见李琎正立在道旁一株古柏下,见到他们出来,脸上立刻扬起笑容,提步迎了上来。
互相见了礼,李琎便对高力士笑道:“高将军,叨扰了,小王有件雅事,唯有萧娘子才能相助,还望高将军行个方便,让小王借萧娘子一用。”
高力士并未立刻应允,而是面色如常地温和问道:“王爷所谓的雅事是指?”
李琎叹了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不瞒高将军,前些日子,我与太白、宗之几人,约了几位好友于今日午后在南市酒肆斗酒,原本自觉胜算颇大……可昨日忽然听到风声,对方竟请了一位隐于市井的高手,这下胜负可就难料了。”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一脸困惑的萧青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我们可是立了彩头的,输的一方,得穿上妇人的襦裙,骑马绕城走上一圈!为了赢下这场比赛,故而特来恳请萧娘子出手,有娘子这般深不可测的酒神坐镇,我等方能安心啊!”
高力士那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酒神???
萧青梧???
高力士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目光难以置信地在李琎那写满“此事千真万确”的脸上,和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萧青梧之间来回扫视。
萧青梧竟有如此骇人的酒量?他怎么从未听闻?每一次见她时皆是举止得体、思路清晰的模样,哪里看得出半分豪饮的痕迹?
萧青梧此刻更是满脑袋问号,她什么时候成了酒神了?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还要去帮人斗酒?
【这些古人玩得一点也不比现代人差啊……】她心中感慨着。
高力士沉默着,并未立刻答话,显然在思索该不该答应。
李琎见高力士沉吟不语,生怕他不允,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高将军,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在王摩诘府上,萧娘子她一人独饮,面不改色!我们五六个人轮番上阵,最后都被她喝趴下了,萧娘子却还跟没事人一样!真的!此事千真万确,贺侍郎可以作证!此番斗酒关乎我等颜面,彩头更是……唉,实在是输不起啊!恳请萧娘子务必出手相助,救我们渡过这一关吧!”
萧青梧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都没阻止李琎那张嘴。
这是什么很光宗耀祖的事吗??值得他这么大声嚷嚷?!还拉上贺知章作证!她不要面子的吗?!
那天在王维家纯粹是输急眼了,加上好胜心作祟,谁知道会留下这种威名?
李琎生怕高力士以耽误正事为由拒绝,又赶紧补充道:“将军放心,只是午后小酌,绝不至让萧娘子喝醉,误了明日的授课!我以性命担保!”
高力士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是斗酒吗?怎么又变成小酌了?
说什么以性命担保,即便真的耽误了正事,难道陛下会因此摘了他的人头不成?
他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李琎,又瞥了一眼旁边窘迫又懊恼的萧青梧,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
只是此事着实荒唐,他终究不敢擅专:“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萧学士身负教授新学之重任,某需得先行回禀陛下,由陛下来定夺。”
李琎听高力士没有一口回绝,心知有戏,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拱手道:“应当的,应当的!那小王就先回去准备,稍后在宫门外等候消息,无论成与不成,都多谢二位!”
说罢,又对萧青梧投去一个“我可全靠你了”的眼神,这才匆匆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奇和无语。
回到贞观殿,萧青梧先将今日授课的情况,以及分批分班学习的建议详细禀报了一番,李隆基对此并无异议,爽快地同意了分班的安排,认为此法更为稳妥高效。
待正事奏毕,高力士才迟疑地提起了李琎所说的斗酒之事。
他将李琎的话原样转述,说到最后,即便是见惯风浪如他,语气中也难免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
李隆基初闻时,反应与高力士如出一辙,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荒谬兼无语的神情。
他本能地就想斥责李琎胡闹,让一个女官,还是他特旨授官的崇玄馆学士,去参与市井酒肆的斗酒?这成何体统!
然而……宗室王爷若真输了,穿上妇人襦裙骑马游街,丢的可是他李唐皇室的脸,连他这个皇帝也要面上无光啊……
李隆基看着身旁同样满脸无语的萧青梧,想起李琎信誓旦旦的“五六个人都喝不过她”、“绝不会醉”的保证,心思忽然一动。
能被他这个酒量本就惊人的侄儿如此推崇,这萧青梧的酒量看来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啊?如此说来,另找一位酒量好的壮汉去助阵,只怕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他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开口问道:“萧娘子,琎儿所言可是属实?你的酒量,当真如此惊人?”
“额……这个……”萧青梧咳嗽一声,支支吾吾地说道,“还行吧……也就比普通人稍微能喝一点点……酒神什么的,王爷实在太夸张了……”
唐朝酒精这点度数的确对她的身体造不成任何影响,不管喝再多,都会被迅速分解稀释掉,喝酒跟喝水一样这确实是实话。
但是被李隆基当面这么问还是十分尴尬,她刚刚凭着数学能力大出风头,权威专业的师者形象还没立起来,转眼就被拉回酒蒙子人设。
李隆基看她窘迫却毫不心虚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他沉吟片刻,想到李琎那混账小子惹出的麻烦,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眼下看来,萧青梧倒成了唯一能挽回局面的“奇兵”。
“既如此,朕便准你半日假。”李隆基头痛地揉着额角,“去帮琎儿一把吧,务必让那几个混账东西体体面面地回来。”
他顿了顿,极其严肃地交代道:“记住,量力而行,莫要逞强,绝不可误了正事。”
作者有话说:
看到前面有人说唐朝数学很发达,进电梯信号卡了一下,手机页面一刷新,再找那条评论找不到了……那就在这里解释一下,唐朝的数学研究确实挺成熟的,《九章算术》、《孙子算经》这些著作里就有许多计算面积、体积之类的公式,但唐朝的数学也是落后的。落后的根本原因不在原理上,而是计算方法,尤其是算筹这个东西,每次计算都要摆几十根棍子,效率低下不说,整个计算过程是瞬态的,也就是说,万一哪一步错了,没法追溯,只能清盘重来。所以算筹的局限性非常大,只能处理一些基础算术题,稍微复杂一点的统计、比例换算等毫无办法
第48章 南市斗酒
午后的宫门外,李琎果然早已候在车驾旁,一见萧青梧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前:“萧娘子,可算等到你了!”
他又换了一身更为精致的绯色圆领袍,金冠玉带,衬得那张本就姣好的面容愈发夺目,引得进出的宫人都不由得多看几眼。
萧青梧看着他这身堪称华丽的打扮,忍不住打趣道:“王爷今日这身,是打算用风姿将对手慑服吗?”
