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赴宴
高力士走后的第二天,萧青梧接到来自玉真公主的请柬,邀请她参与明日的晚宴。
萧青梧看着手中那张精致文雅的洒金笺,问9527:【你说,这会是又一次试探吗?】
【显而易见。】9527沉声应道,【玉真公主不参与朝政,按理来说,她不会知道你如今正借住在贺知章府上,何况从你离宫至今也不过三天,她能这么快得到信息,显然背后有人在授意。】
【所以……这是不是表示,李隆基对火药的看重,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甚?】萧青梧在心中补充道。
【是的,主人。】9527给与肯定,【他不仅渴望,甚至有些急切。昨天的试探后,他显然希望局面能更快地推进。利用与朝政关联较弱的玉真公主发出邀请,是一个更为柔和且不易引发您抵触的方式。这既保全了您的面子,也给了他自己一个更体面的里子。看来,您昨日在高力士面前表现出的沉静,确实让他更加重视了。】
【不过,他竟然忍住了没让金吾卫直接把我抓起来,这点确实让人意外……】萧青梧摸着下巴,面露疑惑。
【正常来说,我那些话,不管是哪个皇帝都是无法容忍的吧?何况我还嚷嚷着要去帮敌国发展,按理来说,最简单高效的做法,不应该是直接对我严刑审讯拿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恰恰说明,李隆基此人极其擅长隐忍,他绝不能接受让火药等神器因他的操之过急而失去。他此刻的迂回与耐心,正说明了他对这些东西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萧青梧心里便有了数,她看着请柬上清秀的字迹,思索间很快做出决定。
既然对方先坐不住了,还给出了一个如此体面的台阶,她自然要顺着下去。
——
玉真公主的府邸如同上次所见,依旧一副清幽自然不尚奢华的装饰。
萧青梧递上请柬,在侍女的引导下缓缓入内。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毕竟,一位独身的年轻女子,在这种场合总是显眼的。
晚宴的地点也和上次一致,那处临水的敞轩,稍有不同的是,池中移来了些荷花,清风吹过带来阵阵香气。
轩内烛火通明,宾客如云,多是洛阳城中的墨客雅士、释道名流,场面热闹却不显嘈杂,端是一派清雅的文人气象。
萧青梧目光远远扫过全场,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李白、王维、孟浩然、王昌龄、李琎等皆在其列,甚至上巳节上曾见过的草圣张旭也在席间。
萧青梧小小吃了一惊,心中高兴之余,又有点隐约的担忧。
同时邀请这些相熟的,也是为了勾起她的“思乡之情”吗?
等会可千万别出现一群人齐上阵劝她向皇帝认错的场面才好……
离人群稍微近了些,就见原本正与他人谈笑风生的李白,一眼瞥见了她,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中起身向她走了过来。
“好徒儿,这两日在贺公府上住着可还安逸?”李白嘴角含笑地上下打量着她,语气中带着她所熟悉的戏谑,“怎地突然想起去叨扰贺公了?莫不是嫌为师那里太过清冷,不够热闹?”
萧青梧笑着向他行了一礼:“贺公府上清静雅致,正好适合我静下心来读几日书呢。”
李白见她不愿多言,便也顺着她的话说道:“读书是好事,不过,你这书读得,连崇玄馆和朝会都一并读得不见了人影,可是让不少人挂心呢。”
见萧青梧神色尴尬,李白朗声一笑不再追问,带着她便往席间走去。
他引着萧青梧来到一处靠近水边的案席,自己在她邻座坐下。不远处,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等人果然也同在一区,见她过来,皆含笑致意。
萧青梧一一回礼,刚在席案后坐定,便听对面传来王维清润平和的声音:“几日不见,萧学士瞧着神色间似乎多了些愁思,可是读书时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青梧心下微惊,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连忙挤出笑容回应道:“王补阙慧眼,不过是偶遇些艰涩典籍,一时未能参透,有些钻牛角尖罢了,劳您挂心了。”
【愁思??我有吗?9527,快给我拍个视频看看!】
她在心里大声呼唤道,同时端起面前的酒杯轻啜一口,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电脑打开,界面上很快出现自己的面部特写视频。
萧青梧仔细观察了一阵,倒是没看出来和之前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神色间看着倒似……稳重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将电脑收起,笑着抬眼时,发现周围几人正神情各异地看着自己。
孟浩然率先开口笑道:“这样的场合还想着书本,萧娘子向学之心可见一斑啊。若是经义疑难,何不向李十二请教请教,他于老庄之学,亦是涉猎颇深。”
说着,孟浩然目光转向李白,带着几分促狭地挤了挤眼。
李白正自斟自饮,闻言挑眉一笑:“浩然兄莫要捧杀我,我这徒儿心思灵透,所虑之事,恐怕非是寻常章句之惑。”
他话中有话,点到即止,转而举杯与众人道:“不过,既入此席,便当暂抛俗虑。来来,先饮一杯,莫负这良辰美景与玉液琼浆。”
席间气氛复又活跃起来。
众人不再追问萧青梧,转而谈论起近日洛阳文苑趣事,或是品评新得的诗作。
王昌龄说起前日偶得的两句新诗,引得众人一片讨论。
孟浩然则谈及前些日子在嵩山所见的云海奇观,语气中的向往分外明显。
萧青梧全程只静静听着,偶尔在李白或他人问及时才附和几句。
她心知王维方才那话绝不是无的放矢,自己那点小情绪恐怕已被这些心思敏锐的文人看在眼里。
只是他们体贴,见她不愿多言,便都默契地不再深究。
与一群聪明人打交道,既喜且忧。
喜的是每个人的情商都很高,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维护彼此体面,绝不会让人陷入难堪的境地。
忧的是他们的目光实在太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看出来。
她端起酒杯,慢慢饮着没多少度数的甜酒,思绪一时远一时近,耳边的谈笑高低起伏,灯火下的水面上人影随着微波轻轻摇曳。
突如其来的一阵大笑,猛地将正在发呆的萧青梧惊得回过神来。
她循声望去,李琎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之大,将周围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萧青梧连忙问李白:“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白眼中笑意流转,侧了侧头对她说道:“方才大家在行酒令,轮到摩诘时,他正凝神构思,李琎那厮却在一旁不停地描述他从前在终南山猎苑的见闻,说什么……偶见一对野彘在松树下,咳……酣畅淋漓地缠绵,动静颇大,地动山摇……”
李白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轻笑一声,继续道:“摩诘本就心绪受扰,又被催促得急,一句松涛伴吟风,变成了……”
他说到这里不好再说下去,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眼中促狭的笑意却更浓了。
萧青梧看着李白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瞧见周围所有人都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而王维本人则抵着额头轻轻叹气,脸上神情尴尬至极。
萧青梧的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继续追问:“变成了什么啊?”
她目光扫视一圈,众人接触到她的视线,或低头咳嗽,或含笑不语,或望向别处,就是没人接话。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最后还是李琎笑够了,他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隔着席面,对着萧青梧促狭地挤了挤眼,扬声道:“摩诘兄方才妙句天成,将松涛伴吟风,说成了松涛伴吟呻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都还没说完,李琎再次开始仰着脖子大笑。
“吟呻?”
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联想到李白之前描述的酣畅淋漓、地动山摇,这二字瞬间被赋予了极其生动的联想空间。
她愕然地看向王维,只见他此刻依旧抵着额头闭目叹息,一副头疼得不得了的模样。
虽然王维口误了很好笑,但是……
【就这??】萧青梧稍稍有些无语地跟9527吐槽,【我还以为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呢,原来就这点程度的……所以我现在需要配合一下表现出害羞或是回避吗?】
【您只需保持自然的微笑,适当移开目光即可。毕竟在唐代语境下,未婚女子对这样的话题表现出过分坦然反而异常。】
萧青梧从善如流,她端起酒杯当作道具,嘴角轻轻抿起一点弧度,目光含蓄地转向池中摇曳的荷花,仿佛被那抹粉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正准备继续调侃的李琎,笑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半张着嘴,脸上表情僵住,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一丝自我怀疑。
他们自认,在有未婚女子在场的情况下议论这种事算不得庄重,即便事出突然,也不该继续肆意渲染,平白惹人难堪。
谁想人家不仅没有半分羞赧,甚至连点反应都没有。
李琎咳嗽一声,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更自然些,努力岔开话题:“萧学士前些日子不是跟太白学作诗么?若有得了什么佳句,不妨拿出来,让我等也品鉴品鉴?”
他说完,似乎怕对方觉得自己的诗作稚嫩不愿献丑,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再怎么样,总不会比摩诘方才那两句……”
他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李琎本意是想缓和气氛,给萧青梧一个展示的机会,也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风雅正途。
萧青梧闻言,竟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她这幅与往日急着拒绝的截然不同姿态,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连原本还在暗自尴尬的王维,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她。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萧青梧抬起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有。”
李白瞬间瞪大了眼,见鬼似的盯着她,失声惊呼道:“你竟会作诗了?!”
其他几个知道萧青梧文学水平的也是露出同样的表情,只有李琎对内情了解不多,连声催促她快快将诗作吟来。
李白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满腔愕然瞬间化为喜悦:“徒儿你何时有了诗作?怎未先让为师过目?”
他这徒弟于诗词一道的“天赋”,李白是深有体会的。
那何止是不开窍,是连窍在何处都寻不见!
往日他悉心点拨,引经据典,说意境、论格律,她却总能回以一些让他瞠目结舌、险些道心不稳的对句,几次三番,让向来自信如他,也罕见地生出几分束手无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挫败感。
此刻,骤然听闻这块“朽木”竟主动言及有了诗作,这让李白这个当师父的仿佛久旱逢甘霖,老农见新绿,他怎能不激动!
萧青梧在万众瞩目下,缓缓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十分正经的表情,开口吟诵道:“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她声音清晰,字正腔圆,将这完全不符合任何诗词格律,且音节古怪、意义不明的二十个字念了出来。
席间一片安静。
方才还带着各种表情的脸,此刻统一凝固成了茫然与呆滞。
李白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诗?”
萧青梧一脸严肃地回道:“元素周期之诗。”
第92章 我要学化学!
二十个古怪的,与周遭的雅乐、荷香、文气格格不入的音节在空气中残存着,砸得在场诸位才子晕头转向。
每个人脸上皆是同样浓厚的困惑,他们眉头紧蹙,似乎正在极力从那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诗歌美学框架的音节里,寻找出某种深奥的隐喻或哲理。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我就知道是这反应!谈风花雪月我不行,搞降维打击我可太会了哈哈哈!】
李白皱眉苦思不得,难以置信地追问:“这当真是诗?”
“自然是诗!”萧青梧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严肃表情,“此乃阐述万物本源之诗,内含天地至理。”
一直试图解构其中规律的王维也开口道:“不知萧学士可否将此诗书于纸上,容我等一观?”
“有何不可?”萧青梧欣然应允。
立刻有侍女奉上笔墨绢帛。
萧青梧执笔,不加思索地开始在纸上书写,字一成,原本还坐着的几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围拢到案前,低头仔细观瞧。
这一瞧,众人瞬间更茫然了。
李琎喃喃低语:“这些字……瞧着好生古怪,我竟只认识两三个……”
孟浩然捻须沉吟:“看其字形结构,似乎……大多从气、石、金等偏旁?莫非暗合天地间气态、矿物、金属之属?”
他这么一说,众人再细看,果然发现了其中奥妙。这些陌生字眼的偏旁,竟真的隐隐指向了几大类物质。
面对一众大唐顶尖才子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萧青梧心里笑得更欢了,面上却愈发显得云淡风轻,开始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此诗所载,乃构成天地万物的基本元素,共计……嗯,目前先念这二十位。”她指了指,“孟山人所言不错,每个字的偏旁正暗示了这些元素在某些特定情境下的常态。从气者,多为轻盈流转之气态。从石者,多蕴于山川矿藏。从金者,则显金属之光泽或性质。”
她顿了顿,在众人凝神静听的等待中,继续信口开河地忽悠:“至于周期嘛……乃是说这些元素其内在性质,随着原子序数的递增,呈现出周而复始的循环变化之规律。譬如钠性烈,遇水则燃。氦气极轻,可扶摇直上九万里。钙乃筋骨基石……彼此相生相克,排列组合,方构成了我们所见之森罗万象。”
一番话夹杂着半真半假的化学知识和玄学术语,听得众人目瞪口呆,似懂非懂。
王维喃喃道:“竟有此事……万物竟是由这些基本元素循律而构成?”
王昌龄张了半天的嘴终于合上,他谦虚地感叹道:“萧学士所学,果然果然非同凡响!这诗,虽无平仄对仗,但其中蕴含的至理,恐怕比我们吟风弄月要深奥多了。”
李白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立刻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徒儿,你这些字……为师遍览群书,不敢说识尽天下字,却也自信见过七七八八。可你方才说书这些,大多字形陌生,绝非典籍所载,这些字从何而来?”
他指着绢帛上那些字,眉头紧锁,目光中疑惑更深。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萧青梧身上,是啊,这些闻所未闻的字眼,本身就是一大疑点。
萧青梧对此早有准备,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师父问到了关键,诸位试想,既然发现了这些构成万物的基本元素,它们各有独特禀性,与寻常所见之金、石、气截然不同,若沿用旧名,如何能显示出每样物质的特性?不单独用字,岂不与旧有的混淆?”
但李白心思缜密,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的问题,他刨根问底地继续追问:“如此说来,这些精妙贴切,又能自成体系的新字,莫非……皆是出自你手?”
他的目光中带着惊叹和难以置信,创制一套自称一脉的新字,这可不是寻常才智所能及。
“咳咳……”萧青梧被问得咳嗽了一声,这个问题有点不好直接回答。
她总不能说这是一千年后门捷列夫等人的成果,再经过近代化学家翻译定名而来的吧?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含糊其辞地回应道:“这个嘛……师父您觉得是,那便是。若觉得不是,那便不是。天地至理存乎一心,文字不过是承载其形的舟楫罢了。重要的是字指向的规律,而不是小舟本身由何人打造,何时下水,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既不承认,也没否认,反而把问题拔高到另一个层面。
然而在座的有哪个是愚钝的?
联想到萧青梧那能预知未来的特殊身份,以及她与那神秘莫测的九五二七大师的关系,众人心中瞬间如同明镜一般雪亮。
是了,这哪里是她凭空创造的?这分明又是来自那遥远未来的知识体系。
这套元素学说,连同这些精准命名的新字,恐怕在不知多少年以后的未来,早已是成熟完备的学问了。
一想到此,众人既觉豁然开朗,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敬畏与怅然。
原来在未来的学问里,天地万物竟是被如此拆解、归纳和命名的。他们此刻接触到的,不过是那浩瀚学海中泛起的一朵小小浪花。
李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探究之色。光是听理论、看新字,还不足以让他完全信服这套闻所未闻的元素之说。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乖徒儿,你这套元素之说,固然新奇惊人,但怎能证明你所言非虚?怎能证明这些古怪的字眼,并非你凭空杜撰,而是真真切切指向了天地间存在的某种物质?”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王维、王昌龄等人虽未直言,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问。
道理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字可以造得煞有介事,但证据呢?
不管未来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至少在此刻,他们需要亲眼见到这元素之说并非虚言。
萧青梧看着李白那副“不拿出点真东西就别想糊弄过去”的表情,不慌不忙,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师父果然严谨。”她笑眯眯地赞了一句,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来了一个小碟,里面盛着些许白色的粉末,以及一小壶醋。
众人的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连不远处其他席位的宾客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
萧青梧在众人注视下,先将一小撮石碱粉末倒入空酒杯中,特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请看,此乃再寻常不过的石碱与醋。依照我方才所言,它们亦由不同元素构成,在某些条件下,这些元素可重新排列组合,生出新的物质,这个过程中往往伴有奇景。”
说着,她缓缓将醋倒入酒杯,与其中的石碱粉末接触。
刹那间,只听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响起,大量的白色泡沫从杯底汹涌而出,迅速膨胀、翻滚,顷刻间便溢出了杯口,杯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其中搅动,又有未知的存在正在创造。
“嘶——!”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泡沫。
孟浩然指着酒杯,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无火无热,亦无外力搅动,怎会凭空生出如此多的气与沫?此非幻术耶?!”
王维俯身细看,甚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泡沫,感受着那奇特的触感和微微的凉意,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李白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口中喃喃低语:“石碱遇醋,竟能生出这般变化……这些气泡,莫非就是不同元素结合所生出的新气?”
他猛地抬头,目光炽热地看向萧青梧,语气中满是兴奋:“这便是你所说的元素相生相克,重新组合的明证?”
萧青梧看着一众被一点简单的化学反应惊呆的大唐精英,心中暗爽,面上却矜持地点了点头:“这不过是些连入门都算不上的雕虫小技罢了,天地间类似的变化无穷无尽,皆有其内在规律可循。”
众人细细品味着她的话,李白的好奇心尤其强烈,那股子探究未知的狂热劲儿彻底被勾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雕虫小技?这若还是雕虫小技,那真正的大道该是何等光景?好徒儿,快!再展示一二,让为师开开眼界!”
此时,周围几桌的宾客见这边热闹,早已围了过来。
听李白这样说,所有人纷纷附和,目光灼灼,脸上写满了期待。
那凭空生出的泡沫,彻底点燃了他们的好奇心。
萧青梧看着李白那近乎痴迷的神情,以及周围一圈大唐文化人求知若渴的眼神,心里那点恶趣味和表现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故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师父与诸位有此雅兴,我便再演示一例。这个例子,或许与民间一些怪力乱神之说略有关联。”
她这话一出,更是吊足了众人胃口。
与神鬼之说相关?难道这元素之学还能解释那些玄乎之事?
萧青梧再次向侍女说了几句,之间对方即刻领命而去,没等多久,侍女奉上几张用于抄写经咒或符箓用的黄纸,和一点姜黄粉末,以及一小碟草木灰水。
“既然师父有命,那我便再献丑一次。”
萧青梧接过东西,将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纸展示给众人:“这是一张寻常符纸,诸位可以验看。”
众人凑近看了看,确认无误。
接着,萧青梧将草木灰水用干净的毛笔蘸取,看似随意地在黄纸上画了几笔,此举在众人看来,除了黄纸变得湿润了些,并无任何异样。
“看上去平平无奇,对吧?”萧青梧微微一笑,端起旁边溶解好的姜黄水,“然而,若是将这碗水泼在上面……”
她话音未落,手腕一扬,碗中的液体均匀地洒向那张黄纸。
就在姜黄水接触到纸面的瞬间,方才被草木灰水画过的地方,骤然显现出鲜艳夺目的血红色痕迹。那红色似是凭空出现,像是被利刃刺中身体后迅速渗出的血迹,在黄色的符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啊!!”
“显字了!是血字?!”
“鬼神显灵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李琎王昌龄这等胆大的也瞪大了眼睛,面露惊色。
这景象可比刚才冒泡要直观且惊悚得多,完全符合时人对于符咒、鬼神之力的想象。
李白也是瞳孔一缩,心中惊慌不已,但他到底还强撑着为人师表的面子,硬是压下后退的冲动,颤声问道:“这、这又是何种道理?莫非元素之说还能沟通幽冥,驱使鬼神?”
萧青梧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中怪笑半晌,才开始揭晓谜底。
“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元素反应,与鬼神之说毫不相关。其中道理很简单,姜黄水与草木灰水、或者碱水相遇,便会生出鲜红的红色,民间所谓的鬼画符或血书显灵之说,多半是用了类似的手法。先在黄纸上用草木灰水画出形状,等水迹干涸隐形之后,再用姜黄水喷洒,隐匿的字迹就能现行了。”
她看着依旧将信将疑的众人,知道他们一时难以接受,于是示意他们可以亲自上手试验一番。
所有人面色不定地犹豫着,但很快,对鬼神的惧怕敬畏终是抵不过将要揭露真相的兴奋与好奇。
李白又是第一个上前,在萧青梧的指导下,他先用毛笔蘸了草木灰水,在符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个“剑”字,然后静待字迹干透隐形。
见状,王维也上前一步,他谨慎地画了一枝简练的梅花。
其他人纷纷上前,如李琎画了一棵树,孟浩然画了个线条简练的小鸟,王昌龄画了只笛子等。
然后,他们学着萧青梧的样子,用另一支干净的毛笔蘸取姜黄水,小心翼翼地或涂抹或喷洒在自己刚才作画的地方。
刹那间,李白的“剑”字泛出殷红,仿佛以血书就,带着一股凌厉之气。
王维的梅花点点红晕绽放,清雅中透出一丝妖异。
孟浩然那只胖乎乎的小鸟瞬间变得通红,像只熟透的果子,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他自己都哈哈大笑。
“妙极!妙极!”孟浩然乐不可支,“不想随手涂鸦,竟能得此奇趣。此等手段,若叫山间野寺那些假托神佛的僧道学了去,怕不是更要唬得香客们团团转了!”
