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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一团乱账


    跟随何常来到贞观殿外,尚未入内,便已感受到一股沉重的低气压。


    殿内,李隆基沉着脸来回踱步,几位宰相以及礼部尚书、太常卿、光禄卿、户部度支郎中等相关官员皆垂首而立,地上还散落着几卷显然是刚刚被掷下的账册。


    “陛下,萧学士到了。”高力士通传道。


    “让她进来!”李隆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萧青梧步入殿中,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了。”李隆基不耐地挥挥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萧青梧,你来得正好!朕欲与民同乐,办一场元宵盛会,可你看看现在!”


    他指着地上的账册,语气愈发沉冷:“礼部报上来的总账是一个数,太常寺分管的乐舞仪仗是一个数,光禄寺负责的酒膳宴席又是另一个数,三部数目自己就先对不上!度支司依据旧例核算,结果更是与三方所请相差巨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朕头疼!朕这天下,莫非连一笔明白账都算不清了吗?”


    他现在处处需要钱,筹备中央新军要钱、整饬边镇武备要钱、革新漕运要钱、充实国库未雨绸缪要钱……这些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


    值此朝局动荡、边境也不安稳的时刻,办一场盛会来展示实力、凝聚人心,花费巨资是应该的,他并非不能接受。


    但这钱要花得明白,花得让他觉得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底下的人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冤大头,拿着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的账目来搪塞他,仿佛他李隆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一般!


    若是以往,这等小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糊弄过去了,但如今,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不能再容忍任何糊涂账,更不能容忍有人借机中饱私囊。


    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臣等皆是为彰显我朝盛世气象,所请款项皆依规制……”


    “规制?”度支郎中忍不住反驳,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不认同,“礼部所请采买锦缎三千匹,远超旧例,且报价高于市价三成!太常寺所列赏赐银钱,人数凭空多出二百!光禄寺筹备食材,更是将尚未上市的时鲜都算入其中,价格虚浮!若皆依此规制,国库如何支应?”


    太常卿与光禄卿也急忙辩解,殿内顿时又起了一阵低沉的争论。


    “够了!”李隆基一声断喝,压下所有声音。


    他怒意未消地看向萧青梧,直接命令道:“萧卿,朕没空听他们在这里扯皮!你那个表格法,还有你那些数算本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朕命你,即刻将他们所奏报的预算明细、度支司的核算章程、以及相关物料的库藏记录、市价,统统用你的法子,给朕一笔一笔地重新核算、比对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朕要你在明日此时,给朕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朕倒要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是规制不察,是核算失误,还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


    萧青梧瞬间被他搞得无语至极。


    【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这种大型活动的预算审计,多个部门的数据交叉比对,你让我一个人明天就给你结果?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吧???】


    李隆基微微一顿,汹涌的怒气滞了一滞,脑子霎时恢复了些清醒,这才反应过来,时间上似乎确实过于苛刻了……


    他斟酌着,正要开口将时间稍缓几天,就听萧青梧又在心里说话了。


    【虽然有你在,交叉核算那不是分分钟的事,但我肯定不能就这么答应啊?不然以后什么烂摊子都往我这儿扔,我还活不活了?得让他知道这活儿不轻松!而且速度太快了明显不正常。】


    【您考虑得非常周到喵~】9527情感充沛的声音响起,【展现出适当的难度认知和资源需求,是维持可持续工作节奏的必要策略喵~~立即完成如此复杂的交叉审计确实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逻辑喵~~分阶段地推进,既能保证结果可靠,也能有效管理各方预期喵~】


    【建议您尝试与李隆基沟通,让他给你增派人手,将最终交付时间设定在七日之后,预留缓冲余地将更显从容喵~~】


    听罢,萧青梧立刻一脸为难地迟疑着说道:“陛下,如此多的账目核算,若要在一日之内厘清所有关节,臣恐难以顾虑周全,仓促之间若出了疏漏,反会给陛下与诸位同僚再添新的麻烦……”


    她说完便等着李隆基的回应,结果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他说话,试探着将目光上移,发现李隆基正用一种极其复杂且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她。


    什么意思?难道狗皇帝嫌她推诿?


    萧青梧继续尝试着说道:“恳请陛下宽限几日,并允臣调用相关人员来协理,如此,臣方能将各方数据逐一比对、溯源,确保最终呈给陛下的,是经得起推敲的实数,而非匆忙拼凑的虚数。”


    李隆基眼角抽搐着,这会哪还顾得上为了账目的事生气,脑子里全被“喵喵喵”的魔音给填满了。


    他恨不得掐着萧青梧的脖子大喊:孽障!!快把九五二七先生还回来!!


    李隆基暗暗生了会闷气,才开口说道:“……朕便予你五日,力士,传朕口谕,着度支司选派干练吏员听候萧学士调遣,各部须全力配合。”


    他一说完便立刻烦躁地挥手示意他们立刻去办,自己则转身背对众人,似是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


    出了贞观殿,萧青梧与众官员面面相觑,清冷的空气丝毫没能驱散几人间的尴尬。


    礼部尚书李俨率先打破沉默:“萧学士,陛下既有明旨,这几日的核查,便有劳了。”


    语气干巴巴的,听不出多少真心。


    太常卿张垍紧随其后,他生来一副带笑的面容,此刻却像是吞了只苍蝇,语调平平地拱了拱手:“太常寺上下,定当配合萧学士。”


    光禄卿赵晦更是直接,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表了态,眼神却飘向别处,显然不愿与萧青梧多做交流,度支郎中则低眉顺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并不多言。


    这几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或许互有龃龉,但此刻面对萧青梧这个手持圣旨、要来清查他们账目的外来者,竟隐隐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默契。


    萧青梧对各自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略有疑惑,表情上却没有带出来,礼貌周全地含蓄笑道:“诸位客气了,陛下既有吩咐,我等只有尽心竭力的份。稍后我会将所需的相关凭证账册列个单子,烦请各位于今晚之前,命人移送至集贤殿崇玄馆即可。”


    众官员神色僵硬的应了她的请求。


    看着萧青梧离去的背影,李俨几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吧……”李俨叹了口气,语气低沉,面色无比凝重,“速去安排,莫要再授人以柄。”


    几人各自散去,脚步匆匆,心思各异。


    前往崇玄馆的路上,萧青梧在脑海中与9527交流。


    【他们刚刚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吗?】


    9527软糯的猫娘音立刻响应:【喵~主人的直觉很敏锐呢~这几位官员的反应,确实不仅仅是出于对流程繁琐的厌烦,或是单纯的部门之争喵~】


    萧青梧顿住脚步,脑海中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感觉自己隐约抓到了一点苗头。


    【你是说,这里面或许存在吃回扣的问题,所以不想让我查?】


    【不止这样喵~】9527继续给她解释,【这样的事情在唐代非常常见喵~具体操办的太常寺与光禄寺一定多报了预算,好从中吃回扣,这叫虚估,是官场老套路了喵~】


    【而统筹管理的礼部以“事关天朝体面不能寒酸”为理由,不断抬高总预算,这样他们就能从中抽取一笔不小的“统筹经管费用”喵~】


    【至于审核的度支司,他们未必清白喵~只是他们的手段更高明喵~】猫娘软乎乎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狡黠,【比如他们明知一个项目多报了三成,却只核减一成半,剩下那一成半的虚额,太常寺和光禄寺得了实惠,自然要记度支司的人情,或者在其他方面给予回报喵~这样一来,度支司的官员既显得自己恪尽职守,又暗中做了人情,构建了自己的关系网,还可能拿到好处喵~~】


    【所以主人您看,这四方看似在争吵,实际上可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共同在皇帝的钱袋子上开口子喵~您这次去查账,等于要同时掀翻四条船上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能不急眼吗喵~?】


    【甚至稍后给您送来的所谓账册,很可能都是早就修改过的喵~他们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故意留下破绽,比如在乐工人数这种容易查证的地方争论不休,但真正油水丰厚的部分,四方账册上的数字恐怕早已暗中统一了口径,形成了一个攻守同盟喵~】


    【这些数字或许在表面上互相矛盾,但在底层逻辑上是自洽的,共同掩盖了真实的贪墨路径喵~他们算准了短时间内难以查清所有细节,最终大概率会各打五十大板,取一个折中数额了事喵~~而这个折中数,依然远高于实际所需,足够各方继续分肥喵~~】


    听到这里,萧青梧缓缓笑了起来:【所以说,等这件事查完,我也相当于把人得罪了个遍?】


    【这是一定的喵~不管其他部门跟这件事相不相关,但只要您用这套方法查出了结果,就等于向整个朝堂宣告,过去那套做账分肥的手段行不通了喵~】


    【那些原本靠着糊涂账获益的衙门,比如工部采办、兵部军需、甚至连地方州县的漕运、盐铁,都会把您视为破坏规矩的威胁喵~】


    【您动的不是一两个人的钱袋子,而是整个官场生态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喵~他们虽然无法对您造成真实的人身伤害,但联手将您赶出去这是一定的喵~所以接下来,明枪暗箭恐怕不会少呢,主人要小心了喵~!】


    萧青梧满脸笑意地在心里反问:【我需要怕吗?】


    在商品经济极度落后的唐代,国家的财政收入绝大部分来自于对底层农民的税赋和劳役,每一笔被贪墨的开销,压垮的都是无数个普通百姓。她有9527这个终极后盾,又有着可以随时掀桌子跑路的能力,若还畏首畏尾,那才真是叫人看不起。


    【很好,主人有这样的觉悟,9527会全力支持您喵~!】猫娘音带着一丝兴奋,【不过,光靠您一人单打独斗显然不现实喵~您需要拉拢几个盟友,比如那些长期被排挤的实干派,他们最熟悉账目漏洞喵~还有御史台里真正想做事的人,他们需要确凿的证据喵~~】


    【而且您最好去争取一下至少一位宰相的支持喵~没有高级官员为您护航,您查出的结果很可能在后续的朝议中被他们联手推翻或搁置,最后不了了之喵~~】


    盟友啊……萧青梧内心思索着,若说她认识的人中,谁最清廉刚直、意志坚定、不屈权贵,头号当属颜真卿啊!


    只是颜真卿目前在长安做着县尉,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还得找其他志同道合……等等,她想到了!


    【查一下颜杲卿现在在哪!】萧青梧突然想到这个人,心头一阵激动,【颜杲卿也非常合适啊!】


    【好的主人,这就为您查询喵~经资料记载,颜杲卿此时正于魏州任录事参军喵~】


    一听是地方官,萧青梧心头的兴奋稍微冷却了点,不过想要让颜杲卿调任中央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只是调不调任的可不由她说了算,最终还得由李隆基拍板决定。所以她该怎么委婉地提起这事,并让他同意呢……


    想着颜杲卿,萧青梧又问道:【我记得颜真卿还有个哥哥是不是?】


    【是的喵~颜真卿的兄长中较为知名的还有两位,分别是颜幼舆和颜允南,史书对他们的记载不多,但都是品德清廉、德才兼备、刚正不阿、敢于忤逆权奸的完美士大夫喵~!】


    【那他们俩现在在哪?】


    【颜幼舆的行踪不能十分肯定,大致可以推测出,他目前可能正在家中等待吏部铨选文书,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也不能确定喵~不过颜允南此时就在洛阳喵~按历史记载,他正在右武卫大将军府内担任兵曹参军一职,李隆基移驾洛阳的时候,他也需要跟着一起过来喵~】


    【我知道了。】


    萧青梧将这事记在心里,决定一有合适的机会就向李隆基推荐。只是届时要以什么名目去说,被问起是如何知晓,这些都需要一个滴水不漏的说法。


    尤其是颜杲卿……想到这个名字,萧青梧心头便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哀戚。


    她默默祈愿,在这个已然与史书记载有所不同的时空里,不论是风骨初成的颜真卿,还是尚未展露锋芒的颜杲卿,都不要再走向那个血染的结局。她希望,“颜常山舌”那般壮烈而惨痛的典故,永远只停留在纸页之上,最终被时光悄然掩埋。


    她由衷希望这个本可能被鲜血浸透的时代,最终能被遍野的稻香与流传千古的诗篇填满。


    第52章 唯一的变量


    四个部门的账,李隆基只给了五天的时间,这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所以重要的不是将整件事抽丝剥茧地梳理出来,而是找一处重点报上去就行。


    李隆基急需一个典型来立威,她也需要分化敌人尽量避免被围剿,一次性揭发四个部门,听上去很爽,但也会迫使整个官僚集团联合起来对付她。


    而每次只重点打击一两个目标,其他人会抱着“侥幸”或“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同僚,这便于她后续逐步击破。


    跟整个系统为敌是不明智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贯穿古今,不用9527说她都明白。


    一个时辰后,数名胥吏将一摞摞账册搬到崇玄馆,几乎堆满了整张案几。一起来的还有度支司派来的三名官员,一位主事,两位书令史,看上去都颇为老成,甚至有些暮气沉沉。


    “下官奉旨,前来协助萧学士核算账目。”为首的王主事笑容可掬,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萧青梧点头问过好,取过最上面一本礼部的总账随便翻了翻,直接问道:“王主事,度支司内部对于这三方报价差异,之前可有初步的核验意见?或者,关于洛阳市面上锦缎、食材等物的时价,司内可有最新的记录册?”


    王主事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回萧学士,此事牵扯甚广,各方皆有成例旧规,一时难以厘清。至于市价嘛……波动频繁不说,记录也繁杂,且各衙采买渠道、品级要求皆不相同,直接比对,恐有失公允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诚恳,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没有、不好比、说不清。


    旁边一位书令史补充道:“是啊萧学士,您看这账册浩繁,不若我等先按部就班,将各部账目重新誊录一遍,再用您的新法核算?如此将基础功打扎实了,后续也方便比对。”


    重新抄一遍?那得浪费多少时间!


    萧青梧心头火起,这帮老油条,表面配合,实则打定主意要磨洋工,把她拖死在琐碎的杂务里。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重新抄录?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傻?】她在心里对9527抱怨。


    【主人息怒喵~这是典型的官僚拖延战术喵~】9527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他们深知流程的威力,想用繁琐的“规范操作”消耗您的时间精力,直到期限将至,最后只能草草了事,或者由他们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一切又回到老路喵~他们现在就是陛下旨意下不得不动的“石磨”,推一下动一下,绝不主动半分喵~】


    【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统一了口径,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法,您从他们嘴里,是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线索的喵~真正的突破口,恐怕不在这些账册上,而在宫墙之外喵~】


    萧青梧心内冷哼一声,压下那点不快,目光在三位度支司官员那毕恭毕敬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弧度:“诸位真是深谙为官之道,稳妥得很呐,既然都觉得账册纷乱,市价难查,那咱们就……”


    她故意顿了顿,学着9527分析时那种看透一切的语调,慢悠悠地接上:“……换个思路,从源头查起好了。毕竟,账册会骗人,但东西和市价,总不会都商量好了一起骗人喵——”


    最后一个音节下意识滑出口,萧青梧瞬间捂住嘴,眼睛猛地瞪大,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9527!!!我被你害死了!!!】


    完了!她怎么会把那个该死的“喵”说出来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威严扫地!形象尽毁!!!


    王主事三人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极其突兀又诡异的尾音,脸上恭敬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疑。


    刚才……萧学士是说了个“喵”吗?


    他们听错了?又或者这是什么新的……训诫方式?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萧青梧强作镇定地放下手,干咳两声,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诸位暂且将这些账册分门别类整理好,下一步该如何做,我会另行说明。”


    说完,不等王主事他们反应,萧青梧便快步走出崇玄馆,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神色古怪的度支司官员。


    走到僻静之处,她瞬间抱头蹲地心里无声尖叫。


    【丢人丢大了!!这下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他们!!!】


    【呜呜呜~是9527的错,影响了主人的威严喵~主人您骂我吧~】


    萧青梧赶紧换了个语音,猫娘音真的太魔性了,她用了半个月就被传染成这样,再用下去还得了?简直可怕!


    等内心的尴尬消退了些,她继续就此事寻求9527的意见。


    【你说咱们该从哪查起呢?如果先挑一个典型,挑谁比较好?】


    【综合对比之下,建议您拿光禄寺开刀。】温和坚定不失力量感的中年女声在脑海中响起,【礼部掌握话语权与科举通道,攻击礼部等于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的意识形态和晋升体系,阻力最大。度支司是户部核心,门槛高且危险,动它容易遭到整个财政系统的反扑。】


    【太常寺的证据不够硬,虚报人员数量是个突破口,但对方也可以轻易辩解,容易陷入扯皮,浪费了宝贵的五天时间。更重要的是,太常卿张垍是驸马,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哪怕直接将证据呈上去,最后的结果也可能只是小惩大诫一番。】


    【只有光禄寺,它的证据最容易获取且足够直观,罪名最容易成立,最能激发皇帝怒火,且政治风险相对较低。拿下光禄寺,您便可以顺势推荐自己的人选,这绝对是一条阻力最小但效果最佳的路线。】


    萧青梧补充了一句:【而且前面从贞观殿出来,光禄寺的态度也是最差的,这就叫枪打出头鸟,柿子要挑软的捏!】


    定下初步的方案,她返回崇玄馆取了光禄寺的采买账册,趁着时间还早,叫上张虔和李钊直奔宫外。


    为了方便行事,他们二人已经被李隆基直接划给她了,当然只是名义上,实际职级上并不构成上下级关系。


    “萧学士,咱们这次又要去哪?”李钊笑眯眯地问她,“您这次总不能再去跟人拼酒了吧?”