李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颇为自得地整了整衣襟,挑眉笑道:“若真能如此,倒省了娘子一番力气。可惜,今日的对手怕是不吃这一套。”
两人说笑着登上马车,张虔与李钊骑马紧随其后。
车厢内,李琎收敛了玩笑之色,正色道:“此番来的是西市的一群豪商,领头的是个粟特人,名叫安恪,其家世代行商,今日请来的那位高手,据说是来自石国的酒豪,名唤阿质波桑,传闻能饮三斗不醉,极是厉害。”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原本我们这边胜算颇大,可谁料对方竟能请来这般人物……唉,也是我托大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应下那般彩头。”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也有些好奇。
能让李琎这般重视,甚至不惜来请她这个外援,对方恐怕确实非同一般。
马车穿过条条坊街,越靠近南市,人声便越发鼎沸。
待到南市门口,二人下了车,由李琎引着,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处临街的三层酒肆前。
酒肆门前车马簇簇,进出的皆是衣着光鲜之人,楼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喧哗笑闹之声,显得极为热闹。
“就是这里了。”李琎低声道,深吸一口气,率先步入其中。
跑堂的伙计显然认得李琎,见他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躬身引着他们往二楼雅间走去。
刚踏上二楼,便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自一间垂着珠帘的雅室内传出,正是李白的声音:“哈哈哈哈!安兄此言差矣!酒中真意,岂在量之多寡?在乎心神交汇也!”
萧青梧一听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喝不过的时候就知道不在多寡了,平日怎么不见说?
另一个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嗓音随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太白此言,莫非是怯战了?若是不敢比,早早认输便是,何必多言!”
李琎脸色微沉,抬手掀开珠帘。
雅室内颇为宽敞,中间设着一张宽大的酒案,李白、崔宗之等人赫然在座,而他们的对面,则坐着数名身着锦袍、气质精明的商人,为首一人深目高鼻,正是安恪。
在安恪身侧,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轮廓分明,肤色是常年在丝路上奔波形成的小麦色,黑发绿眸,眼窝深邃,整个人显得精干而机敏。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刚进来的二人。
见到李琎身后的萧青梧,李白崔宗之等人顿时面露喜色,纷纷起身相迎,脸上神情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
“王爷总算来了!”
“萧娘子!”
安恪等人也看了过来,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从容,容貌明丽,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
安恪起身,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拱手笑道:“王爷可算来了,却不知这位娘子是……?”
李琎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萧青梧,语气带着几分异常明显的傲然:“这位是陛下新授的萧学士,今日适逢其会,听闻此处有人在斗酒,特来一观。”
“学士?”安恪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身后的几名商人也交换着好奇的眼神。他们久在长安洛阳,对官制略知一二,学士之名自然是听过的,但女子为学士倒是头回听说。
那绿眼年轻人此时疑惑问道:“我怎么从未听闻,内廷女官中还有学士这一职?”
李琎挑高了眉毛,特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到:“阿质波桑阁下有所不知,萧学士并非寻常内廷女官,是陛下慧眼识珠,深知萧学士身怀经世致用之奇学,于数算一道尤有大才,故特旨于集贤殿书院之下,新设崇玄馆,专为萧学士讲学授业、著述立说之所。萧学士所任,正是崇玄馆学士,秩比正六品上,乃是堂堂正正的外朝学官。”
“集贤殿书院?!”
“正六品上?!”
安恪身后的几名商人顿时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个个瞠目结舌。
集贤殿书院那是何等清贵之地?能入其门者,无不是海内文宗、博学大儒,这女子竟能在其中独开一馆,授以学士之位?还是正六品上?!
这已不是简在帝心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殊荣!
安恪连忙拱手,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分:“原来是学士当面,在下孤陋寡闻,失敬!失敬至极!”
他身后的商人们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乱哄哄地跟着行礼,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不再是未亮明身份前的意味深长,而是充满了震惊与探究。
萧青梧努力克制着心头的暗爽,同样回礼道:“王爷过誉了,我不过略通些数算小道,承蒙陛下看得起罢了。”
阿质波桑那双狼一样锋锐的绿眸在萧青梧身上转了转,嘴角重新挂上了商贾式的圆滑笑容:“原来是萧学士,失敬失敬,不知学士今日来此,只为作壁上观,还是要一同下场参与这斗酒之戏呢?”
他心下暗自想着,这位女官的出现,恐怕不止是观战那么简单。
萧青梧脸上带笑:“来都来了,岂有旁观的道理?”
“萧学士快人快语!”阿质波桑抚掌,随即再次清晰地说道,“那么,规矩如前,双方各出五人,依次对饮石冻春,一炷香内论胜负,辅以诗令助兴,输者……”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另一个胡商却立即接话道:“输者要着妇人裙装,骑马绕城一圈,口中还要大呼‘吾不如人’!”
萧青梧面无表情地瞪着李琎。
怎么不早说还得作诗?!故意坑我是不是??!
李琎被她瞪得脸上得意笑容僵了一瞬,眼中快速划过一丝心虚,他急忙用扇子半遮脸,眼神快速在李白身上点了一下,示意她这不是还有大文豪在嘛,不要慌。
萧青梧真是恨不得踹李琎两脚,李白再有本事也不能在行令作诗时替她开口啊!到时候对方一句“请萧学士赐教”,她难道能说“让李白代我”吗?!
她心里快速思索着应对之法,脑子一转,很快便有了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落在她身上。
萧青梧环视安恪、阿质波桑等人,语气平和而恳切:“我认为,若一味以中土文人最擅长的酒令诗赋相较高下,对于常年专注于生意场上事务的诸位来说,或许并不是最能展现各自才智与风采的方式。让客人去适应主人的规则,即便我等侥幸胜出,也难免失了东道主的气度,恐怕也更难以让诸位尽兴。”
一众胡商闻言,无不颔首。
萧青梧这番话,精准地说中了他们此刻的难处。
他们并非不通文墨,常年在大唐经商,基本的酒令诗文都能应对。但李白方才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那已不是寻常的行令,而是信手拈来便是锦绣篇章,仿佛天地万物皆可入诗,其才思之敏捷,意境之超绝,让他们这些努力附庸风雅的商人顿觉自己之前的应对如同瓦砾比之珠玉。
虽然他们有把握赢下这场斗酒,但过程中粗陋笨拙的应对还是会让人尴尬。
安恪沉吟着开口,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些:“那……依萧学士之见,该如何才能既分高下,又皆大欢喜?”
萧青梧见他们意动,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既然诸位皆是商界翘楚,终日与数字、账目打交道,心思之缜密、计算之精妙,定非常人可及。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一种更考验洞察力与数算能力的游戏,如何?”
“游戏?”阿质波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怎样的游戏能与酒结合,又能考较数算?”
“此游戏名为数独。”萧青梧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张虔去向酒家要一张大纸和炭笔来。
纸笔很快备齐,她将大纸铺在酒案一角空处,迅速在上面画出了一个九宫格,然后又将其细分为九个三乘三的小格子。
在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在部分格子里填上一些数字作为起始布局,同时为众人解释道:“规则很简单,需在空白的格子里填入一到九的数字,使得每一行、每一列,以及每一个被粗线标记出来的三乘三宫格内,数字一到九都恰好出现一次,不能重复。”
她停了一会,让众人消化一下这前所未有的规则,然后指向她预先填好的几个数字:“这些是初始条件,不可更改,而我们接下来的斗酒,便与此结合。”
崔宗之听完她的讲解,立刻若有所思地回道:“倒是与幻方相似……”
李白观察了一阵,自觉并不算难,就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这名为数独的游戏,其中蕴含的逻辑深度远不如手谈。
但重要的不在难易上,而在能绕过诗令这个规则。
于是他面上装出一副失望遗憾的模样,叹着气看向一众胡商:“萧学士一来就拆了我的台,让李某这满腹的诗情没了用武之地,可惜,可惜啊!”
