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广袤的世界
待仆役将道具取来,崇玄馆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手中那几样寻常物事上。
萧青梧拿起那两个质地疏松、胎体较薄的陶杯,用烧热的针在杯底各钻一个小孔,随即截取一段数丈长的麻线,将两端分别穿过杯底的小孔,在内侧系紧防止脱落。
“这便是顺风耳?”李白凑近了些,狐疑地打量着这简陋的装置,“此物真能千里传音?”
他拿起一个陶杯,翻来覆去地看,满脸都是“就这”的怀疑神色。
“千里尚不能,但数十步外窃窃私语,或可清晰听闻。”萧青梧笑着将其中一个陶杯递给他,“师父,您将杯子贴在耳上,我出去与您说几句悄悄话。”
接着,她示意李白站到讲堂的角落,背对大门,并将麻线尽量拉直,她自己则拿着另一个陶杯,出了教室,一直走到门外廊下,确保麻线绷紧,且室内众人看不到她,也听不清她正常说话的声音。
馆内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在李白的背影与门外之间逡巡,不知萧青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白依着吩咐,将陶杯紧紧扣在耳上,凝神细听。
门外的萧青梧将陶杯凑近唇边,用室内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轻轻说了几个字。
麻线微微震颤着,将细微的振动传递过去。
室内的李白仔细分辨着那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下一瞬,他眼睛猛地瞪大,异常惊讶地脱口而出:“真的能听见??这是什么道理?!”
贺知章见他这反应,好奇地连连追问:“太白,萧学士与你说了什么?声音果真清晰?”
李白放下贴在耳边的陶杯,脸上惊奇之色未褪,对着满堂好奇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说道:“她问……明月奴与平阳这几日可还听话,有没有吵闹?声音虽细微,却字字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一般!”
话一说完,馆内再次响起一片惊叹。
“听见了?!真听见了?!”
“李拾遗,萧学士方才声音何等大小?你为何能听清?”
“几乎无声!我离得这般近,也只看到萧学士嘴唇微动,根本听不见声响!”一位坐在门边,特意留意着门外动静的官员难以置信地叫道。
贺知章眼中闪烁着极大的兴趣:“竟能如此!萧学士,这究竟是什么道理?为何凭借一根麻线,两个陶杯,便能将人声传递数十步之外?”
萧青梧此时已走回馆内,听到贺知章的发问,她拿起那个简陋的装置,微笑着开始为众人解释关于振动、介质、声波之类的原理。
贺知章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如此一来,那玄乎其玄的隔空传音,竟被这朴素的道理剖析明白了!”
他兴致勃勃地从李白手中接过一个陶杯:“来,让老夫也试试!”
王缙立刻自告奋勇拿起另一个杯子跑到远处,依样画葫芦地将陶杯扣在耳边,并示意王维帮他拉直麻线。
贺知章对着杯底低声道:“夏卿,方才听闻鬼兵过境,可还惊魂未定乎?”
王缙那边听得真切,他惊讶地看了眼麻绳,又将陶杯取下来仔细端详了几眼,这才对另一端的贺知章回话:“贺公慧眼,晚辈确是心有余悸。”
清晰的对话通过麻线在两人间传递,引得周围又是一阵笑声,随后又有几人自告奋勇地上前尝试。
王维看着室内的热闹,清润的眼眸中若有所思,轻声道:“振动物凭介质方能传声达意,天地间许多看似玄妙之事,或许皆因我等尚未寻得其中的振动物与介质罢了。”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让身旁的贺知章、李白等人都微微颔首,看向那简陋陶杯与麻线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玩笑,多了些探究与沉思。
萧青梧见众人对声音的原理产生了浓厚兴趣,便顺势引导:“摩诘先生此言,正合格物致知之道。声音除了传播,本身亦有许多特性可探究。”
她示意众人安静,准备开始下一个实验,探索未知的氛围一时间愈发浓厚。
两个时辰的课程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当萧青梧宣布今日到此为止时,顿时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
李白第一个站起身,脸上还带着尚未尽兴的神色:“今日这课,可比空谈道理有趣得多!徒儿,下回再讲这些是何时?为师定要早些来,这般有趣的学问,可不能错过了!”
他这话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
王缙微笑着附和:“正是,萧学士,下回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萧青梧微微笑着说道:“在化学实验前插入一个物理小实验,就是为了趁着天生异象这个机会,跟诸位分享一下声音传播的一部分原理,如果大家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
她边说边思索着相关知识,不过几息,便想到了另一个同样有趣的实验:“下一堂课,我们来做水琴,想必诸位一听便知,定是与水和音乐相关,古书上对此也有相关记载。”
说到这里,萧青梧略作停顿,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慢悠悠地继续补充:“这个实验,是为了让大家亲眼看见声音的高低究竟是如何产生的,以及它为何会有清越与沉郁之分。”
“哦?看见声音的高低?”贺知章抚须,兴趣更浓,“清浊高低,向来只可耳闻,如何能看见?”
萧青梧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这个嘛……就要留到下一堂课再讲了。”
王维仔细思索着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恍然,试探着问道:“萧学士所说的水琴,莫非就是水盏?”
萧青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笑道:“正是如此,明日我们不仅要效仿古人击缶弹盏,更要一同探究,为何向瓷器内注入不同量的水,敲击时便能生出高低清浊各异的音调?这其中的道理,远比奏出一段乐曲更为精妙。”
王维闻言,眼中顿时亮起期待的光芒。
他素来对音律之道钻研极深,于琴箫之上造诣非凡,萧青梧这番话,恰好搔到了痒处。
古人用水盏,多凭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若能洞悉其背后蕴含的天地至理,无疑会对他理解音律的本质带来全新的感受。
他当即拱手,脸上带着清浅而真诚的笑意:“如此,维明日定当早至,一观这声律之妙理。”
下课后,其他学子依序行礼后散去,唯有刘宴及另外两名学子留了下来,准备开始今日的抄录工作。
李白、贺知章等人正起身准备离去,见萧青梧仍坐在原处,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不由好奇地问道:“青梧,你不随我等一同回去歇息么?忙碌了一整日,也该松快松快了。”
萧青梧无奈摇头:“师父,我也想早点回去躺着,奈何还有任务在身。之前承诺要编撰的那三套教材,总得抓紧弄出来,学子们都等着用呢。”
几人脚步皆是一顿,互相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
他们可是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的朝会上,萧青梧只是心念一动,那神秘的九五二七便在弹指间将三套内容详尽的教材编纂完毕。
如今她竟说要抓紧弄出来?
几人心中顿时升起浓浓的好奇,很想亲眼瞧瞧,她这“编撰”究竟是如何进行的。
贺知章率先笑道:“编纂教材可是大事,关乎学子进益,马虎不得。老夫左右无事,便再多留片刻,看看可有能帮衬之处?”