他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会心的笑声。
亲眼所见并亲手施为,那层神秘莫测的鬼神面纱被揭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对物性变化的惊奇与赞叹。
李白拿着自己那张显出殷红“剑”字的符纸,翻来覆去地看,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好徒儿!太妙了!此等奇术,可还有别的花样?快快一并使来再让为师开开眼界!”
萧青梧看着诗仙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眼下却只能拒绝:“师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显影之法,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小道。还有能让清水瞬间变成血,能让火焰变幻颜色,甚至能让金银自水中而生……只是这些都需要特定的材料,眼下仓促之间可凑不齐。”
什么清水变血、火焰变色、水中生金,每一个听起来都如同传说中的仙家法术,再次让众人心驰神往。
李白一听,更是抓心挠肝,急不可耐地追问:“需要何物?你且说来!便是龙肝凤髓,为师也想法子给你弄来!”
萧青梧被他这夸张的言辞逗乐了,连忙摆手:“那倒不必,只是一些矿石、草木提炼之物罢了。改日若得空,材料齐备,再给师父演示一番便是。”
众人兴致勃勃,纷纷在黄纸上写写画画,用姜黄水喷洒,看着自己或他人的墨宝显现出殷红痕迹,发出阵阵惊叹和欢笑。
这种新奇的小把戏让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玩闹了一阵,围观的人群彻底满足了好奇心后渐渐散去,席间又恢复了小范围的清谈。
孟浩然望着手中那张自己画出的红色小鸟,若有所思地问道:“萧娘子,依你方才所言,若是理解了这些元素反应的原理,是否便能明了世间一切物质变化之奥妙,乃至造化之功?”
萧青梧笑着摇了摇头:“孟山人所想,未免太过宏大了。元素反应,或者说化学反应,只是化学这门学问中最最基础的一部分,如同识字之于做文章,仅是入门罢了。天地万物的构成与变化,复杂深奥之处,远超想象。”
“化学?”
李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他放下手中的符纸,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喃喃重复道:“化……学?穷究变化之学问?这个名目起得极妙!格物致知,正在于化之一字啊!”
他越品越觉得这名字意味深长,仿佛囊括了某种根本的规律。
随即,李白眼睛发亮地看向萧青梧:“好徒儿,这化学……难不难学?”
萧青梧看着自家师父那副跃跃欲试、仿佛下一刻就要投身实验室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犹豫片刻,模棱两可地答道:“这个……因人而异吧。有人觉得有趣,便不觉得难。有人觉得枯燥,那便……”
她话还没说完,李白已经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好!既然如此,从明天开始,为师便跟你学化学!”
萧青梧:“……啊?”
李白见她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于是再次声音洪亮的重述了一遍:“我要学化学!”
萧青梧瞬间傻在原地,脑子里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然而,更让她头疼的还在后面。
王维竟也走了过来,他神色不似李白那样激动,但那双明澈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映照着对未知学问的探究欲。
他对着萧青梧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坚定地跟着说道:“若萧学士不弃,维亦愿共同聆听化学之妙理。”
萧青梧瞬间头大如斗。
她再看看其他几人,虽然没有明着说,但眼里的跃跃欲试充分表明了,他们也有这个打算!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再继续看。
诗仙不务正业地跑去学化学,这段场景直播出去,她会被愤怒的网友砍成臊子吧……
萧青梧正要好言相劝,但触及众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终于还是忍住了泼冷水的想法。
“诸位既有此雅兴,青梧岂敢藏私?”她笑吟吟地应承下来,目光扫过意动的众人,“只是事先说好,化学一道,入门容易,精深却难,诸位可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她心中恶趣味地想着,现在兴致高是吧?等你们跟着我从元素符号、分子式背起,再尝尝配制试剂、记录数据的苦头,看你们还能不能保持这份热情。
到时候,怕不是一听化学二字,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纷纷露出不以为然的笑意。
李白朗声一笑,袖袍一拂,笑容间狂放与自信尽显:“吃苦?能有什么苦,能苦得过某年少时遍览诸子、昼夜不辍的岁月?”
王维淡定回应:“维尝研习音律,推敲宫商,为辨一韵清浊,闭门谢客数月。亦为溯一字之源流,遍查典籍累牍。些许演算推究,想来尚可承受。”
孟浩然捋须含笑:“比起寒窗十载,皓首穷经的日子,这观测万物变化之趣,实在算不得苦。”
王昌龄亦是不以为意:“某从军塞外,风餐露宿,卧冰饮雪尚不觉苦,区区案头之学,何惧之有!”
看着这群自信满满、跃跃欲试的大唐才子,萧青梧脸上笑容愈发和气。
很好,flag立得都很稳,到时候可别怪她教学太严格。
席间气氛愈发活络,紧接着,众人又围着萧青梧问了些关于化学的粗浅问题,她拣了些有趣又不甚艰深的例子解答,引得惊叹连连。
正说笑间,萧青梧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她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这热闹的敞轩,周围丝竹悦耳,荷香沁人……一切都如此自然而美好。
然而,预想中玉真公主私下召见,委婉劝和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众人轮番上阵、劝说她向皇帝低头的场景也压根没有发生。
这一切,似乎只是一场纯粹的,将她与这些好友聚集起来的雅宴。
难道,李隆基费这番周折,就只是为了让她来跟朋友们叙叙旧,重温一下旧日情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所有思路便迅速清晰起来。
根本没有什么直白的劝说,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施压。
李隆基仅仅是创造了一个环境,一个让她置身于熟悉、放松的情境中。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提醒她:你看,这里有你喜欢的人和事,有你施展才华的舞台,有你被需要的价值。
何必为了一个看似遥远宏大的目标,而选择决绝地站在整个体系的对立面,失去这一切呢?
萧青梧暗暗吸了口凉气。
好个阴险的老东西!这攻心为上的策略,玩得是真不赖啊!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手人情攻略,比起直接的雷霆手段,确实更难让她应付。
萧青梧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眸中闪过的复杂神色。
李隆基确实抓住了她的一些软肋,但她也并非全无准备。
这场无声的博弈,看来才刚刚开始。
第93章 世情
夜色渐深,玉真公主府邸内的宴饮正循着贵族间的惯例,从华灯初上向着黎明漫延。
丝竹管弦之声未曾停歇过,觥筹交错间,气氛融洽而热烈。
萧青梧刚欣赏完一曲新编的舞,正暗自品味其间韵味,一名身着淡青道袍的侍女悄然行至她身侧,恭敬说道:“萧学士,公主正于静室相候。”
邻座的李白已然微醺,闻声投来一瞥,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出声打趣道:“看来我徒今日席间展露的点化之能入了公主法眼,快去吧,莫让贵人久候。”
萧青梧心中了然,这场晚宴的正戏终于要开场了。
她对着李白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向众人歉然一笑,便随着那名侍女离开了喧嚣的敞轩。
穿过数道被月色笼罩的回廊,宴席上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
萧青梧边走边出神地回想着玉真公主的模样。
她眼里的玉真,高贵、优雅、睿智、超脱、慈悲、通透……几乎所有正面的形容词都可以放在她身上。
这样完美的公主,她一会要怎么劝诫自己呢?是直言相劝,还是像高力士那样迂回地试探?
萧青梧心事重重地跟着侍女一路行去,到了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侍女便止步躬身,示意她自行入内。
室内不似外间明亮,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烛。
玉真公主依旧一袭素色道袍,此刻正手持一卷书册,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檀香袅袅,茶韵馨香,窗外月华洒落,恍若远离尘俗之地。
见萧青梧进来,她放下书卷,抬眸看来,那双沉静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丝洞察世事却又包容一切的温和。
“来了?”玉真公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必拘礼,随意坐。方才席间人多口杂,不及细谈,听闻你与太白他们,弄出了些有趣的动静?”
萧青梧行过礼后,姿态恭敬地坐在对面,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即上前为两人斟茶。
她斟酌着回道:“回公主,不过是些小把戏,借助万物相生相克的物性之理,博诸位一笑罢了。”
“物性之理……”玉真公主轻轻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譬如那石碱遇醋而生云气,可是因其内蕴躁烈之性,遇酸柔而不得不发?”
她用着贴近道家阴阳五行的概念来理解化学反应,以现代化学的概念来看,当然算不得精准,但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又别有一番通透的意味。
萧青梧笑着点头:“公主慧眼,可以这么理解。万物皆有其内在的性情,相遇之下,或相合,或相斥,从而衍生出无穷变化。”
“无穷变化……”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月色,语气变得有些飘渺,“我在灵都观修行时,常炼丹制药,那时见硫磺、硝石等物,在丹鼎中经历水火,形态尽改,性质全变。”
她收回目光,温润的视线落在萧青梧身上,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那时我便常想,这天地万物,看似恒定,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只是这变化,各有其道。”
萧青梧立刻点头,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公主说得是,就像炼丹时,同样的药材,火候不同,时辰不同,出来的丹药便有天壤之别。我这些把戏,说到底也是摸清了物性变化的规律,才能让它们在特定时候显出特定的模样。”
玉真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的指尖抚过茶盏边缘,语气中带着轻轻的慨叹:“万物皆有其性,亦有其时。石碱遇醋则沸,姜黄逢碱则赤,这便是物性相感,时机相合。正如这茶,水温低一分则香不开,高一分则韵尽失。”
玉真抬眼看向萧青梧,眸子被烛光映得极其温润:“又如月有盈亏,潮有涨落,若在朔日强求满月,岂非违背了天时?”
萧青梧瞬间领会到她话中深意,神情放松地笑着回道:“公主是说,有些事需待其时?”
“不是待时,是知时。”
玉真公主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两口,方才接着道:“知何时该进,何时该缓,何时该变通。譬如炼丹,火候太过则丹毁,不及则药不成。这其中分寸,全在炼丹者一念之间。”
她放下茶盏,语气愈发飘渺:“我年少时在宫中读《道德经》,见上善若水四字,总不解其意。后来在山中观泉,见它遇石则绕,遇壑则填,遇悬崖则成瀑,方知这不争二字,不是退让,是懂得顺应万物本性,寻最适合的路。”
萧青梧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又笑着问道:“若那本性刚烈如石碱,遇酸则必沸,又当如何?”
玉真公主同样浅浅一笑:“那就寻一个恰当的容器,若在敞口大盆中,沸了也就散了。若在密闭小罐中,怕是会炸裂伤人。择器,亦是智慧。”
她说着,从案几旁取来一个琉璃瓶,瓶中盛着清水,随后又投入一块不知何时备下的石碱。
石碱缓缓下沉,在水底静静躺着,缓慢溶解,再无其他动静。
“你看,若不遇酸,它便安安静静。不是它本性变了,是环境变了。”玉真公主轻轻晃动着琉璃瓶,“物性难改,但环境可改,这便是道祖说的无为而无不为。”
萧青梧看着瓶底的石碱,心头忽然感慨万千。
公主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劝她低头,而是在告诉她,坚持本性无可厚非,但可以选择更智慧的方式。
不必在密闭的罐子里硬碰硬,非要炸个粉身碎骨。也不必在敞口盆中白白沸腾,最终消散无形。
不过……萧青梧看着已经溶解了大半的石碱,心底暗暗偷笑两声。
例子是好的,但是放在清水里的话,不也会被渐渐溶解稀释么?
“公主一席话,让我想起另一个道理。”萧青梧沉吟片刻,“有些物质看似剧烈反应,实则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催化剂,便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变化。”
玉真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催化……好词,不强行改变,只是顺势引导,这也是炼丹的最高境界。”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翠竹:“我修行多年,悟得最深的,不是如何改变万物,而是如何看懂万物本来的样子。看懂了,便知道该怎么相处。”
萧青梧也起身走到她身侧,月光下,玉真公主的侧脸显得格外宁静。
“你可知我为何出家修道?”
萧青梧想了想:“是因为向往长生?”
玉真公主轻轻摇头:“是因为看懂了,看懂了自己不适合深宫,看懂了道法自然才是我的路,这便是找到了最适合的容器。”
她转回身,目光温和:“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容器,有人适合金樽玉盏,有人适合陶碗竹杯。强把清泉装进金樽,反倒失了本味。”
侍女悄步进来添香,玉真公主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香篆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变幻出万千形态,最终消散于无形。
最后,她又说道:“夜已深了,回去的路上,不妨看看池中月色。同样的月光,照在荷上是清雅,照在水上是潋滟,照在石上是冷峻。不是月有分别,是容器不同。”
萧青梧郑重施礼:“谢公主教诲。”
从玉真公主那间静室中退出,萧青梧独自走在返回宴席方向的回廊上。
夜风带着池水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方才室内的暖意。
她走得很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玉真公主那些如月色般朦胧的话语。
【感觉什么都说了,又感觉什么都没说……】她轻轻笑了下,【难道公主就不担心,万一我这榆木脑袋没有领悟到她话里的意思,今晚不就白费工夫了?】
【9527,你觉得呢?你觉得我应该听公主的话吗?】
【玉真公主的暗示隐隐契合我们之前分析过的路径,也就是如何利用好手中的牌,在恰当时机进行催化,以达到最大收益,这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关键在于,如何在接受这个框架的同时,确保我们的核心目标不被稀释或带偏。】
萧青梧越走越慢,最后顿住脚步,停在一处临水的偏僻假山旁。
【稀释……是这样的,不管是目标被稀释,还是勇气和坚持被稀释……】她望着水面上映出来的破碎灯光,凝神静思,【有些时机和瞬间,错过就很难再有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闲看。
此处远离宴会的喧嚣,只有月光透过扶疏的花木,在水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突然,她看到不远处临水的一块光滑巨石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懒洋洋地趺坐其上。
那人不是应该在席间高谈阔论的李白又是谁?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手中握着一只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这个距离让她不能清晰看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萧青梧心中讶异,在她的认知里,李白永远是人群的中心,是意气风发的大明星。
如此落寞独处的模样,与她印象中的李白判若两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道:“师父怎么独自在此?”
李白闻声侧首,月光流淌在他半明半暗的脸庞上。
他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随手晃了晃掌中的酒壶:“里面太喧闹了些,出来透透气。”
萧青梧听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十分明显的懒倦,便走近两步:“怎么不唤孟山人或王少伯他们一同出来?”
李白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用壶嘴指了指身旁那块被月色浸润得温润光滑的巨石,语气随意地说道:“月色正好,一人独享未免可惜。既然撞见了,便坐下陪为师赏片刻吧。”
萧青梧见他无意多言,便也安静地走过去,拂了拂石面上的微尘,在他身侧坐下。
夜风拂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四周只有虫鸣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交织。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李白仰头饮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穿透眼前的月色,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他忽然笑着开口:“你今日所言那化学,穷究万物变化之根本,自成一体,精妙深奥,实乃闻所未闻啊……”
顿了顿,李白忽又语气轻缓地慨叹:“为师往日恃才傲物,纵不敢说学究天人,却也自觉胸中所藏足以笑傲同背。可如今方知,天地间竟有如此浩瀚学问,潜藏于微末之物,运行于无形之中……我那点学问,相较之下,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萧青梧望着李白被月色笼罩的侧影,只见他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宇间,此刻却凝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她虽不知向来自信的李白为何突然有此感慨,但还是开口安慰他:“师父此言差矣,那些物性变化的学问,不过是拾人牙慧,将他人零散所得勉强拼凑成形。如同照着残破的图谱描摹,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她语气恳切,带着由衷的敬佩:“而您的诗,是从无中生出的有,是您以心为炉,以情为火,淬炼出的独一无二。再者,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能学到我这种程度,但能写出您那样的诗,却是屈指可数,或者说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
李白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他的本意并不是自贬,只是突然察觉到,在时间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渺小和无力罢了。
这番真诚恳切确实洗去了他心头的些许阴翳,但那份更深沉的怅惘,却并未真正消散。
他想起自入朝为官以来的境遇。
宴请不绝于耳,赞誉纷至沓来,那些人见了他,眼里闪着或真或假的光,口中皆会玩笑般地称一声谪仙。
可他知道,有些人在转身之后,眉头便会微微蹙起,或许是在议论他昨日宴上的不拘小节,或许是在腹诽他应对时的疏狂。
提前知晓了那所谓的身后名,像是在背后凭空立了一面镜子,人情的微妙反应全被映照其上。
那些热切和追捧,忽然间就少了几分纯粹,多了几分算计与审视。
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乏味,仿佛置身于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连那些喝彩声都像是预先演练过无数遍的腔调,少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忱。
这种心情难以与人言说,或许,只有同样被“诗圣”之名所困,性情却与自己迥异的杜子美,才能体会几分其中滋味吧。
骤然被推至风口浪尖,被无数目光掂量揣度,他内心的波澜恐怕同自己一样复杂。
夜色渐深,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隐入云层。
李白将空了的酒壶轻轻放在身侧,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也随风散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第94章 取代
直到东方将白,通宵畅饮作乐的宾客们才逐渐散去。
萧青梧担心地看着醉醺醺的李白,以及彻夜未合眼、面色疲惫的王维王昌龄等人,十分怀疑他们一会去上朝或衙署点卯的时候还能不能站得稳。
她这话一问出,就见李白打着哈欠给她解释:“今日没有常参。”
萧青梧点头示意知道了,不过虽然不用上朝,但按照规矩,他们这些有官职在身的,还是得去各自衙署报道应卯的。
接着,她就看着李白一脸痛苦地爬上马背,在马上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栽下来,就这么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其他几个同样需要打卡的,如王维、王昌龄等人,状态稍好,但也难掩倦色,纷纷上马,拱手告辞离去。
辞别了玉真公主,萧青梧婉拒了车马相送,独自散着步,一路朝着贺府的方向慢慢走去。
清晨微凉的风挟着洛水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让她被丝竹之声充斥了一整夜的头脑变得清晰起来。
玉真公主满是机锋的话语、高力士迂回的试探、贺知章的提醒、友人的谈笑……这些在她脑海中一掠而过。
【9527,】她边走边在心里问道,【你说,李隆基的下一次试探,会什么时候来?】
【应该不会有第三次了。】9527十分肯定地告诉她,【再一再二没有再三,李隆基身为皇帝的尊严,不会允许他接二连三地向一个臣子,持续释放缓和信号。前次是高力士暗中示意,此次是通过玉真公主设宴营造氛围,若您依旧毫无回应,他很可能就此转向更强硬,或是更冷淡的处理方式。】
萧青梧蹙眉:【那我们该怎么做?就这么僵着?】
【接下来,该我们主动了。】
【主动?】萧青梧一听,心里立刻涌起一股不情愿,【不是说要掌握主动权吗?主动去认错算什么掌握主动权?】
【主动,并非让您直接去向皇帝低头认错。】9527耐心解释,【而是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您仍旧心系朝廷、心系大唐,您并非一块冥顽不灵、无法沟通的顽石,而是一个可以被软化、可以被纳入他掌控范围内的对话者。】
萧青梧一听不是让她直接去跟李隆基服软认错,心里的抵触顿时散了大半。
仔细想想,9527的分析确实有道理,一直僵持下去对她也没好处,总得有人先打破这个局面,既然李隆基不可能再有第三次,那由她这边提供一个体面的台阶,确实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
回到贺府时,她已经想好了具体该怎么做。
她径直回到房间,关起门来,取出纸笔,先是将元素周期表上前二十个写了一遍,并注上同音字来辅助辨认,随后又写了几条物理相关的定义。
接着,她又另取一张纸,写下一份囊括了二十人的名单,这二十人便是往后重点班的全部学员,刘宴的名字赫然排在首位。
拿着这几张纸,萧青梧找到了正在庭院中悠闲品茗欣赏晨光的贺知章。
“贺公,早安。”萧青梧笑着走上前,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有件事想劳烦您。”
贺知章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陌生的符号和名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萧学士这是?”