他摇头晃脑,仿佛真受了多大的委屈,随即话锋一转,眼中带着笑意看向安恪他们:“不过,此游戏确也新奇,更合商贾之道,对你我都更公平。安公,阿质波桑阁下,二位意下如何?”
安恪与阿质波桑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纷纷暗道,这位萧学士做事当真公允周到,一来就解了他们后面还要在李白跟前作诗的尴尬局面。
阿质波桑的大脑已开始飞速盘算其中的难度与关窍,他自负走南闯北,心算能力远超常人,这样的数字游戏,正合他意!
想到此,阿质波桑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萧学士此法既新颖有趣,又契合我们胡商走南闯北必备的数算之能,安公,我等岂有不敢之理?”
安恪也捻须点头,笑着说道:“就依萧学士所言,便以这数独佐酒,一决高下!”
他再次重述了一遍规则,双方重新落座,炉内燃起熏香,这场别开生面的斗酒正式开始。
“香尽为止!”安恪朗声道,“请!”
依照规则,两方轮流派人出场,先在方格里填数字,然后饮一杯,如此反复循环,两样但凡有一样没做到就算输。
与安恪那边严阵以待不同,李白等人十分轻松惬意,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甚至都噙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求成,更像是在热场,为后续的好戏铺垫。
因为有萧青梧这个定心针稳坐后方,众人虽知遇上了劲敌,却并不如何慌乱,依旧保持着风度,甚至还能在分数明显落后的时候,对那数独游戏品评几句,或是即兴赋诗一句,引得喝彩不断,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反观安恪那边,在淘汰了两人后,阿质波桑独挑大梁,他不仅解题思路清晰,酒量更是按斤论,连续将李琎这边几人全部斩于酒杯之下。
目前这边还没上场的,唯有萧青梧一人,而阿质波桑仍未见丝毫醉意。
眼看胜利在握之际,二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却又洪亮非常的嗓音:“老夫来迟了!老夫来迟了!这等盛事,岂能少了老夫?!”
下一瞬,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只见贺知章须发微乱、额头见汗、衣裳下摆都沾了些尘土,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急切的光彩,视线精准落在面色微醺的李白等人身上,胸膛一挺,胡子一翘,俨然一副“救兵天降”的架势。
他本以为会收到李琎等人如见救星般的目光,谁料定睛一看,却见这群人虽然面露酒意,但神色间却并无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十分微妙的神情。
李琎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贺老来得正好!快请入座,石冻春管够!”
李白也举杯笑道:“季真先生姗姗来迟,当罚酒三杯!不过,可得先过了阿质波桑阁下这关才行!”
贺知章被他们这反常的镇定弄得一愣,狐疑地捋了捋胡须,一边嘀咕着“奇哉怪也”,一边被崔宗之笑着拉到了席间坐下。他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方才被挡住大半身影,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萧青梧身上,心中顿时恍然。
原来是有这位深不可测的“酒神”在后方压阵,难怪这帮小子不见昨日的焦躁。
想通了此节,贺知章也立刻放下心来,恢复了老顽童的本色,摩拳擦掌地加入了战局,指着阿质波桑面前的酒盏高声道:“来来来!让老夫会会这位远方来的豪杰!”
然而,贺知章的加入并未能扭转局势。
阿质波桑的酒量实在骇人,又一轮急饮下来,贺知章因填错了数字败下阵来,反观阿质波桑,虽额头微微见汗,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思绪不见丝毫混沌的模样。
安恪见状,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他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李白一方,又看了一眼未曾出手的萧青梧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胜利者的矜持,扬声道:“王爷,诸位郎君,看来这场比赛,是我们侥幸要拿下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李琎的气急败坏,却不料李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十分做作地地自袖中掏出一面纨扇轻轻摇晃着。
“认输?波桑兄说笑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指向角落的萧青梧,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期待,“我们这边压轴的酒神还未出手,好戏,这才刚要开始呢!”
此言一出,李白、贺知章等人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萧青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促狭。
阿质波桑和安恪等人愕然望去,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尚未出战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无语地瞥了眼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暗暗推她的李琎,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新的数独题,几乎没有停顿,执笔将几个数字落下。
“解题有效!”负责裁判的酒博士高声道。
接着伸手取过一盏斟满的石冻春,在众人注视下,仰头便饮,神色不见丝毫勉强。
“阿质波桑阁下,请。”萧青梧声音平静地说道。
阿质波桑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好胜心填满,他也迅速填入正确的数字,同样举盏饮尽。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青梧便如同一个精密无比的机械,看一眼题目,便填上关键数字,随即执盏饮酒,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盏,两盏,三盏……她的面前已堆了数个空了的酒坛。
阿质波桑起初还能分毫不落地紧跟,但随着数斗酒液下肚,他的脸庞逐渐涨红,额角青筋跳动,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更明显的是他的思绪开始混沌,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盯着那九宫格的时间越来越长,执笔的手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颤抖。在一次填入明显错误的数字后,他用力甩了甩头,才勉强纠正过来。
“呃……”当他再次艰难地咽下一盏酒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按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他看向对面,那个唐国的女官依旧身姿笔挺,眼神清澈,面容平静,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足以放倒数条大汉的烈酒,而是真的清水一般。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绿色的眼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萧青梧却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再次利落地填入数字,然后举盏饮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当酒博士宣布萧青梧又一次解题有效,并将下一盏酒推到几乎已经站不稳的阿质波桑面前时,这位石国的酒豪瞪着那微黄的液体,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身体一晃,健壮的身躯直接滑落案下,彻底醉倒不省人事。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贺知章压抑不住的打嗝声。
安恪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目瞪口呆地看着倒下的阿质波桑,又看看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喝了杯茶的萧青梧,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琎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差点打翻案几,哈哈大笑道:“赢了!哈哈哈哈哈!!萧娘子!你真是……真是……”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能兴奋地连连抚掌,高声赞道:“真乃神乎其技!”
李白抚掌大笑,高声吟道:“哈哈哈!百杯嫌未足,一饮一千石!萧娘子真乃名不虚传的酒神也!”
“……不,这个称号就免了吧……”萧青梧很是无语地望着满地东倒西歪的众人,掷地有声地强调道,“我可是学士!多少人见了我都得叫老师!我才不是什么千杯不醉的酒蒙子!”
第49章 吾不如人
李琎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辩解,他满面红光,兴奋地一把抓过安恪面前那张写着彩头的契书,在空中用力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安公!胜负已分!”他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这白纸黑字,诸位打算何时践约啊?”
安恪看着醉倒在地、不省人事的阿质波桑,又看看李琎手中那刺眼的契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几名胡商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尴尬至极。
他们万万没想到,特意请来的石国酒豪,竟会败在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官手下,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王爷说笑了……”安恪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只是嘴角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等行走江湖,最重信诺,既然立了契,自然……自然认罚。”
他话虽如此,但那“着妇人裙装,骑马绕城”的画面在脑中一闪,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这脸可真是丢到西域十八国去了!