李白立刻会意,也重新坐了下来:“也好,我便看看你是如何著书立说的。”
王维虽未多言,却也无声地坐回了原位,清润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显然也打算旁观。
萧青梧看着去而复返的几人,眨了眨眼,倒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是关心教学进度。
她点了点头:“那诸位先生自便吧。”
说罢,她不再耽搁,示意刘宴三人正式开始。
在李白等人好奇的注视下,萧青梧打开电脑,目光落在文档内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文字上,开始照着上面念了起来。
她念得不快,吐字清晰,下方三人则屏息凝神,运笔如飞地奋力抄录着。
李白看她自己一个字不写,全让弟子代劳,起初是惊讶,随即眼中便盈满了笑意。
趁着她念完一段停下来歇口气的功夫,李白终于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好徒儿,为师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你这著书立说的法子当真是别具一格,省心省力啊。”
萧青梧理直气壮地回应:“师父,这叫分工合作,效率至上。我负责提供准确无误的内容,他们负责将其转化为可供传阅的文字。若让我自己来写……”
她想到自己的毛笔字速度,以及越写越可能出现的鬼画符,无奈地摊了摊手:“怕是写到明年,学子们也拿不到一本能看清的教材。”
王维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缓声开口道:“太白兄,过程如何并不紧要,重要的是尽早将这些学问,完完整整地交到学子手中。只要能节省时间,那就是良策。”
贺知章也捻须笑道:“摩诘所言甚是,著书立说,贵在传道授业解惑,至于著的过程是笔耕不辍,还是口述笔录,又有何妨?能惠及学子,便是功德。”
这番话说到了萧青梧心坎里,她连连点头:“还是贺公和摩诘先生懂我!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白见状哈哈大笑,也不再调侃萧青梧这番偷懒行为。
好奇心既已满足,几人便不再多留,贺知章率笑道:“好了,萧学士既有良策在手,老夫等便不打扰你口述立说了。诸位,走吧?”
李白、王维、王缙等人也纷纷起身,笑着与萧青梧道别。
送走了这几位看够了热闹的,崇玄馆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青梧松了口气,转头对揉着手腕的刘宴三人道:“好了,咱们继续吧。”
她不知多少遍在心中哀叹:【9527,你要是个打印机该多好啊!】
——
当天夜里,萧青梧睡得正沉,一阵隐隐约约、沉闷如雷鸣的声响,伴随着金属碰撞摩擦的嘈杂,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侧耳倾听,那声音与白日朝会时听到的一般无二,只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更添了几分凄厉与阴森。
“又来?”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仔细聆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鬼兵过境”。
【没完了是吧……】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居然还是循环播放的?】
确认了还是那套动静,她彻底没了探究的兴致,重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意识中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名为白噪音的睡眠专用歌单。
淅淅沥沥的雨声规律地流淌出来,瞬间将来自天上的噪音掩盖了下去。
【还是这个管用。】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在熟悉的白噪音中,意识逐渐模糊,很快便重新沉入了梦乡。
与她这边的安然入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洛阳城中无数被惊醒的百姓与官员。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彻夜难眠。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皇城门前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
即便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借着宫灯微弱的光芒,也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脸上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惊惶。
他们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就下意识地抬头望一眼已然恢复平静、却仿佛仍残留着恐怖声响的苍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恐惧与不安。
“昨夜……诸位可都听到了?”一名御史声音发颤地询问身旁的同僚。
“如何能听不到?那动静,比白日里更骇人!”另一人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整整持续了半夜!家中老小吓得抱作一团,一整晚都没敢合眼!”
“史书有载,此乃大凶之兆啊!莫非……莫非是上天警示,国将有难?”
“慎言!慎言!”
即便是那些素来以沉稳示众的重臣,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忧色,只是碍于身份,强自保持着镇定。
当萧青梧步履悠闲地来到皇城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精神饱满,面色红润,与周围那些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同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如常地向张九龄、裴耀卿等宰相以及宁王李宪等人行礼问候。
张九龄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讶:“萧学士瞧着气色甚佳,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萧青梧笑着回应:“劳张相关心,睡得尚可。”
她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周围所有能听到的官员齐齐抬眼望过来。
睡得尚可?在那等鬼哭神嚎的动静里,她居然能睡得着?还尚可?
就连素来话不多的韩休也忍不住凑近了些,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问道:“萧学士昨夜……未曾听闻那异响?”
“听到了啊,”萧青梧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它响它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扰便是。”
众人闻言,一时皆是无语。
这是何等粗的神经,才能在万千鬼兵过境的骇人声响中安然入睡?
一时间,百官看向她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就连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张守珪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带着与众人无二的惊悸,她一个年轻小女子,多少该有点表示吧???
李浚尤其如此,他现在已经不想着找机会报仇了,连鬼兵都不怕,这女人果然不是个正常人。
惹不起他躲着走还不行吗?
渐渐地,李白、王维、贺知章等人也相继到了,几人脸上带着同样的倦色,显然昨夜同样未能安枕。
李白一见到萧青梧,便凑了过来,顶着两个黑眼圈,满面疲惫地问道:“徒儿,你昨日说那是什么……如同风雷雨雪般的大气现象?可怎地还没完没了,夜里又来了?莫非以后日日都是要如此了?”
萧青梧看着自家师父那憔悴的模样,心里有点想笑,面上却保持着正经安慰他:“师父,放心吧,不会日日如此的,我猜顶多五六天就能彻底消失了。”
“还要五天?!”李白闻言,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一想到还要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中煎熬五日,李白便觉得眼前发黑,连带着看自己这精神焕发的徒弟都有些不顺眼起来。
他苦着脸,压低声音抱怨道:“你这丫头,说得倒是轻巧!你自是睡得安稳,可怜为师还有这满城百姓,怕是要被这劳什子大气现象熬得油尽灯枯了!”
他越说越觉得凄惨,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刺痛的额角:“唉,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留在安陆,虽说清冷些,好歹能得个清净……”
这话自然是说笑的,别说只是煎熬五天,就算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一半时间需要受这种折磨,他也不可能为这种事放弃仕途。
长安洛阳的繁华,圣眷的隆渥,文坛的交游,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萧青梧见他这愁云惨雾的模样,顿时更想笑了。
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宽慰道:“师父莫急,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助您安眠。”
李白闻言,好奇问她:“什么法子?”
“其实也简单,”萧青梧狡黠地眨眨眼,“您只需在睡前多饮几杯,醉意上来,自然酣然入梦,管它外面是鬼兵过境还是玉帝驾临,保管都吵不醒您。”
李白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不愧是我的好徒儿,深得为师真传!”