    听着李钊看似好奇实为提醒她的话,萧青梧尴尬地咳嗽一声:“你放心,绝对不会的,再说上次我不是没喝醉么……”


    李钊笑了笑没说话。


    喝不喝醉的先不提,但一个有身份的良家女子,和一桌男人坐一起拼酒,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的。


    尤其还是一帮五大三粗的胡商,若都是些有清望的名流们倒也罢了。


    他看萧学士举止多有出格,但神情又极为坦荡,不似是那等轻浮放浪之人,倒像是全然没将这些世俗眼光放在心上。


    何况萧学士对他们兄弟二人向来礼遇有加,从不自恃恩宠摆架子,这份尊重,让他和张虔在奉命协助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回护之意。


    到了南市,按照账册上的名录,三人直奔售卖水产、牲畜、酒肆的区域。


    问价的过程并不复杂,有张虔、李钊这两位身形挺拔、自带肃杀之气的金吾卫军官在侧,那些商贩俱是心头一凛,不敢虚言,报出的皆是实价。几家铺子问下来,情况便已了然于胸。


    “萧学士,”张虔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干脆,“光禄寺报上的鲤鱼肉价,是市价的五倍还多。”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账册,补充道:“羔羊数量虚高近三倍,单价也浮夸了五成,至于这岭南鲜荔……”


    李钊跟在后面冷哼一声:“我虽不通经济,但也知此物绝非这个时节能运至洛阳的。”


    萧青梧看着记录下来的实价清单,还没有全部查完,仅是记录下来的这十来种,价格就已经比实际高出至少五倍不止。


    光禄寺这贪墨的手段,简直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偏偏这套玩了几百上千年的手段,就是如此直接且有效。


    【真是简单粗暴啊……】萧青梧内心唏嘘不已,【他们甚至懒得把谎话编得圆一点,就这么明晃晃地写在账上。】


    【这正是体制内贪墨的高明之处。】9527温和耐心地给她解释,【元宵庆典这样的大型活动,涉及多个部门,账目势必不可能达成一致,所以在皇帝面前争吵也是一种有目的的表演。按照以往惯例,皇帝出面和稀泥,取一个折中的数字,各方获得了利润的分配。只是他们唯一没想到的是,惯例在这次行不通了。】


    【说到底,这么简单的手段玩了上千年,还是因为信息的垄断。】萧青梧接着它的话回应道,【皇帝住在深宫里,不可能三天两头跑出去打探物价,所以下面的人想做个什么就非常方便了。】


    【您指出的这一点非常关键,皇帝自己就是一个信息孤岛,哪怕他意识到账目不对,想派人去查,但是审查的人本身也在这个系统之内,他们与被审查者共享一套利益网络。即便有特别耿直的,也会被盘根错节的人员关系挡回去。而且,皇帝本身既没那么多精力去一一较劲,也不想掀桌子与整个官僚系统为敌,只要不是太过分,绝大部分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听到这里,萧青梧内心不免泛起一阵得意。


    【我就是那个系统之外的~】她心中嘿嘿笑了几句,【我既不会被利诱,也不会被威胁,更不怕得罪人,李隆基选我真的选对了啊!】


    【精确的定位,我的主人。】9527的回应带着赞许,【您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立场,以及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底气。对于这个僵化的系统而言,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量。】


    萧青梧被9527夸得一阵飘飘然,满心满脑都是“大唐离了她该怎么办”之类的想法。


    保持着这种好心情,回宫的路上,她突然发现了此前一直被忽略的事。


    不对……所以李隆基是怎么看出她的立场的呢?


    一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一件事交给自己一个数学老师去办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数学好算得快?


    萧青梧琢磨了半天也没有头绪,最后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或许……自己优秀的内在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即便被外表包裹着都能看得出来?


    ——


    第二日没有常朝,萧青梧睡醒后神采奕奕地前往崇玄馆。


    半个月的密集授课,成效已初步显现。最初的阿拉伯数字和竖式四则运算基础打牢后,教学重点已转向更贴合政务实际的应用层面。


    今日,馆内坐着的是御史台与三省的学员。


    萧青梧步入馆内,目光扫过全场,与刚开始相比,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面前摊着纸笔,上面写满了各种演算符号和初步成型的表格,低声讨论的内容也涉及到了赋税折算、物料统计等实际问题。


    作为秘书省的新人,王昌龄也被上司塞过来“增长见闻”,此刻他正愁眉苦脸地算着一道题,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馆内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今天我们暂且放下复杂的计算,讲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她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御史台那几位官员身上顿了顿,“这种方法,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钱财货物的来龙去脉,让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勾当,无所遁形。”


    她故意用了“勾当”这个词,果然看到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位老御史自从被萧青梧“特别关照”必须每日到场后,几乎成了崇玄馆的“镇馆之宝”,面色一日比一日黑,但笔记却记得比谁都勤。


    也是个好面子且不肯轻易服输的人。


    萧青梧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此法关键在于设立相对应的科目,每一笔收入,必有来源,每一笔支出,必有去向,我们称之为复式记账法。”


    她在石膏板上画下简单的“T”形账户示意图,讲解了借贷平衡的基本原理。


    对于这些习惯了单笔记流水账的古人而言,这个概念极其新颖,纷纷提笔在纸上记了起来。


    讲解完毕,萧青梧决定互动一下,检验一下各自的理解程度,顺便活跃活跃课堂气氛。


    “李公,”她笑吟吟地看向台下正襟危坐、试图用严肃表情掩盖困惑的李尚隐,“假设御史台本月收到朝廷拨付的办公经费一百贯,同时,支付了衙署修缮费用三十贯。请问,按照方才所讲,这两笔业务,该如何在新式账目上体现?”


    李尚隐猝不及防之下被点名,身体僵了一下,脸色瞬间更加黑沉。


    他盯着石膏板上的图示,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惯常梳理的是刑名案牍、督察的是工程度支,面对这等需要将每一笔琐碎用度都严密勾连的新式账法,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馆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不少官员都偷偷抬眼,观察着这位素来以刚直严厉著称的御史大夫的窘态。


    半晌,李尚隐才不自在地吐出几个字:“容……容老夫细思。”


    萧青梧也不逼迫,故作恍然状:“哦,看来是我讲得不够明晰,让李大夫为难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自责,但那语气里的调侃,连旁边的王昌龄都忍不住低头抿嘴。


    李尚隐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下,不再看她。


    萧青梧目光一转,落到坐在李尚隐身旁,同样来自御史台,但年纪较轻、相貌儒雅的侍御史王缙身上。


    “王御史,”她依旧带着那副无害的笑容,“不如您来试试?”


    王缙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他方才只听懂了一部分,被萧青梧这么突然一问,脑子突然就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尝试着组织语言:“这个……收入一百贯,当记入……记入……”


    王缙也糊涂了,是记入“库银”增加,还是直接记入“经费”?借贷方向似乎也拿不准了。


    看着王缙也面露难色,萧青梧好脾气地笑了笑:“看来诸位同僚还需些时间来掌握,无妨,我们再来细讲一遍……”


    她重新拿起炭笔,细致地分解步骤,所有人抬起头来认真听,唯恐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


    李尚隐虽仍板着脸,但握着笔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萧青梧的讲解,在纸上默默勾画起来。


    萧青梧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莞尔。这老御史,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所以,关键在于对应,”她总结道,“让账目环环相扣,彼此印证。如此一来,若有人想在其中动手脚,便如同试图只推动磨盘的一边,必然失衡,露出马脚。”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御史台的方位:“届时,想必无需复杂计算,诸位御史台的同僚,单凭这账目本身,就能看出不少端倪了。”


    李尚隐闻言,抬眸看了萧青梧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面前那画满了“借”“贷”符号的纸张,若有所思。


    两个时辰的课程结束,萧青梧照旧留了课堂作业,几道较为复杂的大额混合运算用于巩固基础,外加一道需要运用今日所学的应用题。


    王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弯弯绕绕的数字和借啊贷的符号。他头昏脑涨地回到寓所,甫一进门,仆从便上前禀告,说他的兄长王维过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王缙精神一振,又有些意外,连忙整了整衣冠走向书房。


    果然,只见王维正临窗而立,身姿清雅如修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兄长怎么来了?”王缙上前见礼。


    王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弟弟略显疲惫的脸上,关切问道:“夏卿,看你面色不佳,可是在衙署遇到了难处?”


    他这位弟弟性子比他活络,在御史台也算如鱼得水,少有这般愁苦神色。


    王缙闻言,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随即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他一边叹气,一边动作缓慢又带着几分郑重地从袖中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了过去。


    “兄长,你自己看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饱受摧残后的虚弱,“这便是小弟今日的难处……”


    王维接过那叠纸,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画满了奇特的符号,列着长长的式子,还有那些令人费解的“借”、“贷”标识和扭来扭去的“T”形图。


    他素来精通音律书画,于数算一道虽非一窍不通,却也仅限于日常应用,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叠散发着“知识重量”的纸默默递还给了王缙。


    王缙接过作业,看着纸上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题目,只觉得刚刚缓解些许的头疼又猛烈地袭来了。


    他哭丧着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兄长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瞬间从他脑海中闪过。


    萧学士素来对兄长青眼有加,极为推崇……若是……若是让兄长去替自己求求情,能否让萧学士高抬贵手,免了这每日的“酷刑”?其他衙署都是三天一轮,唯独他们御史台,每天都要去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王缙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连忙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不成不成,这成何体统!他王夏卿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因课业艰难就妄图走这等“歪门邪道”?!


    一想到今日在课堂上,萧青梧是如何“特意关照”他和李大夫的,王缙就有种流泪的冲动。


    李大夫和萧学士之间那无形的斗法,为何偏偏殃及了他这条在池塘里只想安稳划水的无辜池鱼啊……?


    第53章 我在大唐做hr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在9527的强大数据处理能力之下,光禄寺采买环节的糊涂账彻底被扒了个底朝天。


    第六日,下了朝会之后,萧青梧带着一摞证据前往贞观殿。


    “陛下,核查元宵庆典预算事宜,已有了初步结果,臣特来禀报陛下。”她恭敬地双手将手中证据呈上。


    高力士立刻接过去,李隆基打开看了起来,随着他一页页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鲜活鲤鱼,市价每尾不过十文,账册记为五十文!”


    “上等羔羊,市价每头约四百文,账册记为六百文,且数量虚报近三倍!”


    “新丰酒,市价每斗百文,账册记为三百文!”


    当看到其中某处时,他猛地将那叠纸拍在案上,怒声骂道:“岭南鲜荔?!这才什么时节!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洛阳!光禄寺的人莫不是把朕当傻子糊弄?!”


    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萧青梧适时开口:“陛下,据臣查证,光禄寺所列采买单中,此类与时令、地理明显不符,且价格虚浮之物,不下十种。仅目前已核验的采买项,虚报金额已逾两千贯。而且这还不包括人工、运输等其他环节可能存在的损耗与贪墨。”


    【两千贯都能在长安买好几套独门独院的房子了,当官的来钱就是快啊……】她在心中和9527吐槽着。


    【是的主人,根据数据对比,开元年间一斗米约三至五文,一匹绢约五百文。两千贯相当于四十万斗米,或四千匹上等绢帛。一个九品官员的年俸不过十几贯,这确实是惊人的暴利。】


    李隆基顿时怒不可遏,猛地将整叠账册摔在地上,纸页哗啦散落一地。


    “一匹上等战马的价格也不过二十贯!组建一支精骑也不过就这个数!!”


    他气不过,又狠狠踹了一脚案几,一想到被贪墨的银两,脑子里顿时满是边镇士卒缺衣少食、奏报中黎庶饥寒交迫的凄惨景象,浑然忘记了自己之前也这么铺张浪费,甚至未觉有何不妥。


    发泄了一通,李隆基慢慢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力士,传朕旨意。”


    高力士立刻躬身聆听。


    “光禄卿赵晦,辜负圣恩,贪黩无厌,着即革去本兼各职,锁拿下狱,交御史台与大理寺严加审问!凡涉此事之光禄寺主事、令史、监事,一体拿问,不得纵容!”


    命令清晰而冷酷,不仅要拿下主官,还要将整个部门清洗一遍。


    吩咐过后,他又接着说道:“光禄寺日常事务,暂由少府监派人监理,确保宫中膳馐供奉不得有误。尤其是元宵庆典相关事宜,若出半分差池,朕唯少府监是问!”


    处置完人事,李隆基将目光转向萧青梧,神情带着深深的欣赏与欣慰:“萧卿,你此番差事办得利落,为朝廷剔除了蠹虫,有功当赏,便赐你绢百匹,金五十两,以酬其功。”


    萧青梧完全没想到还能拿到赏钱,不是空头支票也不是暂存,当即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躬身领旨:“臣,谢陛下赏赐!”


    【哇!发财了发财了!狗皇帝今天居然这么大方!看来砍掉一个贪官果然让他神清气爽!】


    李隆基耳朵里自动过滤了那三个字,只觉得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真是没出息。


    “元宵庆典在即,光禄寺虽出蠹虫,然与民同乐之盛典不可废弛,后续一应采买、核验事宜,就由……”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他现在看谁都一副国之蠹虫的模样,心内思索半天,一时半会竟找不到一个完全合心意的人。


    让其他衙门接手?无论是户部、少府监,还是其他相关寺监,面对如此丰厚的油水,谁能保证不是前脚赶走狼,后脚引来虎?谁又能保证新来的不会与光禄寺残留的势力沆瀣一气?


    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又落回刚刚立下大功的萧青梧身上。


    此女行事不按常理,心性正直,又似对贪腐之事极为厌恶,更重要的是,她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无瓜葛,李隆基心里顿时有了个绝妙的安排。


    “萧卿,光禄寺后续一应采买、核验乃至整顿事宜,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还是交由你一并监理,朕方能安心。”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立刻展开头脑风暴,飞快盘算着其中利弊。


    【9527,这算是好事吗?我刚把光禄寺上下得罪了个遍,现在又去管采买?这不是等着被人使绊子吗?】


    【主人,从长远利益和您的核心目标考量,不建议您直接接手。我们不畏惧斗争,但需要选择最有利的战场和斗争方式。】


    9527温柔的声音为她冷静分析着:【您的核心价值在于超然物外的洞察与未来知识,一旦陷入具体衙门事务,将被迫与他们最擅长的官场手段缠斗,从此陷入无止境的内外消耗,彻底沦为普通官吏。况且这项工作本质是“脏活”,除了可以捞一点油水,没有任何发展前景。您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则前功尽弃,性价比极低。我们可以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但不能自己变成在火药桶里燃烧的木柴。】


    【有道理!】萧青梧深以为然,【那现在怎么办?直接拒绝会不会惹怒他?】


    【可以强调您正在进行的教学和发明具,这是提升整个帝国治理效率的基石,不容中断。同时,为他提供一个可行的替代解决方案,推荐合适人选,表明您仍在为解决问题出力,只是方式不同。】


    萧青梧心中瞬间有思路了,她带着几分犹豫为难,躬身说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只是崇玄馆授课正值紧要关头,新式数算之法方推行不久,各部选派吏员皆在潜心习练,臣若此时分心他顾,恐前功尽弃,有负陛下重托。”


    她悄悄看了眼李隆基的神色,发觉他脸上虽有几分莫名的古怪,但并没有发怒,便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臣近日正在琢磨制作一种名为算盘的新式计数工具,计算的速度比算筹高出十倍不止。此物若能推广,于国民皆有大用,臣实在是怕精力分散,误了陛下的教化大业啊!”


    她一口气说完,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为了皇帝更宏大的战略目标而不得不“忍痛”推掉次要任务的忠臣。


    “算盘?”李隆基果然被这个新名词吸引了注意力,他对于任何能提升效率的新事物都抱有极大兴趣,“此物当真如此神奇?”


    “臣岂敢欺君,”萧青梧见有转机,连忙趁热打铁,“此物构造精巧,若运用得当,确能事半功倍……不,翻倍都不止!”


    李隆基微微颔首,算是暂时接受了她的理由。


    他心中第一万遍感叹着九五二七的聪慧,深恨此等经天纬地之大才,竟不能为他所用,只能屈居于萧青梧的身体之中,借她之口才能展露冰山一角!


    现如今,不管九五二七是男是女,是人是猫,是仙是妖,他都不介意了。


    只要……只要能让他与之畅谈一番,亲耳听听那洞悉古今、算尽天下的真知灼见,哪怕只是片刻,他也心满意足!


    他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幻想,若九五二七能显化人形,位列朝堂,他必奉其为帝师,早晚请教,何愁大唐不能万世永昌?


    【陛下……陛下?】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从越来越离谱的遐想中拉了回来。


    李隆基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盯着萧青梧的头顶走了神,连忙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


    他收敛心神,但任用萧青梧处理光禄寺之事的念头并未打消,只是觉得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他想到她的来历和她之前“点评”人物的精准,心中一动,换了个问法:“既然你暂时无法亲力亲为,那你可有推荐的人选?朕知你眼光素来卓绝,你且大胆举荐,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地方吏员,但凡你觉得清廉刚正、可当此任者,道来无妨。”


    他刻意停顿片刻,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暗示与诱导:“朕正需一位不为外物动摇的能臣,重塑光禄寺上下风纪。若你所荐之人,果真有经世之才,朕又岂会让他长久困守于采买核验之琐务?良才美质,终须置于更能施展抱负之位,方不负其学,亦不负朕求才若渴之心。”


    这番话,几乎是明晃晃地在承诺,你先推荐,朕先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考验一下,只要他真是块好料,以后必有重用,绝不止步于一个光禄寺。


    萧青梧听着李隆基这充满诱惑力的话语,看着他脸上那“你就大胆放手推荐”的表情,心中依旧犹豫不决。


    【9527,你说我应该举荐颜杲卿吗?我前几天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只看到品级的升迁,完全没考虑到发展前景的问题……我如果真的举荐了,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录事参军是实实在在的州府核心佐官,是能锻炼出真本事的实权位置。光禄寺说到底就是给皇家管饭的,一旦陷进去,整日与食材、宴席打交道,除非有朝中顶级贵人大力提拔,否则这辈子都很难有机会调任到职权部门,才华很可能就被埋没了,您的顾虑非常有道理。】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为那颜杲卿前瞻后顾的话,反而让他对这人更添了几分兴趣。


    他笑着问道:“萧卿迟迟不开口,可是在担忧所荐之人的前程?你怕他困在筹办宴席、核验食材的琐务之中,折了他的锋芒,断了他的前程,是也不是?”


    萧青梧没想到皇帝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只能点头承认:“陛下明鉴,臣确有此虑。臣担忧非但不能为国举贤,反而折了英才的翅膀……”


    李隆基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萧卿啊萧卿,你可知对于真正的栋梁之材,何处不是建功立业之地?便如这光禄寺,在庸人看来是泥潭,在能吏手中,便是试金之石,是向朕证明其才具与魄力的绝佳之地!”


    “朕今日便给你个承诺,只要此人不负朕的期待,将这片泥潭肃清,给朕一个清明的光禄寺,朕也绝不吝啬官爵职位!”


    这番承诺,彻底扫清了萧青梧的犹豫。


    皇帝将光禄寺定位为“试金石”和“跳板”,其价值完全由当事人的能力决定。只要颜杲卿正常发挥,贵人不就在眼前吗?