萧青梧语气轻松地解释:“烦请贺公明日散朝后,将这些交给刘宴。并请您转告他一句话,七日之内,这名单上的人,必须将纸上的所有内容,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暗含威胁的笑容:“要是等我回去检查,谁没有背下来的话,那我可就要……”
贺知章一听这话,立刻便明白了她这番安排的深意。
表面上不过是给学生布置几道课业,实则是告诉宫里那位,她并未放弃教导之责,依旧关注着崇玄馆,心系着她所传授的学问。
贺知章脸上顿时露出舒畅的笑意,将几张纸仔细收好,满口答应下来:“好,此事包在老夫身上。萧学士放心,此话必定原封不动带到。”
翌日朝会过后,贺知章并未像其他官员那般径直返回衙署或府邸,而是揣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转身向着贞观殿的方向行去。
内侍通传后,贺知章缓步走入殿中。
李隆基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眉宇间凝着一层尚未散尽的阴郁。
“臣贺知章,参见陛下。”贺知章躬身行礼。
李隆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贺卿此时前来,可是有事要事?”
贺知章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双手呈上,接着又将昨日萧青梧的嘱托,连同她那句未尽的“威胁”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李隆基静静听着,起先眉头皱得极紧,当听到萧青梧竟然开始布置课业、督促学子时,连日来阴沉着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对萧青梧的举动多做置喙,而是话锋一转,语气莫测地问道:“贺卿,你与萧青梧接触下来,以你观之,此女秉性究竟如何?”
贺知章略作思索,捋着长须缓缓应道:“回陛下,萧学士此人……行事常出人意表,甚至略显出格,不循常理。然观其言行,臣以为,其本性仁善,并非心怀叵测之徒。她待身边弱小多有照拂,对崇玄馆学子亦倾囊相授,此番虽与陛下有了嫌隙,却仍不忘督促学业,可见其心仍不忘教化之责。”
讲完这些,贺知章顿了顿,接着又补充道:“只是……她心中似有一套迥异于常人的准则,有时显得过于执拗,不谙世情之曲折。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毕竟是……”
李隆基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贺知章后面未说出口的话,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毕竟是后世之人,行为准则与当下不符,确也情有可原,若是他哪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秦皇当政时期,面对那些迥异的礼法规矩,他恐怕也会做出些在时人看来离经叛道的举动吧?
想通了这一节,李隆基只能无奈地承认,贺知章说得对。
他又琢磨贺知章那几句评价,仁善、执拗、心有准则……这与他平日里的观察大致吻合。
一个身负才学,却不通世故,甚至敢于挑战权威的异数,虽然难以驾驭,但其本身的价值也确实毋庸置疑。
他思索了一会,心中有了决断,对着贺知章点了点头:“朕知晓了,那便有劳贺卿,依她所言,将这份课业,送去崇玄馆,交给刘宴吧。”
“老臣遵旨。”贺知章躬身领命,重新收好那几张纸,退出了贞观殿。
离开皇宫,贺知章带着随从,揣着那份特殊的作业,优哉游哉地朝着崇玄馆的方向溜达过去。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新设的崇玄馆,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少年清朗,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声音,似乎正在讲解着什么。
贺知章驻足门外,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只听里面讲的是些“比例”、“份额”之类的东西,夹杂着一些他半懂不懂的术语。
他虽被视为文坛耆宿,于这数算格物之学却涉猎不深,只觉得那些内容条理分明,逻辑严谨,与他平日接触的经史子集迥然不同,一时倒也颇觉新奇。
贺知章起了好奇心,便也不进去打扰,就站在门外,乐呵呵地观察着馆内的教学景象。
正在台上依据萧青梧留下的教案,勉力为同僚们讲解一道复杂统计题目的刘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外,猛地发现了贺知章的身影。
他心中一惊,连忙止住话语,对台下众人稍作交代,便快步走出门来,对着贺知章恭敬行礼:“学生刘宴,不知贺公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贺公恕罪。”
贺知章笑着虚扶一下:“刘正字不必多礼,老夫只是顺路过来瞧瞧。你先讲你的,莫要耽搁了授课。”
刘宴却不敢怠慢,依旧垂手恭立。
贺知章见状,也不再勉强,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递了过去,和颜悦色地说道:“这是萧学士托老夫转交给你的。”
刘宴一听是萧青梧的东西,双眼瞬间露出喜色:“贺公,萧学士她她可安好?她可有说何时能回来授课?”
贺知章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按照萧青梧的原话交代道:“萧学士让我告诉你,七日之内,名单上所列的这些人,需将纸上这些内容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否则,她可决不轻饶。”
刘宴微笑着恭敬聆听,没有在意后面那句玩笑般的威胁。
他展开那几张纸,目光落在第一张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符号和名称上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那纸上熟悉的字迹,确实出自萧青梧之手无疑,可这上面的内容……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他对着下面标注的同音字艰难地念过去……这、这又是什么新的天书?!
短暂的茫然过后,刘宴看着纸上那些符号,再回味了一下贺公那意味深长的“否则”,压力伴随着探究未知的兴奋感同时涌上心头。
萧学士虽然人还未归,但她的考验,已经先一步到了啊。
——
隔日散朝之后,试图通过化学领悟“修仙之术”的李白王维孟浩然三人,齐齐来到了贺府。
看着三双求知若渴的目光,以及旁边围观的贺知章,萧青梧开始琢磨,该采取怎样的教学方法。
她恶趣味地想着,肯定不能一上来就教公式定义这些,起手高难度,只会把人吓跑。
应该先展示一些有趣好玩、视觉效果震撼的小实验,进一步勾起他们的兴趣,这样他们才会愿意学习那些枯燥的理论知识。
一番准备工作后,众人面前已经放了黑豆、醋浆、草木灰水、水银等实验需要的道具。
萧青梧将黑豆研磨片刻,用水浸出深色的汁液,分注三碗,给众人示意:“诸位请看,此乃黑豆汁,其色深褐,平平无奇,对吧?”
围着的四人纷纷点头如捣蒜。
随即,她将醋浆滴入左手边的碗中,只见那深褐色汁液竟渐渐泛出红意。
不待众人惊呼,她又将草木灰水注入右手边的碗中,碗中的液体旋即转向暗青。
“咦?竟能变色!”李白身体前倾,视线恨不能穿过液体表面看看底下是否还藏着其他东西。
孟浩然亦啧啧称奇:“点染随心,近乎道矣!”
萧青梧从容解释:“醋性酸,灰水性碱,遇到黑豆汁,各显其色罢了,这便是物性之间的反应。”
紧接着,她又取来一小块炼丹术士常用的铅丹置于陶片上,此时铅丹呈鲜红色。随后她将陶片置于炭火上小心灼烧。
片刻后,在众人的注视下,那鲜明的红色竟渐渐转为黄色。
“赤金转黄!”李白几乎脱口而出,这样的颜色变化在炼丹术中亦被视为神奇。
不待他们细想,萧青梧又拿出一点水银与硫磺粉末,在陶钵中混合研磨。
起初只见汞珠滚动,与硫磺泾渭分明,但研磨片刻,那银亮的汞珠竟渐渐消失,与硫磺化合为一团乌黑的粉末。
“流珠隐迹,化玄霜!”此番连沉静的王维也微微动容,此等变化他只在道藏中听闻,今日竟得以亲眼得见。
萧青梧看着被彻底勾起兴致的三人,脸上露出异常和善的笑容:“方才所示,不过是万物变化之理的一点点皮毛。想要进一步学习,便要明白其中的规律,学习与之有关的文字。”
说着,她拿出了那几张写满元素符号与方程式的纸张。
“接下来,便请诸位跟我一起学习化学世界的根基,元素符号。”
众人探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陌生符号像天书一般有序排列着,虽觉古怪,却也并未十分在意。
李白更是浑不在意地朗声一笑:“不过背诵而已,我辈自幼熟读经史,区区二十个符号,何足道哉!便是百个千个,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王维与孟浩然虽未说话,但观其神色,显然也认为这并非难事。
他们皆是博览群书、记忆力超群之人,背诵些新奇符号,想来不会比理解那些番邦文字难多少。
正当众人收拾心神,准备大展拳脚、苦心钻研之际,贺府管家引着一名宫中内侍匆匆而来。
那内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萧青梧身上,躬身说道:“萧学士,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萦绕着的轻松氛围为之一凝。
萧青梧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面色平静地应道:“我这就去。”
众人一时不语,还是贺知章率先打破了沉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对萧青梧说道:“既然是陛下相召,萧学士便快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至于这边……”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几张天书,捋须笑道:“老夫虽不通此道,暂且替你督促着,让他们先自行揣摩背诵便是。”
萧青梧对贺知章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向李白等人微微颔首,便随着内侍离开了贺府。
一路无话,随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再次来到那熟悉的贞观殿前。
殿门开启,萧青梧缓缓走入,只见李隆基正坐于御案之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怒。
萧青梧依礼参拜:“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李隆基没有第一时间说话,殿内一片寂静,这份沉默带着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寻常臣子心惊胆战。
然而此刻,萧青梧却在心中对9527说道:【我想了想,还是你来吧。我把身体对话的权限开放给你,由你来主导完成这场博弈。】
【主人,您应当相信自己的能力。】9527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已经全面复盘了曾经的不足,并且充分意识到了每一步应该达成的目标,相关话术您也全都背下来了,我相信您可以完成得很好。】
萧青梧看着御座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心态却异常坦然。
【这不是需要证明我自己的时候,我们之间的阅历差距太大太大了,这种客观存在的事实,不会因为我信不信自己就有所改变。我并没有完全的保证,接下来的对话会不会依旧被情绪牵着走。由你来应对,远比依靠我不稳定的临场反应更可靠。】
不等9527回应,她继续补充道:【结果远比过程重要,达成最优解是第一目标。开始吧,我这就给你开权限。】
李隆基清晰地看到,下方恭敬站立的萧青梧,虽然人还是同一个,但周身的气质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却又难以忽视的变化。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唯有一片彻底的空白。
那双眼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光影,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那双原本会因愤怒而灼亮、因激动而闪烁、甚至因狡黠而微弯的眼眸,此刻只是两个仅保留了基本功能的器官,冰冷而精确地回望着他。
不仅仅是眼神,她站立的姿态,双手交叠的位置,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透出一种非人的精准与恒定。
没有每个人会有的细微动作,没有肌肉下意识的绷紧或松弛,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欠奉。
她站在那里,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尊被丝线牵引的、模仿人类形态的精密木偶。
李隆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脊椎窜起。
这还是萧青梧??
不对,这不是萧青梧。
这是……九五二七!
那个藏在她身体里,或者说,那个她所连接着的、来自不可知未来的存在。
它此刻接管了这具躯壳,取代了那个会顶撞、会愤怒、有着鲜活情绪的灵魂。
这个认知让李隆基瞬间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这种惊悚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他的怒火。
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他可以凭借权术去压制、去揣度、去谈判的人,而是一个没有喜怒、没有恐惧、甚至可能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
它只是冷静淡漠地站在那里,而它借用的,是萧青梧的皮囊。
这种诡异的错位感,让李隆基原本积蓄的雷霆之怒,顷刻间只剩下本能的警惕与寒意。
同时,一个诡异的猜测不可避免地自心底升起。
难道,九五二七……竟不是人?
第95章 最终的谈判
明明是日日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但当它们从萧青梧那具皮囊里流淌出来时,那种剥离了所有人气的冰冷,让李隆基莫名感到惊悚。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眸光微微颤着,试图从熟悉的眉眼轮廓下,搜寻出哪怕一丝属于萧青梧的痕迹。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张脸平静无波,眼神空茫,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属于“人”的光彩。
忽然,一个更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
九五二七既能如此轻易地操控这具躯壳,那原本的萧青梧……她的神魂,此刻去了哪里?
是被压制,是被吞噬,还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一个所谓的萧青梧?
这具行走于宫廷,与他人谈笑风生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萧青梧……她真的还是“人”吗?
李隆基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强忍着立刻召唤殿外禁军将这“非人之物”拿下的冲动,继续屏息凝神,暗中观察。
而下方的“萧青梧”就那样保持着完美的恭立姿态,没有丝毫的不耐,没有细微的表情变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精确得诡异。
这样死寂的顺从,比任何桀骜不驯都更令人心底发毛。
李隆基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将话问出了口:“你……可知朕召你来此,所为何事?”
那具皮囊平静地回答:“陛下宽宏大量,未因臣前日狂悖之言而降罪,反而允臣暂居宫外静思。今日召见,定是念及崇玄馆课业与军国要务,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隆基噎了一下,突然就有种诡异的错位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捧了他这个皇帝,还点明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价值所在。
他心里突然忍不住想着,虽然眼前这东西恐怕不是人,但竟然比萧青梧那个一点就着的犟种会说话得多。
心头的惊悚虽未完全褪去,但听着这恭顺无比的言辞,李隆基胸腔里那团憋了数日的郁气,确实莫名地顺了一点。
他冷哼一声,神色依旧威严,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由松弛了许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语气放缓了些许,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既然提及军国要务……你前番所言火药、望远镜等物,朕可以在原本答应你的赏赐上再丰厚许多,但取缔蓄奴这一条,绝无可能!”
“萧青梧”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孝经》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奴婢亦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与士农工商同禀天地之气。今使其世代为奴,视同牛马,可随意买卖鞭笞,甚至夺其性命而罪不及主,此非仁政所宜。”
她略作停顿,空洞的目光直直望向李隆基的方向:“孔子曰仁者爱人,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陛下以圣主自居,当体天地好生之德。蓄奴之制,令骨肉离散,尊严尽失,实乃盛世之殇,仁德之瑕。”
“且奴婢亦是大唐子民。彼等劳作于田亩,服役于府邸,实为大唐基石。然其既无恒产,又无盼头,终日惶惶,何来忠君爱国之心?若能使天下奴婢皆感陛下仁德,必会勤勉做事,如此则国力必增,远胜于迫其为奴。”
“陛下开创开元盛世,文治武功已臻鼎盛。若能革此千年积弊,使万民皆得生趣,必将青史留名,功盖尧舜。后世论及明君,必以陛下为楷模,此非区区武功所能及也。”
李隆基听着这毫无情绪起伏、却句句在理的话语,胸口那股刚顺下去一些的闷气又开始翻涌。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萧青梧本人在此,说这话时必定是满脸的执拗与坚持,而非眼前这空洞眼神下的冰冷陈述。
不对,萧青梧就说不出这么引经据典的话!
他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这不是萧青梧,这是不知底细的九五二七,与她动怒无益,反而可能落入算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
“哼,光耀千秋?你说得轻巧!你可知这弊政牵连多广?天下勋贵、世家、将相之门,哪一家不是奴仆成群?顷刻间取缔,你让这些人如何自处?府邸庄园如何运转?那些失了主家庇护的老弱奴仆,你让他们立刻去何处谋生?冻饿而死岂非你之罪过?!”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离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空壳:“再者,天下田亩,多少是由部曲、奴仆耕作?若骤然失了这许多劳力,春耕秋收谁来保障?届时粮价飞涨,饥民遍野,动荡一起,你这就不是仁政,是亡国之举!朕的江山若乱,你担待得起吗?!”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在李隆基说完后,它并未立刻反驳,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但李隆基看得分明,那蹙起的眉头之下,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虚无,没有任何困惑、挣扎或是被说服的情绪波动。
就像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被无形的手强行捏出了思索的表情,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她才用那平稳的语调开口:“陛下所虑,确实是现实存在的困境,然……若能缓缓图之,譬如设定年限,或准许奴婢以财帛自赎,或限定蓄奴数额……”
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迟疑”,心中顿时一动。
这东西,或者说九五二七……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沟通?
比起萧青梧那不管不顾硬碰硬的态度,九五二七显然更为理性,更像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
这个发现让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只要对方肯谈条件,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语气放缓:“缓缓图之?谈何容易!律法易定,人心难平!触及根本利益,便是朕,亦需权衡各方,步步为营。你可知一旦这些话传出去,朕要面对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流?多少勋贵会阳奉阴违?多少世家会串联抵制?届时政令不出洛阳,朕的威严又将何在?!”
他重新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满面哀叹,似有万般无奈:“非是朕不愿施仁政,而是治国需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强行推动,只会适得其反。废除蓄奴之制,往后不要再提了。”
他看着状似在思索的“萧青梧”,知道自己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接下来,就要看九五二七如何接招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随后,它再次开口:“陛下深谋远虑,臣亦知此事牵涉甚广,不可操之过急。既然陛下坚决不允废除蓄奴之制,臣……亦不得不为陛下的难处考量。”
李隆基心中一凛,面对示弱,他的警惕却不由提得更高。
这怪东西,果然比直来直去的萧青梧难对付得多。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萧青梧”继续说道:“臣有一新请,请陛下颁下明诏,自今以后,禁止天下买卖新奴。若奴婢不再新增,则此制之弊,便可随岁月流逝而自然消减,不至愈演愈烈。如此一来,既可彰显陛下仁德,亦不致立刻动摇勋贵世家之根本,堪称两全之策。”
李隆基听罢,几乎要气笑了。
禁止买卖新奴?这看似退了一步,实则仍是釜底抽薪之策!
若无新奴来源,现有的奴婢随着年老、死亡或被放免,数量必然逐年减少,数十年后,此制名存实亡。
他看出来了,九五二七的犟跟萧青梧比起来没好哪去,只是一个跟他对着干,一个换着话术,把原来的意思再重复一遍。
“荒谬!”李隆基的声音满是压抑的怒气,“你可知每年有多少人口因天灾人祸,或因触犯律法而被没入奴籍?又有多少边地战俘需要安置?若禁止买卖,这些人的生计何在?难道任由其冻饿而死,或啸聚山林为祸地方吗?!”
他目光如刀地盯着对方:“再者,商贸流通乃天下血脉,奴婢买卖,亦是其中一环,这牵连着多少牙行、商贾?骤然禁止,必致相关行当凋敝,无数人失去生计,这岂不是又制造了新的动荡?!”
“萧青梧”并未因他的怒斥而有丝毫动容,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不变表情也不变地说道:“陛下,因灾荒战乱而失去生计的百姓,朝廷可设法赈济、安置,授以田亩,编户齐民,让他们向朝廷纳粮服役,这岂不胜过为私家之奴?至于触犯律令者,亦可充作官奴,服各类苦役,而非流入私门。此策从长远来看,可使大唐户口倍增,国力更上一层。”
李隆基看着那张随着话语做出不同表情,眼睛却始终没有情绪的脸,那种非人的违和感再次冒了上来。
他强压着不适,沉声说道:“安置?授田?你说得轻巧!朝廷哪来这么多的闲田安置?赈济又需要多少钱粮?官奴过多又难以管束!你只知空谈道理,可曾想过这其中需要何等庞大的物力、人力去推行?需打破多少现有的格局?!朕若依你,只怕祸患立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治国,如同烹小鲜,不可扰之过甚。需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存在即有它的道理,需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方可引导变革。你一上来便要斩断根源,看似痛快,实则是取乱之道!”
“萧青梧”再次陷入了思考。
她微微偏着头,眉头再次蹙起,嘴唇轻轻抿着,所有微表情恰到好处,足以让一个真正的人类相信她的内心此刻激烈挣扎,权衡利弊。
然而,李隆基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没有任何灵光闪烁,没有任何情绪的交战。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后,“萧青梧”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些极其轻微的挫败感,和一丝被说服的意味。
“陛下思虑之周全,确非臣所能及。若强行禁止买卖,或真如陛下所言,引发诸多难以预料的弊端,反而不美……”
见“萧青梧”再次被说服,李隆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尽管九五二七或许非人,但至少它懂得权衡利弊,并非一味固执己见,跟萧青梧一比,九五二七可要通情达理得多。
这么想着,他再看对方那双令他脊背发凉的眼睛时,不适感竟下去不少。
他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明白朕的难处,知晓循序渐进的道理,这便很好。治国之道,在于平衡与疏导,而非蛮干。你既有济世之心,何不提出些更切实、更易于推行的策略呢?”
“萧青梧”缓缓抬头,语气变得恳切:“陛下的教诲,臣谨记于心。既如此,臣愿再退一步,不废制度,不禁买卖,只求陛下能在律法上,赋予奴婢一些最基本的保障。”
她刻意停顿几息,在李隆基催促的眼神中,声音清晰地说道:“臣请陛下明令,其一,允许奴婢状告主人。其二,凡主人殴杀奴婢,无论情由,皆需依《斗讼律》中故杀罪论处,不得以奴婢贱籍而减轻罪名。”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色沉了下来。
允许奴婢告主已是冲击纲常,而将主人打死奴婢直接等同于杀良民,更是几乎推翻了当下“主杀奴,非谋杀”的潜在共识。
这次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在考虑,为了那效果不明的火药望远镜化肥,得罪天下贵族乡绅到底值不值?