一旁的贺知章被这师徒二人的对话逗得莞尔,他凑近几步,眼中带着几分意动,笑道:“萧学士此法甚妙,老夫今夜说不得也要小酌几杯,醉里寻个清静。”
李白见他跟自己一样顶着两个大眼袋,不由促狭笑道:“看来青梧昨日那番门缝论,您老跟我一样,半个字没往心里去啊。”
贺知章幽幽叹了口气:“知易行难啊……”
他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夜空,语气里带着自嘲与感慨:“那声响一起,什么大气现象,瞬间便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只剩下史书所载的种种凶兆谶纬,心惊肉跳,哪里还顾得上分辨那是门缝声还是轴承响?说到底,老夫也不过是个听着点动静便吓得弓背竖毛的老猫罢了。”
他这番坦诚的话语,引得周围几位同样精神不济的官员纷纷点头,面露苦笑,显然都深有同感。
萧青梧看着这位平日里睿智豁达的长者此刻难得的窘迫,心中倒是多了几分理解。
科学认知的建立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面对这种超越日常经验的诡异事件时,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和本能恐惧,确实不是几句解释就能立刻消除的。
她笑着对贺知章道:“待过几日,这异响自然平息,大家亲眼见到并无灾祸发生,往后若再遇类似之事,便不会如此恐慌了。”
贺知章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稍霁,叹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众人闲聊间,宫门洞开,百官收敛神色,依序入宫。
洛城殿内,御座上的李隆基脸色同样难看,眼底生着十分明显的红血丝。
显然,昨夜那连绵不绝的鬼兵过境声,也让这位九五之尊饱受煎熬。
简单的朝拜礼仪过后,张九龄率先出列,面色凝重地奏报:“陛下,昨日因异象突生,城中百姓惊惶,多有弃家奔逃者。虽有府尹竭力维持,然仓促之间,仍不免有数个街市发生踩踏。”
他略一停顿,语气沉痛地继续说:“幸得武侯及时赶到,未酿成大规模死伤,然民心动荡,流言四起,皆言此乃上天降罚之兆。”
李隆基深深叹气,沙哑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虚弱:“百姓受惊,朕心甚忧,着河南府妥善救治伤者,抚恤受惊民众,以安其心。凡有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强打起精神,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转为冷肃:“至于天象之说,朕已着太常寺详加探究。然则,天意莫测,岂是凡夫俗子可轻易断言?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秩序,而非妄加揣测,徒增惶恐!”
然而,他这番意在提前堵住悠悠之口的说辞,并未能如愿。
皇帝话音刚落,一名御史便按捺不住地疾步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着:“陛下!天象示警,接连不断,岂能等闲视之?《易经》有云,天垂象,见吉凶。今阴兵夜行,万民惶惑,此非寻常灾异可比!臣斗胆恳请陛下,颁下罪己诏,深省己身,检讨朝政阙失,上答天心,下安黎庶!此乃消弭灾异、稳固国本之要务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官员低声附和着,连没有点名不得发言的流程都不顾了。
萧青梧的眉头锁得极紧,心中暗叫糟糕。
李隆基什么时候下罪己诏都行,唯独未来这一两年内绝对不可以。
至少这段时间,他必须保持住绝对的权威和强势,才能压住那些即将因新律而利益受损的勋贵和士绅。否则,律令的颁布必将寸步难行,甚至她争取了许久的成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就在她暗暗紧张之际,龙椅上的李隆基已然勃然作色。
“荒谬!”李隆基怒声呵斥,“依你之见,莫非是朕失德,才招致这天象异动?朕登基二十余载,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方有今日海内承平之象!如今区区异响,尚未明其缘由,尔等便急不可耐,欲以此挟持君父,妄议朝政,是何居心?!”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齐跳:“朕看你不是要安黎庶,是要乱朕的江山!退下!”
那名御史被皇帝的厉声斥责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心有不甘地退了回去。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提高了声音宣布:“天象虽异,然朝廷自有法度,传朕旨意,着太常寺即刻筹备,明日卯时,于洛水两岸设坛祭祀,朕将亲率文武百官,告慰天地,祈求国泰民安,灾异止息!”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许声。
皇帝亲祭,百官随行,这已是最高规格的礼仪,足见陛下对此事的重视,以及对安定人心的决心。
李隆基不等众人反应,语气转为严厉,继续下令:“河南府即刻加派人手,巡守街巷,严查散布流言、蛊惑人心、趁机作乱者,一经查实,绝不姑息!务必确保明日祭祀大典顺利进行,城内秩序井然有序!”
“臣等遵旨!”被点到的官员连忙出列,躬身领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青梧在队列中听着,见李隆基断然拒绝了罪己的提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忍不住暗暗翻个白眼。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可真会趁机给自己戴高帽子,真把自己说成个日日勤政、毫无瑕疵的圣人了?
萧青梧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想,算了,脸皮厚点就厚点吧,这种时候需要的就是强势。
默默吐槽完李隆基那番自我贴金的言论,便不再关注朝堂上关于祭祀细节的讨论。
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睫,意识中再次唤出电脑界面,打算继续梳理望远镜和氮肥项目中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难点。
看了几行文档上的笔记,她的思绪却有些飘忽,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许是被“鬼兵过境”的喧嚣打扰,又或是被官员们提及鬼神时惊惧交加的模样勾起了某种莫名的兴趣,她再看文档里这些枯燥的化学符号和数据,顿时索然无味。
【说起来,好久没看恐怖片了……】她心念一动,鼠标在虚拟触控板上轻滑,退出了工作文档,转而打开了视频库的检索界面,【不知道库存里有没有什么能看的?】
她这念头一起,那些原本还在为天象、祭祀、罪己诏等事心神不宁的官员们,注意力瞬间被那骤然变幻的光幕吸引了过去。
恐怖片?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她说,但顾名思义,想来便是些专为惊吓人所制的影戏了。
只是不知后世之人所畏之怖,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番操作后,只见光幕上浮现出数个动态海报,色彩阴森,场景诡谲,光是看着便让人心头发凉。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开始挑选,她点开一部封面看起来颇为阴森的古宅电影,直接拖到中间看了几分钟。
画面中,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正在幽暗的走廊里缓缓地扭曲爬行。
她的动作极其怪异,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着,像一只被人扯断了关节的木偶,在昏黄摇曳的灯光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等她抬起头时,露出的竟是一张完全没有五官的、平滑如蛋壳的脸!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少人被惊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同僚。就连张守珪这等手下亡魂无数的老将,都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啧,这妆化得也太假了,脸上那粉厚得都快掉渣了……还有这爬行的动作,一看就是舞蹈演员在硬拗,一点恐怖感都没有,反而挺滑稽的。】
她撇撇嘴,毫不犹豫地关掉了这个视频,又点开另一部。这部似乎是丛林探险题材,开头是一群年轻人吵嚷着闯入一片原始雨林。
快进几分钟,剧情发展到其中一人不听劝阻,非要独自去探查一个可疑的山洞。
【又来了又来了,经典不作死就不会死环节。】萧青梧默默翻了个白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智商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编剧为了推动剧情,真是连基本逻辑都不要了。】
她再次无情地关闭了播放窗口。
萧青梧耐着性子点开第三部 ,这部电影看着挺精良,画面中鬼怪横行,光影爆炸不断,声势极为浩大。
然而看了不到三分钟,她又忍不住了:【搞什么啊?一个恐怖片弄这么多特效干什么?噼里啪啦炸得热闹,一点心理压迫感都没有,还不如省点经费好好琢磨一下剧本和氛围营造呢!】
镜头里,主角正在空旷的走廊中前行,突然,一个鲜血淋漓的鬼脸猝不及防地占满了整个屏幕,仿佛要冲破光幕直扑而来。
几乎所有人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面对这样可怖的场景,别说胆小的,就连胆大的都是肝胆欲裂,浑身冒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自己的耳膜。
那种毫无防备之下,直面狰狞鬼物的冲击,远比之前缓慢营造的诡异氛围更直接、更骇人。
万幸,这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只持续了一刹那。
【无聊,我对血浆片没一点兴趣。】
萧青梧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拖动着进度条,发现后半段几乎全是各种光怪陆离的爆炸和对轰,彻底失去了兴趣,再次关闭。
随着萧青梧关闭窗口的动作,恐怖的鬼脸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同时消失,光幕重新被枯燥的符号文档取代。
满殿君臣,几乎在同一时刻,于心底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方才因惊悸而提到嗓子眼的心脏,也终于缓缓回落到该有的位置上。
接连试了几部都不满意,萧青梧有些意兴阑珊。
【怎么都是这些套路……要么演技尴尬,要么逻辑硬伤,要么就知道堆特效……】她小声嘀咕着,鼠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就没一部能有点新意,真正让人背后发凉的吗?】
她这番挑挑拣拣百般嫌弃的模样,让满殿文武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这还不可怕?!