    她不再纠结,清晰地说道:“此人正是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他忠勇刚毅,清正廉洁,臣相信他绝不会辜负了陛下的栽培。”


    “颜杲卿……”李隆基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含笑点头:“力士,快记下,即刻拟旨,召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即刻入东都洛阳见驾。”


    高力士躬身领命而去,殿内一时只剩下李隆基与萧青梧。


    然而,处置了光禄寺,皇帝眉宇间的郁结之色并未散去,反倒换上了一种深深的纠结与无奈。


    他揉着额角走回御榻坐下,竟对着萧青梧长长叹息了一声:“萧卿,你可真是给朕扔了个烫手山芋啊……”


    而让这位九五之尊如此烦恼的根源,正是大才子李白。


    对于李白,李隆基的心情可真是复杂到了极点,堪称又爱又恨。


    他爱李白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才华,爱他出口成章、锦绣辞藻,仿佛汇聚了天地间的灵秀之气。爱他洒脱自信的谪仙气度,为这沉闷的宫廷带来一股清逸脱俗的清风。


    这等百年难遇的人物,他怎会不懂欣赏呢?


    可他恨的,同样也是李白这过于鲜明的性格。


    若是作为文人墨客,这般狂放不羁、率性而为自然是极好的,但在官场上却注定处处碰壁,得罪人而不自知。


    更让他无奈甚至头疼的是,几次召见下来,李白并未展现出任何经世济民的政治才能,反倒总是说一些过于理想化、甚至不合时宜的言论。


    一个从未有过任何执政经验,连一份正经公文都未必写得周全的书生,言语之间竟透露出对中书舍人这等清要显职的向往,甚至还隐隐流露出欲效仿管仲、诸葛亮,与帝王坐而论道、共定国策的期望。


    也就是李白,他才会有连自己都诧异的包容与耐心,若换了旁人,他早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轰出去了。


    李隆基用一种近乎吐槽的、异常无奈的口吻对萧青梧提起这些事。末了,他忍不住就此事问起萧青梧的看法:“萧卿,你说,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若不是顾忌着后世史笔,担心落得一个“苛待名士”、“不能容才”的污名,他随便找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将李白安置了,哪用得着如此纠结。


    萧青梧一听是为了李白的事,心中先是惊讶李隆基竟会与她商量这个,随即又生出一种“果然如此”、“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谨慎地开口:“陛下,李白的才华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光在文学这方面,这世上肯定找不出第二个,他的聪慧毋庸置疑。”


    “臣以为,他之所以会抱有一些……呃……不切实际的幻想,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接触过政务,对朝堂运作全无概念。他所理解的治国平天下,恐怕多半还停留在诗书经典和纵横家的传说里。”


    她对李白的生平和性格不说了如指掌,却也能说上个七七八八。


    这位谪仙人,一生都在追求极致的浪漫与自由,他的灵魂仿佛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他的才华如同天河倒悬,璀璨夺目,这当然极为动人,但问题在于,他将这诗意的想象直接套用到了复杂的现实政治上。


    李隆基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让他先去州县历练一二?”


    他已经开始在考虑有没有什么适合李白的山清水秀之地。


    “不不不,绝非如此。”萧青梧急忙摇头,开玩笑,让李白去处理钱谷刑名、家长里短?那不仅会让他本人憋屈到发疯,更可能把地方衙署的正事给耽误了。


    “以李白的性情,强行让他去处理这些事,无异于将凤凰投入鸡笼,彼此都不痛快。”


    “那依你之见?”李隆基皱着眉追问。


    萧青梧定了定神,说出早就在心中上演过无数遍的设想:“臣的意思是,陛下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就站在朝堂之上,以一个合适的身份,近距离地、真切地见识一下,真正的政务是怎样的?国家大事,是如何从一份份奏疏、一次次廷议中,经过反复权衡、争吵、妥协,最终形成决策,推行天下的?”


    萧青梧越说思路越清晰:“就让他看看,边疆的军报如何处置,漕运的难题如何解决,灾情的奏报如何批复。让他明白,治国不是坐而论道、挥斥方遒,而是由无数繁琐的细节和艰难的抉择构成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淡淡的欣慰和鼓舞:“只要他有心,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学。见识得多了,或许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自然会有所改变。”


    萧青梧甚至想到了自己,穿越之前,她对历史的了解,除了课本上那些被忘得差不多的,不也全靠历史故事么?如今看得多了,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不也能窥得几分门道了么?


    不管网上如何评价李白是“政治白痴”,萧青梧内心深处始终觉得,李白绝非真的盲目愚蠢。他只是性格中那份属于诗人的天真烂漫和理想主义,极大地盖过了务实与妥协的那部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教训,而是一个真正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机会。


    然而话又说回来,成就李白的,不正是那份极致的浪漫与天真,那份到死都不曾熄灭的热情吗?如果他真的脚踏实地走在地上,那还是李白吗?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的话,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心中有了决断。


    “言之有理。”他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朕便给他这个见识的机会。”


    他舒出一口气,笑着对萧青梧说道:“朕就给他左拾遗这一职,位虽不高,却可随班上朝,参与朝议,阅览部分公文奏疏。如此,既不妨碍各部正常公务,也能让他自己看清楚,真正的朝堂,绝非他想象中谈玄论道、诗酒风流的清谈场。”


    就让这位谪仙人,亲自下来这红尘俗世里走一遭吧,是就此沉沦,还是浴火重生,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萧青梧觉得李隆基这个安排非常妙,尤其是一听李白能上朝,以后可以天天见到他,心里顿时一阵激动。


    “陛下圣明!”萧青梧由衷地赞道,“这个安排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亦给了太白先生一个认识朝堂、审视自身的良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是一段佳话!”


    李隆基听着她难得诚恳的赞同,郁结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他挥了挥手正要萧青梧退下,对方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迟疑着提起审计账目一事。


    “陛下,那……礼部、度支司与太常寺的账目,还需要继续查吗?”


    李隆基心中叹息着看了萧青梧一眼,想着她真是一会机灵一会愚笨的。换了任何一位深谙官场之道的,都该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偏这榆木脑袋非要直愣愣地多问这一句,将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捅破。


    “朕明白萧卿为国尽忠的决心,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过甚。光禄寺一事,足可令相关衙署引以为戒。眼下元宵庆典乃与民同乐之大事,当以稳定祥和为第一要务。其余账目暂且搁置,待朕观其后效,再做决定。”


    萧青梧立刻就明白了,意思是先不查了,后续再根据这几个部门的表现来算账。


    李隆基果然没有如她和9527分析的那样追究到底。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既有撇开这些事务的轻松,又有点不能战斗到底的惋惜。


    恭敬地退出了贞观殿,殿外阳光正好,她想着李白即将开始的“公务员体验生活”,嘴角不由露出期待满满的笑容。


    不知道诗仙上朝的时候会不会迟到?他能天天三四点爬起来按时打卡吗?


    朝会上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不能讲话不能动,他会不会憋到发疯?


    还有,他上班摸鱼的时候,会不会灵感迸发,写下一首《朝堂难》呢?


    等等?萧青梧马上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李隆基为什么不问她是从哪认识的颜杲卿呢?而且为什么自己一举荐他就应下来了?他有这么听自己的话?


    萧青梧想了半天也不得其法,所幸目的达成了,她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就算了吧。


    第54章 烦恼就是太红了


    【唉,还以为要大干一场,跟恶势力斗争到底呢……结果只处理了一个光禄寺,真是虎头蛇尾的……】


    隔天前往朝会的路上,萧青梧又一次对9527吐槽着。


    【其实我们的目标已超额完成,李隆基最开始布置任务的时候,显然也没想着彻底掀翻桌子,否则就不会只给五天时间了。不过如果后续礼部与度支司等部门并没有见好就收,杀鸡儆猴没有起到相应的作用,李隆基还让您插手此事的话,那么主人您就需要像我们先前分析的那样,一是拉拢盟友,二是做好站在绝大部分官员对立面的准备。】


    【也是,要真能下定决心反贪腐,那就不是李隆基了,而且这样的走向才符合现实主义嘛,至于后面的……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


    成功举荐了颜杲卿就是好事一桩,希望李隆基不会忘记他的承诺,也希望颜杲卿有个光明的前程吧。


    在殿外等待的时候,萧青梧一眼就瞧见了队列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初次上朝的李白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官袍,此时正站在文官队列之中靠后的位置,身姿笔挺,维持着官员应有的庄重。


    然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眸却难掩好奇与激动,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宏伟殿宇,一边暗暗观察身边这些成为同僚的官员。


    看着他明明激动得不得了,却偏要强装不在意的模样,萧青梧就忍不住想笑。


    周围的官员们对这位“谪仙人”表现出异乎极大的友善与热络。


    这也难怪,萧青梧平日里的心声早已将李白捧上了神坛,什么“绣口一吐便是整个盛唐”、“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他们隔三差五被迫旁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内心深处早已认可了李白在未来文坛那至高无上的地位。


    此刻趁着朝会尚未开始,不少官员都围拢过去与他攀谈,言语间不乏钦佩与结交之意。


    谁都想着此时结个善缘,将来若能在这位注定青史留名的诗仙笔下占据一两个字的篇幅,说不定自己的名讳也能随着他的诗篇流传下去呢!


    李白笑着与众人周旋,目光却不时飘向那深邃的殿门,期待着即将展开的、与他想象中一般无二的“经国大业”。


    随着远处一声鞭响,皇帝圣驾将至,众人连忙噤声,排着队有序进入,接着迅速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李白也赶紧收敛心神,他站得笔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他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胸膛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情绪所填满。


    这身官袍,这个位置,象征着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徘徊于朱门外的布衣,而是真正踏入了天下士人梦寐以求的庙堂之上。昔日离家的豪情壮志,仿佛在此刻得到了最圆满的回响。


    虽然右拾遗这等八品小官,与他自比管仲、诸葛亮那样的远大理想相去甚远,但李白并未感到丝毫气馁。


    他心中暗忖,这必是陛下对我的考验!


    是了,古来贤臣良相,哪个不是从微末之处起步,方能通晓政事经纬?陛下许我随班上朝,参与朝议,阅览公文,正是给了我一个纵观全局、学习历练的绝佳机会!


    他的思绪已然飘飞,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绚丽的图景。


    他将在一次次廷议中,凭借超凡的见识与才华,提出石破天惊的治国良策,引得天子抚掌称善,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他将在那一份份枯燥的公文奏疏里,敏锐地发现积弊,挥毫写下切中时弊、字字珠玑的谏言,如同他在诗中挥洒才情一般自如。


    他甚至看到不久的未来,自己因卓越的见识被破格提拔,得以与宰辅重臣们并肩而立,与陛下坐而论道,将这不世出的才学化为经世济民的实际功业。


    李白嘴角噙着笑意畅想一番,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发现与自己并肩而立的,竟是王维。这让他略感意外,随即又觉得,能与如此人物同列,这朝堂之上,果然汇聚了天下的英杰,这里合该是他李白应该在的地方。


    朝会一上来就开始宣布对光禄寺的审查结果和处置,群臣虽对皇帝的大动干戈略显意外,不过也没太大反应。


    毕竟一个较为边缘的事务性衙署,处置就处置了吧。


    唯有牵扯其中的礼部、户部度支司、太常寺等官员提着一颗心,生怕下一个就说到自己。


    萧青梧大概听了几句,便对这桩早就知道结果的事失去了兴趣。


    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白身上。


    【啊~感觉整个大殿都冒着仙气呢~】


    一听到“仙”这个敏感词,李白立刻就意识到,萧娘子这是在说自己。


    他下意识又站直了些,目光肃穆地直视前方,神情庄重地仿佛在参悟什么治国大道。


    他甚至不着痕迹地,用指尖轻轻拂了拂浅青色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确保自己此刻的“仙姿”无可挑剔。


    心中那份初入朝堂的忐忑,在这声直白的赞许都被抚平了不少。


    无数官员暗搓搓翻个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换个人夸?不看看李白已经狂放成什么样了?日后再天天听这些话,地上还能容得下他吗?


    会写诗就那么了不起吗?!


    【好想跟他旁边的人换换位置……话说我能申请一下吗?反正我也不属于任何一个部门,随便站哪里都可以的吧?】


    【这取决于李隆基对您的信任和看重。】


    萧青梧当然就只是随便一想,也不可能真的为了这种事去找李隆基。


    她突然怀念起以前当宫女的日子,那时候她站在李隆基身后,视线将绝大部分官员尽收眼底,无聊的时候就随便揪一个人和9527品头论足一番,不像现在,只能看到自己前面那几排的。


    她按耐不住地勾着脑袋去看李白,还有跟他并列的王维,脑袋收回来时,发现李尚隐又隔着前面几排人在瞪她,其他几位殿内监察御史也在看她这个方向。


    萧青梧对着他们讪讪一笑,急忙肃容站好,不敢再东张西望。


    百无聊赖,她对着前面官员的后脑勺发了会呆,突然又问:【9527,你说李白会愿意当这种芝麻小官吗?这与他的理想差距也太大了。反正都是不负责具体事务的言官,李隆基干嘛不直接封个更高一点的,我看谏议大夫就不错嘛。】


    李白听得心中暗暗点头,深以为然。


    萧娘子果然深知我心,右拾遗的位子确实低微了些,若是真为谏议大夫,方能稍展胸中抱负啊。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素来心高气傲,深信如今只是暂居此位,待到他日,他必能凭着自身才华,赢得那应有的位置。


    殿内一众官员差点脚下一趔趄,李隆基更是气得差点仰倒。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谏议大夫乃正五品大员,清贵显要,职责重大,岂是能随意予人的?


    更何况是一个毫无根基、未立寸功,连科举都没有参加过的李白,朕给他右拾遗之位已是破格之举,竟还嫌官小?!


    【主人,您的想法过于理想化了。】9527冷静的声音响起,【谏议大夫职需通晓律令、熟稔政务,并能对宰相乃至皇帝的决策提出成熟的建议。李白虽有诗才,却没有任何实务经验,骤然被授予高位,非但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将他架在火上烤。李隆基授予他右拾遗之位,看似低微,实则是给了他一个缓冲和学习的机会,这样既能接触朝政,又不必立刻承担过重责任,这已是权衡之后相对稳妥的安排。】


    【历史上,多少名士因名不副实而迅速陨落,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李隆基此举,未必只是吝啬官位,或许也存了几分保护之意,想让李白先看清这池水的深浅,再决定如何安置他。】


    听听,这才像句人话,九五二七说话就是中听。


    李隆基心里瞬间舒服了,继续将心神放回朝议上。


    【其实我就是随便说说……这就叫什么,得陇望蜀?】


    没过一会,萧青梧的思绪又飘开了:【要是谁能珍藏几份李白写过的文书,当成传家宝,后世子孙绝对发了啊!】


    【从投资角度而言,这确实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后世仅存的李白唯一真迹《上阳台帖》能成为永不贩卖的国家级宝藏,估值高达四十多亿,正是出于整个中华系文明对其才华与地位的至高认可。】


    9527接着补充道:【但考虑到李白目前右拾遗的职位,他能接触并书写的,大概率是格式固定的例行公文或谏言草稿,与其传世诗作的文学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殿内齐刷刷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四、四十多亿??!!!


    哪怕是周公亲笔,亦或是孔夫子真迹现世,甚至传国玉玺、兰亭集序,在他们看来也卖不了四十亿啊!


    这已非价值连城可以形容,简直是旷古烁今!


    先前他们只从萧青梧的心声中,模糊知道李白在后世文名极盛,但这种盛名终究是一个抽象且遥远的概念,而钱却是永恒不变的衡量价值的硬通货。


    此刻,当这种名望被量化成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足以撼动国本的巨额财富时,那种直观粗暴的冲击力轰然砸下,所有人才对李白在后世的地位有了一个具体到骇人听闻的认知。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李白身上,那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其他,而是混合了某种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看待“会呼吸的传世瑰宝”的炽热。


    而被无数灼热目光注视着的李白本人,此刻更是心神摇曳,几乎难以维持优雅的站姿。


    他再怎么自负才华,也从不敢想象自己的笔墨在未来竟能拥有如此份量。


    四十多亿这个数字,已远远超越了金钱的范畴,那是一种被整个文明长河所铭记、所珍视的终极肯定。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一股磅礴的豪情充塞胸肺,恨不得立刻仰天高歌以抒其意。


    站在他身旁的王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旁之人骤然急促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他心中跟着震撼之余,眼角余光望去,忽然觉得,这身浅青官袍穿在李白身上,竟似隐隐透出了一层金光来?


    整个洛城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先前还在心里嘀咕“会写诗了不起啊”的官员们,此刻内心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原来,会写诗,真的可以这么了不起!


    全程出神的萧青梧察觉到人群忽然的骚动,她收回注意力,抬眼望去,发现李隆基身旁的宦官正拿着文书念光禄寺贪墨的具体金额。


    她理解地点了点头,她刚开始算出来这个数字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稍微关注了一眼,萧青梧一秒不耽误地立刻将心思放在正事上。


    【可惜回去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带……你说,我能不能在地下挖个几十米深的大洞,然后藏一份李白的手稿呢?万一哪天被人挖出来了,那我不是为整个中华文明都做贡献了?】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中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成功率极低。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行为在当下极易被曲解为魇镇之术,若被发现,可能会引发严重的政治后果。】


    【……好吧,当我没说。】萧青梧悻悻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打开电脑,准备像往常那样看个动画片什么的来打发时间,在影视库里翻了几页,目光突然定在其中一个上,《李白长篇诗作解析》。


    她想也没想地点开,准备趁着学习劲头高昂的时候好好接受一下文化的熏陶。


    视频开始播放,光幕也在绝大多数官员眼前展开。


    伴随着悠远的古琴声和富有磁性的解说,第一首诗《蜀道难》的意境缓缓呈现。


    当“噫吁嚱,危乎高哉!”的开篇回荡在殿中时,原本肃穆的朝堂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奇崛险峻的世界。


    画面中峰峦如剑,栈道悬空,枯松倒挂,飞湍瀑流争喧豗。那股雄奇奔放、上天入地的想象力,让所有官员,包括李隆基在内,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一些曾经历过蜀道艰难的官员更是面露戚戚,深以为然。而从未去过的人,则被那文字构筑的险绝与画面中呈现出来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一些人甚至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地砖,而是悬崖边缘。


    堂下奏报的声音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众人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朝会上了,他们或是目光悠远,或是神色激动,或是微张着嘴,皆似沉浸在了某种奇妙的境界里。


    部分心思敏锐的官员,在听到后世对诗中蜀道艰险的分析,以及其中蕴含的地理信息时,立刻掏出纸笔或笏板记录。有的还用手指不停比划着,试图记住那些关键的地形描述。


    紧接着,《将进酒》的豪迈与旷达扑面而来。


    那视金钱如粪土,与尔同销万古愁的磅礴气概,让不少人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仿佛被灌下了一口烈酒,脸颊都跟着发热。


    在严格的礼法束缚下,这种冲破一切的豪情与自信具有极致的吸引力。他们偷偷瞄向队列中那个身影,眼神极其复杂,既觉其狂,又不禁心向往之。


    李白本人更是难以自持。


    这是他未来之作?如此恣意汪洋,如此畅快淋漓!