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允许奴婢告主……此例一开,尊卑倒悬,天下主仆之序必乱!届时刁奴恃此挟持主家,讼棍借此兴风作浪,官府疲于应对,家宅不宁,岂是盛世应有之象?”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至于殴杀奴婢便以故杀论……律法已有相应的条文,主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此律已有警示的意味,若一概以故杀论,岂不是量刑过重?”
“况且主仆之间,情由复杂,或有奴仆犯上作乱,或有主人失手误伤,凡此种种,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律抵命?此令若下,不仅寒了天下士绅的心,朕亦要背上苛酷的名声啊!”
“萧青梧”立刻回应,这回她不再退让,也不再处处为李隆基考虑,四平八稳的声音听上去莫名多了几分坚持。
“陛下,若主人可随意剥夺奴婢的性命而不偿命,则朝廷律法威严何在?陛下仁德何存?允许奴婢告发,正是为了彰显律法的公正。若担忧诬告,设反坐重刑即可。至于情由复杂,自有司法依律详勘,来区分是故杀、斗杀还是误杀,而不仅仅只是因着主仆的身份就预设立场。”
李隆基被这番占据道德高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人分三六九等,人的性命当然也是,王孙公子跟平头百姓的命一样重吗?士绅跟贱奴的命一样重吗?
律法面前众生平等这种话更是荒谬!
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在明面上却不能直接说出来。
他难道能直接说“奴婢的命就是比主人贱”吗?不能。
他可以这么做,甚至允许这套规则运行,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尤其不能在对方高举仁德大旗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憋屈,声音也从刚才的缓和变得冷硬:“你所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通世务!允许奴婢告主,已是颠覆纲常之举。若再将其性命与良民等同论处,朕问你,家中仆役犯了错,主家训诫之时,是否还要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失手便成了杀人凶犯?长此以往,还有谁敢管教下人?”
似是被脑子里假设的画面给气到了,李隆基说着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家宅不宁尚是小事,若因此令天下士绅豪族离心,觉得朝廷不护着他们,反而偏袒贱奴,这人心向背的后果,你担待得起吗?!你这不是在施仁政,这是在动摇国本!”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待李隆基说完,她微微提高了声调,继续回应:“陛下,正因士绅乃国之基石,才更应遵纪守法,成为天下表率!若连最基本的不可擅杀都需依靠律法的严惩来约束,那所谓的仁德与教化岂不是空谈?此法正是要震慑极少数暴虐之徒,保护绝大多数遵纪守法的主家不受其害,更是保全陛下都圣名,使后世史书称颂陛下为真仁德之君,而非纵容豪强、视人命如草芥之君。”
李隆基气得几乎要仰倒,他指着对方,手指微微发颤:“你……你休要再跟朕玩弄这些字眼!”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疾走两步,试图再次以利诱之:“罢了,朕不与你争辩这些虚理!你不是想要赏赐吗?只要你肯将火药、望远镜等物尽心研制出来,朕可以给你更多!黄金十万两!洛阳、长安附近上等良田五千亩!朕再赐你丹书铁券,许你三代之内,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看着对方毫无波动的脸,李隆基顿了一顿,抛出了更惊人的条件:“朕再授你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允你参决军国大事!若你嫌文职不够显赫,朕亦可特设骠骑大将军之号,使你位列武官极品!如何?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不比你去争那些虚无缥缈、徒惹麻烦的东西强得多?!”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这一长串令人头晕目眩的赏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回应:“陛下厚赏,臣心领了。然臣早已言明,所求不为自身富贵。高官厚禄于臣而言,不过虚名。丹书铁券于臣此身,更无用处。”
说完,她突然叹了口气:“陛下,火药之力,足以让您的铁骑横扫漠北,让吐蕃坚城化为齑粉,让四海蛮夷闻风丧胆,成就前所未有的天可汗伟业。望远镜之能,可使大唐斥候如生天眼,敌军动向尽在掌握。此等足以改变天下格局、奠定万世基业的神器,难道在陛下心中,其价值竟比不上律法条文上,区区分给奴婢的一丝生机吗?”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描述的那幅场景,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仿佛都在加速奔流。
光是想象那火药轰鸣、城垣崩塌的画面,想象着大唐军威借助神器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极度的渴望与兴奋的战栗瞬间让他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步伐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心中激烈地权衡着。
区区一丝生机与这不世伟业放在天平上,孰轻孰重,似乎一目了然。然而,理智和数十年掌控朝局的经验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允许奴婢告主,杀奴偿命,这不仅仅是律法条文的改动,更是对整个统治秩序的尊卑观念的致命一击,所引发的后果,可能比一场边境战争更为凶险。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有渴望,有挣扎,更有无奈。
挣扎了许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描绘的前景……确实令人神往,朕也的确非常心动……”
他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但随即又摇头叹息:“但你那个要求……朕思前想后,还是不能答应。这绝非朕吝啬或不愿施恩,实在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它触及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维系天下的根本,朕实在不敢开这个口子。”
“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李隆基循循善诱地劝着对方,“你所要的,无非是彰显仁德,惠及百姓。朕可以在你说的这些事之外,给你,给天下,更多的恩赏!”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更强的诱惑力:“除了方才许诺的一切,朕再追加,他日你若婚配,无论出自何门,朕亲自为你主婚!你的夫家,可并入你萧氏门下,所出子嗣,皆承你萧姓,延续你这一脉的荣光与爵禄!”
“朕还可许你萧氏一门,与国同休!只要大唐国祚不绝,你这一脉便永享开国郡公之爵,世袭罔替!朕还可以在长安洛阳择风水宝地,为你修建生祠,令官民四时祭祀,使你身前身后,享尽旷古烁今的尊荣!至于钱财田亩,统统翻倍!”
他几乎是将自己能想到的、一个臣子所能获得的极致荣宠都抛了出来,连延续香火、光耀门楣这种对所有人至关重要的事情,都给出了打破常规的承诺。
李隆基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紧锁定着“萧青梧”:“这总该够了吧?如此殊恩,古之未有,足以证明朕的诚意,亦能让你名垂青史,福泽子孙,香火永续。这难道不比你执着于那一条注定推行不下去、甚至会引来滔天非议的律法,要强上千百倍吗?”
“萧青梧”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起,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触动和挣扎。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
李隆基不错眼地紧紧盯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和喜悦。
果然,不管是不是人,就没有不能被利益打动的!
他没有出声催促,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对方真的想清楚,同时心底也在盘算着,刚才给出去的那些厚赏,该如何对那些顽固的老臣解释。
良久,“萧青梧”似是终于想清楚了,她缓缓抬起头,语气里竟带了十分明显的慨叹:“陛下待臣之心,可谓感天动地……臣虽不求自身荣华,然陛下如此厚恩,又将其中难处坦诚相告,臣若再一意孤行,岂非成了不识抬举、陷陛下于不义之小人?”
这番真情流露的话,让李隆基心中大石落地,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露出胜利的笑容。
果然,神仙也扛不住这泼天的富贵和与国同休的承诺!
然而,就在李隆基以为大局已定时,“萧青梧”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更加为难的神色:“臣苦思良久,斗胆再退最后一步,并提出三条恳求。这是臣最后的底线,亦是臣能向陛下献上神器的唯一条件。若陛下能允准,臣必当竭尽心力,为陛下研制火药、望远镜、化肥,助陛下成就远超历代帝王的千秋伟业!”
李隆基心里猛地一跳,生怕对方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强忍着不耐,急声催促道:“你说!是哪三条?”
“萧青梧”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其一,恳请陛下下诏,废除《唐律》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无需给予他们良民身份,只需在律法上明确,奴婢亦是人,非牲畜财产。”
“其二,设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罪。需明确规定,家主杀害无罪的奴婢,视同杀人,徒刑三年。同时立法,严禁家主虐待奴婢致残,违者亦需受笞刑乃至徒刑一年。并允许奴婢遭受极端虐待时,可向官府告主以求生路。此三条,皆需明载于律,公告天下。”
“其三,恳请陛下施恩于宫闱。释放宫中部分年长宫人,凡四十岁以上者,若其自愿,可允许其归乡养老。另,十二岁以下的小宫女,不得强留宫中,愿留者留,不愿者遣归其家。”
“萧青梧”说完这三条,再次恳切地望向李隆基:“陛下,这三条,一在正名,二在禁暴,三在施恩。既未动摇蓄奴之制的根本,亦未强令释放所有奴婢,更未允许奴婢随意告主,仅仅只是禁绝滥杀与极端虐待戕害,并施恩于部分可怜人。于陛下而言,推行阻力远小于之前所议,却足以向天下彰显陛下爱惜人命、仁德如天的胸怀!如此,臣方能心安理得,将神器尽献于陛下驾前!”
李隆基眉头紧紧锁起,心中快速权衡着。
废除“律比畜产”的条文,更多是名义上的改变,虽然也会引起争议,但跟前面那些一对比,这条尚可考虑。
设立“擅杀无罪奴婢罪”并禁止虐残,等于是用律法强行给主人的生杀予夺大权加了一道枷锁,虽会引来士绅阶层的不满,但毕竟没有要求“杀人偿命”,处罚不过是三年,比从前的不罚或徒一年是重了些,但也不算太过分。
至于释放部分宫人,这倒是可以操作,还能博个仁德之名。
这三条,比起之前那些石破天惊的要求,确实温和了太多,虽然依旧会触怒许多勋贵,推行的阻力也不会小,但考虑到火药和望远镜那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
李隆基看着不远处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萧青梧”,再想想那横扫漠北、化为齑粉的神器伟力……思考良久,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了。
他沉吟了许久,在脑海中进行着最后的艰难抉择,最终,无奈又决然地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
“萧青梧”深深下拜:“陛下圣明!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的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仅此一举,您的仁德功业,便足以超越历代所有君主,光耀千秋,令万世景仰!”
这番极高的赞誉,精准地搔到了李隆基内心深处的痒处。想象着后世史笔对自己此举的浓墨重彩,他的嘴角不由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矜持而受用的微笑。
“朕希望,你所说的火药与望远镜,亦能如你所说,助朕成就那不世之功。”李隆基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会命少府监、将作监全力配合,朕需要尽快见到实物。”
吩咐过后,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记住,你若敢欺瞒于朕,或是拿些无用的东西来搪塞……朕看在你的用处上,或许不会动你,但你应当知道,那些与你相熟的宫人,她们的生死荣辱,还有她们的家人,皆在你一念之间,朕知道你在意什么。”
“萧青梧”仿佛没有听出话中的森然寒意,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真诚的微笑:“陛下放心,臣绝无虚言,火药之神威,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她再次行礼,姿态恭顺无比,随后才在李隆基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退出了贞观殿。
殿门甫一合上,9527立刻将对话的权限交还回去。
刚才全程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旁观博弈的萧青梧,深深吸了几口清润的空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疯狂的心跳。
【成功了……?】她在心里喃喃问道,仍有些难以置信。
【是的,主人,核心目标全部达成。】9527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萧青梧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她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然而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心情却是复杂难言。
她知道自己借助9527完成了一场怎样的交易。
她将亲手为这个时代带来最猛烈的火药,而换回的,是法律意义上,对“人”的基本定义的一丝修正,是对无数被视作牲畜的灵魂,一道微薄却真实的屏障。
前路漫长,她不知道火药究竟会为这个时代带来什么,是更快地走向强盛,还是更早地迎来动荡?
但此刻,她只能握紧这份用未来科技换来的承诺,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第96章 朝堂一日
看上去双方完全达成了一致,但想要实现彼此的承诺,却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李隆基明确示意,他必须要见到火药的效果,才好判断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他去跟勋贵们做对。
鉴于此,萧青梧决定先做一个土法简易版炸药包,过程简单又能出效果。
但即便是最简单的炸药包,最短也得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提纯原料、配比试验、测试燃烧效果、调整比例……等等,每一步都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这本就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搞定的。
谈判达成后的次日,萧青梧便正式搬回了皇城的官舍,同时也被通知需按制恢复常参。
次日凌晨,天色一片漆黑,皇城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等待着宫门开启。
萧青梧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
她无故缺席朝会多日,陛下也没个明确的说法,如今突然回归,自然引人好奇。
不少人想到被中断了许多天的《三国演义》,眼睛霎时亮得堪比灯笼。
萧青梧神色如常,走过去后十分自然地跟相熟的官员打着招呼。
第一个问候的自然是两位宰相与宁王李宪等人,至于太子和其他皇子,敷衍一下就好了。
她走到队伍最前列,恭敬行礼一一问候。
张九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恰当的关切:“几日不见,瞧着气色倒尚可,闲暇时还需以修身养性为要,勿要过于劳心。”
裴耀卿也在一旁微微颔首,笑着接口道:“正是,年轻虽好,亦需懂得张弛之道。”
李宪满脸笑眯眯的,显得格外和蔼:“萧学士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你不在,这朝会都少了不少趣味。”
萧青梧先是一怔,随即立即反应过来这几人是在给自己“打掩护”。
表面上所有人只看到她无故缺席,然后被皇帝罚了俸禄,内里的波涛汹涌与真正缘由,这些人精们即便不清楚细节,也能默契地为她这嚣张的行径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萧青梧心领神会,立刻接话:“劳诸位相公挂念,前些时日偶感不适,因此静养了几日,已无大碍了。”
至于太子李瑛和其他几位皇子,萧青梧只是依礼远远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李瑛面色冷淡地点了点头,而忠王李浚则回以一丝看不出情绪的浅笑。
萧青梧心里跟9527嘀咕:【这人心机也太深了吧,我上次故意撞翻他,他居然能忍得住不跟我发火……此子日后必成大患啊!】
李浚脸上的浅笑僵了一瞬,那日被当众撞翻的狼狈与屈辱瞬间涌上心头,一股憋闷的火气直冲顶门。
他李浚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还是一个女子!
剧烈的情绪波动仅仅持续了一息,他立刻意识到此刻身处何地,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李浚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迅速恢复了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平和表情。
在场大多数官员则是心中微微一动。
此子?没名没姓的,这说的是谁?
不少人暗暗揣测,他们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太子李瑛,又瞥了一眼垂眸恭立的忠王李浚,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往日萧青梧对太子与忠王的辱骂。
但是下一瞬,这个念头就被他们自己按了下去。
萧青梧胆子再大,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在心里说说,断然不至于在宫禁之内公然冲撞太子或是亲王。
这绝不是她行事的风格,况且她若是真那样做了,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那么,她所说的这个“此子”,究竟是谁?
是哪个不开眼的,竟敢招惹这个连陛下都需谨慎对待的“异数”?
刚应付完前排的,萧青梧就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自身后响起。
“吾徒风采依旧,看来这几日静养,倒是让你通身气度愈发沉静了。”
萧青梧转身,见啥李白与贺知章二人正缓步而来。
李白嘴角噙着洒脱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一转,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师父说笑了。”萧青梧笑着行礼,“不过是偷得浮生数日闲罢了。”
贺知章呵呵笑道:“闲有闲的妙处,不过萧学士既然回来了,崇玄馆那些学子们也该安心了。”
萧青梧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师父,昨日的元素周期表,您背得如何了?”
李白闻言,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睥睨之色:“区区二十个符号名称,何足道哉!为师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贺知章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道:“老夫可以作证,太白昨日确是苦思强记,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何止太白兄,”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维亦不敢怠慢,幸不辱命,已将萧学士所授默记于心。”
萧青梧转身看去,相携而来的王维王缙兄弟俩此刻也到了现场。
他身旁的王缙听得一头雾水,好奇地插话问道:“元素周期表?这是何物?听着倒像是什么玄门典籍?”
王维略一沉吟,似在寻找能让弟弟理解的表述。
停顿数息,他缓声答道:“此乃萧学士所授新学,意在穷究万物构成之本源。依萧学士所述,天地万物,小至尘埃,大至山岳,皆由百余种基本元素循特定律而构成。昨日所学,便是其中前二十位元素名称与符号,可视为……识得万物根基的入门钥匙。”
王缙素来对道家修炼之事颇感兴趣,一听兄长这充满玄学意味的解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竟有此等学问?!学了这个,莫非便能洞悉造化之秘,有助于修行?”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这也是个跟他哥一样的玄学修仙爱好者。
王缙一脸诚恳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期盼:“萧学士,您看我能否也跟着一同研习此道?”
萧青梧看着王缙那充满求知欲的脸,脑海中闪过他以前在数学课上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表情,以及某次测验只考了28分的辉煌战绩。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个嘛……王侍御有心向学,自然是好事,只是……想学这门课,必须有一定的数算底子,否则怕是事倍功半,徒增烦恼。”
就算是王维李白她们,萧青梧也没指望真能学进去,估计就是学点有趣的化学反应,过不了多久就被枯燥的理论知识给吓跑。
王缙一听居然比数算还难,立刻打消了注意,脸上闪过畏惧的表情。
几人在这边谈论着旁人完全听不懂的元素、周期,周围一些官员纷纷侧目,不时上前打探相关内容。
也有许多官员对此并不关心,他们此刻心心念念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别聊这些了!赶紧看剧吧!干站着就不无聊吗??”
“某的《三国演义》今日能否续上?吕布后来如何了?与袁术的亲事结成了吗?”
“赶紧各归各位都站好吧,快把那光幕放出来才是正经!”
或许是感受到了众人的呐喊,或许是皇城门前不宜过度闲聊。简单说了几句后,众人不再多话,各自整理了衣冠,站回自己应在的班列。
按照习惯,萧青梧打开电脑开始找点娱乐的东西来打发剩下这一个多小时。
自然而然地,她想到了这几天都被抛之脑后的三国,便接着上次的记录开始看。
一点播放,众人心中更是欣喜。
居然续上了!没有跳集!萧学士私下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偷着看!
刹那间,众官员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中断了数日的精彩故事得以续接,之前悬着的种种疑问有了答案,接着又在下一刻引出了新的悬念。
刀光剑影,权谋机变,谋士风云……这一切都让他们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身处何地,只盼着这样的时光能多持续片刻。
直到宫门洞开,光幕适时隐去,许多人脸上流露出意犹未尽之色,但很快便收敛起来,重新摆出庄严肃穆的神情,依序步入宫门,向着大殿行去。
一会朝会上说不定还能再看几集!
一想到这点,所有人的心情又昂扬了几分。
入殿参拜流程过后,朝议正常进行。
见着李隆基没有追究萧青梧旷工的意思,甚至提都不提这件事,不少人再次把目光暗暗放在她身上。
陛下都不追究了,那还有啥说的,快开始放吧!别耽误了!
萧青梧稍微听了一会上面在讲什么,发现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便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思索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跟9527梳理后面工作中的细节:【如果要熔炼玻璃的话,这时候的炉温是不是不够?】
9527肯定答复:【是的,主人。唐代目前的窑炉温度普遍在1100°C到1300°C之间,而熔制用于透镜的均质玻璃,理想温度需要达到1400°C以上。现有条件下,即使能勉强熔化矿物,也极易产生大量气泡和杂质,难以满足光学要求。】
【所以要么解决炉温的问题,要么另辟蹊径,直接找现成的水晶人工研磨,对吧?】萧青梧蹙眉问道,【话说,符合要求的天然水晶好找吗?】
【难如登天。】9527的回答清晰明了,【尺寸足够大、内部纯净无瑕、无双晶、无绵裂的水晶原石,在自然界本就极为稀少。即便偶有发现,也多珍藏于皇室贵胄之家,想要稳定获取,近乎不可能。】
萧青梧暗暗点头,哪怕李隆基的宝库里真有这样一块符合要求的水晶,但勉强做出来一块望远镜,十有八九进了他个人私库,对实际战争起不到任何帮助。
看来还是得着手解决炉温。
萧青梧打开记事本,在上面备注了炉温两个字。
接着,她的思绪转向另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
【硝石的提纯也是个麻烦。】她在心里对9527说道,眉头不自觉蹙起,【我记得这时候的硝石杂质非常多,直接拿来用肯定不行,不仅影响火药威力,还可能出现其他问题。】
【是的主人,此时的硝石多为土硝,含有大量可溶性盐类杂质,以及泥沙等不溶物。若不经提纯直接使用,不仅会因为吸湿返潮导致火药失效或性能不稳,燃烧时产生的烟尘和残渣也会异常增多,严重影响预期效果,甚至可能因为反应不可控而引发危险。】
萧青梧写下第二条备注,硝石提纯,并在后面画了五颗鲜红的星号以示重要程度。
上首的李隆基暗暗听着,不仅是听具体对话内容,还在听萧青梧和九五二七是否有异常之处。
相比起听不懂的技术细节,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萧青梧与那九五二七的状态。
自昨日九五二七突兀地接管萧青梧的身躯,李隆基便不自觉地开始怀疑人生。
他无法确定,那个在崇玄馆授业、在朝堂上参拜自己的,究竟是名叫萧青梧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此刻,他凝神细听,仗着对方眼神飘忽心思完全不在朝会上的空隙,锐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细细打量着萧青梧最细微的神态与动作。
他看到她在凝神思索时的皱眉,遇到难题时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烦恼,因想到某个关键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灵光……
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流畅而自然,带着鲜活的人气,与昨日贞观殿内如同精致木偶般的空洞截然不同。
“观其神色流转,皆与常人无异,此刻站在这里的,应是萧青梧本人无疑。”
李隆基暗想,他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了几分。
只要这具躯壳里的主导者是那个会怒会笑的萧青梧,事情就尚未脱离人的范畴,至于那能骤然接管其身的九五二七……
想到九五二七,他的心绪顿时复杂难言。
在他心中,九五二七是深不可测的天机,是洞悉未来的神算,其展现的学识与远见,令他惊叹乃至心生敬畏,他几乎将其视为可助他缔造千古帝业的无双国士,甚至不自觉地投入了超乎寻常的信任与依赖。
然而,那双空洞虚无毫无人气的眼睛,将他那点近乎盲目的崇拜浇得透心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人诚不我欺。此物能轻易占据人身,操控言行,焉知其真正目的为何?昔日种种献策,究竟是真心辅佐,还是别有图谋?