那无面女鬼扭曲爬行的姿态,那骤然占满视野的淋漓鬼脸,哪一样不是直击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他们这些见惯了风浪的朝堂重臣,方才都险些失态,好些人后背仍还沁着一层冷汗。
可到了她口中,怎就如此轻描淡写不当回事?
她的胆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她的神经莫非是铁铸的不成?!
究竟要何等骇人听闻、穷尽想象的可怖景象,才能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跟9527闲聊:【说起来,9527,你有没有觉得,好像科技越发达,特效越逼真,反而越难拍出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片了?是观众的阈值被拔得太高了,还是技术限制了想象力?】
【您的观察有一定道理,主人。】9527平和地回应,【技术的便利性有时确实会让人过于依赖视觉奇观,而忽略了叙事内核与心理氛围的营造。恐怖美学中,留白和暗示往往比直接的、过于清晰的展示更具冲击力和后劲。当一切未知都被技术具象化,神秘感和想象空间被压缩,原始的恐惧感便会相应减弱。】
【没错,就是这样!】萧青梧深以为然,【现在很多导演,根本就不会拍电影,拍出来的那一坨还不如移动相机下的两只狮子打架更有趣。】
【您的比喻十分生动,主人。】9527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赞同的意味,【确实,自然界本身蕴含的戏剧性、力量感与生存智慧,往往超越了刻意编排的剧本。其真实与残酷,更能触动生命本能层面的共鸣。】
聊起这个话题,电子斗蛐蛐的冲动猝不及防地浮上心头。
她兴致勃勃地在心里问:【雄狮和母狮打架谁厉害?】
【在领地或交配权的直接冲突中,雄狮凭借更大的体型和力量通常占优。但狮群的实际狩猎多由雌狮团队完成,衡量标准不同,无法简单比较。】
【那狮子和老虎呢?】她又问。
【学界有争议,虎通常更重,独居习性使其单兵作战能力可能更强,狮的社会结构则塑造了不同的战斗风格,缺乏野生环境下可靠的对照数据。】
【狮子和猎豹总没悬念了吧?】
【猎豹专精速度,牺牲了力量与咬合力。正面冲突中,狮子占据绝对优势。】
【那一个豹子和一群豺狗呢?】
【若数量悬殊,例如超过五只以上的斑鬣狗,花豹通常会选择放弃猎物,避免受伤风险。斑鬣狗的咬合力与耐力极具威胁,且擅长团队消耗战。】
【那狼群和老虎呢?】
【西伯利亚地区有过观测记录,独行的东北虎通常能威慑并驱散小规模的狼群,但面对大型、稳定的狼群时,老虎也会避免正面冲突,领地边界存在动态平衡。】
几句简短的问答下来,萧青梧觉得一点都不过瘾,她迅速搜索并打开了一个名为《顶级猎杀》的集锦。
光幕上不再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阴暗场景,大自然浓郁的色彩与磅礴的生命力瞬间充盈了整个视野。
金黄的草原在烈日下延伸至天际,墨绿的原始丛林蒸腾着潮湿的雾气,湛蓝的天空下,皑皑雪峰闪耀着刺目的寒光。
草原上,庞大的非洲象群迈着沉稳的步伐,所过之处,连狮子也需退避三舍。
幽深的林间,孟加拉虎金黄色的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扑击的瞬间,肌肉贲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一头强壮的水牛在它精准的锁喉下轰然倒地。
冰原之上,北极熊从浮冰边缘悄然潜泳,猛然跃起,巨大的熊掌以千钧之势拍下,海豹毫无反抗之力。
天空中,金雕收拢翅膀,如利箭般俯冲而下,精准捕获地面奔逃的野兔。
一幕幕来自全球各地、不同生态环境下的顶级猎杀场面,以最真实最震撼的方式呈现出来。没有多余的解说,只有自然界最原始的力量碰撞、速度角逐与生死一瞬。
方才因恐怖片而起的惊悸早已被眼前这浩瀚磅礴的自然图景冲刷得一干二净。
每一位观者,无论是执掌文翰还是参议军政,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心神完全被光幕上的景象所攫取。
他们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广袤天地,见识了远超认知的奇异生灵。
那长鼻巨兽的力量,那雪原白熊的威猛,那丛林巨虎的敏捷,那苍穹猛禽的精准……每一种都展现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敬畏的生存之道。
这是一种超越了朝堂争斗、人事纷扰的宏大叙事。
在这样原始而壮阔的自然伟力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乃至王朝的兴衰更替,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
震撼、心惊、乃至迷醉的无数复杂情绪,在众人心中无声地蔓延。
他们仿佛透过这光幕,窥见了一个远比大唐疆域更为辽阔、更为精彩纷呈的壮丽世界。
五分钟的集锦播放完毕,光幕暂时恢复平静,许多人仍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中,目光怔怔,意犹未尽。
萧青梧显然也看得颇为过瘾,她轻轻舒了口气,带着尚未消退的兴致,鼠标在屏幕上再次滑动。
【再看看海里的。】
光幕再次亮起,景象已从苍茫的大地切换到了蔚蓝而深邃的海洋。
深邃的、近乎墨蓝色的海水占据了整个视野,阳光透过水面,投射下摇曳的光柱。
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群如同流动的锦缎,在珊瑚丛中穿梭。
紧接着画面一转,进入了更为幽暗的深海领域。
这里的光怪陆离远超陆地,发着幽光的诡异生物在黑暗中游弋,形态狰狞的巨口怪鱼突然从阴影中冲出,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猎杀……
从绚烂明媚的浅海珊瑚礁,到幽暗诡谲的万丈深渊,一个更加神秘、更加超出想象的水下世界,徐徐展现在所有唐人面前。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景象接踵而至。
光幕上,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阴影,正从无尽的深蓝中缓缓上浮。
其躯干之庞大,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携着亘古的沉寂与威压,占据了整个视野。
与这庞然巨物相比,先前所见的陆地猛兽,竟显得如此娇小玲珑。
当这巨物的全貌在较为明亮的水域逐渐清晰时,满殿皆静。
那是怎样一种超越想象的存在啊!