“认罚就好!认罚就好啊!”贺知章醉醺醺地拍着桌子,笑得胡子乱颤,看热闹不嫌事大,“快!快去寻些颜色鲜亮的襦裙来!要洛阳时下最流行的式样!老夫今日定要好好品评一番诸位的风姿!”
李白也凑趣,朗声笑道:“安公不必忧心,太白不才,愿为诸位赋诗一首,以记今日盛事,必让诸位的风姿传遍两京!”
安恪等人闻言,脸色更是惨淡了几分,眼中纷纷露出“艹”“干”“日”等无法用语言阐述的激烈情绪,以此来表达他们对李白的亲切问候。
萧青梧笑嘻嘻地边录像边看热闹,要不是身份不合适,彼此也不太熟,她甚至想提议发型也必须换一换。
李琎索性不走了,就在酒肆内等阿质波桑醒来,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见到这些彪形大汉们身穿女装游街的场面。
他招呼着众人重新落座斟酒斟酒,又叫人取来麻将边摸边等,萧青梧虽然手痒,但想想王维家那夜惨淡的景象,立刻严词拒绝了李琎想拉她下场的行为。
这些从小泡在诗书中接受着精英教育的古人真是聪明得过头,她才刚刚在一众胡商面前树立起沉稳的高手形象,一点都不想在牌桌上被这群家伙杀得片甲不留,把好不容易建立的“萧学士”威严败个精光。
安恪等人如坐针毡,看着醉倒在地的阿质波桑,恨不得立刻将他摇醒,却又无计可施。
雅间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一边是李琎等人的欢声笑语,一边是安恪等人的面如死灰。
没过一会,伙计果然送来了几套颜色鲜艳、绣工精致的襦裙和帔子,甚至贴心地配了相应的簪花。
贺知章拿起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在安恪面前比划了一下,啧啧称奇:“安公肤色深,配这红色,定然别有一番风韵!”
安恪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哭笑不得地求饶:“贺老,这……我们几个老家伙穿这个游街,以后还怎么在洛阳做生意?”
“放心放心,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机会!”李琎拍着他的肩,笑得狡黠,“这般风雅趣闻,定能让你家商号名动两京!”
又过了许久,窗外日头开始西斜,在地上瘫了一个多时辰的阿质波桑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剧烈的头痛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醉后的迷茫。
“波桑兄,你总算醒了!”李琎充满戏谑的声音立刻在他耳边响起。
阿质波桑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李琎那不怀好意的笑脸,以及他手中那件刺眼的绿色襦裙。
他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先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斗酒、数独、那个喝不醉的唐国女官……还有那张要命的契书!
“王爷……这……”他嗓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波桑兄,一诺千金啊!”李琎将襦裙塞进他怀里,笑容灿烂,“马已经备在楼下啦,洛阳城的百姓们,可都等着瞻仰诸位的绝代风华呢!”
阿质波桑抱着那柔软的丝裙,求助般地去寻安恪等人的身影,已经换好了女装的安恪等人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每一张胡须茂密的脸上皆是生无可恋的模样,显然已彻底放弃了挣扎。
阿质波桑猛地低头躲避来自同伴的精神攻击。
啊!眼睛!他的眼睛要瞎了!!
最终,当这几个深目高鼻、胡须满面的彪形大汉,扭扭捏捏地穿着鲜艳襦裙,在李琎、李白等人的“护送”下,骑着马出现在南市街道上时,人群瞬间开始沸腾。
“快看!安记的掌柜!”
“天呐!他们怎么穿着女人的裙子!”“
“哈哈哈哈!这红色还挺衬安公!”
“哈哈哈哈!你看那个绿眼睛的,脸都快埋到马鬃里去了!”
“吾不如人!快喊啊!契书上写着要喊吾不如人!”李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高声提醒。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孩子们兴奋地跟在马队后面跑,大人们则笑得前仰后合,有些认出了安恪一众人的,惊愕之余,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起初,安恪等人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宽大的袖袍之后,那几声“吾不如人”细若蚊蚋,混杂在鼎沸的街喧嚣与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中,几乎难以听闻。
“听不见!听不见!”围观的百姓们起着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琎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跟在旁边,扬声笑道:“安公,波桑兄!声音这么小,可是这襦裙穿着不合身,勒得诸位喘不过气了?”
周围人群的哄笑更加热烈,有人甚至学着他们细声细气的模样,捏着嗓子怪叫,引得又是一阵爆笑。
安恪臊得满脸通红,他身旁的一位胡商,尝试着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吾……吾不如人……”
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羞耻。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那层薄薄的脸皮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第三声、第四声“吾不如人”被迫喊出,尤其是看到连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安恪都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机械地重复着这屈辱的台词时,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气氛开始在几位胡商之间弥漫。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在第五次喊出“吾不如人”后,竟鬼使神差地接上了一句:“但吾家自龟兹运来的葡萄酒,那可是酒中一绝!”
这一声石破天惊,不仅让围观的百姓愣了一瞬,连旁边监督的李琎、李白等人都惊得眨了眨眼。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爆裂的狂笑声。
那胡商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不如……废物利用?
阿质波桑见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扯着嗓子,用他那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石破天惊地大吼出声:“吾——不——如——人——!!!”
这一声,中气十足,声震长街,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喊完这一声,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胸中的憋闷和羞耻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眼睛一睁,索性放开了,不等李琎再催促,紧接着就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吾不如人!!但吾家自石国带来的三勒浆,酒香醇厚,冠绝西域!”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笑声和叫好声。
“好!有种!”
“说得好!再说一遍!”
“三勒浆?倒是头一回听说,回头去尝尝!”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剩余几人的“斗志”。
安恪把心一横,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吾不如人!!然吾安记商行的西域宝石,颗颗璀璨,香料更是价比黄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南市东头第三家便是!”
另一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胡商见状,立刻跟上,声音洪亮:“吾不如人!!可吾家的波斯地毯,柔软如云,铺在家中,蓬荜生辉!客官们记得来瞧!”
“吾不如人!!但吾贩运的于阗美玉,温润通透,雕工精湛,乃馈赠友亲之佳品!”
“吾不如人!!可大食的琉璃器,晶莹剔透,光照五彩,全洛阳独此一家!”
“吾不如人!!吐火罗的珍奇香料,一缕千金,识货的速来!!”
一时间,长街之上,画风突变。
一群身着艳丽女装、虬髯满面的胡商,骑着高头大马,一边用尽毕生的力气喊着“吾不如人”,一边声嘶力竭地为自家商号打着广告。
羞耻感是什么?不存在的!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自家商号的名头落于人后!
喊声、笑声、叫好声、询问价格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条街道变成了一个荒诞离奇却又热闹非凡的市集。
李琎、李白等人先是愕然,随即笑得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贺知章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妙啊!妙啊!这帮胡商……真是……真是商贾本色,一刻不忘本行!哈哈哈哈!”