    他甚至能感受到诗中那扑面而来的酒香与那份睥睨世间的旷达,需要紧握双拳才能克制着不让自己当场吟和起来。


    就在众人沉浸于“古来圣贤皆寂寞”的余韵中时,视频画面与解说转向了《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诗境陡然一变,从人间的豪饮转入了飘渺的仙境。


    云霞明灭,渌水荡漾,谢公宿处,猿猴清啼,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瑰丽的画面,让整个洛城殿陷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


    官员们眼神放空,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完全沉浸在那超脱尘世、与仙同游的奇幻旅程中,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镜花水月的幻梦。


    就在梦境达到顶峰,所有人都期待着后续,想知道这仙境最终通往何处,诗人又有何感悟时——


    萧青梧无意中瞥了一眼时间,发现离散朝只剩一刻钟了。


    【啊,又快下班了。】她在心里嘀咕,【得复习一下待会的讲课内容了。】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关闭了电脑,开始在心里梳理起今天的课程来。


    于是,那瑰丽的仙境、缭乱的仙人和未尽的诗篇戛然而止。


    “?????”


    “!!!!!”


    仿佛一场美梦被硬生生打断,那种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感觉,让几乎所有能听到心声的官员都难受得抓心挠肝。


    李隆基正要随着诗境神游太虚,此刻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都憋得发青。


    张九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贺知章抵着额头一副要晕倒的模样,就连一众不擅长文辞的武将们,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


    部分官员的手甚至僵在半空,他们正等着听最后关于天姥山地理特征的总结呢!


    整个朝堂顿时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焦躁之中。


    然而,谁也不敢明说“请继续放”,只能生生将这股闷气吞下。


    大殿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哀怨。


    整个散朝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就在这种集体性的、强烈的失落与焦躁中度过。


    钟声终于响起,萧青梧一边在心里默念一会儿要讲的要点,一边脚下生风,第一个溜出了大殿,直奔崇玄馆而去。


    而在散朝的人流中,李白俨然成了最耀眼的中心。


    十几名官员,从青袍到紫袍,立刻将他团团围住,之前的庄重矜持荡然无存。


    “李拾遗!今夜吾家中有一诗会,万望赏光啊!”


    “太白先生!某家中新得西域美酒,正缺知音共品!”


    “太白兄才华横溢,令人倾倒,不知可否拨冗一聚?”


    “……”


    更有甚者,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官员,竟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本装帧精美的空白册页和一支小巧的毛笔,满脸堆笑地递到李白面前:“李拾遗,不敢多扰,吾只求墨宝一副,您就随便写两个字,哪怕只写个名字也行!”


    李琎更是第一个挤进来,假装生气地质问:“李太白,你答应给我写的诗呢?!”


    李白被众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看着周围一双双炽热、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眼神,他心中因着没听到最后两句的遗憾,立刻被巨大的满足感和虚荣心所填满。


    活了三十多年,李白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幸福的烦恼。


    第55章 杜家郎君今安在?


    元正跟前,来自全国各地的朝集使,以及非作战状态的节度使、都督、行军大总管等封疆大吏,此刻皆汇聚于神都。


    他们带着记录一年政绩的政事簿,精挑细选的土产贡品,以及辞藻华丽的贺表,向皇帝和中央政府进行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岁计。


    洛城殿内,礼部的官员正逐一禀报至今已抵达的各方大员名录,以及那些因故未能前来的官员姓名及缘由。


    在这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下,萧青梧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全部全部沉浸在了一款名为《大唐:资源与战略》的模拟经营游戏中。


    在众人眼中,光幕上展现的是一幅精密的、动态的唐代疆域地图,山川河流、州县城镇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模拟的商队在小路上移动,以及代表粮食、矿产、税收等资源的数字在各个州府上方浮动。


    【搞什么!陇右的羊毛产量怎么又跌了?看来得调整一下畜牧政策才行。】


    萧青梧用意识操控着,光幕上陇右道的地图被放大,能清晰可见她正在调整税率和贸易路线,试图解决因雪灾导致的资源短缺问题。


    随着她的操作,地图上代表经济活力的颜色发生着细微变化。


    在她心无旁骛一心玩游戏的时候,身旁的户部侍郎韦陟早已被那幅前所未见的精密地图震得呼吸急促,两眼放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图上竟能实时显示各州物产与税收情况!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右手藏在自己宽大的朝服袖子内,凭借着绝佳的记忆力和书法功底,偷偷勾勒着地图上关中地区与河东道接壤处的山川形势与关隘位置。


    不仅是他,其他几位有心的官员,如工部尚书韩休,眼中也爆发出精光。


    他注意到光幕上清晰地标注了几乎大部分河流水系,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但看起来极为合理的水利工程节点示意。


    他悄悄将笏板稍稍倾斜,利用未写字的另一面,贪婪地抄录着黄河某处险要河段的流向与两岸地貌,另一只手飞快地掐算,默记着关键数据。


    而向来稳重的裴耀卿,仗着自己有坐席不会被察觉,光明正大地拿着纸笔边抬眼边临摹。


    陛下自是不会介意他忽然的失仪之举的,虽然不能明着说,但那双眼睛里催促的暗示足以让众人领会其中意味。


    他还看到萧青梧点了下江南东道,那片区域的赋税数字便清晰呈现,甚至还模拟了漕粮北运的路线和损耗,这让他对财政运作瞬间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直观视角。


    一时间,看似肃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朝会上,众人各怀心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描摹、记忆着近在眼前的疆域图碎片。


    就在萧青梧成功解决了陇右的羊毛危机,正准备着手优化河南道的漕运效率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窜入耳中。


    “……京兆府奉天令,杜闲,已至洛阳,贡品及政事簿俱已呈报有司。”


    “杜闲?”


    萧青梧抬头望去,宏大的战略游戏瞬间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奉天令杜闲?是不是杜甫的父亲?】她立刻在脑海中呼叫外援。


    9527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没错,杜闲是京兆杜陵人,此时正任奉天令一职,同时他也是唐代伟大的诗人杜甫的父亲。】


    【!!!!!】


    萧青梧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游戏界面,目光灼灼地望向礼部官员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那本册子,看清刚刚被提及的奉天令是何模样。


    她内心激动得如同沸腾的开水:【是杜甫的父亲!爹都过来了,你说杜甫有没有可能一起跟着过来凑热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瞬间高涨的情绪,让身旁正在偷看的韦陟等人吓了一跳,纷纷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仿佛刚才走神的不是自己。


    而萧青梧已经完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奉天令身上,脑海里翻腾着关于杜甫的种种记忆,对养育了诗圣的父亲,充满了极致的好奇。


    【据资料显示,杜甫会在明年回乡参加乡贡考试,开元二十二年这一年的行踪并没有明确记载,不过大致可以推断出,他或许仍在吴越一带漫游,或许此次正随着父亲入洛增长见识,一切都没有定论。】


    众人对杜甫这个名字自然不陌生,甚至堪称如雷贯耳。


    诗圣杜甫、与李白齐名的杜甫、忧国忧民的杜甫、写尽人间疾苦的杜甫……


    不少人甚至暗自猜测,能被冠以圣人的名号,说不定杜甫的名望,某种程度上比李白还要高出一些?


    心思活泛的,或与杜闲有旧的,已经在思索着如何去找他拉拉家常叙叙旧,然后在不经意间,看看能否讨要几幅其子杜甫的日常习作或往来家书的墨宝。


    如此,即便杜甫本人尚未扬名,但这提前结缘的情谊,岂不远胜于将来锦上添花?万一将来杜甫真如萧青梧所说的那般光芒万丈,那他手下随便写几个字,都算得上价值连城、足以传家的瑰宝了。


    即便不为其他,能与未来名垂青史的大文豪提前结下一段香火情,也是美事一桩啊。


    就连看似稳如泰山的李隆基,在听到杜甫这个名字时,眼底都掠过极快的波澜。


    他固然极爱李白谪仙般的风采与惊才绝艳的诗才,但“圣”之一字,在儒家语境下的分量非同小可。


    这杜甫既能得此尊誉,其诗文所蕴含的境界,恐怕更贴合经世济民的士大夫理想。


    想到此,他不由得对那位尚未扬名的杜闲之子,生出了几分不同于对李白的期待与考量。


    萧青梧对着杜甫激动好一阵,思绪信马由缰,众人也再次被迫听了一耳朵关于诗仙、诗圣、诗佛、诗天子乃至诗鬼等后世封号的零碎信息,一时只觉头晕目眩。


    他们大唐文坛竟是如此群魔乱舞……呃,不,是群星璀璨!


    心潮澎湃之后,萧青梧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继续打开游戏界面,之前被打断的河南道漕运优化方案还停留在半途。


    【算了,继续搞基建吧,反正杜甫这会也不在。】她重新投入游戏,开始规划连接汴州与洛阳的漕渠,调整着各节点的物资配比和运输效率。


    这下,可算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尤其是刚才河南道地图只画了一半就戛然而止,急得差点跳起来的裴耀卿,此刻终于舒心地叹出一口气。


    这就对了!什么诗仙诗圣的,人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哪比得上眼前这关乎国计民生的正事要紧!


    此刻在他心中,萧青梧好好玩游戏,就是头等正事。


    萧青梧全神贯注,将游戏内的路线、资源调配、税率微调等一系列操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看着界面上代表繁荣度和国库收入的数据稳步上涨,一种身为基建狂魔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搞定!暂时没事了,等下一波资源产出就好。】她满意地悄悄伸了个懒腰,顺手关闭了游戏界面,瞥了眼系统时间,离散朝还有半个多小时。


    她熟练地继续点开永恒不变的《猫和老鼠》,很快便被剧情吸引,全身心沉浸在了动画片里。


    正当她嘴角上扬着偷乐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茫然抬头,只见身旁的韦陟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同时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御座的方向扬了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李隆基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倾听汇报,正面色不悦地瞪着她。


    周围不少官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其中几个嘴角还挂着看好戏的偷笑。


    李隆基见她终于回神,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大殿。


    “萧卿。”


    “臣在。”萧青梧赶紧躬身,心里暗叫不妙。


    “朕记得,崇玄馆开馆授课也有些时日了,”李隆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这新式数算之法的传授,进度如何了?诸生学习的效果,又能否拿得出手啊?”


    萧青梧立即恭敬回道:“回陛下,崇玄馆教学一切顺利,基础的运算已学习完毕,如今正在深入学习表格制录与复式记账之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异常明显的自信:“至于学习效果……臣以为,纸上谈兵终觉浅,若要真切检验诸位同僚是否已将新法融会贯通,用于实务,或许可以通过一场专门的考试来检验。一来可以让陛下亲眼目睹教学成果,二来也可以让诸位同僚于实践中查漏补缺。”


    即便李隆基不问,她也要提考试这件事的,没有考试就没有紧张感和压迫感,学习的过程怎能少得了大考呢?


    李隆基闻言,瞬间来了几分兴趣。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看看新法的实际效果,也能借此敲打一下那些阳奉阴违的衙署。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臣,尤其是看到御史台那几人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时,心中突然漫上一阵笑意。


    即便一把年纪老成持重如李尚隐,在听到要考试时,竟也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紧张,可想数算的学习对他们而言有多痛苦。


    朝会一结束,萧青梧又一次脚底生风,瞬间开溜。


    李白懒洋洋地活动了下站得有些僵直的身体,长长舒了口气,这规行矩步的朝会,对他这散漫惯了的人来说,着实是种束缚。


    他正琢磨着是回住处补个回笼觉,还是去找贺知章等人饮酒,汝阳王李琎这时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太白兄,”李琎轻轻碰了碰李白的胳膊,声音压低,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待会儿可有安排?若无要事,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他没有明说,但二人目光交汇,瞬间便明了这“走走”所指为何。


    正是要去寻访那位刚刚在朝会上被萧青梧的心声推至风口浪尖的奉天令杜闲,或者说,是去驿馆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那位虽未露面却已声名鹊起的杜家郎君。


    李白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不羁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


    他挑着眉朗声说道:“去,自然要去!琎兄相邀,岂能不去?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调侃与期待:“圣人既已现世,我等凡夫俗子,怎能不去沾沾圣人的文气,好生见识一番?”


    “如此盛事,怎能少了老夫?”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旁边传来。


    正欲一同离开的李白与李琎循声望去,只见同样刚散朝、身着紫色朝服的知章正笑呵呵地走近,他显然听到了二人方才的对话。


    “季真先生?”李白笑着招呼。


    贺知章走到近前:“老夫方才听得你二人提及圣人、文气,可是要去寻访那位杜家郎君?”


    “正是。”李白笑着应道,“先生亦有此雅兴?”


    “自然!”贺知章抚掌,“能得九五二七先生……咳,九五二七与萧学士如此推崇,冠以诗圣之名,此等人物,谁能忍得住不去见识一番!同去,同去!”


    他说着,竟直接上前一步,站到了李白身侧,摆明了要一同前往的架势,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若能偶得杜家郎君一言半句,便是莫大的机缘了!”


    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如同好奇的孩童般跃跃欲试,李白与李琎相视一笑,心中更觉此事有趣。


    “有季真先生同行,此行更添风雅!”李白朗笑道。


    李琎也笑着摇头:“本王原本只想随性凑个热闹,如今却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也罢,那就请二位,随本王一同前往驿馆吧。”


    于是,一位亲王,一位诗仙,一位文坛巨擘,三人怀着各自的好奇与期待,目标明确地朝着杜闲下榻的驿馆行去,丝毫没有考虑过杜闲看到这阵仗会不会吓出心脏病来。


    第56章 仙与圣的会晤


    天空飘着小雪,天色亦不算明朗,整个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驿馆内,奉天令杜闲正盯着那份辞藻已然足够华美的贺表,斟酌着是否要再添上两笔,让颂圣之意更显恳切。


    炭盆散发出有限的暖意,映着他眉头紧蹙不敢松懈的严肃面容。


    年节前后,正是他们这些外官最为忙碌紧张的时刻。既要展现政绩,又不能过于张扬,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耗尽心神。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一股清冽的寒气,一个身影三两步迈了进来,带入了些许飞扬的雪沫。


    来人反手合上门,随即脱下那顶沾染了雪粒的毡帽,背着昏暗的天光,只看得出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庞。


    “阿耶,”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脸上满是轻松的笑意,“贡品已送至太府寺,核验无误,一切都办妥当了。”


    接着他几步走到炭盆跟前,温暖的火光逐渐照亮了他的全貌。


    他的面庞被风雪冻得微红,鼻尖尤甚,更衬得那双眸子熠熠生辉,顾盼间透着一股难以拘束的蓬勃朝气。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衣,动作间仍透着掩不住的矫健与利落,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杜闲看到儿子归来,紧绷的神色稍缓:“辛苦你了,外面雪势如何?”


    “不大,细细碎碎的,走路不妨事。”


    青年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偶尔活动几下有些冻僵的手指,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儿看到洛水边已有不少人在布置灯彩,今年的元宵盛会定然极为热闹。”


    “嗯,神都气象,天子脚下,自然非比寻常。”杜闲赞同地点头,视线落在儿子被寒风冻得微红却精神焕发的脸上,心中既感欣慰,又忍不住多说两句,“二郎,你此次随我入洛,要多看、多听、多学,莫要只顾着游玩,尤其是……”


    讲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间变得更为谨慎:“近来东都风云变幻,非比往常,你我身处其间,行事需更加谨言慎行,步步留心才是。”


    李林甫骤然倒台带来的余波仍在朝野间震荡,前些日子那场牵连甚广的清洗,即便远在京兆的杜闲都能感受到那凛冽的寒意,心中不免时常惴惴。


    更让所有官员如履薄冰的是,这一连串雷霆骤变的源头,据说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门客惹出一场小小的祸端,最终却牵连出泼天的大案,这如何不让人心惊胆战?


    君心难测,君恩难测啊……杜闲心有余悸地叹息,谁能料到圣意转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烈呢?


    在这等微妙时刻,他唯恐在任何细微处有所疏忽,触怒了心思愈发深沉难料的圣上。


    杜甫正微微垂首,专注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诲,眼神内的锋芒于此刻稍稍收敛,但自然流露的沉思神态,依然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挫折磨砺的自信与锐气。


    这份锐气,让杜闲既欣赏,又隐隐担忧。


    感受到父亲目光中的凝重,杜甫抬眼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阿耶尽管放心,儿心里有数的,洛阳城再热闹,儿也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杜闲心中稍安,他正欲再嘱咐几句,驿馆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夹杂着马蹄声与笑谈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他们这处偏院而来。


    随即,叩门声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传来:“请问,奉天令杜公可是下榻于此?”


    杜闲微微一怔,与儿子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一个名不见经传初至洛阳的外省官,谁会冒着雪来拜访他?


    他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正是,门外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另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悠然响起:“老夫,贺知章。”


    短短五个字,惊得杜闲父子二人浑身一震,差点脚下不稳一头嗑桌子上。


    杜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却见杜闲嘴唇微张,神情一片空白,受到的冲击显然不比他小。


    贺知章?!工部侍郎贺知章?!那位文坛泰斗、天子近臣贺知章?!


    他怎会……怎会亲自来这偏僻驿馆,拜访他一个区区六品下的奉天令?!


    杜闲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快,他强自镇定,声音带着颤抖急忙应道:“不知贺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快步上前,亲自拉开了房门。


    门扉开启的瞬间,外面的风雪裹挟着寒意涌入,但比风雪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外站着的三人。


    为首者正是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贺知章,他披着一件厚实的锦裘,是杜闲曾在元正大朝会上远远瞻仰过的模样。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位身着华贵紫袍、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观其穿着,身份之尊贵不言自明,不是宗室亲王就是勋贵子弟。


    而稍远些,站着一位气度风流、眼神清亮、顾盼间神光流转的青袍官员,虽不知其名,但那份卓然气度已令人心折。


    在这三人身后,还恭敬地侍立着数名捧着暖炉、提着食盒的仆从。


    这阵仗……季真先生竟然亲至,还带着两个一看就非凡的贵人!


    杜闲只觉得眼前发黑,心跳如鼓,惶诚恐地躬身行礼:“下官杜闲,不知贺公与两位贵客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贺知章笑着率先开口:“杜明府不必多礼,老夫与汝阳王、还有李拾遗,今日乃是慕名而来,多有叨扰,还望杜名府勿怪。”


    杜闲心头疑惑更甚,忐忑至极地问道:“不知贺公与王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下官……下官实在惶恐……”


    贺知章含笑的目光扫过站在杜闲身后、同样震惊又难掩兴奋的青年,笑吟吟地开口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杜明府此次携子入洛,故而冒昧前来,只想见一见令郎。”


    杜闲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侧身看了眼身后的杜甫,心中疑窦丛生,犹豫地问道:“贺公说的,可是下官家中行二的杜甫?”