流线型的庞大身躯泛着深沉的色泽,巨大的尾鳍轻轻摆动,便能在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它缓慢地游弋着,姿态沉稳而雍容,偶尔侧身时,露出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蕴藏着海洋所有的秘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低低响起。
李白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上的巨鲸,脸上满是纯粹的震撼与恍惚。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原来《逍遥游》所言,非尽虚妄?!”
他这话声音很轻,轻得需要身旁的王维凝神才能听见。
然而不需要听得多清楚,因为在场观者齐齐想起了同一句话。
《庄子》开篇那恢弘奇诡的想象,谁人不晓?可多少年来,那几句只被视为哲人的寓言,是心游万仞的文学夸张。
然而谁能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透过这神仙手段般的光幕,亲眼窥见那与“鲲”如此神似的庞然巨物?!
他们固有的认知在今天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原来天地之大,竟至于斯。
原来典籍所载,未必全是空谈。
几位官员甚至不约而同地生出同样的念头,自己平日所争所执的朝堂权柄、名利得失,在这等浩瀚自然的伟岸存在面前,显得何其微不足道。
慨叹过后,他们将心神再次凝聚在光幕上。
深海依旧静静展现着自己的神秘。
会发光的诡异水母如同幽冥灯笼,成群游过。
形态扭曲、长着利齿的怪鱼在黑暗中倏忽闪现。
还有那色彩艳丽却剧毒无比的海蛇,在珊瑚间蜿蜒……
这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江河湖泊、近海渔获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遵循着另一套生存法则的领域,美丽与危险并存,宁静与杀机共舞。
它是另一个广阔、深邃、充满未知的世界。
贺知章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震撼尽数吐出,低声叹道:“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啊……”
光幕上,景象仍在流转。
从苍鹰击于九天,到雪豹潜行于绝壁。从角马迁徙的洪流,到蚁群精密的协作。从雨林层层叠叠的生机,到沙漠极端环境下的顽强……
最终,画面又定格回那深邃无垠的海洋,巨鲸的剪影在夕阳染红的海面下缓缓游过,为这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画上了一个恢宏的句号。
内侍宣布散朝的悠长调子适时响起,萧青梧意犹未尽地关了电脑。
【太爽了,明天接着看!】
百官如梦初醒,行过礼后,开始依序退出大殿,仔细看去,不少人目光有些发直,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迷醉、兴奋、激动与茫然。
他们仿佛进行了一场漫长而壮丽的远行,心神仍漂泊在那广袤的天地之间,尚未完全回归庄严的庙堂。
萧青梧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看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李白与王维。
两人似乎想着什么出了神,目光渺远地望着虚空,连她走近了都没发现。
“师父?摩诘先生?”萧青梧出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今日不是说了要去崇玄馆看水琴么?还去不去?”
李白眨了眨眼,魂魄缓慢地回归身体,下意识地点头应道:“自然要去,这般有趣的学问,岂能错过。”
王维也缓缓转过头,眼眸中深邃的思绪渐渐沉淀,重新变得专注:“有劳萧学士,维正欲一观。”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又在正在缓缓移动的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正与同僚低声议论着什么的王缙,以及步履缓慢、眼神中充满思索的贺知章。
想了想,她转头问李白:“要叫上贺公与王侍御吗?”
李白袖袍随性地一拂:“都叫上!你昨日说水琴的妙处时,贺公与夏卿皆在场,听得是兴致盎然,此刻岂能撇下他们?”
萧青梧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话总得从李白那绕一圈,才能显得更自然些。
她快走几步,追上正慢悠悠踱着步子的贺知章和人群中的王缙。
“贺公,王侍御。”她笑着发出邀请,“我们正要去崇玄馆做水琴实验,探究声律之理,二位可愿同往?”
贺知章从沉吟中抬起头,眼中思索的神色瞬间被浓厚的兴趣取代:“就是萧学士昨日提及,能令人看见声音高低清浊的妙物?老夫正琢磨着此事,岂能错过?自是要去。”
王缙也跟着点头,笑着一口应下来:“昨日听萧学士说起水琴,某便心向往之。能亲眼得见声音之形,实乃平生未遇之奇事。”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宫门处走去。
此刻,他们的目标明确而纯粹,去往那方寸讲堂,聆听、并试图看见,那构成天地万物的、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
未知的浩瀚奇观固然令人敬畏,但触手可及的、蕴含于弦音间的天地至理,同样牵动人心。
而探寻这至理的门径,或许,就藏在那即将被敲响的一盏清水之中。
第102章 双喜临门
翌日天色未明,洛水两岸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常寺的官员彻夜未眠,依着最高规格,在洛水北岸开阔之地筑起了三层祭坛。
祭坛以黄土夯就,周围五色旌旗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之位分布,坛上设有香案,并陈列着太牢、玉璧、帛书等祭品。
李隆基身着冕服,亲率文武百官,依着古礼行祭拜大礼,试图以人间的至诚礼仪,安抚未知的天意或鬼神。
巫祝们身着玄色祭服,面涂朱砂,手持缀满玉片的法器,在祭坛上踏着禹步,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他们的声音在洛水河畔飘荡,与呜咽的风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远离尘世的空灵。
纸扎的兵甲、车马被投入熊熊燃烧的鼎中,火焰跳跃着,将那些脆弱的纸片吞没。黑烟滚滚升起,扭曲成种种怪异的形状,仿佛真有无数看不见的亡灵在烟火中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纸帛焚烧后的气味,混着香烛的腻人甜香,形成一种苍凉荒芜的诡异氛围。
萧青梧也在随行的队伍当中,她的目光扫过周遭,只见诸多官员们虽强撑着仪态,眼底浓重的青黑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比昨天凌晨见时更甚。
毫无疑问,鬼兵连着两夜的降临,给每一个人都带去极大的心理压力和煎熬。
而对岸,那些黑压压跪伏在地的百姓,即便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仅从颤抖的肩背和偶尔泄出的几句哭声,都足以说明他们内心的惊惶已到了何种地步。
祭祀的流程异常冗长,直到日上三竿,整套繁复的仪式才堪堪完成。
李隆基率众臣最后一番叩拜,起身时,不少年迈的官员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站稳。
队伍开始缓缓撤离祭坛,沿着来路返回皇城。
然而,就在行至半途,尚未完全离开洛水沿岸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隆声响,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黑压压跪伏在地恭送圣驾的人潮,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蚁穴般四散溃逃。
人潮相互冲撞践踏,呼救的哀嚎与孩童的啼哭瞬间压过了尚未完全停歇的祭乐。
维持秩序的武侯与金吾卫试图弹压,却在顷刻间便被惊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百官行列亦是一片大乱,不少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即便是部分从沙场退下来的老将,此刻也难免头皮发麻,八月的天竟生生冒出一身冷汗。
萧青梧看着眼前骤然失控的混乱场面,心里的担忧愈发浓烈。
她急忙拉住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户部侍郎韦陟,急声问道:“韦侍郎,负责维持秩序的,就只有这些武侯和金吾卫吗?人手怎么这么少?!”