李隆基越想越远,目光再次凝到萧青梧身上,看着她因为某个棘手的问题不耐烦地蹙眉,这般鲜活的活人表现,让他心里稍微得了几分安慰。
至少,还有一个是人……其实也不错了……
如此看来,那九五二七多半是某种依附于她身上的异类,或是精怪?鬼物?虽不知其具体跟脚,但观其行止,似乎并无立刻夺舍害命之意,更像是一种共生?
更重要的是,九五二七完全听命于萧青梧,只要萧青梧没有异心,仍愿为他所用,那九五二七便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想明白这个理,李隆基心中的惊惧都退了几分,他一边处理朝会,一边分神听着那两异数的对话,试图从中获取点什么可用的东西。
大致将最棘手的几大问题梳理了一遍,顶着无数人期待的目光,萧青梧还是没有打开《三国演义》,反而思考起下一项工作来。
【不知道等会宣布我再不教大课了,大家都是什么表情,是暗暗高兴不用受折磨了,还是很失望呢?】
【或许二者皆有,对于部分年长或对算学毫无兴趣的人而言,这无疑是种解脱。但对于那些已窥见新学门径,或指望借此晋身的中下层官吏,这恐怕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萧青梧心里暗暗叹气:【可是这也没办法,人的精力有限,广撒网的方式效率太低了,只能有所取舍……】
想到其中一些虽然天资不如刘宴赵元明等尖子生,但对这门新学报有极大热忱的普通学子,她心里顿时就感到十分为难。
【把教材编得再详细一点吧。】她思忖着,【配上尽可能多的图解和示例,这样他们平时就能对照着自学。实在有搞不懂的,可以定期汇总起来,我每隔一段时间集中给他们讲解一下疑难杂题,这样或许也能行……】
她这念头刚落,无论此前对新学是抗拒还是接受的官员,此刻胸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感慨和敬佩。
即便是最顽固守旧的官员,经过半年多实践,也不得不承认,新学对于厘清账目、优化工程、分析政务确实帮助很大。
然而,这门学问再好,终究是杂学,科举不考,经义不载,于仕途晋升并无直接助益。
花费这么多心血编写那注定入不了经史子集之列的教材,即便真教出几个精通数算的学生,于她而言,又能得到什么?
既不能算作她的门生,也无法借此在士林中博得清名……她图什么呢?
众人仿佛已经看见了她伏案疾书,彻夜不眠地编写课本,那必定是极其耗费心神与时间的浩大工程。
就连因着萧青梧的忤逆而余怒未平的李隆基,冷硬的心肠也不由得被触动了一瞬。
前些日子还敢跟他叫板,今日却肯为了一些天赋平平的学子,默默筹划至此……这片传道授业的诚心,倒有几分古之贤者之风了。
在众人默默感动之际,为他们想象中需要呕心沥血的付出而心生敬意时,萧青梧开始毫无心理负担地指挥起9527。
【9527,把我课上讲过的所有内容,统统转换成文字版教材。格式要清晰,层次要分明,最好能图文并茂,方便他们自学。】
【指令已接收。】9527的回应没有丝毫迟滞,【正在调用全部授课记录及衍生资料库,正在自动优化表述方式,增补阶梯式案例与常见错误辨析……图文排版同步进行中,正在生成《数算基础普及版》……文档已生成,并已根据您过往的教学反馈,优化至第三版,是否需要现在预览?】
【好,我先大致浏览一下。】
她这边轻松惬意,对于听的人来说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什……什么?!不、不是她自己一字一句、殚精竭虑地去编纂?
就这么吩咐一句,那九五二七……片刻之间便成了?还、还优化到了第三版?!
他们脑海中构想的,那个在青灯下伏案疾书、皓首穷经的悲壮身影,瞬间被一个坐享其成的形象所取代。
那份刚刚升起的人力有时而穷的感动与敬佩,顿时僵在脸上,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一时间,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悄悄投向了肃立在队列中的萧青梧。
他们上下打量着她,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在她那身上烧出几个洞来,试图找出那神乎其神的“九五二七”究竟藏于何处。
是像孙悟空的猴毛一样隐在耳间?还是她发间那支看似普通的玉簪?或者干脆就隐于她这具躯壳之内?
好想要啊……众人心中疯狂呐喊。
好想要一个九五二七啊!
萧青梧在意识中快速浏览了一下标题和大纲,对其清晰的结构和详实的配图十分满意。
不过,考虑到学生们基础参差不齐,她觉得还可以做得更贴心一些。
【效率不错!】她先夸了一句,随即下达新的指令,【再基于这个版本,优化两个针对性更强的变体。一版要最最基础入门级的,把所有概念掰开揉碎,解释得更通俗些,多加入些生活化的比喻,配套的习题也以巩固基础为主,确保平时只能考二三十分的也能跟着学。】
她继续补充:【另一版在普及版的基础上稍微进阶,理论部分可以更精炼,但配套的例题和课后思考题可以设计得更灵活、更有挑战性一些,适合那些想要深入钻研的人。】
运行了不到十秒,9527没有间隔地再次给出两个不同的版本。
群臣内心纷纷翻江倒海,再次羡慕得直流口水。
竟还能如此细分?蒙学版?进阶版?弹指一挥间就能编纂完成?!
要是他们有一个九五二七,那浩瀚如海的经史子集,那些一直想钻研却苦于无人指点的冷僻学问……是否只需在脑中转个念头,九五二七便能顷刻间将相关典籍、注疏、乃至精辟见解,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编纂成册?
想看《鬼谷子》的纵横术?心念一动,或许不止原文,连后世名家注解、实战案例剖析都已备好。
想研习前朝失传的《水经注》残篇?或许九五二七不仅能补全,还能附上详尽的古今地名对照与水道变迁图。
甚至只是想找些志怪传奇打发闲暇,她怕是也能瞬间列出上百个精彩故事,还贴心地分了类别,评了等级!
李隆基内心亦是心潮起伏,他此前当真是想岔了,愚昧了!
九五二七哪里会是什么精怪妖物?妖物岂有这般近乎造化的手段,这般包罗万象的学识,这般洞彻过去未来的智慧?
这分明是仙家手段啊!
如此想来,先前那非人的状态、令人后背发凉的双眼,此刻都有了合理解释。
神仙行事,自是与凡夫俗子大为不同,他竟以尘世之见揣度仙心,着实不该!
他此时再看萧青梧,尤其是不见行迹的九五二七,目光中已带上几分对“仙使”的敬意。
散朝后,萧青梧正要去崇玄馆,就见高力士快步走来,凑近几步小声说陛下召她前往贞观殿商议大事。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询问万事开始前的准备工作了,想着确实是要汇报一下,便提步跟着高力士一同前去。
走到贞观殿门外,她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颜杲卿正手持笏板,规规矩矩地站在殿外等候。
“颜寺丞?”许久不见,萧青梧惊喜地上前打招呼,“您怎么不进去?陛下还没有召见吗?”
颜杲卿见着她来,脸上也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确是如此,正在此等候宣召。”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萧青梧便先进去了。
颜杲卿目送萧青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在廊下静候。
夏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宫墙上,映得瓦片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望着天际流云,忽然想起魏州来。
这个时节,田里的粟米该灌浆了。
他离开前,朝廷刚颁下新的堆肥种田法,说是能将地里的收成提高一二成。
可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疑虑,京中传来的法子,当真能胜过老农世代积累的土方?
若是这堆肥法不见效,今岁的收成怕是连往年都不如啊……
这次差事,明里暗里得罪的权贵不少。
他倒不后悔,也不畏惧,那些虚报的账目,足够魏州三县百姓数年的口粮。
颜杲卿只盼着了结了光禄寺的案子,他还能继续回魏州当他的录事参军,也好过在京城悬着一颗心。
第97章 颜杲卿的困惑
就像9527所说,学员们在知道教学形式有大改,表现确实各有不同。
总的来说,官职稍微高一点,因为上司的要求过来凑数混日子的,一听不用再受折磨,自然是喜不自胜。
而那些八九品甚至没有品级的低级胥吏们,则个个大惊失色,眼中满是惶急与无措,几个年纪大些的更是不住地唉声叹气。
即便不考虑新学对公务和自己的考评带来的巨大提升,哪怕将来惹了什么祸事被罢官,凭借一手精妙的数算本事,不论去哪位高官手下当个幕僚或账房先生都使得。
如今萧学士不再亲授,岂不是断了他们一条极好的退路?
“萧、萧学士!”一个坐在前排,身着浅青色官袍五十多岁的九品小官忍不住起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可是……可是因我等愚钝,不堪造就,学士才……”
他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惶恐与自我怀疑已表露无遗。
他身后许多人亦是同样神情,仿佛即将被抛弃一般。
萧青梧看着这一张张骤然失去光彩的脸,心中那点因减负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
对于出身良好的世家子来说,她教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不入流的杂学,是用于点缀的奇技淫巧,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才是安身立命的正统学问。
但对这些晋升空间极其有限的底层官吏来说,却是能在上司面前脱颖而出的最现实都途径,也是一份未来足以养家糊口的保障。
知识垄断、教育特权这些概念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而刺痛。
在这个时代,她随意抛出的点滴学问,就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她可以轻松地用精力有限来合理化自己的退缩,但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过这样清醒的认知。
这是一种背叛。
她背叛了自己带来的知识,更背叛了这些最需要它的人。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开口说道:“诸位的难处,我明白。”
只这一句,便让许多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立刻抬高声音,语气坚定地安抚道:“诸位切勿误会!绝非是诸位学得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看到诸位求学之心甚笃,才做了这样的调整。”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面色凝重的低级官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以往大课,人多口杂,进度不一,难免有人觉得太快,有人觉得太慢,于诸位精进并无太大益处。改为自学为主,辅以定期疑难解答,正是为了让诸位能根据自己的情况,把握学习节奏,将基础打得更牢!”
“此外,我已在着手编纂三套深浅不一的教材,涵盖基础、进阶与精研三个层次。届时,诸位可以根据自身程度选择性学习,不必再受统一进度所限!”
听到编纂教材,台下许多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学得吃力的官员,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萧青梧趁热打铁,宣布了最关键的一环:“自下月起,我将每五日一次,逢五在崇玄馆设堂,专为诸位解答自学中遇到的疑难。无论是基础概念不清,还是难题无从下手,皆可前来询问!”
原本定下来的是每月两次,她刚刚临时改了决定。
“五日一次?”
“专为答疑?”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的光彩。
虽说不再固定授课了,但五日一次的固定答疑,反倒比之前课后询问的机会要多,而且还是专门解答疑难,比起进度不一点统一教学,更改后的确实更符合大部分人的实际情况。
那几个原本唉声叹气的年老胥吏,此刻也直起了腰板,互相交换着欣慰的眼神。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言明会尽快把教材写出来发下去,便宣布下课。
学员们行礼后陆续散去,殿内只剩下被她点名留下的二十人。
二十个年纪不一,最小者如刘宴不及弱冠,长者如陈殊已有五十。
他们心里大约知晓萧青梧将他们留下来的目的,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望向讲台之上的身影,心中闪过不同的思量。
萧青梧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地说道:“将诸位留下,是因为从今日起,我将不再进行普惠式的大课传授,而是专注于教导在座二十人。”
她略作停顿,给予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随后语气变得郑重:“在此,我必须事先言明,往后所授的内容,于诸位日常公务的提升,恐怕远不及此前。所学内容将更侧重于数算、格物的本源道理,为了探究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我们可将其称之为,基础科学。”
“简而言之,往后所学,更多是为了明理,而不是直接用于算账或绘图。”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往后的课业,将比此前所学艰难繁杂数倍甚至数十倍,若说之前所学,不过是在平地上识路辨向,虽需用心,却也算不得险阻。”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的面孔,继续说道:“那么从今日起,我等便要开始……拾级登山了。”
“此道之艰深,耗时费力,且于仕途并无直接裨益。若诸位自觉公务繁忙,无意于继续深究,此刻便可退出,我绝不怪罪,日后崇玄馆内所有教材,诸位依旧可抄写拓印了回去自学。”
话音落下,馆内一片寂静。
有人面露思索,权衡着投入与回报。
有人目光闪烁,显然被“于仕途无直接裨益”所触动,心生犹豫。
更有人非但没有退意,反而燃起了更为炽热的、对未知学问最纯粹的渴望。
萧青梧耐心等待着,她看到站在稍后位置的一名中年官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前方稳如磐石的刘宴,以及身旁几位同样神情坚定的同僚,那点退意又悄然隐去。
片刻沉默后,无人移动脚步。
萧青梧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能被她选中留到最后的,或多或少都已展现了超越功利的好奇心与钻研精神。
成绩并不是唯一标准。
“既然无人退出,那便如此定了。”萧青梧不再多言,转而开始勾勒未来的蓝图,“往后所学,大致可以分为三块。其一是继续深化研究数算,不止是计算技巧,更将涉及更深层次的内在逻辑与规律,若是能精通,无论测量田亩、规划城池,乃至窥探宇宙星象,皆可得心应手。”
她看到刘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其二,为物理。”萧青梧话锋一转,“这门学科探究万物运动之力与声光热电等现象。我们将不再满足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譬如,为何投石入水会起波澜?为何车轮滚滚能前行不息?为何冬日呵气成雾,夏日雷声震耳?”
她略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启发:“学了物理,我们就能解析弓弩发力的极限,设计出更迅捷的舟车,甚至……窥见力量传递与转化的根本法则,从而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机械,省人力而增效能。”
此言一出,几位出身将门或对军械有所涉猎的学员顿时挺直了脊背。
“其三,为化学。”萧青梧最后说道,“天地万物看似恒定,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和转化,化学便是一门究物质构成与转化规律的学科。”
“深入学习之后,我们能能理解为何铁会生锈,为何木头可以燃烬。更进一步,我们还可以尝试从寻常矿物中提炼出新的物质,或改良肥料使稻谷更丰硕,或是合成药物治疗更多疾疫。”
随着她的描述,一幅浩瀚而新奇的图景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尽管许多概念闻所未闻,但那推演天象、造神兵的远景,足以让任何有心向学之人心潮澎湃。
馆内气氛悄然变化,最初的犹豫与权衡,此时被另一种震撼与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
她转身,拿起石膏笔在石板上开始边写边说:“今日,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符号开始讲起,不过在此之前……”
萧青梧写下“元素”这两个字后,放下笔转身,笑容和气地看着众人:“我需要检查一下各位,上次布置的作业都完成得怎么样了。”
——
课后,众人神情各异地陆续离去,多数人脸上仍残留着惊愕与深思的痕迹。
今日所闻的元素、万物由微粒构成等说法,实在与他们过往所接受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学说,以及气化万物的认知大相径庭,仿佛脚下熟悉的大地陡然变成了陌生的领域。
有人兴奋地与同伴低声讨论,有人眉头紧锁,独自消化着这颠覆性的知识。
萧青梧收起教案,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打开电脑,调出那三版已然编纂完成的教材。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尤其是厚度惊人的蒙学篇,眉头不禁紧紧蹙起。
【蒙学篇十五万三千字,实务篇十二万八千字,探微篇十一万字……】她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心里直发愁,【这要我怎么弄出来?靠手抄?怕是抄到明年也抄不完一份……】
她慢吞吞地沿着宫道走着,脚步沉重,感觉前路漫漫,全是写不完的字。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9527,你要是个实体打印机就好了,唰唰唰就能给我印出来。】
9527沉默着,没有回应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萧青梧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宫道两旁肃立的禁军侍卫,又掠过远处匆匆行走的宦官宫女……
忽然,她脚步一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人!眼前不都是人吗!
她猛地一拍额头,暗骂自己愚蠢,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动手?完全可以抓壮丁啊!
思路一旦打开,人选立刻浮上心头。
第一个当然是刘宴!他记忆力超群,反应又快,简直是现成的人形记录仪。
让他来执笔,自己对着电脑念,效率肯定比自己吭哧吭哧抄写要高得多!
一个可能还不够,还可以再找两个写字快、心思细的学员一起帮忙……
这么一想,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轻了大半,萧青梧脚步立刻变得轻快起来。
她转身便朝着方才学员们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说服刘宴和另外两个幸运儿,来协助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了。
——
翌日朝会上,李隆基以罕见的雷霆手段,宣布了光禄寺贪墨一案的最终处置结果。
经彻查,光禄寺上下勾结,数年之间虚报、瞒报款项竟高达十七万贯之巨。
涉案的主要官员,如此前就被下狱革职的光禄卿赵晦以及少卿被抄没家产,当庭被流放岭南,其余涉案吏员,视情节轻重,或贬黜,或杖刑,无一宽贷。
此案牵连不算广,从去年元宵盛会事发至今,陛下也只揪着光禄寺这一个衙门深挖严查,可见其意在精准敲打,杀一儆百,而非掀起席卷整个官僚体系的风暴,引发朝局动荡。
但这种不同以往的严厉手段,还是让殿内众多官员心下凛然,背后隐隐泛起寒意。
尤其令他们心惊的是,此番落马的光禄寺官员中,有好几个老臣的子弟,陛下竟不念旧情,或流徙或贬斥,处置得干脆利落,未留半分转圜余地。
另一件被当庭宣布的,是在此案中不畏权贵与人情牵绊,展现出卓越才干与刚正品性的原光禄寺丞颜杲卿,并未如寻常功臣般授以清要闲职,反而被破格擢升,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之职。
度支司,掌天下赋税、钱谷、仓廪出纳,是户部乃至整个王朝财政运转的核心机要之地。
任命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许多道目光下意识地在殿内逡巡,寻找那个刚毅的身影,随即才想起颜杲卿的官位够不上常参,他此刻不在殿内,无需出列谢恩。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复杂难言。
度支司员外郎,位不高而权甚重,主管天下钱谷出纳,是多少人钻营半生也难以企及的实权要津。
颜杲卿以光禄寺丞之职查案立功,一步便踏入帝国财赋中枢,可谓平步青云,怎能不令人眼热?
然而,另一种更深沉的揣测与权衡又浮上众人心头。
数月前那场令满朝悲愤、至今思之仍觉痛彻心扉的《祭侄文稿》犹在眼前,颜杲卿与其子颜季明那惨烈尽忠的景象,早已深深刻入在场每一个观者的脑海。
对这位尚未经历那场浩劫,却已被命运打上忠烈烙印的臣子,众人心中自有一份超越官场算计的敬佩与惋惜。
陛下将此要职授予他,是否也包含着对这份忠勇的肯定与期许?将财赋重托于一个忠贞不贰之臣,完全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但更深层的考量随之而来。
颜杲卿并非顶尖高门出身,其能吏之名,更多是在魏州任上踏实苦干积累而来,与盘踞朝堂的诸多世家大族关联不深。
陛下将他置于度支司这等关键位置,是否意在打破某些固有的藩篱,引入一股清流,以他刚正不阿的性子去搅动财政积弊?
再联想到刚刚以严酷手段处置了的光禄寺,陛下莫非是打算借颜杲卿这把快刀,继续整顿财政体系?