    “正是。”贺知章笑容和煦,目光赞许地落在杜甫身上,“不瞒杜明府,老夫此前读过令郎诗作,心中感佩万分,早想着见一见,今日总算得了机缘。”


    李琎也笑着接口:“是啊,杜明府不必紧张。我等今日算是私访,不必拘泥于礼,实在是听闻了杜家郎君的诗名,便想着结交一番,故而前来一见。”


    杜闲听得云里雾里,他知道自己儿子有些文采,但绝不敢相信这点名声能传入贺知章和备受皇帝宠信的汝阳王耳中,还劳动他们亲自前来?


    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啊!


    杜甫则激动得脸颊泛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平日里的习作,竟能传入贺知章这等文宗巨擘的耳中!


    杜甫连忙上前一步,深深长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子拙作,竟能入贺公与王爷之耳,实乃三生有幸!只是……恕小子冒昧,不知贺公听闻的,是哪一首陋诗?还请贺公指点,小子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紧张、期待与热切的光芒,目光灼灼地望向贺知章,李琎都被他暂时忽略了。


    “呃,这个……”贺知章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哪里听过哪一首具体的诗作?那些零碎的心声信息里,只反复强调“诗圣”之名与未来的名望,何曾念过他的诗?


    然而贺知章毕竟是历经风浪、人情练达的老先生,电光石火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朗声一笑,伸手虚扶了杜甫一下,目光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深邃:“贤侄何必执着于具体篇章?文章气韵,发于胸襟,显于眉宇。老夫观贤侄器宇不凡,神采内蕴,便知腹中必有锦绣,笔下定有乾坤。所谓闻诗,亦是闻其名,感其气也。”


    紧接着,他不给杜甫继续追问的机会,目光带着笑意调侃道:“杜明府,贤侄,我等还是进屋再叙吧。老夫今日前来,可是存了与贤侄好生畅谈一番的心思,莫要让我们一直站在门口喝这穿堂风啊,哈哈!”


    李琎再次笑着接口:“季真先生所言极是,杜明府,我等不请自来,已是叨扰,若再因我等让贤父子受冻,那可真是罪过了。”


    李白也含笑点头,目光在杜甫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杜闲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开,迭声道:“是下官疏忽!贺公、王爷、李拾遗,快请进,快请进!屋内狭小,望乞海涵!”


    进了屋子招呼众人坐下,方才只顾着说话的杜甫,这才正式给三人见礼。


    他郑重地再次拜过贺知章与李琎,至于初次听闻姓名的李白,他虽觉对方气度不凡,令他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但只是依着常规施礼,态度礼貌,却远不及面对贺知章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崇敬。


    “某,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现忝为右拾遗。今日得见杜郎君,方知何为璞玉浑金。”


    李白向杜甫还礼,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杜甫身上,唇角始终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着杜甫依旧茫然但礼貌倾听的神情,唇角笑意愈浓:“今日随季真先生与汝阳王同来,亦是欲与杜小友结个文缘。”


    杜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官职,依旧感到十分困惑。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气度不凡,又能与贺知章、汝阳王同行,想必也非寻常人物。


    他只能依着礼数,再次微微欠身:“小子见过李拾遗。”


    李白笑着点头没有说话,这份知晓“秘密”的微妙感觉,让他对杜甫生出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好奇与亲近。


    知道一切的贺知章与李琎,目光在这二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着。


    一个是未来的诗仙,一个是还没扬名的诗圣,两道注定要在历史长河中交相辉映、光耀千秋的星辰,首次相遇,竟是在这间狭小简陋、堪称寒酸的驿馆之中。


    此情此景,让知晓内情的贺知章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慨叹。


    那些断续听闻的、来自未来的心声碎片,为眼前这平淡的初晤,蒙上了一层宿命般的朦胧色彩。


    也不知史笔将如何勾勒这看似寻常的一刻?后世之人在遥想这“仙”与“圣”初次交汇的瞬间时,又会赋予其怎样浪漫的遐思与传奇的色彩?


    贺知章的思绪仿佛挣脱了身体的桎梏,倏忽千里,于时空的长河上一掠而过。然而目光却又被炭盆里跃动的火苗牵引着,最终又落定于这间略显局促的现实斗室。


    自然而然的,他忽然忆起李白初入宫那一日,萧青梧在众人脑海中掀起的、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激动尖叫,那魔音贯脑般的冲击力至今想来仍觉后怕。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庆幸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嗯……万幸那丫头此刻不在这里,否则,就凭眼前这一幕,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多长出三个脑子,怕也抵挡不住那番“魔音”的折腾啊。


    第57章 打假力士脱靴


    这几日,杜甫实实在在地陷入了某种甜蜜又茫然的困惑之中。


    先是文坛泰斗贺知章与汝阳王李琎联袂而至,这已是足以让他晕眩半日的殊荣。


    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又有两位五品大员,寻到了这处略显偏僻的驿馆,口中亦是同样一番“久仰才名,特来拜会”的说辞。


    这种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近乎折节下交的行为,偏偏上演了还不止一两次。


    后面甚至又有几名品级更低的官员也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着“钦佩杜郎君锦绣文章”,一问到具体的诗作,却又偏偏答不上来,这就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最令他费解的是,无论是尊如贺公、汝阳王,还是那些绯袍青袍的官员,在一番言辞恳切、态度谦和的交谈之后,总会提出一个相同的请求——请杜郎君留下墨宝,以为纪念。


    杜甫虽觉怪异,但碍于情面,加之心中那份被认可的欣喜,也只好暂时压下疑惑,或写一段旧日习作,或即兴赋诗几句相赠。


    看着那些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不过寥寥数行字的纸片收起,脸上纷纷露出某种近乎心满意足的神情,杜甫只觉得心中的迷雾又浓重几分。


    他向来对自己的才华信心十足,自认诗赋一道,不弱于任何人。但这接二连三、层级悬殊的拜访,被这般交口称赞甚至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还是将这份信心冲击得摇晃起来。


    自己的诗名,何时竟已传到东都,并且能引得如此多高官显贵屈尊降贵。


    难道自己的才华真的已经出众到这份上了……?


    这荣耀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密集,仿佛一夜之间,他杜子美之名已传遍洛阳权贵之耳。可他自己分明记得,入洛以来,除了与父亲旧识略有往来,他并未如何张扬,更不曾将诗稿四处投献啊……


    这背后……莫非有什么蹊跷?


    是有人想借此构陷,拖他们父子下水?


    可父亲不过是奉天令,在京兆尹治下亦不算显眼,何德何能竟引来如此多的关注?又或是朝中倾轧,有人想利用他这无知小子,行那借刀杀人之计?


    这个念头刚闪过,杜甫立刻在心底狠狠否决了,脸上甚至因这片刻的猜疑而泛起一丝惭色。


    “不可如此揣度!”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季真先生何等人物?那是海内文宗,士林领袖,德行之高洁,岂是那等构陷之辈?我若连季真先生都怀疑,岂非成了忘恩负义、心胸狭隘之徒?”


    对贺知章的无条件信任,让他将所有不好的猜测全都抛之脑后。


    可若不是阴谋,那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热情与推崇,又究竟从何而来?


    二十岁出头的杜甫困惑地抓着脑袋,只觉得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


    ——


    元正前夕,朝堂上下进入了年终冲刺般的紧张状态。


    朝会时间因密集审议来年预算、人事及地方考核等事务而大幅延长,相关文书堆积成山,礼部与太常寺等负责庆典的部门几乎是连轴转。


    朝会结束之后就要进行考试,这既是对萧青梧工作结果的阶段性验收,也是决定着行政系统未来能否革新的重要时刻。


    萧青梧深知这次考试的重要性,上朝的时候,她还不忘与9527讨论题目的难易程度。


    一心二用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李隆基在上面宣布,说让高力士代他回长安主持某项祭祀的活动。


    【李隆基真的好信任高力士,太子都比不上吧?】


    萧青梧带着感慨的心声在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一直以为,高力士就是个虽然受宠,但是没什么权力的普通太监呢,来了才知道他的地位有多高,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过分啊。】


    殿中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高将军虽权势煊赫,却始终谨言慎行,从不因圣眷正隆而跋扈张扬,即便朝中清流对权宦多有微词,但面对高力士这般人物,也难挑出什么错处。


    高力士本人静静站在御座之侧,面容沉静如水,仿佛那被议论的中心并非自己。


    【那这么说来……】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想起一个流传极广的典故,【李白是真狂啊,竟然敢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现实里我可没见过哪个打工人喝醉了敢指着顶头大领导骂的,这是嫌自己职业生涯太漫长了吧?但是李白就敢。】


    这句一出,洛城殿内霎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们齐齐僵住了,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在李白和高力士之间来回扫视。


    让高力士脱靴?!


    这李白是疯了不成?!高力士是何等人物?那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权势滔天的内侍监!莫说一个八品拾遗,便是宰相见了也要客气三分,王子公主见了都得敬称一声“阿翁”的存在!


    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狂放不羁来解释了,完全就是找死!


    就算他以后成了诗仙,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还得在高将军手下讨生活吗?!


    高力士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李白,眉头微微蹙起,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了一丝被人冒犯的不悦。


    即便他城府再深,骤然听闻自己将来被一个小官如此当众折辱,心中也难免震怒。


    事件主人公李白更是浑身僵硬,脸上血色瞬间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


    他未来竟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事?!让高将军为他脱靴?!


    他就算再疏狂,再不通世务,也深知高力士在朝中的地位与影响,他又不是傻子,怎会真的分不清恃才傲物与自寻死路的区别?


    若真做出这等事,莫说仕途,怕是连性命都要堪忧!


    这……难道自己日后遭遇了什么重大挫折以致性情大变,彻底疯了不成???


    李白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高力士那深不见底、隐带寒意的目光,心头更是猛地一沉。


    就在满朝文物皆惊,李白自己都开始怀疑人生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从窘迫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事实上,高力士脱靴一事并非真实的历史,极大概率是后世文人为了突显李白狂放形象而虚构出来的典故。】


    【假的??】萧青梧的惊讶几乎化为实质,【可是,我看的那些李白的纪录片里,都说过这事啊?纪录片也说错了?】


    【纪录片说到底还是文艺作品,为了增强戏剧性和人物魅力,采用这类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是很常见的。】


    9527继续给她解释:【在唐代所有和李白相关的正式记载中,都没有脱靴的记录,而且从逻辑上来讲,这件事也存在非常大的疑点。首先,高力士当时官居一品,李白仅为翰林学士,没有正式的官职,二人地位悬殊,除非李白真的疯了,否则几乎不可能当众做出侮辱一品大员的举动。】


    【其次,传闻中李白被赐金放还,是因为脱靴一事得罪了高力士,后者便向杨贵妃进谗言,通过杨贵妃的怂恿让皇帝把李白赶出长安。这里面最大的逻辑漏洞在于,高力士的地位比杨贵妃高出太多,一个虽然受宠,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后宫嫔妃,高力士则是正正经经的实权大员。高力士想整治谁,根本不需要绕过任何人,甚至不需要他开口,自有无数擅于揣摩的人就替他把这事给办了。】


    【最后,时间对不上,最早记录此事的是唐后期的《松窗杂记》,上面写这件事发生在开元时期,然而李白当翰林学士是天宝年间的事,杨玉环成为贵妃也是天宝三年的事,那时候李白已经离开长安了。】


    【即便若真有此事,以高力士的权势,李白绝无可能带着一大笔钱安然离开长安。说得不客气一点,他当天侮辱了高力士,晚上就能被扒了衣服赶出去,从此身败名裂。虽然后世二者的历史地位彻底来了个颠倒,但在当时,李白只是个看似风光的无根浮萍,他绝不可能真的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举动。】


    原来……是假的?


    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在短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从极度的震惊到恍然再到一种被戏弄了的哭笑不得。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若李白真做过那等事,还能全身而退,那才叫见了鬼了。


    高力士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心中暗暗把那些没事找事的文人骂了一遍。


    编排谁不好,编排到他头上来了?杜撰这种荒唐逸闻的时候,就没考证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经历了一场社会性死亡的李白,此刻才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触手温凉,原来刚刚情急紧张之下,竟生生渗出满头的冷汗。


    李隆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失望。


    好笑于李白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失望于那精彩的“脱靴”戏码竟是后人杜撰。


    萧青梧恍然大悟的心声再次响起:【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李白再狂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而且你说得对,高力士想办个事哪需要去求杨贵妃,杨贵妃去求他还差不多。不过那些文人为什么要编出这么离谱的段子呢?】


    听到这里的众人,内心也泛起同样的疑惑。


    虽说哪个青史留名的风流人物身上不附会几桩真假难辨的逸闻轶事,但将两个地位如此悬殊的人强行牵扯,就好比硬说孔子当年周游列国,不是去传播仁政王道,而是为了与七岁的项橐争夺“天下第一神童”的虚名一般,着实令人哑然。


    【许多看似夸张的典故,深究起来,背后往往隐含着深层的社会方面的原因。安史之乱后,大唐由盛转衰,时局动荡,士人阶层对现实普遍感到失望与无力。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内心深处极度渴求一个能代表不屈风骨、敢于藐视权贵的理想化偶像。


    李白那“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形象,恰好契合了这种集体心理。于是,后世文人便有意无意地在他的事迹上添砖加瓦,通过艺术的夸张,将他塑造成一个挑战权威的文化符号,以满足自身的精神寄托。】


    【还有就是民间叙事的传统,这就像现代明星身上绯闻不断一样,古人也热衷于为名人编段子。李白的诗才与事迹本身就极具传奇色彩,许多并非他本人所为的侠义之举或狂放轶事,都被“箭垛式”地累积到他身上,使得李白这个形象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丰富,同时也被扭曲。】


    萧青梧这下彻底明白这些前因后果了。


    她笑着在内心跟9527调侃:【我猜,写那本书的人肯定没当过官,至少家里没有当过官的,根本不了解高力士的地位到底有多高,凭一点对宦官的刻板印象,就把他们扯到一起,编了这么一出爽文桥段。】


    【非常合理的推测。】9527表示赞同,【文学想象常常会为了戏剧冲突而简化甚至扭曲真实的权力关系,从而生产出一些符合大众期待,但与历史逻辑相悖的故事。】


    偶像?众人心中玩味着这个陌生的词。


    虽不解其意,但通过上下文,不妨碍他们理解个七七八八。


    李白心中更是复杂难言。


    一种微妙的、近乎“受宠若惊”的情绪首先涌上心头。


    自己竟能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士子倾慕的偶像,成为他们在困顿失意时的精神寄托?


    想到自己的名字与风骨,竟能穿越时空,给予后人如此磅礴的力量,一股暖流便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激荡,一种被时代选中的荣耀感充斥着胸怀。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因为那份被千万人传颂,用以砥砺气节的“壮举”,自己竟从未做过。


    那份支撑着后世脊梁的“风骨”,竟有一半是后人凭借想象为他披上的华裳。


    他被高高架起,奉上神坛,享受香火,可那被供奉的,真的是他李太白吗?还是后世凭着自己的想象,用笔墨和愿望精心雕琢出的一个泥塑木偶?


    他那些真实的抱负、真实的挣扎、真实的痛苦,是否也会在这漫长的塑造过程中,被一点点磨平、修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符合大众想象的、扁平而激昂的“诗仙”外壳?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仿佛自己的魂魄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享受着被万民景仰的虚荣,另一半却冷眼旁观,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被顶礼膜拜的,并非全然是自己。


    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寄托,与其说是给他的,不如说是给一个名为“李白”的梦。


    “我竟成了后人手中的一管笔,书写的,却未必全是我的真心……”这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李白目光悠远地轻轻叹出一口气。


    第58章 稳扎稳打的第一步


    终于熬到朝会结束,萧青梧和数名礼部的官员一同前往监督考试。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每个部门各派五人,加起来一百多号考生,暂时调用了主殿集贤殿,才把这么多人塞进去。


    将试卷和稿纸发下去后,萧青梧和礼部那几名官员便在场内监考。


    考场内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考场众生相,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不到二十,最年长的五六十岁,然而此刻不论年纪大小,绝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真正成竹在胸的学霸没多少。


    卷子稍微有一点难,但是没办法,不这样不足以检验真实的水平,也没法将真正擅长的和被迫过来凑人数的区分开。


    她特意关注了下认识的那几人。


    王昌龄愁眉不展,看上去答得并不如意,好在笔下始终没停,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唉声叹气。


    王缙则是一脸生无可恋,手中的笔拿起写几个字又放下,写几个字又放下,反复数次,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题目干瞪眼。


    让她稍感意外的是李尚隐,眉头虽然拧成了个疙瘩,笔下却不停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反复推敲。


    萧青梧心下稍安,看来教学还是有效果的,只是效果参差不齐,这次考过之后,根据个人进度重新分班可能更好一点。


    她正暗自评估着,考场外隐约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小宦官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对着萧青梧低声说道:“萧学士,陛下与高将军此刻正在偏殿饮茶,特命我前来告知您一声,待考试完毕,即刻带着所有卷子去偏殿。”


    小宦官的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考场中,听得依旧十分清晰。


    那些原本就答不出的小官们脸色瞬间又仓惶几分,额上的汗珠更是清晰可见。连王缙都猛地坐直了身体,对着自己那大半空白的卷子,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我知道了。”萧青梧诧异得低声应道,对小宦官点了点头,对方立刻离开。


    正经的科举殿试现场,李隆基都不一定去,现在却跑来一场极其冷门且边缘化的数学考试现场,还等着出结果?


    【李隆基来这里干嘛?这是不是有点太反常了?】


    【并不算反常,经过几次现场实践,李隆基已经清晰看到了现代数学对于行政效率的巨幅提升,他对这件事超乎寻常的关心,可能是看到了后续财政与吏治改革的方向,因此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她环视四周,将众人更加卖力却也更加慌乱的神态尽收眼底,甚至还看到一些异常好笑的连锁反应。


    比如王缙,可能实在是答不出来了,但又不能彻底放弃,于是只能双掌合十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拜哪路鬼神。


    这个……古代好像没有掌管数学的神仙吧?