韦陟此刻同样心神俱乱,闻言下意识答道:“按制,今日大祭,武侯、金吾卫主力皆随扈警戒祭坛周边,沿河一带只设常规巡守……谁、谁能料到会突然……”
“那能不能……”
萧青梧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圣驾周围那些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的金吾卫,再看看远处那些在混乱中哭喊奔逃的人群,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但她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护卫皇帝和百官的金吾卫,放弃本职去维持外围百姓的秩序?
这话说出来,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失心疯,甚至可能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帽子。
她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将那份无能为力的焦灼压在心底,目光一会看看天上,一会看看拥挤的现场,期盼着鬼兵早点过去。
没等多久,河南府尹紧急调派的武侯终于赶到现场增援。
他们手持水火棍,训练有素地分成数队,一部分人协助禁军巩固人墙,阻隔冲撞,更多的人则开始大声呼喝着疏导人流,将惊惶失措的百姓引向相对安全的空旷地带。
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现场混乱的势头终于被有效遏制。
虽然天空中那令人心悸的轰鸣仍在持续,人群中也依旧弥漫着恐慌的情绪,哭喊声、呼唤声不绝于耳,但至少,大规模的、失控的相互踩踏被阻止了,没有发生恶性的群体伤亡事件。
萧青梧看着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但看着那些受伤倒地的百姓,她的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快点过去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李隆基见局面初步得到控制,无心在此地多作停留,阴沉着脸下令摆驾回宫。
御辇启动,禁军护卫着圣驾,率先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文武百官们也惊魂未定地整理着凌乱的衣冠,相互搀扶着,跟随着圣驾的队伍,沉默而快速地向着皇城方向撤离。
没有人再有心思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后怕与疲惫。
萧青梧稍微错了错身,从略显拥挤的队列中穿行过去,来到了李白身侧。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他的状况,“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有些发白。”
李白闻抬手揉了揉额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只是猝不及防间惊了一下,为师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还不至于被这点阵仗吓破胆。”
他虽然说着硬气的话,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惶却依旧显眼,并未完全褪去。
他叹了口气,眉头深深蹙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家宅邸的方向,眼中的忧虑浓郁得几乎要溢出。
“也不知你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在家里如何了?昨日夜里就受惊不浅,平阳更是哭闹了一整夜,这会又来这么一遭,也不知家中现在是何种境况了……”
萧青梧见状,连忙宽慰道:“师父放心,师娘素来稳重沉静,定能安抚好弟弟妹妹的。”
她知道这种安慰有些苍白,毕竟鬼兵过境的声响是全城范围的,无人能够幸免。
尤其李白的宅子毗邻漕渠,就在洛水沿岸不远,方才那混乱的动静,许氏和两个孩子在家中定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清楚这诡异动静,对于笃信鬼神之说的古人来说,心理上的冲击力是何等巨大。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说点好话,尽力让李白宽心。
李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家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忧虑。
回到宫中,百官依序进入洛城殿,李隆基升御座,众人按流程再行拜礼。
皇帝显然也无心多言,只由宰相张九龄出列,对今日的祭祀和突发状况做了总结,并强调陛下已第一时间下令安抚百姓,重申了严禁散布谣言、动摇民心的旨意。
整个过程快速而流于形式,没有任何人再有心思讨论政事或天象,人人都盼着朝会尽快结束。
等到散朝,百官纷纷告退,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大殿。许多人甚至顾不上与同僚寒暄,便径直赶往各自的衙署点卯,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家中,确认亲眷的安危。
萧青梧看着李白随着人流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他心中焦急,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祝愿他家人一切安好。
——
下午,李隆基刚用完午膳,正靠在榻上小寐,连日来因鬼兵干扰而严重睡眠不足的大脑,即使在梦中,都有些浅浅的刺痛。
殿内静谧,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力士几乎是小跑着入殿,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凑到榻前,极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难掩兴奋地禀报:“陛下,回来了!派去占城的人回来了!”
李隆基正处在将醒未醒、意识朦胧之际,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反应过来,甚至因被打扰而微微蹙眉,显然没把这话立刻放在心上。
高力士见他似乎还未醒悟,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是占城稻!从长安派出去的使团,带着稻种活着回来了!”
“占城稻”三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李隆基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睁开双眼,困意全无,身体几乎是弹坐而起,目光锐利地盯向高力士:“你说什么?!人回来了?稻种也带回来了?!”
高力士连忙躬身,语速飞快地回禀:“回陛下,正是!使团大队人马已于今日上午入城,本欲立刻入宫复命,谁知正赶鬼兵过境,洛水沿岸大乱,正使担心装载稻种的车驾被人群冲撞,或有闪失,便当机立断,命车队暂避于临近的货栈之内。他担心陛下久候心急,特遣副使携其手书与部分稻种样本,由精锐护卫,快马加鞭先行送入宫中呈报!人此刻就在宫门处候着!”
李隆基听着高力士的话,心情一阵七上八下,先是因使团归来而狂喜,随即又因鬼兵引发的混乱而揪心,听到使团处置得当、稻种无恙且信使已至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高力士继续满脸喜色地说道:“他们不仅带回了大量的稻种,据说还有几株小心护养着的活株!”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连鞋履都未完全穿好便急切地在地上踱了两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惊喜。
从二十二年正月,到如今的二十三年八月,整整一年零八个月,他几乎快要放弃希望,以为那支队伍早已葬身于南方的瘴疠之地或惊涛骇浪之中。
从长安到占城,关山阻隔,海路艰险,万里迢迢。
其间要跨越多少山川大河,经历多少风雨波涛,面对多少未知的蛮荒与险阻?