不少官员为这个揣测暗暗心惊,萧青梧却意兴阑珊。
【轰轰烈烈搞了半年,最后果然还是抓小放大啊……】她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也就只能查查光禄寺这种事务性衙门了,真正的中枢一个都不敢动。】
【从统治策略而言,这是一种相对稳妥的选择。光禄寺属于内廷服务机构,触及的利益网络相对独立,动之不易引发整个官僚系统的剧烈反弹。而其他与之有关的中枢部门,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隆基此举,或许是在敲山震虎,传递出整顿的信号。】
萧青梧接着跟上一句:【又或许只是借机捞一笔钱,充盈一下国库,一石二鸟罢了。】
坐在上首的李隆基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什么叫借机捞一笔??光禄寺贪掉的不是他的钱、不是国库的钱吗?!
追赃充公,天经地义,到了这混账嘴里,倒成了他李隆基在趁机敛财一般!
他暗暗瞪了一眼队列中某个位置,强迫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继续把心思放回眼下的朝政上。
萧青梧心里对9527叹道:【钱追回来总是好的……其实即便是现代,监督手段那么多,硕鼠蛀虫哪里断根过?无非是发现得快慢、处理得轻重之别,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人情盘根错节、信息闭塞的古代呢……】
【是的,主人。】9527平静地回应道,【人性的贪欲并不会因时代变迁而减少或消失,变化的只是形式和程度。李隆基选择先易后难,是符合当前统治成本与风险考量的现实选择。】
萧青梧心中坚定地No了一声:【我觉得李隆基只是没有那个魄力而已。】
李隆基还没来得及为九五二七的冷静分析稍感宽慰,就被萧青梧这紧随其后的话气得狠狠噎住,心头那口浊气差点没提上来。
魄力?她懂什么?!
她可知若真按她所想那般不管不顾地彻查下去,这朝堂顷刻间便会人人自危,派系倾轧,政务瘫痪,届时引发的动荡,恐怕比那十几万贯的贪墨更要凶险百倍!
治国若只凭一时血气之勇,与莽夫何异!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不断告诫自己,不与这不知轻重、不明世情的异数一般见识。
散了朝,官员们怀揣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步出大殿。
待走下长长的台阶,不少人却意外地发现,今日这场风波的主角颜杲卿,竟静候在殿前广场的一侧,似乎正等着什么人。
“那不是颜寺丞,他怎么在这里?”萧青梧视力最好,第一个看见他,喊出口后又立刻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颜员外郎了。”
众人平日里与这位新任的度支司员外郎交集不多,许多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但心中对他早就敬佩不已,早想着见一见、或这个理由拜访一下,此刻被叫破姓名,官员们纷纷主动上前,热情地与他攀谈。
“颜员外郎,恭喜高升啊!”
“一步踏入户部中枢,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颜员外郎多多指教。”
“度支司乃财赋重地,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颜兄,可见信重,可喜可贺!”
颜杲卿正静候着萧青梧,盘算着如何开口邀请,却见许多平日里仅是点头之交、甚至颇为陌生的官员竟纷纷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极为热络的笑容,口中连道“恭喜”。
他初时只当是寻常的客套,正欲谦逊回礼,却听得众人贺词中竟都带着“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等字眼,不由得怔在当场。
颜杲卿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凝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升迁?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他完全不知情!
巨大的惊喜与茫然交织袭来,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员外郎?度支司?这……诸位是否误会了?在下并未接到任何……”
为首的张九龄笑容可亲地解释道:“颜公不必惊疑,陛下已于方才朝会之上亲口颁下旨意,擢升你为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诏书不日即下,我等先行在此恭贺了。”
他语气极为温和,看着颜杲卿的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光禄寺一案,你清查账目,不畏权贵,展现的才具与风骨,陛下与同僚们都看在眼里。度支司掌管天下钱粮出纳,责任重大,正需你这般清廉干练之臣。望你履新之后,能秉持初心,为国理财,不负圣恩。”
颜杲卿心中巨震,连忙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下官……下官叩谢陛下天恩!多谢张相告知!某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张九龄见他情绪稍定,便和蔼地问道:“颜公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颜杲卿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那份精心准备的请柬,转向站在一旁的萧青梧,十分郑重地递上去:“确实是在此等候萧学士,三日后家里最小的那个办满月宴,若萧学士得暇,万望赏光。”
他顿了顿,解释道:“前两日曾去崇玄馆寻了两次,都未能遇见学士,又恐贸然前往官舍多有不便,只好在此碰碰运气。”
他话音刚落,不等萧青梧回应,周围的官员们立刻又热闹起来,仿佛这是他们自家的大事一般。
“颜员外郎,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此喜事,怎能只请萧学士一人?”
“就是就是,我等也要去沾沾喜气,看看府上的小郎君!”
“恭喜颜兄弄璋之喜啊!这杯满月酒,某是喝定了!”
贺知章更是佯装不悦,捋须笑道:“颜公,上次洛水之会,老夫可是下了帖子的。如今你府上添丁这般大喜事,竟独独漏了老夫?未免太不厚道了!”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李白也笑了起来:“颜公,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李某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跑去给你打了一天下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府上弄璋之喜,这帖子于情于理,都该有我李太白一份才是!”
颜杲卿被这汹涌的热情弄得有些应接不暇,心中虽仍觉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暖意与感动,他连连拱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贺公言重了!诸位同僚厚爱,杲卿感激不尽!届时定当虚席以待,恭迎诸位大驾!”
这时,又有人好奇问道:“颜员外郎,不知府上大郎君是否也跟着你一起来洛阳了?”
颜杲卿笑着答道:“犬子泉明正在家中温书,届时自然会在府中相助迎候诸位。”
得到肯定的答复,问话之人与周围几位知晓内情的官员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宽慰与喜悦。
萧青梧看着手中那张朴素的请柬,同样郑重地颔首回应:“颜寺丞……不,颜员外郎放心,届时我一定到府祝贺。”
得了她的肯定答复,颜杲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
两人又寒暄两句,萧青梧便告辞往崇玄馆方向去了,她今日还有二十名“关门弟子”的课程要上。其余需要去衙门办公的官员见状,也纷纷与颜杲卿道别,各自散去。
颜杲卿随着剩下的人流向外走,几位顺路的同僚与他热情交谈,言语间依旧围绕着方才的升迁之喜与他家的添丁之喜。
他脸上带着笑,一一应和着,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对新职务的憧憬填满。
然而,走着走着,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浮上他的心头。
不对啊……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他方才……似乎并未向任何人提及,家中幼儿是男是女。
为何张相、贺侍郎,乃至那些并不熟稔的同僚,人人都那般笃定地恭喜他弄璋之喜、喜得麟儿,仿佛早已认定必是男孩无疑?
还有,他家大郎泉明,自随他来到洛阳后,除了家中和学堂,甚少在外露面。自己平日忙于公务,与同僚交往并不频繁,他们又是从何得知,他家中尚有一长子?
颜杲卿蹙起眉头,努力回想方才每一个细节,是自己在何时何地说漏了嘴?还是哪位好友无意间透露了出去?
可任他如何回想,都找不到一个清晰明确的源头。
这种众人皆洞悉,唯独他本人茫然的诡异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困惑。
第98章 爹娘一箩筐
满月宴这日,颜府门前车马络绎,宾客盈门。
萧青梧到得不早不晚,递上请柬,便被热情的仆从引了进去。
颜杲卿虽然当着京官,但家境显然不算多富裕,租住的宅院不太大,人稍微一多便显得拥挤了。
前院厅堂乃至廊下都设了席案,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佳肴的香气。
萧青梧边与提前到了的同僚们一一打着招呼,边纳闷至极地跟9527讨论。
【我还以为那天只是嘴上客套一下呢,谁知道还真的来了那么多啊……颜杲卿的人缘有这么好吗??】
即便是因着升迁才有的人情往来,但也不对啊!
颜杲卿再升也还在五品之外,而在场五品以上的她都见着好几个了,到底谁找谁走动啊??
【难道说一直以来我误会了】萧青梧摸着下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其实颜杲卿有着什么我不了解的尊贵身世?】
9527没有回答,显然它也被这个问题弄死机了,或者觉得萧青梧的猜测太过无厘头不需要回答。
她这荒谬的猜测一出,附近几位正竖起耳朵的官员差点没绷住表情。
什么尊贵身世?他们纯粹敬佩于颜杲卿一家子的品行不行吗!
颜杲卿正忙着招呼客人,见到萧青梧,立刻挤出人群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真挚的喜悦:“萧学士肯拨冗前来,寒舍蓬荜生辉啊!”
“颜员外郎客气了,恭喜恭喜。”萧青梧笑着递上贺礼,是块价值不菲、寓意平安健康的长命锁。
颜杲卿连声道谢,亲自引她到主桌附近落座,这里已然聚集了李白、王维等文苑好友,见到她来,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萧青梧坐下来后,目光在谈笑风生的李白和正与其他宾客周旋的颜杲卿之间转了转,不禁带着几分好奇,笑着低声问:“师父,我竟不知,您什么时候跟颜员外郎这般熟络了?”
她记得很清楚,李白和颜杲卿此前似乎并无太多交集,平日她与李白往来,也鲜少见他提起对方。
李白闻言,脸上漾开他那标志性的洒脱笑容:“哎,吾徒此言差矣。君子之交,贵在相知,何须拘泥于时日长短?颜公风骨峻峭,忠勤体国,恰似那松柏经冬犹茂,李某心向往之,一见如故,何怪之有?”
他这话说得漂亮至极,既捧了颜杲卿,又解释得滴水不漏,仿佛他们真的是因互相欣赏而迅速结交的挚友。
萧青梧笑着打趣:“师父慧眼如炬,只此一面,竟已对颜公的了解深厚至此。”
李白哈哈一笑:“有些人,只需一面,便如观朗月入怀,清风拂面,其品性之高洁,何须繁文缛节、日久天长方能印证?”
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颜杲卿快步朝着门口迎去,脸上满是惊讶与激动,众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随即,一位身着常服却气度雍容随和的老者,正笑吟吟地迈入门槛,不是贺知章又是谁?
“贺公!”颜杲卿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那日您说要讨杯满月酒喝,晚辈还当是戏言,不想今日竟真能迎来您的大驾,实在是蓬荜生辉!”
贺知章很自然地拍了拍颜杲卿的手臂,语气亲切又熟稔:“老夫既开了口,岂有不来之理?莫要拘礼,今日你是主家,老夫可是专程来讨杯好酒喝的。”
颜杲卿激动地要将贺知章引往最尊贵的主位,贺知章却笑着摆摆手,目光扫过庭院,径直朝着李白所在的这桌走来。
“不必拘泥那些虚礼,老夫与太白、摩诘他们坐一处便好,说话也自在。”
他这般随和,更让颜杲卿感佩不已,连忙亲自为他安排好座位。
贺知章的加入,让这一桌的气氛更加活跃。
他先是与李白、王维等人聊了几句近日的趣事,又关切地问起萧青梧崇玄馆的教学近况,言谈间妙语连珠,引得席间笑声不断。
时间慢慢前移,气氛愈发热络,颜杲卿夫人崔氏见时机正好,便带着几个孩子过来向诸位贵客正式见礼。
颜泉明小大人似的沉稳地走在最前,手中牵着略显怯生生的颜威明,活泼不怕生的颜昭明则被颜允南家的颜文渊带着跟在他们身后。
几个孩子到了席前,在崔氏的示意下,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先是向着宴会上地位最尊崇的贺知章躬身行礼,稚嫩的童声齐声道:“见过贺公。”
贺知章脸上满是慈和的笑容,连声道:“好,好,都是好孩子。”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递过去,目光在颜泉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随即又化为纯粹的欣赏。
当孩子们转向其他人问好时,席间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为首的颜泉明身上。
这个年仅十岁的男孩,正努力模仿着父亲的沉稳,一丝不苟地带着弟弟妹妹行礼:“泉明见过李拾遗,见过王补阙,见过萧学士……”
看着他此刻稚嫩的表现,众人心中不由地闪过纪录片上那个不过三十多岁,却已满面霜尘的沧桑身影,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王维亦是微微颔首,清润的目光落在颜泉明身上,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惜,温声开口道:“小小年纪便知礼守节,颜公家教之严谨,可见一斑。”
萧青梧看着丝毫不怕生,两个大眼睛像玻璃珠似的在碗中滴溜乱转的颜昭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端起桌上那盘蜜饯递过去,柔声道:“泉明真乖,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吃果子吧。”
【真希望他们可以就这么快乐健康地过一辈子……】
她这无心的祝愿,再次轻轻拨动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那根弦。
颜泉明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还是稳稳地接过蜜饯,再次道谢:“多谢萧学士。”
然后才小心地分给弟弟妹妹们。
见席间气氛热络,颜杲卿知道时机成熟,便示意夫人崔氏将今日真正的主角,刚满月的幼子抱出来与诸位宾客见面。
崔氏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婴儿,在颜杲卿的陪同下,缓步走到主桌附近。小家伙浑然不知自己成了焦点,兀自睡得香甜,可爱的模样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恭喜颜公,喜得麟儿!”
“瞧这小郎君,天庭饱满,定是有福之人!”
一位与颜杲卿相熟的官员笑着高声问道:“颜员外郎,小郎君如此俊秀,名字可想好了?”
颜杲卿拱手笑道:“不瞒诸位,内子与某斟酌了许久,倒是想了几个,只是尚未定下来,想着待孩子满三月后再行定夺……”
他话音刚落,贺知章笑呵呵地抚须笑道:“既已想了几个,何妨说出来,让我等也参详参详?集思广益嘛。”
颜杲卿见贺公发话,自然从善如流,略一沉吟,便道:“承蒙贺公与诸位不弃,某与内子斟酌的名字有昕明、晗明、季明……”
当“季明”二字从颜杲卿口中清晰吐出时,席间仿佛有无声的风轻轻拂过。
宾客们心中几乎同时道了一声果然。
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回崔氏怀中那无知无觉的婴儿身上时,那份因新生命而生的纯粹喜悦中,不由自主地又掺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准备对这几个名字品评一番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些许喧哗。
紧接着,一名颜府仆从匆匆入内,在颜杲卿耳边低语了几句。
颜杲卿面色一肃,立刻起身,对众人告罪一声,快步向门口迎去。
满堂宾客纷纷猜测是何人来访,竟让身为主人的颜杲卿如此郑重。
片刻之后,颜杲卿陪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老者走了进来。来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气质沉稳谦逊,不是高力士又是谁?
“高内侍?!”
“他怎么来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皇帝最亲近的心腹亲至,这意义可就非同一般了。
高力士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目光先是在贺知章、萧青梧等人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面向众人,朗声笑道:“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雅兴了,还请颜员外郎莫怪。”
颜杲卿连忙躬身,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受宠若惊:“高内侍亲临,是下官阖府的荣幸,岂敢言怪。”
高力士笑容可掬,目光温和地落在崔氏怀中睡得正香的婴儿身上,语气愈发亲切:“我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来嘛,也是奉了陛下之命,来给颜员外郎送上一份双喜。”
他刻意顿了顿,待众人好奇心被勾起,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陛下听闻今日恰是府上小郎君满月之喜,特意吩咐门下省,将颜员外郎擢升的告身文书加紧办理,务必赶在今日送达。”
说完这句,目光转向颜杲卿,语重心长地说道:“颜员外郎,这是陛下特意为你凑个双喜临门的吉兆,盼你自此家宅和睦,前程似锦。陛下这一番苦心安排,你可要仔细体会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和祝贺声。
陛下竟如此用心,特意将升迁的喜讯安排在幼子满月这天,这份恩宠,实在非同一般。
高力士见状,微微一笑,从身后小内侍捧着的托盘中,郑重取出一卷装裱精美的告身文书,肃然道:“颜杲卿,接旨。”
颜杲卿及满堂宾客纷纷离席,躬身聆听。
“敕:原任光禄寺丞颜杲卿,器识端良,干才敏达……可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加朝散大夫……主者施行。”
高力士清晰有力地宣读完毕,将告身文书交到激动不已的颜杲卿手中,又示意随从将宫中赏赐的锦缎、金银器等贺礼一一奉上。
“臣颜杲卿,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颜杲卿声音哽咽,深深拜下。
旁观的萧青梧也狠狠惊讶了一瞬,她没想到李隆基竟会如此大方,从相对边缘的光禄寺调任户部度支司这样的财赋中枢已是重用,更别提还额外加授了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
她已经不是穿越之初对官职一窍不通的小白,自然清楚“加朝散大夫”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俸禄和待遇的提升,更关键的是,散官品阶迈入五品,意味着颜杲卿从此跻身显贵之列,社会地位和政治身份发生了质的飞跃。
萧青梧纳闷至极,忍不住跟9527聊起来:【李隆基这次的手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就算颜杲卿查光禄寺的案子立了功,可这又是调中枢,又是升品阶的……破格提拔也不是这么个破法吧?这恩宠是不是太重了?】
虽然她也巴不得颜杲卿的官位再高点,但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升迁速度确实快得有些不正常了。
这番心声精准地戳中了不少在场官员的心思。
他们面上都带着恭贺的笑容,心底却也暗暗心惊。
虽然多少能猜到,陛下此举有为那忠烈气节提前酬功、以示恩宠的意思,但这超乎寻常的升迁速度让人在敬佩之余,难免也泛起点酸涩的滋味。
【不过嘛……】萧青梧念头一转,【话又说回来,这算什么出格?再出格,还能比得过让安禄山一个人捏着全国六成兵马那么出格吗?】
那些正在心里泛酸或揣测圣意的官员,表情齐齐一滞,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力士都有一瞬的僵硬。
……说的是啊。
再出格,还能有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更出格吗?
与那些令人心惊胆战的、足以动摇国本的荒唐恩宠与权势滔天相比,颜杲卿这点恩遇,简直微不足道。
方才因颜杲卿升迁之快而泛起的那点酸涩,两相对比对比之下,那点不满瞬间消散无形了,仔细一琢磨,甚至觉得颜杲卿这待遇有点寒酸了。
而第一次听到“安禄山”这个名字的颜杲卿,眼中则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氛因这个名字而产生的诡异凝滞,却不明所以,只是将这个陌生的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送走高力士,满堂宾客犹沉浸在对“安禄山”之名讳莫如深的诡异气氛中。
贺知章轻笑着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寂。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颜杲卿夫妇:“颜员外郎,今日双喜临门,已是难得佳话,然依老夫看,何不趁此吉时,便将小郎君的名字定下,来个三喜临门,岂不更妙?至于那些三月定名的俗礼,既是喜事,灵活变通亦是无妨。”
颜杲卿闻言,与身旁的崔氏对视一眼,见妻子眼中亦是赞同之色,便不再犹豫,笑着应承:“贺公所言极是。”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一一闪过那几个斟酌许久的名字,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上,语气郑重地宣布:“承蒙诸位厚爱,今日便为幼子定名为季明,颜季明。”
“季明”二字落定,席间瞬间响起一片真诚的贺喜之声。
“颜季明,朗朗上口,寓意深远!”
“恭喜颜公,三喜临门!”
就在此时,李白忽然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他本就风姿隽秀,这一起身,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只见他走到颜杲卿面前,指着崔氏怀中的颜季明,笑容可掬地说道:“颜公,李某今日一见季明这孩子,便觉投缘,心中甚是喜爱!若颜公与夫人不嫌弃李某疏狂,李某愿认季明为干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皆知他行事狂悖,却也没想到他竟会在人家孩子的满月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提出要认干亲!
这未免也太……太自来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然而,这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席间许多心思玲珑之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好几道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
“李拾遗此言深得我心,某亦正有此意啊!”
“颜公,如此佳儿,某也愿附骥尾,认个干亲!”
“还有我!我也与季明这孩子投缘!”
一时间,竟有七八位官员,其中不乏品阶高于颜杲卿者,纷纷起身,争相表示要认尚在襁褓中的颜季明为干儿。
颜杲卿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困惑。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陛下恩宠,也知道同僚们或许会因此对他另眼相看,但这……这突如其来的、争先恐后的认亲热潮,未免也太……太热情了吧?
他自问与其中几位交情泛泛,甚至有些只是点头之交,何德何能让他们如此折节下交,甚至愿与自己的幼子结下干亲?