    萧青梧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想着看在王维的面子上,她以后一定多多给王缙开小灶,争取下次考试不再这么为难。


    下午2点左右,钟声响起,考试结束。


    跟现代学渣们的表现一样,有些人在卷子即将被收走时,还要试图挣扎一下,或是死死按着卷角,想在最后一刻补上几个字,或是眼巴巴地追随着被收走的试卷,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不舍。


    收齐试卷,萧青梧与几位礼部的监考官抱着厚厚的卷子来到了偏殿。


    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对坐饮茶,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问道:“如何?朕方才路过考场,见众考生神色各异,想必考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回陛下,”萧青梧将卷子放在一旁备好的长案上,“正如陛下所见,诸位同僚天资、勤勉各不相同,答卷情况自然也是好坏参半。”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人之天赋,本就各异,强求不得,能在短时间内大致掌握已属不易。这些卷子,何时能批阅出结果?”


    萧青梧估算了一下正常批完这些卷子所需的时间,回道:“半个时辰内,当可出结果。”


    其实有9527在,她只需要不停翻页就行了,十分钟就能搞定排名,但为了不显得过于惊世骇俗,自然要把时间说充足点。


    “半个时辰?倒也不算慢。”李隆基略一沉吟,随即摆了摆手,“那便在此批阅吧,朕左右无事,就在此等着,也瞧瞧各部于新学之上,究竟领悟了几分。”


    皇帝金口一开,萧青梧只能在长案后坐下,现场开始批卷子,那几个礼部的主考官则只能看着,他们连数字都没学过,自然帮不上任何忙。


    在9527的帮助下,她快速批出第一份当参考,后面便全程对答案,9527则协助检查过程中有没有错批漏批的。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试卷的排名已被敲定,萧青梧还顺便给李隆基解释了下百分制这个概念,不是说排名靠前的就一定学得好,具体掌握得怎么样还得看分数。


    李隆基心情舒畅地接过头名的卷子,准备好好欣赏一番。


    他垂眸细看,目光在那些符号、图形、表格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卷子递还回去。


    【嘿嘿~看不懂吧~】


    李隆基的脸色黑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将考核的排名与分数名录呈上来。”


    他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各部仅派五人,样本太小,一时倒也难以分辨哪个衙门学得好哪个不好。让他稍感意外的是,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名字竟赫然排在较为靠前的位置。


    李隆基暗忖,这李尚隐年事已高,平日御史台事务繁杂,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习练新法,并取得如此成绩,实属难得。反观其他各衙,人手充裕,年富力强者众多,更应抓紧才是。


    他心里已有了计较,元正过后,便需调整崇玄馆的班次,让更多官吏轮番进学。


    他将名录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萧青梧:“仅看这卷面分数,终究是纸上谈兵,新法之优劣,终究要看能否用于实务。”


    萧青梧闻言,立刻扬起笑脸说道:“陛下说的是,正巧如今岁末,各部积压的文书、账目想必不少,不如就借此机会,现场实际考校一番?如此一来,既可检验学习成果,亦能让众人亲眼得见,新式数算应用于实务时,究竟能发挥何等威力。”


    她的提议,正合李隆基想进一步推动新法、并借此敲打各部的心思。


    上次他下旨命各部选派人员学习新式数算,众衙门面上奉命行事,实际上却阳奉阴违,派来的皆是些无关紧要的佐吏、闲散人员,甚至还有滥竽充数之辈,真正得力干将往往被借口公务繁忙留在原职。


    李隆基心中早就积攒着十分的不满,只是法不责众,他不好随便发作。如今能借这考核之名,光明正大地现场检验,正好也让所有人都亲眼看一看,这新法究竟是有真材实料,还是徒具虚名。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准,便依萧卿所言。”


    他略作沉吟,继续吩咐道:“稍后朕便下旨,命各部将积压文书择取部分搬运至此。明日此时,朕将亲率各部长官,一同观摩尔等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之成效。”


    萧青梧恭敬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考试安排。


    李隆基走后,她返回考场,所有人还在席子上坐着。皇帝没走之前,他们自然不能提前散场。


    萧青梧笑眯眯地向众人宣布了,明日皇帝将亲率各部长官前来观摩实务考核这个消息,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哀叹与抽气声,不少人眼神发直,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她对殿内此起彼伏的哀叹恍若未闻,脸上笑容更盛,甚至接着为所有人再次带去新的噩耗。


    “接下来,公布此次考试成绩。”


    这不是顾及谁颜面的时候,优劣必须分明。


    她拿起名录,从第一名往下顺着念。


    “第一名,度支司赵元明,九十二分。”


    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官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在周围一片羡慕与惊讶的低呼中,强压着喜色拱手向众人谦虚致意。


    “第二名,工部陈文远,八十七分。”


    被点到名的陈文远同样愣了一下,接着一脸欣喜地向周围同僚含蓄拱手,众人也适时地送上一阵带着羡慕的议论声。


    名次与分数依次报下,殿内气氛也随之起伏。


    “御史台李尚隐,六十八分,列第五十一位。”


    这位老御史眉头立刻紧紧锁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显然对这个不上不下的名次极为不满。但他紧绷的神态还是松弛了几分,至少,面子上勉强算是过得去了。


    “秘书省王昌龄,六十二分,列第五十三位。”


    坐在角落的王昌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极其明显地舒了一口气,甚至很是夸张地抬手抹了抹额角。


    好歹是及格了,虽不耀眼,却也没有垫底,足以交差了。


    名次越往后,殿内的空气越凝固,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个个面色紧绷,眼神游移不定。


    “御史台王缙……二十八分,列第一百一十位。”


    王缙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变成一尊风化了的石像,风一吹就要散作满地尘埃。


    眼见时辰尚早,萧青梧当即拿起试卷,将题目从头到尾细致讲解了一遍。遇到难点与易错处,她更是反复强调,不厌其烦。


    明天现场考核若表现太差,第一个砸的可是她自己的招牌,丢的也是她自己的脸。


    为着这个,萧青梧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间一晃就到第二日下午。


    李隆基带着各部院的主官,如尚书、侍郎、寺卿、监正等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好奇地围观着。


    考生们已按所属衙门,五人一组就座,每组面前堆放着从本部调运来的文书账册。


    度支司是繁杂的州郡钱粮汇总,工部是待核算的物料清单,兵部是军饷发放记录,而御史台则是待核查的弹劾案钱粮数据……皆是各部平时天天都要面对但异常琐碎的工作。


    萧青梧声音清晰地宣布规则:“今日考核,旨在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两个时辰后,将由各部主官与本官共同核验,重点在于核算过程是否清晰、方法运用是否得当、以及相较于旧法,效率提升几何。望诸位集中精神,全力施为。”


    钟声敲响,考核开始。


    起初,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大部分人面对熟悉的公务却要用陌生方法处理,显得笨拙而迟缓,额上很快沁出细汗。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差异逐渐显现。


    度支司所在的区域,以赵元明为首的几人配合默契,他们不再使用传统的流水记账,而是迅速将繁杂的赋税数据录入预先画好的表格,一人负责分类摘录,一人负责核对源头数字,赵元明则负责关键数据的交叉验算与汇总。


    很快,一份往常需要至少一整天才能理清的夏税秋粮数目,在他们手中已初具轮廓,各项数字关系清晰,疑点处也被明确标记出来。


    工部那边,陈文远等人则面对着河道工程的物料核算,他们放弃了传统的文字叙述和散落各处的数字记录,转而采用复式记账法的思路,将物料入库、出库、损耗、结余同步登记。


    原本极易混淆的各类石料、木料、麻绳等物资,此刻在账目上泾渭分明,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工部侍郎贺知章忍不住走近细看,脸上露出极其明显的惊异之色。


    御史台一组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李尚隐眉头紧锁,试图用借贷记账法梳理一桩涉及地方仓廪的弹劾案数据,思路时有阻滞。王缙则在旁协助整理散乱数字,试图绘制表格,却因对方法理解不够深入,时常卡壳,不得不低声向李尚隐求证。


    他们并未停滞,也在一点点推进,只是速度明显慢于度支司与工部,过程中充满了尝试与修正。


    兵部一组面对军械折算,虽也运用了新法,但因涉及大量不同制式换算,进展中规中矩。


    即便有一些对新法掌握生疏的部门,进度推进十分缓慢,但整体上还是能看出新法在实际运用中的大致思路,不至于没头苍蝇似的两眼一抹黑。


    约莫两个时辰后,萧青梧请示了皇帝,宣布考核结束。


    她并未让各部门一一上前禀报,而是请李隆基与各位主官移步,亲自巡视各衙署的成果。


    来到度支司案前,李隆基拿起那份条理清晰、总计与分项严丝合缝的表格,只扫了几眼,便看向度支郎中:“往日处理这等规模的账目,需耗时多久?”


    度支郎中不敢隐瞒,躬身答道:“回陛下,光是想理清头绪,不算核验,至少需一日以上。”


    李隆基目光转向赵元明。


    赵元明紧张地回话:“陛下,今日运用新法,连同初录、核验、汇总,共用时约一个时辰两刻钟。且账目关系明晰,若有问题,溯源也更为快捷。”


    效率提升的何止数倍。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未置可否,又走向工部案前。


    工部尚书韩休不待皇帝发问,便主动指着账册解释道:“陛下,河工物料账册,以往每核销一次,便需回溯多份文书,且极易纰漏。今日臣见此新式账法,各项物资收支一一对应,实时存量一看便知,省去大量翻检核对的功夫,更重要的是,这种记账法不易做手脚,能极大抑制贪腐。”


    轮到御史台,李尚隐呈上的虽未全部完成,但已处理的部分脉络清晰,线索明确。


    他拱手说道:“陛下,此法用于核查钱粮歧误,确有奇效,且能更快定位疑点。只是……臣等尚未纯熟,耗时仍长,若再习练些时日,效率必远胜往日。”


    随后,李隆基又看了几个衙署的情况,有表现尚可的,也有几乎毫无进展的。他并未当场斥责谁,但每一位主官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巡览完毕,李隆基回到位子上:“新法实效,已然分明。朕不苛求速成,然度支、工部等衙署已证明,这并非空论,乃是革故鼎新之实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全场百官,语气转为严肃:“元正之后,各衙署须拟定章程,增派得力人手,入崇玄馆潜心修习。朕要看到的,是尔等将此法真正用于日常公务,革除积弊,提升效能。若再有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内众人心头一凛。


    “臣等遵旨!”这一次,各部主官的回应明显更为郑重和真切。


    “萧卿,”李隆基看向萧青梧,“崇玄馆教学,需再接再厉。往后分班、考绩诸事,一律由你斟酌拟定,无须过问任何人。”


    “遵旨!”萧青梧满脸喜色地领命。


    皇帝离去后,殿内气氛松弛下来。


    度支司、工部等组员相互探讨着方才的得失。


    御史台那边,李尚隐看着案上的成果,对王缙等人道:“虽不纯熟,然方向无误。年后,你我还需加倍用心。”


    王缙等人纷纷点头,脸上少了沮丧,多了几分思索与决心。


    萧青梧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要将这套体系真正植入这个庞大的帝国肌体,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


    第59章 痛并快乐着的大年初一


    开元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彩绸,准备着迎接新岁的到来。


    前夜落的雪尚未化尽,今天又降了新雪,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的魏州州衙,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苍凉而肃穆。


    颜杲卿踩着冻得硬实的路面迈进衙门,皂靴踏过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他解下沾满雪粒的斗篷,在廊下用力跺了跺脚,这才推开值房的门,屋内已有数名正埋首于公务的同僚。


    岁末的公务堆得比平日更高,各曹报上来的田赋汇总、仓廪清点、刑名案卷等等,皆要赶在元正前审核妥当。


    颜杲卿埋首案牍,执笔写下一个个端正严谨的字迹。


    他已年过四十,但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端肃之气,即便是这岁末这种人人松懈下来的时候,他仍不放过任何一丝含糊之处。


    这是颜杲卿一贯的作风,事无巨细,必求弄个清楚明白。


    偶有属吏送来急件,他仍要仔细询问细节,确认无误后方才加盖印信。


    午后,刺史推门进来,搓着冻僵的手笑道:“颜录事,今日守岁,府里备了上好的羊羔肉,还烫了酒。忙完这一阵,晚上一同用些,也算应个景。”


    颜杲卿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使君美意,某岂敢推辞?待核完这几卷便来。”


    刺史也不着急,顺便在炭盆边坐下,看着他案头堆积的文书,摇头叹道:“到底是年关底下,你这儿还是一刻不得闲。尊夫人身子近来可好?吾听闻她前些日子被人群冲撞,如今可大安了?”


    他问得委婉,实则是知晓颜杲卿的娘子刚有了身子,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


    颜杲卿闻言,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劳使君挂念,前次确有些惊险,幸得良医调理,如今已安稳了,后续只需小心静养即可。”


    他放下笔稍作歇息,炉火的暖意似乎也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忧心。


    刺史呵呵笑着道:“安稳便好,也算了却内子一桩心事。你是不知,她一直为此悬心,若非你家大郎常来常往,让她能稍解挂念,她怕是早就挺着肚子亲身去府上探望一番了。”


    颜杲卿露出些感兴趣的神情:“难道我家大郎又去尊夫人那里闹腾了?”


    “非也,非也。”刺史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须,眼中满是笑意,“你家大郎前日跑内子跟前,盯着她的肚子琢磨了半晌,末了一本正经地问她,到时候小娃娃是要从嘴里吐出来吗?”


    刺史说完便是一阵大笑,颜杲卿也被童言无忌的长子弄得哭笑不得。


    想到长子颜泉明那既期盼又懵懂的小脸,他的眼神里满是为人父的慈爱与无奈:“稚子之言,让使君与夫人见笑了。这孩子,自得知他母亲有孕,便整日盼着,尽想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妨事不妨事,内子对你家大郎可是喜爱得很,天天盼着他去呢。”


    两人闲聊几句,话题又转向朝廷近来的一系列动静上。


    “只盼着开春天暖,地气能足些……”刺史烤着火,喃喃念叨了一句,接着又道,“不知那新的堆肥法到底有没有用,司农寺的人说是能增三成地力,不知明年推行下去,究竟能见几分成效……”


    颜杲卿接着他的话头说道:“陛下心系农桑,特命人传授新法,总归是桩利民的好事。但愿来年风调雨顺,新政得宜,使我魏州百姓能多得几分温饱便是。”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甫一打开,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禀报:“刺史,洛阳来了使者,现下已到驿馆!”


    刺史与颜杲卿闻言,俱是神色一凛。


    洛阳来的使者,在这年关岁末、风雪交加之时突然抵达魏州,这绝非寻常。


    “可知使者来魏州所为何事?”刺史起身问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小吏摇头:“使者并未明言,只出示了相关文书,催促着要见刺史与颜录事。”


    最后几个字颜杲卿的心猛地一跳,天子使者指名要见他?


    刺史眼中闪过同样的疑惑,不敢怠慢,他立刻对左右属官吩咐道:“快,召集众人,随我一同前往驿馆迎天使!”


    一时间,原本因岁末而略显松懈的州衙立刻忙碌起来。


    颜杲卿压下心头的惊疑,迅速安排人手,自己也整了整官袍,随刺史一行人冒雪匆匆赶往驿馆,驿丞早已候在门口,神色紧张地将他们引入内院。


    驿馆内,几位风尘仆仆的使者正围炉取暖。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


    见刺史等人进来,他从容起身,从怀中取出象征着身份的印信文书递了过来。


    “某乃东都门下省差遣,此为凭证,请使君核验。”


    刺史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与颜杲卿等几位官员仔细查验了文书上的印鉴,确认无误后,众人神色更加肃然。


    “验明正身,确是天使无疑。”刺史将凭证恭敬递还,率众微微躬身行礼,“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驿馆简陋,非议事之所,还请天使移步州衙,容本官等略尽地主之谊,为天使接风洗尘。”


    使者面容矜持地微微颔首:“有劳使君安排。”


    一行人又簇拥着使者回到州衙正堂。


    他并未急于宣示来意,而是先接过热茶,连饮了几口,稍微歇了口气,这才正式表明来意。


    “请颜录事接陛下口谕。”


    颜杲卿连忙出列,躬身肃立:“臣,颜杲卿,恭聆圣谕。”


    使者并未摆出过分庄严的架势:“陛下有言,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即刻启程,前往东都见驾。”


    话音刚落,堂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这道口谕来得太过突然,既未说明缘由,又要即刻前往,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颜杲卿自己也愣住了,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他一个远在魏州的六品录事参军?他自问在魏州任上兢兢业业,但政绩并没有显赫到足以抵达天听。


    “臣……领旨。”他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连忙恭敬应道。


    使者宣完口谕,神态便轻松了许多,笑道:“颜录事,恭喜了,陛下亲自点名召见,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他这话一出,堂内其他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无论内心作何想法,面上都堆起笑容向颜杲卿道贺。


    “恭喜颜录事!”


    “陛下亲召,前程似锦啊!”


    “颜录事深藏不露,竟得陛下如此青睐!”


    惊异、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嫉妒。几位平日与颜杲卿相熟的同僚,眼中充满了相同的疑问,显然都想知道这份殊荣究竟从何而来。


    颜杲卿一一还礼,心中喜悦与疑惑交织,甚至疑惑远远大过其他情绪。


    他仔细回想,自己在朝中并无根基,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便是在长安任县尉的弟弟颜真卿,以及随圣驾在洛阳的堂兄颜允南。可他们二人,一个是新任县尉,一个也只是兵曹参军,人微言轻,绝无可能直接在陛下面前举荐自己,还引得陛下特意在年关下遣使来召。


    这背后,究竟是何缘由?


    刺史虽也满腹疑团,但面上丝毫不露,立刻吩咐下去:“准备宴席,我要为天使接风洗尘,顺道也为颜录事饯行!”


    宴席设在后堂,虽不算极其丰盛,但在年关底下也算拿出了州衙最好的水准。


    席间,刺史与几位官员轮番向使者敬酒,言辞恭敬又不失热络,试图从对方口中探听些风声。


    颜杲卿趁着敬酒的功夫凑近使者身旁,状似随意地低声探问:“天使,陛下急召,下官想着是否明日便轻装简从,独自先行赴洛?以免路上拖沓,误了期限。”


    他这话问得颇有技巧,表面是请示行程安排,实则是在试探此次召见的性质。若是寻常问话或临时差遣,他独自快马赶去便是。若需长久停留,乃至职务变动,则另当别论。


    使者捻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颜杲卿一眼,声音也放低了些:“颜录事不必如此匆忙,陛下特意嘱咐,念及天寒路远,允你携家眷同行,正月底前抵达便可。”


    颜杲卿心头剧震,握着酒壶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这番话相当于已经明示了,此去非短期述职,而是将在京畿或宫中另有任用,需要彻底安顿下来。


    “原来如此……多谢天使提点。”颜杲卿稳了稳心神,连忙为使者斟满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宴罢,颜杲卿带着满腔心事回到家中。


    书房里灯烛明亮,妻子崔氏正手持戒尺立于书案旁,趴在案前悬腕练字的颜泉明听闻脚步声,抬头正要去看,随即又被母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乖乖埋头继续。


    “郎君回来了?”崔氏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酒气不重,心事倒重,可是碰上什么事了?”