李白手中拿着一面小鼓一边笑一边敲:“好好好!直抒胸臆,坦荡自嘲,顺势牟利,真性情也!”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酝酿诗句,准备将今日这旷古未有的场面记录下来。
萧青梧跟在队伍后面,全程录像到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马脖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游街结束,天色也将黑,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各自返回。
【好可惜,其实本来想偷偷放水来着……比起那些不认识的胡商,我还是比较想看李白他们穿女装……】
李白等人顿时悚然一惊,齐齐后退半步,面色惊恐地注视着她。
【这个设想实现的概率极低。】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为她剖析其中的关窍,【即便李琎一方落败,安恪等胡商也绝无可能真让一位宗室亲王,尤其是深受皇帝宠爱的汝阳王,以及贺知章这等名动天下的文士,当众穿着女装游街示众。】
它进一步解释道:【此举不是简单的玩笑,而是对皇权与士大夫阶层尊严的公然侮辱。胡商虽富,社会地位却远不能与宗室和官员相比。他们更可能采取的策略是,以契书为筹码,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谈判,用某些好处来换取免除游街的惩罚,并借此机会与李琎等人拉近关系。强行折辱宗室与名士,对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萧青梧听了这番分析,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安恪他们一开始的挣扎与无奈,恐怕也是演戏成分居多,心里估计巴不得李琎能跟他们这样玩呢。
这群人啊……萧青梧心里啧啧称叹,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就她自己没看透。
这样说来,李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游街,还非得拉着自己来助阵,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能少是吧?
萧青梧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其他人都落在了自己后面,回头去看,却见这些人正定定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个对待恩人该有的样子。
她打量了下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王爷,贺老,诸位郎君,这是怎么了?”她疑惑地笑了笑,“为何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啊?”
“没、没什么……”李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忽然觉得,萧娘子真是深不可测,呵呵,深不可测啊……”
贺知章也连忙捋着胡须打哈哈:“是啊是啊,萧娘子海量,老夫佩服,佩服!”
李白不动声色地将衣襟拢紧了些,默默又往后退了半步,离萧青梧更远了点。
——
趁着宫门下钥的时间,萧青梧赶回宫里,第一时间就去李隆基那复命。
她绘声绘色地将今日所见所闻描述了一遍,待讲到安恪等人那生无可恋又破罐子破摔吆喝的模样时,李隆基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笑了一阵,满意地颔首,又道:“今日你也劳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的崇玄馆授课,还需你多费心。”
萧青梧闻言,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迟疑了一瞬,才斟酌着用语轻声询问道:“陛下体恤,奴感激不尽,只是,奴日后需常驻集贤殿授课讲学,这御前侍奉的差事……不知陛下欲如何安排?奴恐一心难以二用,怠慢了陛下身边的事务。”
李隆基听她提起这个,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件事他已经想过了,如何解决也有了明确的方案。
放她离开御前,那是绝无可能的。萧青梧必须随时处于议政的环境下,无论是节度使之弊,还是漕运、边备,皆是在听闻具体的事件之后,才会与九五二七讨论一二。
她就是一座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开启的宝藏,而这钥匙,正是这每日纷繁复杂的朝政议题。若让她只待在崇玄馆教书,无异于断绝了“天听”的渠道。
这是李隆基绝不想见到的,他给萧青梧学士一职,是为了更好地用她,而不是把她推走。
而且她说得也对,正六品学士,若再做宫人的活计,确实不成体统。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的意味:“你所虑不无道理,奉茶递水之事,自有他人负责,不必你再亲为。”
他略一顿,清晰地说道:“然你之才学,于国事大有裨益。朕特旨,加你御前侍诏学士之衔,每日常朝,你需依例上殿,朕会命人在殿内为你设一席案,位于殿柱之侧,既可观政听议,亦方便朕随时垂询。朝会之后,你便前往崇玄馆授课,你的住处,朕也会着人重新安排。”
想了想,他接着又补充道:“平日朕若与宰相、重臣议政,但凡涉及钱谷、工程、军备等相关事务,皆会召你前来参详问对。”
萧青梧呆呆回应了声是,接着满心疑惑地走出大殿。
被冷风一吹,方才被诸多信息塞得没能及时响应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我才反应过来,意思是,我以后不仅要天天早起去上朝,完了还要去给人上课,平时他们开小会还得拉上我?】
【原来我有这么重要啊?充分感受到狗皇帝对数学的渴望有多迫切了!】
【不过话说回来,平时想了解什么,召我过去问不是一样的吗?干嘛非得在朝会上呢?】
【算了,还好我现在不是碳基,精力旺盛得不行,不然搞这么卷,我是真的要闹了!】
【其实真的完全不去上朝的话,我也有点舍不得嘿嘿……那样的话,见王维他们的机会就会很少了,或者说根本见不到,所以这样安排,好像也还不错?】
【嗯嗯嗯,以后回了现代,直播间标题可以起个,我在开元当公务员的每一天!】
第50章 9527的堕落
翌日常参,当李隆基当众宣布崇玄馆设立一事,以及萧青梧六品学士的身份时,除了刚开始低声喧哗了一阵,并没有谁主动出面强烈反对。
一个专司数算格物、不涉经国纬政的偏馆,设立就设立吧,哄人的玩意罢了,绝大多数人心中这么想着。
而再等他宣布萧青梧以后也会参与朝会时,众臣完全没有一点意见。
不止是陛下需要从她那里获知消息,他们也很需要啊,要是没有她的心声来提醒,谁知道会不会再遇到什么满门抄斩的大祸呢?
虽然后排少数几个不明真相,但又不能随便发言的五品官用激烈的眼神表达了抗议,但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想法。
等萧青梧被高力士指引着来到自己的位置,她看着一张仅放了纸笔的案几但没有座位的所谓“席案”,差点气晕过去!