出去后的前几个月,使团还能辗转带回几封简短的奏报,到了二十二年下半年便音讯全无……他几乎快要将这事当成一件需要十年八年、需要继续不断投入人力物力才能完成的长期计划。
没想到,就在他被鬼兵搅得焦头烂额之际,这支队伍竟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李隆基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一边张开手臂任由内侍伺候更衣,一边语速极快地连续下令:“召使者去贞观殿问话,传旨三省六部的长官,还有司农寺卿及少卿,即刻入宫议事!”
“是,陛下!”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示意身边的小内侍分头去传令。
李隆基心念急转,占城稻关乎国本民生,其意义跟萧青梧正在捣鼓的火药相比也不逊色几分,必须立刻让相关衙署的主官一同知晓,并商议试种推广事宜。
他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步伐迅疾,高力士连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在侧后方搀扶。
行走间,李隆基忽然想起那只猴子护送师父西行取经的故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得真经。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侧头对高力士叹道:“力士啊,你说,这派去占城取稻种的使者,与那唐僧西天取经比起来,哪个更容易些?”
高力士闻言,略一思忖,恭敬而巧妙地答道:“陛下,西天取经乃是神佛设难,考验的是心志,而陛下遣使远赴占城,却是实打实地跋涉千山万水,应对风波险阻、异域人情,依臣浅见,其艰难险阻,恐怕犹有过之。毕竟,唐僧手下几个徒弟各有通天本事,而陛下的使者,凭的可是血肉之躯和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李隆基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几分:“是啊……血肉之躯,万里波涛……快走,莫要让功臣久等!”
贞观殿内,风尘仆仆的使团副使早已恭敬肃立,见到皇帝驾临,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难以抑制地激动哽咽着:“臣,奉旨出使占城副使王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快平身!”李隆基几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灼灼地落在王琰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个被覆盖着锦缎的托盘上,“诸位辛苦了!正使何在?其余人等可都安好?稻种可都安然无恙?”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琰站起身来,虽然面容憔悴黝黑,衣衫也因仓促入宫而来不及更换,边角处多有磨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地清晰回禀:“托陛下洪福,正使张公与使团大部人马,以及所有车驾皆已安然入城,现暂避于漕渠货栈,由精锐护卫看守,万无一失!张公命臣先行入宫,特向陛下报捷,并呈上此行所获之部分稻种,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郑重地掀开了托盘上的锦缎,刹那间,金灿灿的稻穗映入眼帘。
李隆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伸手,轻轻拿起一株,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所见的景象,让他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大半。
这稻穗的颗粒,似乎……比他熟悉的、宫中贡米所使用的那些上等粳稻要稍显细小一些,谷粒也并非特别饱满硕大,甚至跟普通稻种比也有不如。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疑惑与失望飞快掠过心头。
这就是被寄予厚望的神种?看起来,似乎并无惊人之处,甚至品相上还略逊一筹?
李隆基急切地询问:“这果真是占城稻?其在占城的产量,果真优于中原稻米?”
王琰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神色和语气中的变化,他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明鉴!此稻单看籽粒,确比大唐精心培育的粳稻稍逊,然其珍贵之处,绝非仅在籽粒大小!”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一年多前,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几句关于“占城稻”的零碎对话。
仔细想来,九五二七似乎确实没有说过此稻产量能超越本土良种,反复提及的,乃是……
李隆基目光一凝,抬眼紧紧盯住王琰:“你想说的,可是在于耐旱与早熟?”
“正是!”王琰用力点头,“此稻不需终日浸水,即便在坡地、丘陵等灌溉不便之处,亦能生长结穗!”
他继续解释道,语气愈发激动:“据占城农人所言,以及臣等观察,此稻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两个月,远短于我国稻作之期!”
此言一出,不仅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连正好匆忙赶到的司农寺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两个月?!此言当真?!”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两个月早熟的稻种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气候温润的江淮以南,以往种植一季主粮后的空闲田地,可以抢种一季占城稻,实现一年两熟,土地产出倍增,帝国的粮仓将因此更加充盈。
这意味着在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当旧粮已尽、新禾未熟,这两个月便能成熟的稻谷,将成为救命的口粮,让万千黎庶免于饥馑。
这意味着面对水旱蝗灾时,朝廷多了一份底气,可以在灾后迅速组织补种,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这意味着边疆驻军的粮秣供应多了一份快速补充的可能,大军征伐的后勤压力或将得到缓解。
王琰重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刚才所言,皆为占城世代耕种之实情,绝不敢有半句虚假!”
李隆基凝视着掌心那株稻穗,心潮剧烈翻涌着。
耐旱,早熟……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钱,想到了军饷,想到了组建得十分艰难的中央军。
若能推广此稻,朝廷岁入必将大增,届时何愁养不起一支完全效忠于他、装备精良、直属于天子的新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有些眩晕。
李隆基闭了闭眼,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发现功臣竟还跪在地上。
他弯腰亲手将王琰扶起,语气带着十分的温和与体恤:“王卿快快请起,这一路风霜雪雨,实在是辛苦了。”
他顺势虚扶着王琰的手臂,引他向旁侧的坐席走去,同时侧头对左右吩咐道:“将今春新进的贡茶沏一壶来,再送些易克化的点心。”
高力士躬身应下,立刻示意内侍去办。
王琰受宠若惊,连声道:“陛下厚爱,臣惶恐!”
茶水点心很快上齐,李隆基看着王琰,笑容满面地示意他用茶:“先润润喉,歇息片刻,这一路跋涉,想必是饥渴交加了。”
王琰感激地双手捧起茶盏,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清雅的香气,仿佛瞬间滋润了他长途跋涉后的干渴与疲惫。
正在歇口气的间隙,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三省六部的主官们接到紧急传召,皆不敢怠慢,匆匆赶来。
他们入殿后,先按制向李隆基行礼,随即看向风尘仆仆、面容陌生的王琰,以及御案上那几株金灿灿的稻穗,心中不由闪过诸多猜测。
王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向诸位重臣躬身见礼。
李隆基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不等众臣发问,便朗声宣布:“诸卿来得正好!朕刚得捷报,去岁遣往占城求取稻种的使团,已于今日安然返回神都!”
他抬手指向稻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此物,便是占城稻!据使者所言,此稻耐旱早熟,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仅需两月!”
“两月?!”
“真有如此神种?!”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几位年纪大些的官员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前仔细查看。
张九龄快步上前,小心取了一株稻穗,指尖轻轻抚过那相对细小的谷粒,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其余人等也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地看着其貌不扬的稻穗,眼中皆是惊喜交加。
“天佑大唐!此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张九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摆上桌面。
李隆基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问道:“稻种已至,试种乃当前第一要务。诸卿以为,当在何处试种最为稳妥?”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裴宽立刻抢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优先于江淮之地试种!此地气候温润,水网密布,本就是稻作之乡,农人善于伺弄水稻,且土地肥沃,必能使此稻潜能尽显,若能成功推广,则江淮粮仓更为充盈,于税赋大有裨益!”