    她说着便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斗篷,拿起布巾开始打理落在上面雪花和水珠。


    颜杲卿在火盆边坐下,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崔氏眉梢微动,没有说话,只等着下文。


    “天使还特意嘱咐,”颜杲卿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此去可携家眷同行,不必急于赶路。”


    案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颜泉明忍不住偷眼看过来,见崔氏拿起戒尺放在自己手边,立刻又缩了回去,但耳朵却明显竖着。


    “携眷?”崔氏瞬间了然,“这么说,不是问几句话就回来的章程了?”


    “应是如此。”颜杲卿点头,眉头蹙起,“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陛下何以知我名姓?六郎与阿兄,怕是还没有这等影响力。”


    崔氏沉默片刻,接着利落地说道:“荐主是谁,眼下空想无益,事情既然已经定下,抓紧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便是。”


    颜杲卿嗯了一声,心里又泛起新的担忧。


    冬日路滑,车马难行,加之妻子有孕在身,行程安排必须极尽周全,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


    去年这时候,萧青梧还是宫女身份,可以跟在李隆基身后,默默旁观守岁宴。


    今年虽有了崇玄馆学士的正式官身,反倒因这不上不下的身份,有了新的不便。


    按照宫廷礼制,这种皇室家宴般的守岁场合,唯有皇帝的心腹近臣、宗室亲王、以及少数特许的勋贵才有资格列席。她一个新兴的、无根无基的技术型官员,显然不在此列。


    对此,萧青梧也没什么遗憾的,该见识的去年已经见识过了,再说李白王维等人同样没资格入席,她也没有了那种迫切的非要参加的念头。


    与其去当个格格不入的摆设,不如去和童二娘子等曾将相识的宫女们围炉闲话,吃零食聊天来得自在快活。


    一夜过去,便是开元二十三年的元正。


    天色未明,洛阳宫城各门洞开,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地方朝集使等,皆按品阶着对应的礼服,依序由监门卫引导着,沉默而肃穆地列队步入宫城,前往举行大朝会的明堂。


    有失必有得,有了正式的官身,就有资格参与这等最高规格的大朝。


    萧青梧穿着跟其他人比起来稍有不同的深绿色官袍,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眼前这庄严肃穆、浩浩荡荡的场面,心中不免被深深震撼。


    【好大的阵仗啊!感觉有现代大阅兵那种感觉了!】


    【我在古代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外国人,突然就有点理解了什么叫万国来朝,原来真的不是夸张。】


    【真正的明堂比纪录片里的复原的还要气派啊!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没有万象神宫好听,能改回去就好了,万象神宫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威风!】


    【一会我也可以进去吗?还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9527温和的声音响起:【当然可以,以您目前的官职,完全有资格参与元正大朝会。按照礼制,您的位置应在文官队列中后段,靠近殿门的位置。】


    萧青梧心下稍安,能进去就好,她可不想折腾这么大半天,结果只能在明堂外面吹冷风。


    她按捺住东张西望的冲动,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一步步踏上通往明堂的漫长石阶。


    越靠近那巨大的殿门,越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庄严肃穆之气。


    当她终于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明堂内部时,尽管有心理准备,心中仍忍不住再次发出惊叹。


    【真的好高……好大……感觉说话都有回音吧?】


    殿内空间极为宏阔,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绘有精美彩画的穹顶。


    萧青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万绿丛中一点红,她能感觉到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不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


    其中尤以那些初次见她的地方朝集使与边疆节度使的目光最为直接,其中除了惊异,还有着掩饰不住的轻慢。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当官是不是?】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屁大点事就大惊小怪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她非但没有垂首躲避,反而大胆地抬起头,目光挑衅地扫了一圈,谁看她的眼神最不客气,她就挨个瞪回去。


    一位满面虬髯的边将被她放肆的回视弄得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似乎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


    萧青梧冲他翻了个十分明显的白眼,然后不再管他,继续瞪下一个。


    【不行了,王维在哪?我现在非常需要他!不是说古代当官要求相貌得过关吗?为什么丑男这么多?!】


    【人丑就算了,心地还这么不善良,一个个长得跟被马车碾过的山药似的,还好意思吓唬人!】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压抑的轻咳与憋笑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趁着皇帝还没来,朝会还没开始,许多官员饶有兴致地默默围观这场一对多的无声的交锋。


    时间缓慢流逝着,终于,清脆嘹亮的净鞭之声自殿外响起,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驾——到——!!”


    等李隆基在轩壁上站定,阶下众人开始在司礼官的指引下一遍遍地山呼万岁。


    【下来换我上去爽一爽。】


    几乎是同时,前排一位正躬身的老臣猛地一个趔趄,若非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摔倒。


    张九龄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萧青梧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胡须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连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高力士,面皮也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了一下,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山呼“万岁”的声浪,在她周围那一片区域里,出现了一阵非常不协调的紊乱和凝滞。


    李隆基深吸几口气才把那股激烈的情绪压下,他握了握拳,忍着满腔怒意,沉着脸继续进行下面的流程。


    行过礼之后,还有一连串冗长而庄严的仪式,比如唱赞词、献礼、宣布新年的政策等等。


    萧青梧动作不明显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认识的人,由于官位相近,她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李白与王维二人。


    比起王维修竹般的端庄沉静,李白此刻却显得萎靡许多。


    他虽也强打着精神保持着基本仪态,但那略显涣散的眼神,以及偶尔轻轻晃一下的身体,无不透着一股浓重的困顿疲倦,显然昨夜又不知在何处喝酒,一夜没怎么睡。


    萧青梧看他这样子就发愁,心中无声地叹道:【白哥,真的少喝点吧……再喝下去官位又要没了……】


    历史上他不就是因为日日醉酒,被李隆基认为不堪重用,最后才赐金放还的吗?


    李隆基其他地方做得怎么样先不论,但对李白确实够好的了,一个日日烂醉的下属,不但没怎么责罚,最后离开时还给了一笔钱。


    如果不是偶像光环和滤镜,萧青梧自认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不喝酒的李白就不是李白了,你说对吧?】


    【您说的没错,诗与酒是李白生命中完全不可分割的部分,若剥夺了他的酒,或许也就扼杀了那份无人能及的磅礴才气与极致的浪漫。】


    近处的李白懒洋洋地轻声一笑,心内颇为赞同地点着头。


    九五二七说得对啊,他李太白这辈子就是离不开酒,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酒的人生。


    那玉液琼浆,是点燃他胸中锦绣的火焰,是浇灌他笔下奇花的甘泉,是连接他与天上宫阙、古来圣贤的舟楫。


    无酒,他李太白还是李太白吗?


    萧青梧看着李白那强打精神却难掩颓靡的背影,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可能……他就是需要那种醉意,才能让灵魂挣脱现实的引力,飞到九天之上吧……】


    【算了,他开心就好,不能强求,与其改变不如尊重他原本的模样。】


    这声叹息般的感慨落下,李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又带着几分知音难觅的感慨。他依旧疲惫,但神思总算没那么恍惚了,因着睡眠不足而烦躁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


    跟他并排站立的王维,清冷的目光在李白身上略一流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是了,天地本无私,任由万物自然生长,方成就其博大与丰富。


    月印千江,各具其影。


    风过万壑,自成清音。


    李白性如流云,自有其谪仙风骨,何必以尘世尺度相衡?强以规矩框束,反是违背了自然之道。


    一如他王维,性本丘山,亦有其栖居林泉的归宿。


    又如殿上诸臣,性情各异,方能构成这朝廷的经纬。强求一致,反倒违背了自然之道,失了和光同尘的真意。


    念着萧青梧那两句话,他心中因李白行事迥异而生的微妙隔阂,便如云气般悄然化入太虚之中。


    萧青梧自然不知道自己随口两句话,差点让王维原地顿悟就此飞升。


    她已经打开了电脑,准备看点什么来打发漫长的时光。


    【新年第一天,看点什么好呢……来来回回都是看过的东西啊,想看点有教育意义的,最好能让我跟着学点东西,不然总觉得是在浪费钱。】


    周围同样无聊支着耳朵听的人纷纷点头,说的是啊,一寸光阴一寸金,浪费光阴可不就是浪费钱吗?


    【就这个吧,还没看过呢,听说口碑特别好,不知道合不合我的口味。】


    萧青梧按下播放,然后调整了个舒服的站姿,准备一上午就靠这个度过了。不是她对大朝会不感兴趣,实在是位置太靠后,看来看去都是同僚们的后脑勺和背影,人太多了,什么都看不到啊!


    在她按下播放的一瞬间,苍茫大气的配乐如同历史的呼吸,开始在宏伟的明堂内缓缓流淌。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广袤无垠的戈壁、连绵的雪山,以及那条在漫长岁月中蜿蜒前行的古道。


    浑厚深沉的男声,伴随着壮丽的航拍镜头,将“河西走廊”这个地理名词,化作了一幅磅礴的历史画卷。


    【这就是曾经的河西走廊啊!跟我那会比变了好多啊!地貌都不一样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想。


    光幕上,地图清晰地标注出河西走廊的位置,那正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要道。


    镜头拉近,是祁连山冰雪融水滋养的绿洲,以及那些如同珍珠般串在古道上的城池。


    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刹那间,无数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尤其是兵部的将领、户部掌管舆图的官员,以及那些曾亲历边塞或研究过边防策略的大臣,眼睛瞬间瞪大,心脏狂跳不止。


    这、这难道是……天赐的山河社稷图?!竟能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将千里之外的形地貌纤毫毕现地展现在眼前!


    山川走向、关隘位置、水源绿洲……这些平日里需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凭借零星信息和经验拼凑才能略知一二的军事机密,此刻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可见!


    武将们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他们或是呼吸急促,或者悄悄比划着行军路线,或是无声地念叨着某个关隘的名字。


    李隆基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他当然更清楚这份舆图的价值!这已不仅仅是有趣或者新奇,这简直是国之重器!


    有了这份舆图,大唐就能对河西走廊的情势了如指掌!


    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屯兵,何处是输送粮草的最佳路径,何处是与吐蕃、突厥等势力争夺的战略要点……这图上竟都标示得清清楚楚!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目光死死锁定光幕,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紧接着,纪录片开始回溯历史,从张骞凿空西域的壮举讲起。


    当画面中出现那支在漫天黄沙和匈奴骑兵追逐下艰难前行的使团时,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和感慨。


    “原来是博望侯!”有人忍不住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对先贤的敬仰。


    张骞被困匈奴十余年不忘使命的故事,他们大多在史书中读过,但此刻以如此生动、近乎亲历的方式呈现出来,那种坚韧与悲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一些感性的官员看到此处,眼角甚至微微湿润。


    朝会流程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献礼的使臣捧着贡品上前,口中念着贺词,但能听到心声的官员们,心思早已不在朝会上。


    “原来玉门关外是如此景象……”一些从未到过边疆的官员,看得心驰神往。


    “这就是张掖丹霞?竟是如此色彩斑斓,宛如神工!”一位礼部老臣盯着那绚烂的地貌,险些忘了记录邻国使臣进献的珍宝名录。


    当纪录片讲述到霍去病远征匈奴,封狼居胥时,武将队列中隐隐传来压抑的赞叹和粗重的呼吸声。陈玄礼不自觉地握紧了拳,眼神灼灼,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冠军侯!真英雄也!”几乎是所有武将共同的心声。


    文臣们则对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敦煌壁画的诞生更感兴趣,他们看着光影中呈现的古代佛窟与经卷,心中不时闪过思古的情怀。


    当纪录片详细剖析河西四郡的战略地位,以及它们如何成为控制西域、拱卫关中的关键时,所有人只恨自己没长八只耳朵。


    “原来如此……自长安西去,河西走廊如同帝国臂膀,扼此咽喉,方能经略西域,抵御吐蕃、突厥……”军事经验丰富的萧嵩心中豁然开朗,许多以往模糊的战略构想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流程一项项过去,按理,到了午时左右,大朝会便该结束。


    然而,今日的皇帝似乎格外“勤政”。


    宣制完毕后,李隆基并未宣布散朝,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兵部尚书:“方才所议安西都护府兵员轮换之事,细则还未呈报吧?”


    兵部尚书一愣,赶紧出列:“陛下,细则文书已备好,只是……”


    “嗯,今日时辰尚早,便在此处议一议吧。”李隆基淡淡说道,目光半点舍不得离开地黏在光幕上,此刻上面正展示着嘉峪关的雄伟景象。


    兵部尚书心下了然,将相关文书交给御座附近的宦官去呈报,自己则退回了队列。


    因为他自己也要忙着看。


    底下众臣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心思?这是不想散朝,想继续“听课”呢!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一些年迈体衰的官员早已站得双腿发颤。他们偷偷调整着站姿,内心叫苦不迭。


    “陛下……快撑不住了啊……”宁王李宪感觉自己的老腰快要断了。


    “这河西走廊……怎得如此之长!”另一位老臣在心里哀嚎,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因为画面正讲到玄奘西行,他绝不可能这时候开口打断。


    连李白都暂时忘记了困倦,他被苍茫的天地和传奇的历史所吸引,眼中异彩连连,看得目不转睛。


    萧青梧自己也看得入了迷,她感觉不到累,自然也就不容易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这纪录片制作精良,知识量丰富又不枯燥,看得非常过瘾。


    【拍得真好,知识点密集,画面又美,不愧是神作!】她心满意足地想。


    眼见所有流程即将走完,司礼官正要上前,却被李隆基抬手制止。


    他蹙了蹙眉,仿佛刚刚想起一件要事,用着十分严肃的口吻对张九龄道:“张相,今岁太庙祭器的数目、规制、损耗,以及各陵寝供奉之增减,相关衙司可已核查完毕?籍册何在?趁今日诸卿皆在,便将此事议定,速速呈报上来。”


    张九龄瞬间便领会了圣意,躬身应道:“回陛下,籍册俱在光禄、太常及宗正寺,臣即刻命人取来,并传相关主事官员上前禀报。”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因长时间站立而摇摇欲坠、盼着散朝的外地朝集使们,以及满脸茫然与疲惫的蕃邦使臣们,更是几乎要当场晕厥。


    而那些能听到心声的则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心中大呼:“陛下圣明!此等琐务,正该此时厘清!”


    虽然他们同样也很累,但精神上的满足可以胜过一切。


    终于,在几位老臣几乎要晕过去之前,《河西走廊》最后一集的片尾曲缓缓响起,光幕渐渐暗了下去。


    朝会早已超时,但无人敢打断。


    片尾音乐缓缓消散在众人耳畔,殿内仍是一片寂静,大部分人仍沉浸在那种横贯千年的宏大叙事中,久久不能回神。


    【竟然一次性看完了……话说都下午四点多了,还不散会吗?再站下去尿裤子了怎么办?】


    李隆基这才从遥远的河西回过神来,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殿外明显偏西的日头,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朕忙于政务以致忘了时辰”的语气说道:“今日所议事务,事关重大,故而耗时久了些。诸位都辛苦了,散朝吧。”


    身心俱疲的使者们:……清点祭祀器具真的是什么很重要的工作吗?


    “臣等恭送陛下!”


    这一次,山呼声似乎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弱感。


    御驾离去,队伍松散开来,官员们一边揉着发麻的腿脚,一边忍不住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见闻。


    裴耀卿捋着长须喃喃自语:“若能在河西、陇右广布坎儿井,何止屯田之效倍增?何愁边军粮秣不济啊?”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兵部老郎中低声发着牢骚:“观汉军远征,其后勤辎重转运之能,远超当今啊。尤其卫青以武刚车结阵,步步为营,实乃以拙胜巧之典范!”


    张九龄对着身旁的严挺之低语:“看这河西旧事,武帝列四郡据两关只是骨架,真正的血肉,是后续的编户齐民,使其地从疆域之土,化为王朝之肌理。疆域之广易得,使万民归心、如臂使指,方是根本。”


    他言下之意,已从河西故地,飘向了如今那些同样广袤,却由节度使总揽大权的边镇。


    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未来。


    一个声音幽幽叹道:“只可惜,片中提及的敦煌莫高窟,其辉煌竟多在南北朝及我朝之后……不知我等今日所见之盛世,又能为后世留下何等模样的瑰宝?”


    这句话引得周围几人纷纷颔首,心生无限遐思与责任感。


    王维自然也深受震撼,但性格使然,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凿空之勇,坚守之智,融汇之仁……此片所言,又何止一条走廊?”


    而听不到心声的官员则围住相熟的同僚,焦急地低声询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陛下与诸公为何……”


    被问到的只能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带着点优越感的神秘微笑,含糊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啊。”


    萧青梧看着群臣们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估计跟方才的超长朝会有关,便也没了凑热闹的兴趣。


    她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心里惦记着本来该有的宴会。


    朝贺结束后,皇帝应该设宴款待群臣的,据说朝会上还有歌舞、饮酒赋诗等活动,就是不知道今天都这个点了,活动还有没有?


    千万别取消,她都盼了一整天了!


    而李隆基回到后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高力士:“去查查,河西四郡近年来的军报、屯田情况及与西域诸国的往来文书,尽快给朕送来!”


    “命各部尚书及宰相们速来见朕!无论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立刻过来!”


    “着兵部、户部即刻整理河西现有驻军、粮储、武备明细,两个时辰内呈报!”


    一连串命令砸下去,李隆基想到那纤毫毕现的河西舆图,急切地追问高力士:“方才朝会上的,可有谁以过目不忘、记性超群著称?”


    高力士几乎立刻躬身回道:“陛下,若论博闻强记、心思缜密,且于多门学科均有涉猎者……臣或有一人可荐。”


    “讲!”


    “秘书省正字,刘晏。”高力士快速说道,“此子年少时便以神童闻名,聪颖过人,记忆超群,心细如发,曾于御前应答如流。如今在秘书省掌管典籍,且常接触舆图档案,陛下或可召他一试。”


    “刘晏……”


    李隆基立刻就想起这位曾让他倍感惊艳的天才少年,当即下令:“速传刘晏见朕!”