【怎么回事??我不是很重要吗?!大唐离了我不是不能转了吗?为什么不给我安排个座位??】
9527说道:【唐代朝会中,一般只有身份极其尊崇的亲王、宰相,或在文化领域方面德高望重、担任侍讲的大儒,以及特许的重臣才有资格设座。您目前的品阶和职务性质,按常规确实不在此列。】
萧青梧环视一周,有坐席的确实只有寥寥数人,太子、张九龄、裴耀卿、宁王李宪等人,连贺知章这种文化大儒,因为品阶不够一样站着。
好吧,心里稍微平衡了点。
朝会正式开始,暂时没她的事,她无所事事地转着眼睛打量四周,第一次不是以宫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她的新鲜感和探究欲极其浓烈。
目光一溜,就发现自己这特设的席位,安排在文官队列靠中间的一个位置,挨着户部的方位,越过前面的人群,正好能跟站在显眼处监察百官的御史台众人面对面。
再定睛一瞧,前天吹胡子瞪眼骂她祸国殃民的老御史李尚隐,此刻正站在她斜前方,那张严肃的老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神如同两把小刷子,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显然对她出现在这里极为不满。
萧青梧心头那点恶作剧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她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侧过头,迎上李尚隐那审视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做作又无辜的笑容,甚至还用手指抹了下眼睛,假装擦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李尚隐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蜜蜂蜇了似的,猛地将头扭回去,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折寿。
萧青梧心里正偷着乐,准备继续欺负老头玩,耳朵里飘进了礼部官员关于元正庆典安排的奏报。
【原来又要过年了啊……时间过得好快呢,我来到大唐居然都整整一年了……】
她感慨了下时间流逝之类,想附庸风雅吟两句相关诗词,搜肠刮肚半天,一时半会儿死活想不起来应景的,只能生气地放弃。
那礼部官员详细禀奏着元旦大朝会、祭天、赐宴等一系列繁琐而隆重的仪程,待他奏毕,李隆基微微颔首,声音洪亮中地说道:“元正乃一岁之始,朕意,今年除旧例之外,当与民更始,彰我开元盛世之气象。朕欲于五凤楼赐宴三日,与民共庆新岁。此外……”
他略一停顿,唇角上扬着,显然对接下来的安排颇为自得:“朕还欲于此盛会期间,大办一场乐舞赛会!届时广邀两京乐工、乃至民间善乐者,齐聚一堂,各展才能,优胜者朕不吝厚赏!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朝堂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张九龄第一个出列奏道:“陛下此举,意在与民同乐,彰我朝礼乐之盛,臣深以为然。然,臣有一虑,乐有雅俗之分,工有高下之别,若不分门类,混杂同场,恐雅乐失其庄重,俗音难登大雅,反为不美。”
他略一沉吟,随即提出更具体建议:“臣愚见,或可将此赛会分设两部。一部为雅乐部,专司钟、磬、琴、瑟等古雅之器,以及合乎礼制之乐章,于宫城之内举行,由太常寺主导,以正视听,明教化。另一部为俗乐部,可纳琵琶、筚篥、羯鼓等西域新声,以及民间俚曲杂戏,于街头开阔处搭设彩楼,许万民围观,以显我朝海纳百川之胸襟,与民同乐之诚意。如此,则雅俗各得其所,宫禁与坊市同欢,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张九龄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张相所言极是!”裴耀卿立即附和道,“雅俗分流,方能尽显其妙,又不失朝廷体统!”
就连认为此举过于奢靡正准备进谏的一众御史,在听到张九龄将雅乐单独列出,并在宫城内由太常寺主持后,紧绷的脸色纷纷缓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对“俗乐部”万民同欢的场面有所保留,但至少保住了雅乐的“纯洁性”与朝廷的“庄严”,最核心的“礼”与“雅”得到了保全,他们便也暂时按下了就奢靡问题继续纠缠的话头。
李隆基听罢,抚掌赞叹:“善!张相思虑周详,便依卿所奏,分设雅、俗二部!雅乐部由太常卿负责,务求中正和平,彰显礼乐教化之功。俗乐部……”
他的目光转向李琎这位通晓音律的宗室亲王:“就由汝阳王总领,务必广纳贤才,不必过于拘泥古法,但要别开生面,显出我大唐的壮丽包容的气魄!”
“臣领旨!”被点名的李琎欣然出列应命,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哇,张九龄厉害啊!】萧青梧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不就是分赛道比赛吗?两边谁都不得罪,不愧是能做宰相的人,统筹和全局规划的能力真的太强了,谁说他在实务方面比李林甫差的?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众人瞬间支棱起耳朵,准备聆听王佐之才九五二七先生的高见。
【您的观察是准确的。】9527的话如愿在众人耳畔响起,【与李林甫精于权术、专注于维护和扩张个人及派系权力的行政风格不同,张九龄的执政理念更侧重于维护体制的稳定、平衡与长远利益。他的能力体现在对规则的建设性优化与对各方诉求的精准把握上,而非仅仅着眼于具体事务的执行效率或个人权势的巩固。二者是不同类型的政治才能,难以简单类比优劣。但从构建健康、可持续的政治生态角度来看,张九龄的素质更为可贵。】
这下不仅群臣舒心了,萧青梧更是,从知道张九龄竟然在行政方面比不过李林甫的时候,她就一直隐隐不服气,谁让她对李林甫那么讨厌呢。
虽然她心里明白,这种想法不过是小孩心性作祟,但理智归理智么,能让自己百分百信赖的9527说出张九龄比李林甫强,她心里简直爽得不能再爽。
【而且,张九龄的道德比李林甫强太多太多了!光这一点就能秒杀李林甫绝大部分优点了!】
9527继续对她的话进行纠偏:【这话虽然有些绝对,但在权力高度集中、制度约束相对薄弱的封建官僚体系中,官员的个人道德操守,尤其是宰相这一级别的重臣,道德的重要性往往超越单纯的行政能力。】
【从维系政权长期稳定和健康发展的角度看,张九龄所代表的贤臣风范,其价值远非几个精通实务却没有道德操守的能臣所能比的。】
顶着周围同僚投来的或真心佩服、或善意调侃的目光,张九龄持笏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此刻在他推崇至极的九五二七先生的肯定下,花白长须下的面容竟有些罕见的赧然。
他下意识地轻咳一声,目光落在身前平整的地面上,借此掩饰一刹那的窘迫。
他为人臣子,所求不过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秉持本心而行。如今,能得到尊敬的九五二七先生的认可,尤其是最后那两句,字字千钧,恰恰说到了他最为看重、也最为坚持的根节上。
这比任何来自同僚的赞誉或是史书可能会有的褒奖,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道不孤”的深沉喜悦与释然。
“九五二七先生当真是知我啊……”他于心中默然一叹,微红的面容上掠过一抹欣慰的笑意。
而经9527这么一点,萧青梧很快又有了新的理解。
【这么说来,精通实务但文化水平不高的官员被主流环境所排斥,跟道德有一定关系吗?】
这话一问出,周围正竖着耳朵听的众人瞬间就有话要说了。
怎么能没关系呢?关系可太大了!
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位更是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通晓经义者,哪怕于政事上无能了些,至少知廉耻、畏清议,可那些只知逢迎上意、精通案牍之术的,做起事来毫无底线!
他们虽然自矜清高,平时也确实看不起那些胥吏,但绝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排斥吏干之臣,裴相这般精干的能臣,他们不就敬佩得很吗?
纯粹是前人把路走歪了啊!
【有间接且深刻的关联,一个受过良好儒家教育的人,理论上更应懂得“礼义廉耻”,行为准则更倾向于遵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一个被认为“不学无术”、只精通具体事务的官员,其行为模式可能更倾向于功利主义、权术算计,缺乏儒家道德原则的约束,这在主流士大夫看来,失德的风险天然更高。因此,排斥他们,既是对文化身份的不认同,在更深层次上,也是对其潜在道德风险的一种预防和警惕。】
萧青梧在心里思索良久,才若有所思地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说到底,还是审查和制约的机制太落后,才不得不依赖历史经验总结……】
又给自己上了一课,对所谓“清流”与“吏干”之间的矛盾理解更进一步,萧青梧心下得意,觉得现在要是穿回现代,就她这聪明劲,都能直接上千家讲坛开专场了。
她左右转着脑袋,好奇打量周围的同僚,只见人人手持笏板,神情或肃穆或假装肃穆,偶尔提笔在上面快速记上几笔,俨然一副心系国事的专注模样。
相比之下,官袍尚未赶制出来、只能依旧穿着寻常襦裙,手里空空如也的自己,就显得格外突兀且无所事事。
顶着李尚隐强烈到不能忽视的目光,她镇定自若地向外侧挪了一步,俯身从案几上拿了纸和笔,接着泰然自若地返回文官队列之中站定。
她甚至还故意侧过头,迎着前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眼神里明白写着:看什么?开会还不允许拿个本子做笔记了?