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崔氏,发现她也同样是一脸无措。
颜杲卿面对着眼前一张张热切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下意识地拱手,脸上努力维持着礼貌却僵硬的笑容:“诸位厚爱,杲卿……杲卿实在是……”
后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接受?似乎于礼不合,也太过突兀了。
拒绝?更是拂了众人的好意,显得不识抬举。
最终在那过分热情的态势下,颜杲卿半推半就地应下了这桩前所未有的盛情。
待到宴席散场,颜杲卿与夫人崔氏抱着刚收获了八个干爹、一个干娘外加一位外祖的幼子颜季明,站在门口送客。
夫妇二人脸上挂着礼貌却难掩茫然的笑容,机械地重复着躬身、道谢的动作,目送着阵容堪称豪华的干亲团心满意足地陆续离去。
待到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府门前终于清静下来。
萧青梧与李白、王维等几位相熟的朋友站在一处,几人各自上马,也准备着各回各的住处了。
她终于忍不住,哭笑不得地看向给人当了好大一回爹的李白:“师父,您怎么突然就想起要认亲了?还一带就带了那么多人一起?”
李白骑在马上,身形随着马蹄轻踏微微晃动,十分坦然地笑着说:“此乃眼缘,何须缘由?为师一见那小儿,便觉灵秀内蕴,合该与我有这一段父子缘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萧青梧,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再说,你不也凑热闹,给人当了回干娘么?为师瞧你应承得也挺痛快。”
萧青梧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起初确实没动这个念头,纯粹是看热闹,但眼见场面如此火热,众人情绪高涨,便一个没忍住,也跟着众人起哄,混了个“干娘”的名头。
气氛都烘托到那儿了,不参与一下总感觉亏了。
她转头又看向一旁始终含笑的贺知章与王维,好奇地问道:“贺公,摩诘先生,那您二位又是为何……?”
贺知章狡黠地弯着眉眼:“老人嘛,年纪大了,就喜欢凑个热闹。再说了,白捡个这么乖巧的小外孙,将来出去跟老友吃酒,也好显摆显摆不是?”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以他这个地位的认个干亲,就跟去市场挑了个新鲜玩意一样轻松惬意。
王维神色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近日读书,正觉家中过于清静,添个孩儿,或可添些烟火气。”
萧青梧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再次笑起来。
笑过之后,她又看向李白,语气带上了几分催促:“师父,您光惦记着给别人家孩子当干爹,是不是忘了自己家的了?您上次不是说,要把妻儿接来洛阳团聚么?这都过去三四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到?我可还等着正式拜见师娘呢。”
提起自家妻儿,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哈哈一笑,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亮:“急什么?你就安心等着吃为师的团圆宴席吧!快了快了,就这几天,人必到洛阳!”
说了几句,众人四散离去。
萧青梧独自走在回官舍的路上,她想到李白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禁莞尔。
【看来得好好准备一份厚礼才行,】她在心里盘算着,【毕竟是第一次正式拜见师娘,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弟或小师妹……】
念头一转,她忽然想起一事,带着几分好奇询问9527:【对了,我记得历史上李白的子女,好像并没有遗传到他那样惊才绝艳的文采?】
【是的,主人。】9527回应道,【其子李伯禽、李颇黎,其女李平阳,于史册记载寥寥,确实未在文学方面留下与其父比肩的声名。】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文科不行,或许可以试试理科?万一有点天赋呢?就算没有,多学点逻辑思维和实用知识总没坏处……】
她开始琢磨着,等李白家眷到了,或许可以观察一下那几个孩子的兴趣倾向。
与此同时,颜府内院。
颜杲卿与夫人崔氏并肩站在摇篮边,看着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大事、此刻正含着手指酣睡的幼子颜季明。
崔氏轻轻抚过孩子柔嫩的脸颊,低声叹道:“今日……真是像做梦一般。”
她说的既是陛下的恩赏,也是那些令人应接不暇的众多干亲。
颜杲卿揉了揉因不断拱手作揖而有些发酸的肩膀,苦笑道:“何尝不是?我至今仍觉恍惚。”
他沉默片刻,目光深沉地落在婴儿恬静的睡颜上:“陛下如此隆恩,同僚如此热络,只怕……这孩子的未来,注定不会平凡了。”
他想起宴席间那些投向幼子的、隐晦却又复杂难言的目光,想起那个让满堂瞬间寂静的名字“安禄山”,心中隐隐笼罩上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
崔氏平静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们的孩儿,我们只管尽力护他平安长大,教他正直为人便是。”
第99章 凡尘中的李白
过了几天,萧青梧突然发现李白告假没上朝,她心里便隐隐有些猜想。
等到第二天散朝后询问时,得知果然妻儿是来了洛阳。
两人随着人流并肩向宫外走去。
“确实是昨日到的,”李白笑着点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喜悦,“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好在总算平安抵达。”
“那可真是大喜事!”萧青梧由衷地为他高兴,“恭喜师父一家团聚!看来过几日,我又能跟着师父去蹭一顿团圆宴席了?”
李白朗声一笑,袖袍随风拂动:“这是自然!待他们安顿下来,必当设宴,届时定要请你过来,让你师娘也见见我这位高徒。”
萧青梧闻言,立刻打趣地看向他:“师父既然都说了是高徒,那到时候在师娘和弟弟妹妹们面前,您可得手下留情,千万别说我学诗的时候有多笨拙,背不出书被罚抄的事儿更是提也别提!”
李白顿时放声笑道:“好好好,为师定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文武全才、玲珑心窍,如何?绝口不提你连《白马篇》都背得磕磕绊绊之事!”
萧青梧咳了一声:“也别太过火,万一听你这么一说,让我当场作首诗,那我该如何收场……”
她边跟李白一路聊天,边在心里问9527。
【我记得李白这时候的妻子,还是前宰相的孙女许氏吧?】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平稳响起,【李白于开元十五年与许圉师孙女许氏成婚,育有一子一女,至开元二十八年许氏病逝。】
【开元二十八年?】萧青梧心里默算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现在是开元二十三年……那岂不是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沉,她想起李白谈及家人时神采飞扬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几年后他就要面对妻子早逝的悲痛。
【也不知道许氏具体生了什么病……史书上有相关记载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改变什么呢?】
【史料记载极为简略,仅提及是病逝,没有明确记载具体病因。以此时的医疗条件,许多疾病都足以致命。缺乏关键信息,我们无法进行有效干预。】
【这样啊……】萧青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感弥漫开来。
她连宏观的制度都能干预,却对一个女子的早逝束手无策。
而一旁的李白,在听闻“开元二十八年病逝”时,脸上畅快的笑容早已僵住。
他的脚步顿时灌了铅般沉重,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也仿佛被骤然浸入了冰水,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不到五年……病逝……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虽强行维持着基本的仪态,只是那笑容底下,已悄然渗入了几分惊惶与紧张。
他侧过头,目光匆匆掠过萧青梧那带着些许怅然的面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酸楚难言。
原来他与许氏的夫妻缘分,竟如此短暂么?
“师父?”萧青梧见他突然沉默,神色似有异样,不由关切地问,“您怎么了?”
李白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重新扯出一个比之前更豁达的笑容:“只是想起你师娘舟车劳顿,需好生休养几日。待过些时候设宴,你这做弟子的,可得好好敬你师娘一杯!”
他嘴上说得豪迈,心中却满是冰凉,只盼着能立刻回到家中,好好请大夫看一看妻子的身子。
“那是自然!”萧青梧不疑有他,笑着应承,心里却还在为那五年而感到无奈。
出了宫,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别,萧青梧去崇玄馆,李白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归家。
走了一小段路,萧青梧突然反应过来:【不过,生不生病有时候其实跟环境有很大关系,很多时候也是偶然事件,对吧?许氏在安陆会生病,换个地方就不一定了,你说呢?】
【您说得有一定道理,主人。环境因素、生活习惯、医疗条件乃至偶然的际遇,都可能影响个体的健康状况。改变居住地,确实存在改变特定疾病触发条件的可能性。但是,在缺乏具体病因信息的情况下,这仍然是一个概率问题,我们无法做出确定性预测。】
【也是,毕竟不是所有病都跟环境有关。】萧青梧点了点头,【但不管怎么说,历史上的许氏可没出过安陆,而她现在却来了洛阳,蝴蝶效应嘛,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好的变化呢?说不定就因为来了洛阳,避开了原本在安陆会遭遇的病痛呢?】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至少现在人还好好的,以后多留意些,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疾病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或许没办法,但在这之前要怎么预防,她却是能列出一大堆注意事项。
她决定了,过几天去赴宴的时候,看过许氏的身体状况,她要好好跟师父说道说道这日常保健的重要性。
比如饮食要均衡,时令蔬果多吃些,再比如住处要时常通风,被褥勤晾晒,还有饮水务必烧开了再喝……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长期坚持下来,对增强体质、预防疾病定然是大有裨益的。
若是能说服他们养成好习惯,说不定就能避开那未知的病劫。
如果是体质本身孱弱的话……她想起自己空间纽里那几瓶高浓度复合维生素,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把它们重新包装一下,不惹人怀疑地送出去呢?
——
在参加李白那场需要筹备数日,规模肯定不会小的宴会之前,萧青梧正式开始着手研制黑火药。
此事千头万绪,第一步,便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地。
这所谓的厂,自然不是后世概念中的工厂。
萧青梧需要的,只是一处足够偏僻、安全,且能满足基本生产和实验需求的独立场所。
她向李隆基递了话,明确提出了几点要求:远离民居宫苑、有水源、场地开阔、易于封锁警戒。
李隆基对此事的上心程度超乎想象,不过两日,高力士便亲自来崇玄馆寻她,告知场地已备好。
那地方萧青梧去看过,位于洛阳城西郊外约二十里处,前身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废弃砖窑。
依着一段荒僻的土坡挖掘而成,几座半塌的窑洞黑黢黢地张着口,四周杂草丛生,唯有一条勉强可通车马的土路与外界相连。
虽然偏僻破旧,但好处是足够隐蔽,砖窑本身的结构稍加改造便能利用,取土用水都算方便。
“陛下已下旨,将此地方圆五里划为禁地,着右监门卫派兵轮流值守,没有特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高力士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地说道,“一应物料、匠役,萧学士只需列出单子,自有少府监与将作监调配,绝不会延误。”
萧青梧笑着说了两声,随后站在土坡上四处环视,脑海中已开始规划区域。
哪里作为原料处理区,哪里进行混合配置,哪里用作危险品仓储,哪里开辟为安全的实验场……各个功能区在她心里有了初步的设想。
回去之后,她立刻伏案疾书,耗费了大半日功夫,理出了一份长得惊人的清单。
这份清单内容庞杂,条理却极为清晰,上面不仅罗列了硝石、硫磺、木炭等主要原料的品质要求和数量,更详细列出了数十种辅助物料。
用于溶解过滤的大小陶缸、细密程度不同的铜丝筛、耐火的石臼与石碾、大量用于熬煮提纯的铜锅、精确到钱的微型秤具、防潮的油布、封装用的厚实陶罐……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除了物料,她还画了几张颇为详细的场地改造示意图。
至于人员要求,她只在清单末尾简单提了句“沉稳细心不多嘴”,并未多言。
她很清楚,在这方面,李隆基只会比她更上心、手段也更严密,皇帝绝不会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出现在这方面。
与之同时进行的还有望远镜的研制。
相较于火药的大动干戈,望远镜的前期准备工作显得更为精巧,也更令人头疼。
朝会上,萧青梧看似肃立在队列中,实际上电脑分了四个屏,每个屏上列着所有人看不懂的图示、数据、步骤、方案等。
萧青梧的思路很明确,望远镜的核心在于透镜。
而制造透镜,无非两条路,寻找天然纯净、尺寸足够的水晶进行人工打磨,或者,挑战更大但回报也更丰厚的熔炼玻璃。
面对天然水晶难觅佳品的困境,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她在心里与9527商讨:【既然靠现有的库藏不行,要不要建议李隆基下旨,令各地进献优质水晶?举国之力搜寻,总能找到几块符合要求的吧?】
前排的张九龄眉心皱了皱,他心里暗叫了声不好,已开始盘算着朝会后要如何措辞,方能既劝谏陛下,又不至于过于触怒这位一心求器的天子。
【主人,此议需慎重。】9527立刻阻止了她,【一道征召水晶的旨意下去,在层层加码的执行过程中,极易演变成一场劳民伤财的骚扰。地方官吏为完成任务或讨好上意,很可能不计成本,强征民力深入危险之地开采,或因为标准模糊而苛责百姓家有私藏,甚至可能为了一块所谓祥瑞水晶而兴起狱讼。】
【最终耗费巨大的民力财力,得到的却未必能有一块用得上,这实在是弊大于利,与我们研制望远镜是为了洞察先机、利国利民的初衷,恐怕背道而驰。】
萧青梧闻言,心里一阵凛然,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为了一两件仪器,搞得民间鸡飞狗跳,确实不值当,这罪过我可担不起。】
【您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很好。】9527平和的声音中多了些赞许,【任何大规模征发民力的举动,无论初衷多么良好,都可能引发巨大的灾难。行政效率、执行者的私心、以及底层民众承受力的脆弱,这些因素叠加,往往会使政令在实际推行中变了味,最终苦的还是百姓。动用国家机器,犹如驱使巨象,一举一动都可能踏碎蚁穴,因此无论怎样慎重都不为过。】
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能听闻心声的君臣耳中。
张九龄眼中叹服之色更浓,恨不得当场深深拜下去口称“大贤”,裴耀卿亦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九五二七不仅见识超卓,更难得的是这份悲悯之心与对国本民瘼的深刻理解,远超寻常谋士,甚至用王佐之才来形容都嫌不够了。
有她在萧学士身边时时提点,不仅是萧学士之幸,更是大唐之幸啊。
许多官员甚至暗暗将“驱使巨象,踏碎蚁穴”这句话铭记于心,视为理政箴言。
龙椅上的李隆基面色沉静,心中也是念头飞转。
他原本在听到“令各地进献”这个念头时,第一反应亦是觉得此法甚好,以皇权之威,广搜天下,何愁觅不得几块合用的水晶?
然而,九五二七紧随其后的话,又让他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他深知九五二七所言非虚,一道旨意下去,经手官吏会如何借机生事、盘剥地方,为了一个效果不明的望远镜而大费周章,确实不值。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下方臣工们几乎一致的无声认同。
张九龄等重臣毫不掩饰的赞同与信服,以及更多官员对九五二七所言的全然接纳,都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若他此刻再强行下旨征召,岂非显得自己这个皇帝,还不如萧青梧明事理、体恤民情?
而且,若萧青梧内心不认同,即便强行征来水晶,后续研制也未必顺利,反而可能因此事心生芥蒂,影响了后续研制。
几番权衡之下,李隆基心中那点走捷径的念头彻底熄灭。也罢,既然此路不通,且弊大于利,那便看萧青梧要怎么折腾吧。
电脑屏幕上,一份份关于玻璃成分、熔点的资料,各种原始窑炉的改进方案,以及透镜研磨抛光的原理图示,正在不断滚动切换着。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自己烧制玻璃了。】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道,眉头微微蹙起,【这难度可比找水晶高多了,关键是炉温不好解决。】
【是的,主人。】9527回应道,【唐代现有的窑炉温度达不到最低要求的1400摄氏度,并且还需要解决配方、均质性、气泡和退火等一系列问题。】
【一项一项来吧,先解决主要矛盾,炉温。】萧青梧放大其中一块分屏,让它铺满整个界面,【现有的砖窑结构需要大改,鼓风系统也得加强……还有耐火材料,得让将作监想办法弄些更耐高温的土来砌炉膛……】
她一边构思着改进方案,一边将一些关键数据和改进要点在屏幕上列出。
高炉结构、强力鼓风、耐火粘土……
这些超越时代的名词,毫无意外地再次引发了朝堂无声的震动。
一些官员们听得两眼放光,却又同时满头雾水。
高炉、耐火、结构这些词他们能听懂字面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其代表的工艺和原理却如同天书。
然而,光幕上所书的提升炉温、强力鼓风等字句,却让部分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是制造望远镜的关键,其本身就是一场冶炼技术的革命!
若能借此契机,将大唐的冶铁、烧瓷等百工之技推上一个新台阶,其价值或许并不亚于区区一个望远镜。
部分对工械、营造稍通门道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锁在光幕上,费力地理解和辨认着那些怪异的符号与图形。
那上面偶尔闪过的关于高炉结构、鼓风设计的只言片语,在他们听来,简直是能点石成金的无上秘法,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更多对此一窍不通的官员。
他们茫然地看着同僚们认真学习的模样,又焦急地不断瞄着完全沉浸在格物之中的萧青梧,内心早已开始哀嚎。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又不看《三国演义》了啊!!
散朝的钟声响起,萧青梧关了电脑,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她已然决定,下午就去将作监跑一趟,将玻璃熔炼的实验炉和材料搜集任务尽快布置下去。
此外还有氮肥……萧青梧暗暗皱眉,这也是个棘手的活,看似只是将一些原材料合在一起,但其中最最关键的直接合成氨这道工艺却是被堵死的,所以只能将目光放在土办法上。
但是那些降级的方案,做出来的化肥效果肯定不太行,别说她吹出去的五成至一倍,能不能提高三成都不好说。
【归根结底,还是基础太薄弱了。】她忍不住跟9527抱怨,【化学工业真是一环扣一环,缺少了任何一块基石,都寸步难行。】
【您说的没错,现代氮肥工业,是建立在坚实的物理化学基础,成熟的材料科学,精密的机械制造,和强大的能源供应之上的系统工程。它不是孤立的技术突破,而是一个庞大工业体系结出的硕果。试图在公元八世纪复现这一成果,无异于要求一名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去奔跑冲刺。】
萧青梧默默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知道,即便是土法,比如收集炼焦副产氨气,或者探索制备氰氨化钙,也需要先解决高温炉窑、气体收集与提纯、特定原料制备等一系列前置问题。
每一步都充满未知,每一步都可能失败。
她将这个项目的优先级在心里默默调后,决定还是先集中精力,攻克相对更有把握、也更能直观展现价值的火药,以及虽然艰难但前景明确的望远镜。
——
这样足过了小半个月,待到西郊火药作坊步入正轨,玻璃实验炉的改造图纸也交付将作监深入研究后,李白的团圆宴帖终于送到了萧青梧手上。
这还是萧青梧第一次来李白住所。
虽说二人总是以师徒戏称,但毕竟没有走正式的过场,加上李白平时独居,又都是青年男女,为着避嫌,她更不可能上门了。
宅子还是李白初至洛阳时李隆基赐下的,位于城东的尚善坊,毗邻漕渠,地段极佳。
虽不算顶级豪奢,却也前后三进,庭院宽敞,屋舍俨然,足够李白一家安居,足见圣眷之浓。
宴客这日,只见府门大开,数名仆从在门前迎候。
入门绕过影壁,但见庭院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比之前颜杲卿家的满月宴规模更盛。
这也难怪,李白交游广阔,性情豪迈,此番家眷团圆,前来道贺的文人墨客与朝中同僚自然极多。
贺知章、王维、王昌龄、李琎、崔宗之、孟浩然、张旭……除了张九龄这等身份太高不便到场的,认识的几乎都在这了。
此外还有许多萧青梧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的官员和文士,甚至一些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方外之人也位列席间,足见李白交友之杂、人缘之好。
萧青梧被仆从热情地引入府中,一眼便瞧见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李白。
他今日脱去了官袍,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长衫,头戴玉冠,意气风发,正与贺知章、李琎等人高声谈笑,举手投足间尽是主人家的开怀。
见到萧青梧进来,李白冲她招手笑道:“吾徒来了,快随为师来,正等你呢!”
他引着萧青梧穿过喧闹的前院,走向更为清静一些的内堂,堂内坐着数人,气氛比外间更为温馨。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身着藕荷色襦裙,发髻简约,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温婉的书卷气,气质沉静如水。
她膝边依偎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人,稍远些的坐席上,还有一个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婴儿,大约是正睡着被人声吵醒,此时正抽泣哽咽着。
萧青梧立时明了,这定是李白的妻子许氏,以及长子李伯禽与幼女李平阳。
“娘子,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萧青梧,萧学士。”李白笑着向妻子介绍,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青梧,这便是你师娘,还有你师弟伯禽,你可唤他明月奴,这个是小女平阳。”
萧青梧上前,依着晚辈见长辈的礼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许氏起身虚扶一下,声音温和柔缓:“萧学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外子在家中常赞你聪慧敏达,学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风姿清越。”
“师娘谬赞了,青梧愧不敢当。”萧青梧连忙谦逊回应,目光落在许氏温婉的脸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她随即转向两个孩子,笑着打招呼:“明月奴,平阳。”
李伯禽有些害羞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而乳母怀中的李平阳似乎被新出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抽泣声渐止,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望向萧青梧。
见小女儿止了哭泣,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凑近了些,伸出食指,极轻极缓地在那小小的脸蛋旁晃了晃,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柔腔调逗弄道:“平阳,平阳,看看耶耶,莫哭了,瞧瞧谁来看你了?”