    “臣遵旨!”高力士再不敢耽搁,几乎是跑着出去安排。


    趁着还没忘光,李隆基拿着笔开始默写纪录片中所说的一些信息,赐宴什么的,早已被他忘到天边去了。


    第60章 文人气象


    元月初一没赐宴,直到初二,皇帝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匆匆补办了一场。他本人就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场面话,没待多久又走了。


    不光是皇帝,萧青梧注意到宰相和各部主官们也差不多,宴会上空着一大片位子,三品以上的大员没来几个。


    她心里嘀咕了一下,但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干饭。


    其实唐朝的宫廷宴席真的算不上好吃,至少以她的口味来说是这样。


    菜品种类少,烹饪手法也单调,调味料更是粗糙,但凡是放了盐的菜,她总能吃出一股洗不掉的涩味。


    庆幸的是她不是本体穿越,不会因为身体缺少某样元素疯狂地想念美食,否则别说其他困难,光是吃的这一项,足以让她在这待三个月就跑路。


    萧青梧每样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等宴会结束,照例打包了不少没动过的菜,准备带回去给童二娘子。


    此外,她还发现另一件怪事。


    按规定,过年这七天全体官员放假,但萧青梧却看见不少官员还住在宫里的官舍,经常步履匆匆,人均一脸疲惫,很像现代那种直接住公司里除了吃睡就是工作的终极社畜。


    有一回她甚至碰见了张九龄,虽然精气神看着还不错,但两个大眼袋都快掉到地上了,一看就是很久没怎么睡。


    萧青梧不住跟9527吐槽封建大地主没人性,大过年的还让人加班,竟是一天都不让休息!


    在宫里待了两天,后面几天她换了朴素不起眼的衣服,整天和过年期间也要上班的张虔李钊二人在城里四处乱逛。


    本来还想试试能不能偶遇一下谁,或是借着拜年的名头去谁家串个门,谁料一打听才得知,像李白王维这样的大红人,递上门的拜帖多得可以拿盆装,门前车马就没断绝过,邀约他们赴宴的更是从城东排到了城西,压根挤不进去。


    而且她本来还想去驿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偶遇杜甫,只是她连杜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在驿馆附近瞎逛了一圈,只能无奈放弃。


    于是,过年七天乐,就这么在无所事事中平淡收场。


    毕竟大佬们都很忙,只有她闲得发慌。


    初八上班这一天,萧青梧看每一位同事都无比亲切。


    她正准备跟身边的韦陟拜个年,扭头去看的时候,对方满脸遮不住的青黑与憔悴吓了她一跳。


    “韦侍郎,您这是……?”


    韦陟以手遮唇打了个哈欠,视线在她身上缓缓扫过:“……无事,不过就是连着五六日只睡一两个时辰罢了。”


    “……?”萧青梧不解地眨了眨眼,“因为忙着贺岁吗?”


    韦陟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讲话。


    哪还有功夫贺岁,能活着来上朝已是祖宗保佑。


    萧青梧环视四周,这才注意到,何止是韦陟,放眼望去,但凡是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几乎个个眼眶发青,面色灰败,活像一群被吸干了阳气的游魂。


    来不及细想,李隆基已经站上了轩壁,静鞭响起,群臣参拜。


    等站定时,萧青梧再次抬眼去看,连李隆基也是一个鬼样子,两只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乌青。


    她心中疑惑顿时更重。


    【……难道唐朝过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恐怖习俗?集体熬夜守岁也没这么夸张吧……?】


    殿内不约而同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从初一到初七,陛下连夜召集,核对舆图、推演战略、调整边镇部署……我等已经连轴转了六七日,能站着上朝已是意志力惊人了!


    李隆基顶着黑眼圈,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紧要政务,便宣布散朝。河西舆图的成功复刻让他精神上十分亢奋,但再不赶紧补个觉,他怕是马上要当众出丑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仿佛一架被抽打着的陀螺,一刻不停地疯狂运转。


    各种与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相关的文书如雪片般在各部门间传递。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员们脚步匆匆,见面交谈也多是压低了声音,内容涉及军镇调整、粮草调配、水利修缮,甚至是对西域诸国策略的微调。


    萧青梧的崇玄馆教学倒是恢复了正常,只是她发现,来上课的部分官员们虽然强打精神,但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偶尔还会有人听着听着便开始小鸡啄米。


    她只当是年节应酬太多,还好心地调整了课程节奏,多讲些轻松的实例,少布置些复杂的作业,顺便进行算盘的教学。


    转眼便是正月十三上灯日。


    夜幕初临,数十万盏花灯被争相点亮,将整座神都照得亮如白昼。


    百戏班子在街头空地上圈场表演,吞刀的、吐火的、走索的、戴竿的,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丝竹管弦之声从各家酒楼乐坊中飘出,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乐章。


    三天金吾不禁,百姓们扶老携幼,倾巢而出,涌上街头感受这难得的狂欢。


    萧青梧由张虔和李钊护卫着,挤入了欢乐的人潮。


    她第一次见识到盛唐夜市的繁华,眼睛几乎不够用。看着那些造型各异的花灯,栩栩如生的生肖灯、旋转不休的走马灯、高大巍峨的灯塔……她忍不住连连惊叹,录像全程没停过。


    逛了没一会,很快到了赐宴的时间,三人离开闹市,返回那座可以俯瞰大半个洛阳城的巍峨城楼上。


    萧青梧被引着上去时,发现席间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几位宰相、各部主官以及李白、王维等文人墨客外,她还注意到在李隆基稍后的位置,设有一道轻纱屏风。


    屏风后隐约可见数位身着华丽宫装的身影。


    她们仪态端庄,安静地坐在那里,与楼前喧嚣的盛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宫人侍女侍立左右,时不时恭敬地递上茶水果品。


    【还有女眷?是后妃和公主们吗?】萧青梧心中一动,【也对,这种万民同乐的场合,皇帝带着老婆和女儿出来见见世面也很正常,不知道武惠妃在不在里面?】


    她看到屏风后有道衣着华丽的身影明显动了一下,随后又归于沉静。


    萧青梧看着屏风上那一道道影子就觉得可惜。


    屏风后就那么大点空间,窗外是什么景象都看不到,甚至为了所谓体统,连起来活动身体舒展筋骨都不行。


    她忍不住跟9527吐槽:【这到底是让看还是不让看呢?隔着屏风能看到什么,不说带她们出来玩,我还以为这是某种惩罚呢。】


    【如果礼教真的这么严格,那给她们单独设一个包间,让她们自己去玩不就行了吗?非得保持这个姿态彰显所谓皇家气派是吧?】


    9527沉稳应对:【这正是礼教规训下常见的矛盾,一方面需要她们作为皇室象征存在着,以彰显恩典与荣耀。另一方面又必须将她们的个体存在约束在得体的框架内。】


    李隆基显然也听到了,但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几句随意的揣度生气。在他对《河西走廊》的热情消下去之前,他对萧青梧拥有近乎无限的包容心。


    当然是暂时的。


    他指了指桌上一道精致的干果盘,对随侍的宦官吩咐道:“将此碟蜜饯金橙,并几样时新果品,给惠妃送去。传朕的话,此间喧闹,让惠妃带着公主们自去西侧暖阁宴饮玩耍,不必在此拘着了。”


    宦官领命,小心翼翼地将果盘端起,送往屏风之后。


    萧青梧一听,立刻在心里笑嘻嘻起来。


    【早说啊,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差点又要顺嘴骂你。】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而愉快的骚动,显然是年幼的公主们对这个安排感到惊喜。


    很快,在宫人的引导下,那群衣着华丽的身影悄然离席,前往更为自在舒适的暖阁。虽然依旧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在街市畅游,但能离开象征性大于实际观赏效果的“观礼席”,拥有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对她们而言已是莫大的体贴。


    不多时,宴席已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金樽清酒映照着璀璨灯河,以及一张张或威严、或儒雅、或狂放的面容。


    李隆基率先举杯,声音里满是节日的欢愉:“元正佳节,万民同乐,朕与诸卿共聚此楼,观此盛世光景,实乃快事!诸卿,请满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着,举杯共饮,楼内气氛瞬间更热烈几分。


    酒过三巡,菜也尝了大半,众人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诗赋。


    唐人是离不开诗的,高兴了要作诗,悲伤了要作诗,送别要作诗,聚会更要作诗。


    别说文人墨客,即便是寻常百姓家,闲来无事也会吟上几句。


    此刻君臣同乐,俯瞰万家灯火,耳闻市井笙歌,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诗?


    李隆基显然也深谙此道,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文采风流的臣子们,笑着道:“如此佳节,如此胜景,岂可无诗?诸卿皆是我大唐栋梁,文坛翘楚,今日便不拘一格,即兴赋诗,以念盛景,如何?”


    皇帝发话,又是这等雅事,众人自然纷纷响应,气氛一时愈加热烈。


    按照官阶、资历与当下地位,第一个开口的是中书令张九龄。


    他略一沉吟,一首庄重典雅的五言绝句应运而生。诗句法度严谨,措辞雍容,气象宏正,自有一番沉静厚重的力量,深合其身份与眼下之场景。


    紧接着,侍中裴耀卿也含笑应和。他的诗才虽不若张九龄那般卓著,但胜在情致真切,诗句平实流畅,别具一番质朴韵味。


    随后,工部尚书韩休、右丞相萧嵩等重臣也依次吟诵了各自应景的诗句。


    待到这些位高权重的宰辅、尚书们展示完毕,气氛才逐渐转向更为轻松随性的文苑风流。


    率先开口的是贺知章,他年高德劭,文思敏捷,稍作思索便吟出一首。诗句圆融流转,既有对眼前灯河人海的生动描绘,又将君王与民同乐的雅意巧妙点出,还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的颂扬,赢得一片赞许。


    在贺知章之后,王昌龄、王维等才俊也纷纷献上诗篇。


    王昌龄的诗风雄浑开阔,意象鲜明,将金吾不禁的狂欢与驰马欢歌的人间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结尾处更流露出尽情享受当下、不慕虚妄仙境的豁达,引得众人大声叫好。


    轮到王维时,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缓缓流淌在席间,所诵诗句空灵隽永,将楼下喧嚣的人间灯火与天上清冷的月光星辉巧妙勾连,创造出一种静谧而超然的意境,仿佛在这狂欢之夜,唯有他独立于繁华之外,静观其美。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闻者无不心静,连李隆基也微微动容,赞其“清音雅韵,沁人心脾”。


    最后压轴的,自然是万众瞩目的诗仙李白。


    见众人目光汇聚,他却不急着开口,先是慢悠悠地执起金樽,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随即长身而起,步履间带着三分酒意七分飘逸,走到栏杆前,竟是背对着满堂君臣,目光悠远地凝视着楼外璀璨灯火。


    【白哥又要开始装逼了。】


    李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继续摆姿势。


    众人只见他轻轻叹出一口气,随后仰头望了一眼朦胧的月色,广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


    静默数息,就在有人快要按捺不住时,他才蓦然转身,脸上带着微醉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隆基身上,朗声笑道:“陛下,诸公珠玉在前,太白若再吟些风花雪月,未免落了俗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不若……臣便以此神都夜景,还有这万家灯火,以及陛下赐下的这杯御酒为引,向那天上仙人问上一问,邀他们共醉此宵,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叫好声。


    这等奇思妙想,这般狂放不羁,这般拿腔拿调故作卖弄又不让人生厌的,也只有李白了。


    他也不再多言,再次转身面向楼外无垠夜空,仿佛真的在与冥冥中的仙人对话。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入云,诗句如天河倒泻,将洛阳的灯火化作星雨,将五凤楼比作瑶台,幻想着将自己手中的酒杯与北斗对酌,更是戏言要扣响天门,质问天帝为何不将这人间胜景遍示寰宇?


    其想象之大胆,辞采之华茂,情感之奔放,直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心神摇曳。


    吟罢,他倏然回身,脸上带着仿佛与天地之灵相往来的酣畅与迷离,笑着问道:“陛下,臣这诗句,可能邀得仙人共饮?可能让天帝也来为大唐上元之夜助兴乎?”


    他甚至还促狭地补充了一句:“陛下,臣方才似乎听得云端有仙乐相和,怕是那些仙家也被臣的诗才与这人间盛景引得动了凡心,想要下界来凑个热闹呢!明日赛会,说不定便有真仙混迹其中,与臣等争锋了,哈哈哈哈哈!”


    这番亦真亦幻的鬼话,配合着他那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姿态,不仅不惹人厌,反而将他那份谪仙人的风采与略带顽皮的幽默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的喝彩与大笑。


    李隆基先是愕然,随即被逗得前仰后合,指着李白,笑得几乎说不出话:“好你个李太白,好你个谪仙人!朕看不是仙家动了凡心,是你这泼才的诗句,把朕这五凤楼都吹到九重天上去了!连天帝的墙角都敢挖,还要拉仙人来与你赛会争锋?哈哈哈哈!赏!重重有赏!朕看你也别争什么头名了,直接封你个揽月摘星使,专司与天帝抢风头算了!”


    皇帝这番调侃,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贺知章喝得满面红光,闻言抚掌大笑:“妙极!妙极!太白此诗此问,当真是胆气纵横!老夫看那天宫清冷,何如我人间烟火鼎盛?仙班寂寥,怎比得上我辈诗酒风流啊?说不定明日赛会上,真有那天官偷偷临凡,与我等共谱新曲呢!”


    素来持重的张九龄也忍俊不禁地叹道:“太白之诗,如天马行空,非尘世缰锁所能羁绊。此等才情,此等气魄,确非常人可及。”


    其他官员也是笑声不断,交头接耳,无不感叹李白之才之狂,实乃平生仅见。


    这般将帝王、仙人都纳入诗酒玩笑的胆识与风流,也唯有他李太白能做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心折。


    在一片欢腾笑语中,汝阳王李琎再次趁热打铁,站起来高声笑道:“陛下,诸位!连太白都说了,仙家都要下凡来凑热闹,咱们若再不亲自下场,岂不是让神仙看了笑话?明日赛会,臣是去定了!”


    一呼百应,王昌龄、贺知章等人纷纷摩拳擦掌,连王维也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就在众人热情高涨之际,李隆基却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李隆基目光扫过臣子们,笑着道:“既然是与民同乐,便要遵循民的规矩,尔等若是以真名前去,莫说评判,便是那些参赛的乐工、歌者,怕是要先怯了三分,这岂非失了公平?”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定下规矩:“故此,明日凡欲参赛者,一律需以化名前往,不得泄露真实身份。朕倒要看看,褪去这身官袍,隐去那些名头,单凭诸卿的才艺,能否在明日的赛会上,真正博得满堂彩,让百姓心服口服!”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兴趣和赞同。


    这个提议在原本就热烈的气氛中又添了一把新柴,让这场即将到来的赛会更多了几分悬念与趣味,君臣之间围绕着各自该取个什么化名,又展开了新一轮的讨论。


    萧青梧在旁边听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化名参赛?!这不就是古代版蒙面歌王吗?!我也要参加!!】


    【还有诗仙的演唱会!不,是诗仙的匿名音乐大赛首秀!9527,准备好最高规格录制,务必要把所有人从出场到谢幕,全方位360°完完整整地录下来!一秒钟都不能错过!】


    【等回去后,一定要让后世所有热爱盛唐文化的人,都能亲眼看看诗人们的风采!】


    直播、给所有人看、诗人风采……


    起初只是觉得有趣、好玩、与民同乐的众人,心态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名垂青史是每个士人的终极梦想,以往只能靠著书立说、建功立业,期待后人从故纸堆中寻觅自己的踪迹。如今,竟有一个机会,能让自己此时此刻的英姿、才华,直接生动地呈现在无数后人面前?


    这已不仅仅是玩乐,这简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风流盛会!谁不想在光幕上留下自己最光彩照人的一刻?


    刹那间,方才还在热烈讨论化名该取“东山客”还是“五陵少年”的才子们,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贺知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原本只打算去凑个热闹,随便吹奏一曲助兴,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嗯……若是后世皆可观之,老夫这四明狂客的名头,可不能只靠诗文书法定格。明日这笛子,须得拿出那首精研的《清溪吟》方好……务必要吹出林下之风与隐逸之趣,得让所有人知晓,老夫不仅诗酒风流,音律亦是深得自然妙理。”


    王维依旧静坐,眉心却不由自主微微蹙着。


    “若是抚琴……《幽兰》虽雅,却稍显孤高,不合此欢庆之景。《阳春》或《白雪》?不,或许那首自己颇为得意、描绘桃源仙境的《桃源行》更佳,此曲意境超然,韵律优美,既能显琴技,又能寓寄理想,与万民同乐之时演奏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他连登台时的姿态、呼吸的节奏都在脑中悄然预演起来,务求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张九龄眉头微蹙,他虽不擅乐器,但身为文宗,岂能毫无表示?


    “朗诵?不,略显单调。或可寻一擅古筝的乐工合作,他来弹琴,我于一旁击节吟诵《湖口望庐山瀑布水》?嗯,此诗意象磅礴,声韵铿锵,配以古筝淙淙,当能传情达意,彰显我辈之胸襟气度。”


    他甚至开始考虑,是该穿那件深青色常服显得沉稳,还是那件暗纹提花的锦袍更显华贵而不失身份。


    连无论何时都自信满满的李白,此刻也收起了几分随意。


    他握着酒盏,脑海中已是思绪万千。


    “某之剑舞,辅以高歌,自是无人能及。然,若要让后世见识某之风采,寻常曲目未免流俗……不若就将今夜这首描绘神都气象、意欲邀仙同醉的新作融于歌中,再辅以剑舞?曲调当更瑰奇跌宕,舞姿须如惊鸿游龙,歌声要能裂石穿云!定要教后人看了,方知何为真仙临凡,何为盛唐气魄!”


    他连退场时是该傲然独立,还是洒脱一笑都已经开始构思了。


    李隆基的心思更是活络,一股“必须借此良机,向千秋万世展现朕之开元盛世与君王气度”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内心却已开始激烈权衡。


    “朕若微服前往,混于人群中观赏,虽显亲民,却失之威仪。若是以评判身份现身?嗯……似乎过于正式,少了些与民同乐的趣味。不若……待赛事到达高潮,朕再突然现身,做那最终的褒奖之人?届时,万民跪拜,群臣簇拥,如此方显帝王之尊!”


    他甚至开始琢磨,是穿那身绣着暗龙纹的紫色常服显得雍容随和,还是干脆换上那套朔望朝会上才会穿的冕服以彰显无上权威……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隆重了,但一想到那是“给后世无数人看”,又觉得似乎很有必要?


    一时间,所有人看似在谈笑风生,讨论着化名参赛的趣事,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谋划着,如何在明日那万众瞩目的赛会上,完美地展现出一个最符合自己理想、最能流传千古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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