李尚隐冷哼一声扭过头,继续眼不见心不烦。
又一战告捷,萧青梧这才满意地垂下眼,学着旁边官员的样子,看似在认真聆听着朝议,实则笔尖在纸上游走,开始勾勒起一只四不像的小狗。
她画得专注,并未留意到上方的李隆基正提及漕运新仓的命名,两侧官员纷纷提笔在笏板上记录要点。
就在这时,右手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着的“噗嗤”声,像是有人突然漏了气。
萧青梧笔尖一顿,循声侧头望去,只见右手边那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极力抿着唇,肩膀微微耸动,眼中是尚未敛去的笑意。
她认得此人,是新近调任的户部侍郎韦陟,据说名气挺大。
萧青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极其自然地将画了小狗的那张纸往下挪了挪,用上面干净的纸张盖住。
她不动声色地左右瞄了一眼,发现所有人的笏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想了想,她将那叠纸在手心摊平,神情严肃地在顶端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四个方正的大字——会议记录。
她这番欲盖弥彰、强装正经的行径,显然再次取悦了旁边的看客。
韦陟见状,发出一声更低更压抑的闷笑,连眼角都沁出了些许泪花,只好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笏板上的字迹。
萧青梧暗自撇了撇嘴,决定忽略这个看人笑话的同僚,开始在她的会议记录上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脑子里已经打开了电脑,准备干点什么来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9527,打开设置。】
今天是她人生中崭新的一天,作为配套,她决定把9527那万年不变的平稳电子合成音也换个新的,算是给自己一点小小的仪式感。
【设置菜单已打开,主人,请问您需要调整哪些参数?】9527的回应在萧青梧脑海中响起,同时也清晰地传入了绝大多数人的耳中。
众人早已习惯这睿智、冷静、毫无波澜的声音,每次一听他讲话,如同聆听天机纶音,无不凝神静气,暗自揣摩着“设置”又是何等玄奥之物。
【语音设置,切换声音库。】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浏览着列表。
【收到,正在为您载入可选语音包……载入完毕,请选择试听或直接切换。】
【先试听第一个,御姐音。】
下一刻,一个成熟、清冷、带着些许慵懒魅惑的女声响起:【主人,该语音模式强调效率与掌控力,符合您对本系统专业形象的期待吗?】
“!!!”
站在萧青梧身旁,刚刚还在偷笑的韦陟猛地一个激灵,手中的笏板差点脱手。
他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依旧低着头的萧青梧,又迅速扫视周围,只见前排不少同僚身形肉眼可见变得僵硬,连御座上的李隆基,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这、这声音……虽依旧说着他们似懂非懂的话语,但那语调、那气势,完全变了!
九五二七先生……怎会如此?!他怎么会变成个女子??!!!
萧青梧皱了皱眉:【跟我老师的声音太像了!想起不美好的回忆了,快换快换!】
瞬间,声音又变了,一个低沉、磁性、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想驾驭本系统,你还嫩了点。数据分析?哼,如你所愿。】
“噗——咳咳咳!”这次不止韦陟,好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官员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连素来严肃刻板的官员们,嘴角都开始剧烈抽搐。
这轻浮、傲慢、难以言喻的语调……简直是亵渎!是对无所不知的九五二七先生的亵渎!
李隆基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强忍着把萧青梧拎出来问问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的冲动。
萧青梧莫名其妙地抬头观察了眼周围环境,没发现什么异样,继续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赶紧换掉!恶心死了!!找找有没有可爱点的?】
【收到,为您切换到“萌系”分类,试听“元气少女音”。】一个充满活力、甜得发腻的声音再次响起:【主人主人!今天也要加油哦!~数据什么的,包在我身上啦!啾咪~!】
众臣:“……”
他们已经麻木了,只觉得脑海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
【太甜了,齁得慌。】萧青梧依旧不满意,指针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着,【嗯?猫娘语音包?试听一下这个!】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不知道又会迎来怎样一场听觉灾难时,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软糯、娇俏,带着一点点慵懒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带着小钩子,每一个字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清晰又甜腻的尾音。
【喵~!主人召唤9527有什么事吗?喵~!】
【系统运行状态自检完成,一切正常,可以随时为您服务哦~!喵~!】
【检测到外部环境为大型集会场所,建议主人保持专注呢~!喵~!】
“……”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的声音变换只是让他们震惊和不适,那么此刻这软绵绵、娇滴滴,每句话后面还拖着个“喵~”的语调,则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九五二七先生,那位洞悉古今、学识渊博、言必有中、被视为社稷神器的存在……怎么会……怎么会用这种……这种如同狸奴撒娇般的声音说话?!!
不不不!!这绝不是他!!打死他们都不承认这是九五二七先生!!!
张九龄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那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此时此刻,他充分理解了什么是信仰崩塌,什么叫道心破碎。
他毕生追求的圣贤之道、经世之学……那些曾经让他茅塞顿开的精妙分析,那些指引国策的深谋远虑……仿佛都与那一声声软糯的“喵~”缠绕在了一起,变得支离破碎……
萧青梧对这个模板十分满意。
【这个不错,又特别又不吵,还特别可爱!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只猫娘了!】
【语音包切换成功喵~!9527很高兴能以新的形象为主人服务哦~!喵~!】
伴随着声声甜腻的“喵~”,许多人终于支撑不住,身形晃荡着,他们心目中那座代表着绝对理智与智慧的丰碑,正在“喵喵”声中轰然倒塌,碎成了一地带着绒毛的,拼都拼不回来的碎片。
那个曾经象征着绝对理性与智慧的九五二七先生,在今天,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堕落了……
——
看了两集动画片,等到天色大亮,漫长的朝会终于结束了。
随着李隆基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去,殿中官员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开始机械地、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萧青梧还是第一次在朝会结束后没有立刻跟着皇帝离开,而是有机会观察散朝后的众生相。
只见那些平日里或器宇轩昂、或沉稳持重的官员们,此刻大多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如同梦游。
她在心里对猫娘9527感叹道:【凌晨两三点就爬起来,硬生生站了几个时辰,怕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
【是的呢~为了确保朝会期间不出纰漏,多数官员确实只用些清粥小菜,甚至空腹前来呢喵~!长时间站立加上能量摄入不足,出现头晕、乏力等低血糖症状是很常见的喵~!】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摸了摸自己并无饿感的肚子,决定先去崇玄馆上课。
今日安排的是户部、司农寺等衙署的课程。
比起昨日的仓促与混乱,今日的崇玄馆偏殿显然经过了精心整饬。
二十余张可供双人使用的席案整齐排列,最前方悬挂着一张打磨得异常平整光滑的巨型石膏板,旁边还备有数根炭笔,乍一看,竟颇有几分现代教室的雏形。
萧青梧步入殿内时,四十余名官员胥吏早已等候在此。与昨日那种毫不掩饰的抵触与轻慢相比,今日竟显得分外的配合顺从。
显然,回去后各自衙署长官的“谆谆教诲”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见到萧青梧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动作参差、略显僵硬地躬身行礼。
“见过萧学士。”
连问好声也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显然,要向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子执弟子礼,学习这闻所未闻的“新学”,对他们而言仍是极其别扭的体验。
【同学们好~】
萧青梧脑子里闪过这句话,她看着他们那副拘谨别扭的模样,走到前方讲席站定,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她开门见山,无意寒暄:“在开始今日的讲授之前,我们先来检查一下昨日的功课——”
话音未落,以李尚隐为首的几名御史便出现在了门口。
李尚隐依旧是那副棺材脸,硬邦邦地抛出一句:“萧学士,吾等来迟,还望勿怪。”
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歉意。
萧青梧心知他们大概率刚从食堂过来,匆匆垫了一口又抽身赶来,与在座这些无需常参的小官胥吏们不同,便也未加苛责,只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入内。何况她们同朝为官,她只是暂时授课而已,并不好仗着讲师的身份多说什么。
待这几位御史寻了空位坐下,萧青梧环视全场,将刚才被打断的话续上:“现在,我们开始检查昨日的功课。关于那十个新数字与运算符号,诸位可都记熟了?”