李平阳的视线果然被那移动的指尖吸引,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小嘴却微微张合,发出了“咿呀”一声细微的回应。
“笑了笑了!”李白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回头对着萧青梧和许氏炫耀,尽管婴儿脸上其实并无明显的笑容,只是停止了哭泣。
他兴致更高,又从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温润的小小玉环,悬在平阳眼前轻轻摇晃着。
“看,好看吗?平阳喜欢否?”他像个急于献宝的大孩子,全然不见平日“谪仙人”的狂傲,只剩下满心为人父的慈爱。
李平阳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抓那晃动的玉环,李白见状更是得意非凡,将玉环塞进女儿小小的掌心任由她握着。
萧青梧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眼前这个小心翼翼逗弄婴孩的男人,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那个连天子都敢藐视的诗仙简直判若两人。
这份纯粹的慈爱与温情,让她心中极为触动,同时也将那关于五年的隐忧衬得愈发沉重。
【原来谪仙人落入凡尘,便是这般模样……】她在心中轻声感慨,【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这温馨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前院便遥遥传来了贺知章那洪亮的催促声:“李太白,你这主人家怎地钻到内堂便不出来了?快些出来,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休想赖掉!”
李白闻声,脸上纯粹的慈爱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弯着腰摸了摸一双儿女的脸颊,这才直起身。
目光落到萧青梧身上时,他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抓壮丁的狡黠,笑道:“青梧,快随为师一同前去!贺老他们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待会儿若他们灌得狠了,你这个酒神,可得拿出南市斗酒的威风,救为师一救!”
萧青梧听得嘴角直抽抽,能不能不要当着初次见面的师娘说这种事……什么酒神,什么南市斗酒……她这乖巧文静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内堂中,许氏看着丈夫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以及被他不由分说拉走的萧青梧,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依然噙着一丝温柔而无奈的笑意。
窗外,宾客的欢笑声、丝竹声、祝酒声汇成一片,与内室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共同构成了李白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两面。
第100章 异象
时间进入八月,洛阳城在暑热中蒸腾着,而几处关键之地的进展,却冰火两重天。
西郊那座被划为禁地的废弃砖窑,如今俨然成了萧青梧的第二个家。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硝石与硫磺的刺鼻气味,经过近十日的反复溶解、过滤、熬煮结晶,第一批色泽相对纯净的硝石终于出炉,硫磺的升华提纯和柳木炭的精细研磨也同步完成。
看着案几上分装好的三种粉末,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决定进行第一次小剂量配比试验。
她勒令所有工匠退至远处,自己站在掩体后,手持长竿以此导燃。
“嗤——!”
第一次点燃,只是产生了剧烈的燃烧反应,火光耀眼,却再无其他动静。
萧青梧调整比例,第二次,燃烧更为迅猛,喷出大量浓烟。
当她再次调整了比例,屏住呼吸,进行第三次尝试时——
“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爆响猛地炸开。
虽不似山崩地裂般的动静,但那瞬间释放的冲击力,依旧将试验用的小土坑炸得泥土四溅,黑烟滚滚。
远处旁观的工匠与守卫们骇然失色,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对这等妖法的惊惧。
萧青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心头一悸,随即涌上的却是巨大的兴奋。
她快步上前检查,只见坑底一片焦黑,边缘被硬生生扩开了一圈。
“成功了!虽然还不稳定,但方向对了!”她强压着激动,立刻下令,“今日试验到此为止,所有人重新检查安全章程,防护措施再加厚一倍!”
沉闷的轰鸣,如同一声宣告新时代来临的初啼,无法掩盖地传了出去。
与之相比,望远镜的进展则陷入了泥潭。
将作监最好的工匠对着萧青梧提供的高炉改良图抓耳挠腮,新砌的炉膛在追求更高温度时轰然开裂,不同耐火粘土在高温下不是软化就是崩碎。
至于那要求持续提供强风的鼓风系统,更是让工匠们拆了装,装了又拆,一筹莫展。
“萧学士,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这炉温,如同天堑,难以逾越啊。”将作监的官员苦着脸汇报,额头上全是汗珠。
萧青梧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试验场,揉着眉心满脸沉思。
她早知道会很难,但现实比想象更骨感,熔炼合格玻璃之路,远比提纯火药原料漫长得多。
两边的进展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摆在了李隆基的案头。
听着高力士低声描述西郊的砰然巨响,以及萧青梧对此物“若能稳定,炸碎御阶非虚言”的评价,李隆基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而听到望远镜项目因炉温卡死,他虽然失望,但有进展神速的火药打底,便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沉吟片刻,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加明显。
他侧头吩咐:“力士,传朕旨意,西郊工坊所需一切配备,再提一等,由少府监专供,不得有误。至于玻璃……让将作监继续摸索,务必要尽快做出来。”
高力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贞观殿。
殿内重归寂静,李隆基挥了挥手,其他几名宫人悄然步出,空旷的寝殿只余他一人。
火药的进展确实喜人,未曾亲耳听闻的那声巨响,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在他脑海中预演了上百次大唐铁骑横扫六合,四海宾服的景象。
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热血奔涌?
照这个速度,怕是过不了两个月,萧青梧就该捧着那所谓的炸药包,来向他展示成果,兑现她献上神器的承诺了。
没错,神器。
李隆基骤然冷静下来,因火药进展带来的灼热兴奋逐渐降温,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烦躁与无可奈何的头痛猛地窜上他的额角。
献上神器的承诺……
他当然记得那承诺背后,自己付出了什么。
把奴婢当人?允许奴婢告主?禁绝虐杀?
在巨大的诱惑和九五二七那非人的压迫感下,他步步退让,最终以三条看似折中、实则依旧石破天惊的条款,达成了交易。
如今,火药成功的曙光近在眼前,兑现承诺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一想到要将那些条款形成诏令,明发天下,李隆基就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勋贵、守旧老臣们必然会掀起的轩然大波。
那绝对是比处置一个光禄寺要汹涌十倍、百倍的反对浪潮,因为此举不仅仅只是几个奴婢能不能活命的事,更是在动摇千百年来尊卑有序的根基。
“当真要为这些贱奴,去拂逆天下士绅之心么……”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感到额角隐隐跳动着,头痛似乎愈发明显了。
然而,另一幅画面也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萧青梧,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她躯壳的九五二七,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
“圣德之君……光耀千秋……”
一边是现实权力的稳固,一边是身后万世的英名。
一边是眼前勋贵可能的怨怼,一边是那足以改天换地的火药与未来无数神器的诱惑。
孰轻孰重?如何抉择?
李隆基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头痛强行压下。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早已做出了选择。
在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力量面前,一切阻碍都必须让路。
刚才那一瞬间,他不是没想过把萧青梧踢出去,反正西郊的匠人们已经掌握了流程,少了她,难道就造不出火药了?
这个念头生出没多久,他立刻在心里否决了。
他无法保证目前阶段的火药究竟能不能用于战场上,后续还有多少道工序需要改良,踢开她,等于掐灭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的是九五二七。
想到那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存在,李隆基心底便泛起寒意。
那日贞观殿内冰冷的对峙犹在眼前,若他背信,激怒的将不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子,而是一个深不可测、手段通天的仙人。
届时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去想。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完全离不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
与可能获得的、源源不断的神器和天机相比,与触怒未知存在的风险相比,与他的万世伟业相比,后续要付出的代价完全是他可以承受的,他付得起。
头痛渐渐平息,李隆基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之色。
这交易,他做定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事做得漂亮,如何将这场他被迫做出的让步,转化为他李隆基圣德昭彰的证明,将种种可能的反噬化解于无形。
他将目光投向殿外,脑海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或许……可以先让御史台暗中收集一些勋贵之家虐待奴婢的恶行?又或者,等待一个足够引发众怒的极端案子,然后借题发挥搞扩大再上升?
不,那样太刻意,也容易留下把柄,显得他这个皇帝处心积虑,有失堂皇正大。
他需要一场“东风”,一场能让他顺理成章、悲天悯人地推出新政的“东风”。
李隆基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
李隆基需要彰显仁德的“东风”没来,抢先到来的却是一场动摇人心的“鬼风”。
这日正值朔望大朝,散朝的时间稍微拖得晚了点。
临近午时,文武百官正准备行完拜礼就散朝。
就在此时,殿外原本明亮的天空竟在瞬息之间黯淡下来,乌云蔽日,下一瞬,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声音不似雷声,倒像是千万匹战马在云端奔腾,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之音,自西南方向滚滚而至,直扑皇城。
“天……天兵过境了?!”殿外守卫的禁军中,一个年轻的兵士面无血色,指着天空失态地叫出声。
正准备退朝的官员们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仰头望向殿外那骤然变色的天空,侧耳倾听那越来越近的兵马行军之声。
恐惧如瘟疫般在庄重的朝堂上迅速蔓延。
“不、不是天兵……”一位老臣在同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指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你们听……那马蹄声里,还夹杂着锁链拖曳之声……这是、这是阴司鬼兵借道啊!”
方才还只是惊恐于天象异变的官员们,此刻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若只是天兵过境,尚可理解为祥瑞或警示,但若是阴司鬼兵……这分明是地府洞开,幽冥现世的大凶之兆!
恐慌瞬间升级为绝望的骚动,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腿软得跪倒在地,朝着西南方向连连叩首。
萧青梧清晰听到身旁传来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她侧头望去,只见站在她斜前方的王缙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萧青梧见他吓得那可怜样,忍不住出声安抚道:“王侍御,不必担忧,这不过是正常的大气现象。”
虽然具体是怎么形成的她还没仔细想,但想来不过就是光、热、声之类在特殊条件下的反应,总归逃不出物理规律的范畴。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阴兵就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引得连同王缙在内的周围所有官员下意识看向她。
更近一些的户部侍郎韦陟同样嘴唇哆嗦着,将信将疑地问她:“……大气现象,是什么?”
萧青梧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她解释,便将声音稍微提高了些:“比如风雨晴雪、打雷闪电等,就是大气现象,是天地间气、水、光、热流转变化所致,至于天上的异响……”
她稍微回想了下曾经所学,然后组织语言,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依我看来,多半是远方发生了巨大的声响,譬如山崩或涛声,甚至是军队行军之声,被特殊的风云之气裹挟,跨越千里传到了洛阳上空。而天色骤暗,不过是恰好有浓厚的雨云移来,遮蔽了日光罢了。两者凑巧同时发生,才会引人误解。”
她话音刚落,惊魂未定的王缙下意识反驳道:“不、不可能!打雷闪电古已有之,何曾有过这般万千兵马奔腾、锁链拖曳的骇人声响?这分明是幽冥洞开,鬼兵借道!此乃史书有载的凶兆啊!”
这话似乎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萧青梧就是随口说一下,也没指望谁能信,在怀抱公鸡治疟疾的年代讲物理规律,显然太天方夜谭了些。
“王侍御,”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御史大夫李尚隐开口提醒道,“遇事还须持重些,天象虽异,你我身为朝臣,更该镇定自若,以免引得人心浮动。”
随即他转向萧青梧,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萧学士方才所言,倒是别开生面。不过此等异象确实罕见,关乎朝野视听,还需慎重对待。”
萧青梧笑着称了声是,没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9527,这动静听起来还挺逼真的,史书上有记载这么一出吗?】
【根据《太平广记》及《旧唐书》五行志记载,这是开元二十三年夏发生于洛阳的著名异象,史书上称之为鬼兵过洛水。这种现象持续了数日,民间传言四起,洛阳城内出现了大规模恐慌性逃亡。这件事也成为来唐代志怪文学的重要素材。】
萧青梧下意识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问:【那这确实是声音的传播吗?】
【现代研究者提出过一种电磁场记录假说。】9527回答道,【认为特定的地质结构,在遭遇剧烈雷电天气时,可能像天然的录放机一样,将当时的声音记录下来。在后续满足特定条件时,这些声音就可能被再次播放出来。】
【所以,我们听到的,可能是很多年前,真正发生在洛阳附近的一场大战或大规模军队调动的回声?】萧青梧立刻抓住了核心。
【可以这样理解,此地或许恰好具备了形成这种自然留声的地质与气象条件。】
萧青梧这下彻底搞懂了,只是这番原理可比她刚才那几句错误的说法更深奥,唐人更不可能接受且理解了,她彻底打消了再度解释的想法。
如她所想,殿内百官确实一句也没听懂她和九五二七的对话,他们甚至都没空去琢磨,因为此时天上的动静越来越大,那万千兵马奔腾、锁链拖曳的轰鸣声仿佛就悬在洛城殿的殿脊之上,震得人心胆俱裂。
在众人的惶恐即将到达某个临界点时,所有动静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逐渐减弱,最终消散在重新变得明亮的天空中。
突如其来的乌云也仿佛完成了使命,悄然散开,午时的阳光再次洒落下来。
所有人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态,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着,确认那恐怖的声音真的消失了,才有人长长地、带着颤抖舒出一口气。
御座上的李隆基强行压下与底下臣子们并无二致的惊惶,待胸腔里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些许,他才勉强维持着镇定,吩咐左右:“去,仔细查看宫城内外,可有其他异象,再探听清楚,城中百姓是何反应。”
“遵旨。”一名内侍省的宦官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而出,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仓促。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下依旧惶惶不安的群臣,沉声道:“诸位都散了吧,回去的路上千万当心。”
得了这句赦令,百官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礼仪周全,纷纷仓促行礼,便脚步匆匆地逃离了这座刚刚被“鬼兵”惊扰的大殿。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她注意到人群中的李白、王维等人,脸上都还残留着未褪的苍白,惊惧之色显而易见。
连活了大半辈子,睿智通透的贺知章张九龄等老臣,此刻也眉头深锁,望着已恢复平静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未散的后怕。
萧青梧心念一动,快步走了过去,笑眯眯地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师父,诸位先生,今日受惊了。”
李白从与天空的的凝视中回过神,见到是她,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着:“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方才那阵仗,着实令人心胆俱寒。”
与他同行的贺知章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萧青梧,眼中充满好奇:“萧学士,方才你在殿中提及,此异象或与远方声响、风云之气相关?老夫痴活数十载,历经风雨无数,却也是头一遭听闻这般解释。”
萧青梧眨了眨眼,心中为着怎么解释原理犯了难。
她狡黠一笑,用了个万金油的回答:“这个嘛,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信则有,不信则无,好比狸奴见着门缝咯吱响,便吓得弓背竖毛,但在人看来,不过是轴承缺少润滑罢了。我等今日闻此异声,或许也如同那狸奴,只是尚未知晓其中声响的来由罢了。”
贺知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萧学士这个比喻着实精妙!”
他捋着银须,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老夫方才确实如同那受惊的狸奴,被这天地间的门缝声唬得不轻。经你这么一说,倒叫老夫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着铜镜反光,还以为里头住了个精怪,拿着树枝戳了半日。”
笑声渐歇,他正色道:“不过萧学士这话里藏着大智慧,天地间的道理,不明白时觉得玄乎,明白了反倒寻常,只是……”
他抬眼望向已恢复澄澈的天空,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世上的狸奴实在太多,能被点醒的却不知有几只。”
贺知章轻轻叹了口气,注视着苍穹的眼神变得格外渺远:“看来老夫往后也要多去崇玄馆走走,免得做了那听着门缝声就竖毛的老猫才是。”
萧青梧听着他这句饱含深意的话,仔细思考了一会,不确定地问道:“贺公的意思是……?”
贺知章抚须笑道:“正好,今日既说起这事,老夫便随你同去崇玄馆,也见识见识那光啊热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的目光在李白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太白不是早说要跟萧学士学化学么?老夫瞧着你这阵子除了认得几个古怪符号,也没见什么长进。今日正好借这机会,再好生学一学。”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无奈地笑道:“贺公这可真是冤枉我了,非是太白不肯用心,实是我这好徒儿近来忙得是脚不沾地,一头扎进那西郊工坊里,我这满腔向学之心,苦于找不到传道授业之人啊。”
贺知章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白的肩膀:“既如此,老夫今日便做个见证,看你师徒二人,一个是否倾囊相授,一个能否心领神会。若是再无所成,可莫怪老夫说你李十二怠惰了。”
他说着,抬眼望见不远处正要离去的王维、王缙兄弟,扬声唤道:“摩诘,夏卿,且慢行一步!”
王维闻声驻足,携着依然面色发白的王缙缓步走近,谦逊躬身道:“贺公有何吩咐?”
贺知章笑眯眯地看着王家兄弟:“今日天现异象,搅得人心惶惶。老夫看夏卿神色不佳,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正好,我与太白欲往崇玄馆,听萧学士讲解些天地物性的道理,也好驱散些心头阴霾。摩诘素来沉静,不如带上夏卿一同前往?人多热闹些,正好压压惊。”
王维看了一眼身旁嘴唇紧抿着的弟弟,心中也确实担忧,便从善如流地颔首:“贺公思虑周全,维便与舍弟叨扰了。”
王缙虽心中惴惴,但对萧青梧那两门没听过的学问确实存着几分好奇,能暂时离开这令人不安的皇宫,换个地方转移下注意力,他自然是愿意的,便连忙跟着兄长行礼应下。
萧青梧看着这支阵容豪华的听课团,心里既觉好笑,又为学生们感到压力。
今天确实准备了几个有趣的化学实验,所以散朝时她叫住李白,便是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前去观摩,顺便压压惊。
谁想自己的邀请还没说出口,贺知章就拉起了整支队伍。
于是,一行人便转了方向,朝着崇玄馆走去。
一路上,几人又问起先前朝会上她那番解释,显然对那套说辞既感新奇,又觉难以置信。
“……远方的景象会通过光线曲折呈现在眼前,这也是一种自然气象……”
“光线就是光的传播路径……”
“……声音是一种波动,像石子丢进水里,会有一圈圈涟漪荡开……”
说的人讲得口干舌燥,听的人云里雾里两眼发昏。
终于走到崇玄馆,萧青梧推开虚掩的门,看到学子们一个不少地全都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显然异象的发生并没有影响到正常教学。
刘宴最先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头见是萧青梧,立刻起身行礼,其他学子也纷纷起身。
下一瞬,贺知章等人鱼贯而入,尤其贺知章,这可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他怎么会来小小的崇玄馆?!
惊愕之下,学子们慌忙躬身行礼:“学生见过贺侍郎,见过萧学士……”
往日问好时整齐划一的声音,此刻竟杂乱不少,显然一位文坛泰斗的到来,让这些官位不高的小官胥吏们倍感紧张。
贺知章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方才在朝堂上积郁的惊悸与沉闷,在这一刻被满室的书香与朝气驱散了大半。
他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都坐,不必多礼。我等今日不过是随萧学士过来瞧瞧,尔等自便即是。”
学子们依言坐下,但姿态明显更加端正拘谨了些,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这几位名声显赫的来客与萧青梧之间逡巡着。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群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学子,又瞥了一眼身旁几位惊魂甫定的大佬,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馆内略带拘谨的寂静:“方才突生异象,想必诸位也都心有余悸。”
一句话,便让贺知章、李白等人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学子们也纷纷点头,脸上浮现出后怕之色。
看着众人紧张兮兮的神色,萧青梧微微一笑:“除了老生常谈的鬼神之说,其实所有的异象,我们都可以用所学的知识去破解其中原理,今日的阴兵借道也是如此。然而要彻底弄明白其中所有的关窍,还需要学习很多更深的知识。”
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今天倒是可以通过实验,稍微拆解其中一小部分,比如,声音究竟是如何传到我们耳朵里的。”
她目光扫过馆内陈设的一些常用的物料,心中瞬间有了主意。
“正好,今日贺公与诸位先生在此,我们便一起做个有趣的小玩意儿,”萧青梧神神秘秘地笑着说,“或许可以叫它……顺风耳。”
“顺风耳?”李白立刻来了兴致,“莫非是千里传音之术?”
连沉静的王维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更别提那些竖起耳朵的学子们了。
萧青梧笑而不答,只是转身对在馆内听候差遣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要他们速去取些麻线、两个小陶杯并一小段蜡烛过来。
看着仆役领命而去,她这才回头,对着满屋疑惑又期待的目光,卖了个小小的关子:“诸位稍安勿躁,待东西取来,我们便动手一试。看看这无需仙法、不借鬼神的顺风耳,究竟能达到怎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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