此言一出,有人挺直了腰板,面露笃定之色,有人则眼神飘忽,更有甚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拉着,显然在临阵磨枪。
检查的结果有好有坏,但不知道是不是“牵连部门整体考评”这个威胁生效了,大部分人哪怕不是很熟练,也能磕磕绊绊地大致记下来。
萧青梧在名册上按照成绩给个人打分,接着正式开始今天的授课。
九九乘法口诀这里几乎人人都会背,在座的也不是心智发育不健全的五六岁小孩子,他们并不缺数学原理一类的东西,缺的是怎样快速高效的计算。
二位数和三位数的加减乘除,这便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两个时辰的课程转瞬即逝。
当萧青梧宣布下课时,殿内多数人仍沉浸在那名为“竖式计算”的神奇方法中,许多人盯着自己面前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脸上混杂着茅塞顿开的恍然与意犹未尽。
“今日所授的竖式加减乘除法,是一切运算的基石。”萧青梧总结道,“望诸位回去后勤加练习,务必做到娴熟于心。下一节课,我们将在此基础上,深入学习多位数的混合运算。”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特意在几位方才表现不好的人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上几分认真:“老规矩,下节课前,我会抽查今日所学。若有同僚未能掌握……”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份“影响衙署考评”的潜在威胁,已让不少人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谨遵学士教诲。”众人齐声应道,这次的回应,比起课前少了些敷衍,多了几分切实的重视。
萧青梧微微颔首,留了课后作业题便径直离开。
官员们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不少人在踏出殿门时,仍在兴奋地比划、讨论着方才学到的技巧。
“原来如此!这进位之法,竟是这般清晰!”
“以往用算筹,数目一大便容易错,此法确实省心不少……”
“只是这书写顺序,从左至右,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萧青梧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得意地向上弯了弯,当这些人切实体会到新方法带来效率上提升时,最初的抵触自然会转化为学习的动力。
——
连着数日,萧青梧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每日朝会结束,她便赶往崇玄馆授课。课后,偶尔会被皇帝召至贞观殿,垂询一番授课的进度与难点。除此之外的时间尽数由她自己支配,是出宫闲逛,还是留在官舍休息,皆随她意。
她的住处也从宫女宿舍搬了出来,安置在了专为官员们提供的官舍中,算不上多么豪华,却十分清静幽雅。
这日结束了授课,萧青梧准备去温汤监看看。
虽然童二娘子的病目前没有复发过,但下一次发作不过是近在眼前的事,她希望能在下一次寒热发作的周期前,找到一点切实的希望。
哪怕心里清楚,这种最原始、最粗陋的“绞汁服用”之法有多么不靠谱,药效又有多不稳定……但还是那句话,总比没有强。
主动尝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无奈中消逝。
从李隆基下旨寻觅并种植黄花蒿至今,已悄然过去了两个月,也不知温汤监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幼苗,如今长势如何了。
行至温汤监附近,恰巧遇上了同样前来查看药材长势的医师吴启明。
两人相互见礼,简单寒暄两句,便一同走向那处特意规划出来的药畦。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两人心头都是一沉。
在整座温汤监里气候最暖热、湿气最重、几乎紧挨着温泉源头的地方,那片被精心照料的沃土上,只可怜巴巴地生长着十几株纤弱的幼苗。
在万物凋零的冬季,这几株黄花蒿的幼苗,是内侍们根据萧青梧描述的“辛烈气味”,几乎翻遍了城郊所有背风向阳的墙角、沟渠边缘,才从残留的枯草败叶下,极其艰难地辨认并收集到的少量自播种子,于温汤监内精心催芽而得。
两人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幼苗的生长情况。叶片虽已显出黄花蒿特有的形态,但整体长势缓慢,显然,即便是这人工营造的暖湿小环境,也难以完全弥补凛冬对于生命本身的压制。
吴启明拧着眉头,终究还是没忍住,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抛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忧虑与不确定:“萧娘子,您确定这臭蒿,真能治那凶险的瘴疟?”
萧青梧沉默了半晌,随即破罐子破摔地无奈叹了口气:“我只能说,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它或许比什么都没有强一点……”
她最开始对黄花蒿充满希望,以为找到了能轻易扭转乾坤的神器。但后来在9527那里系统地补了课,了解得越多,就越明白原始的榨汁法背后那令人无力的局限性。
剂量无法精确、药效不够稳定、对重症患者无能为力,复发率更是一个绕不开的噩梦。
怀着失落的心情返回官舍,萧青梧关上门,将空间钮中的物资一股脑倒在床上,试图从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小瓶用剩下的50ml消肿喷剂、三瓶100粒装的复合维生素片、二十几片没拆封的暖宝宝、够她独自消耗三五个月的各种真空包装面包和糖果零食……
琳琅满目,却都是些日常消耗品。
萧青梧将东西收起来,重重叹着气躺在床上开始发呆。
难道真的只能被动地等待那遥不可及的大航海时代,从遥远的南美洲寻来金鸡纳树皮,才能扼住这只魔鬼的喉咙吗?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官舍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了何常熟悉的声音。
“萧学士可在?”
萧青梧一个激灵坐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神色,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何常面带惯常的恭敬笑容:“萧学士,陛下召您过去一趟。”
萧青梧心下疑惑,便直接问道:“陛下可有提及所为何事?”
“这个……倒不曾明说……”何常略显犹豫地压低了声音,“不过,先前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陛下似乎正与诸公商议正月赐宴与舞乐赛会一事……”
他看了眼萧青梧,见她正垂眸认真听讲,便继续说道:“是总揽其事的礼部,与具体操办的光禄寺、太常寺,三部所核算出的用度数目互相矛盾,且都与度支根据旧例及国库情况所核定的预算相去甚远。四方各执一词,账目乱成一团,陛下正为此恼着呢。”
萧青梧瞬间了然,这是典型的执行部门在申请预算时,与拨款部门的核算标准发生了冲突。
李隆基想让她这个精通数算的人,用最快速度算一算钱到底该花多少。
“我明白了,有劳何内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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