“臣以为不然!”工部尚书韩休立刻出言反驳,“正因此稻耐旱,或可缓解京畿关中之地常年缺粮的情况。若能在关中试种成功,则可就近保障京师,且司农寺在京畿设有官田,更便于集中管理,观测记录。”
“关中虽好,然水利不及江淮便利,万一有失,岂不延误大事?”
“江淮虽善于耕作,然占城稻乃新种,习性未明,若因其早熟而打乱当地原有的农时,反为不美!”
众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稳妥,放在传统稻区。有人着眼于战略,希望改善核心区域的粮食结构。还有人提出折中处理,分几处同时试种以观其效。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争论,他自己也十分犹豫。
派使团去找占城稻的初衷便是出于关中粮困,但稻种习性未明,第一步放在江淮确实更为稳妥。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隆基见一时难有定论,便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试种之地,关乎成败,确需慎重,司农寺——”
司农寺卿与少卿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尔等回去后,即刻根据占城稻耐旱、早熟的特性,结合我大唐各道州地理、气候、水利、农情,详加研判,拟出几个最适宜的试种地点,并附上理由与预案。明日散朝后,朕要听到尔等的条陈。”
“臣遵旨!”二人郑重应下。
争论暂时有了解决的方案,殿内气氛稍缓。
李隆基这才仿佛真正松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到一直恭敬侍立的王琰身上,语气温和了许多:“王卿快坐下歇歇,现在,你与朕和诸公细细说说,这一路千难万险,你们究竟是如何往返?其间又经历了哪些艰难?张正使与其他同仁,如今可都安好?”
王琰坐回席位,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那漫长旅途中的万千思绪,停顿数息后,才缓缓开口,将一路的辛苦细细道来。
“回禀陛下,臣等奉旨南下,自长安出发,经荆襄,过洞庭,入湘水,一路舟车劳顿,尚算安稳。然自岭南道始,山川便愈发险峻,气候亦与中原大异。”
他的语调渐渐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岭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蛇虫肆虐。使团中不少北地儿郎,初至其地,便因水土不服而病倒,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者十有二三……更有数名同僚,未能熬过那场瘴气,就此长眠于岭南山水之间……”
殿内悄然无声,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面露戚容。
一支来自北方的队伍,骤然进入那湿热难熬、疾病滋生的岭南之地,是何等艰难,谁都想象得到。
李隆基亦是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王琰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陛下,自广州扬帆南下,便是浩瀚无际的南海。那海域之辽阔,波涛之凶险,实非内陆江河可比。船队虽尽量循着海岸线前行,以期有所依凭,然海上风云变幻,实难预料。”
“离岸不过数日,便猝然遭遇风暴。数丈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船身虽算得上坚固,但在大海的雷霆面前,却也如一片苇叶,被抛上甩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船舱更是数次进水,所有人都以为此番必葬身鱼腹无疑……”
“幸得船公临危不乱,水手们亦是拼死抗争,与风浪搏斗了整整一日一夜,方才侥幸驶入一处岬湾避过风头,保全了性命。”
“然而,经此一劫,船上为远途准备的淡水与粮储,已被风浪毁去大半。后续十余日,为抵达下一处可补给的港湾,所有人只能依靠所剩无几的干粮与每日捕捞的些许海鱼果腹。淡水更是按滴分配,人人唇裂喉焦,其状惨不堪言。”
王琰讲述的语气平实,并无过多渲染,但其中蕴含的艰辛与绝望,却让在场的每一位听者都能深切感受得到。
“抵达占城之后,亦非一帆风顺。语言不通,风俗迥异,当地人对我等多有戒备,甚至暗中阻挠。张公一面命人小心护卫,一面设法以丝绸、瓷器等物,与当地头人结交,示之以诚,方才没有与当地起了冲突。”
“我等更是深入乡野,亲眼观察此稻生长之态,记录习性,反复与当地老农交谈学习,确认无误后,方才以重金购得大批稻种,并掘取数株活株,以湿土包裹,日夜看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琰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继续说道:“回去时,张正使与臣等反复商议,念及海上风涛难测,来时已是险死还生,实不敢再冒险循海路而归。最终决议,宁愿耗时费力,也要护卫稻种取道陆路北返,虽知前路艰险,亦要尽力求一个稳妥。”
他深吸一口气,归途中的种种艰难景象似乎历历在目。
“来时之路已觉险阻,归时行进更为迟缓艰难。翻越南岭险隘,失足坠崖者间或有之。沿途水土不服,病痛缠身而亡者,亦不在少数。臣等只能埋骨一处,继续前行……直至进入江南道,情形方稍缓,然同行者已愈发稀少……”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一路跋山涉水,小心翼翼,待终于望见洛阳城郭时,臣等……简直是恍如隔世。”
王琰低低叹息着,满目怅惘:“自长安出发时,使团共计一百七十三人。而今,得以重返神都,亲眼再见我大唐宫阙者,仅一百三十八人,其余三十五位同仁……皆长眠于万里征途之上了。”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静默,唯有无声的悲痛在空气中沉重地弥漫。
王琰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他猛地离席,再次跪伏于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臣等幸不辱命,终将稻种带回大唐了!”
李隆基从御座起身,快步上前,不等王琰再次叩首,便已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双臂,用力将他托起。
“卿何须行此大礼!”李隆基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王琰,眼中满是痛惜与激赏,“使团诸位皆是我大唐功臣,朕绝不会寒了忠臣义士的心!无论是生还者还是为国捐躯者,朕都会一一论功行赏,抚恤追赠,不会少了任何一个人的!”
“臣……叩谢陛下天恩!”王琰哽咽着深深再拜。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稻穗上,再次开口:“此稻既已入我大唐,便是我大唐之稻。占城之名,终究是异域之称,不合我华夏水土,亦难显其承天眷顾、惠泽万民之德。”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萧青梧过早察觉此稻的来历与他们泄露的心声有关。
“朕看……”李隆基略作思索,立刻有了决断,“此稻耐旱早熟,乃上天所赐之祥瑞,寓意五谷丰登,嘉惠兆民,不若,便赐名嘉禾,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张九龄率先躬身附和,“嘉禾之名,既显其德,又合古义,更彰陛下爱民如子、重农恤本之心!”
其余人等纷纷点头称善。
“嘉禾……”李隆基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深沉的笑意。此名既雅且吉,足以掩去真实的来源,又能彰显他的德政,再妥当不过。
萧青梧就算当面见着了,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不该在终唐一朝出现的占城稻。
众人正沉浸在嘉禾带来的丰硕喜悦中,忽闻内侍过来禀报,说太医署吴启明在外求见,有要事启奏。
“吴启明?”李隆基心念微动,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提过的青蒿治疟之事,精神不由一振,“莫非是那青蒿有了进展?快宣!”
片刻后,吴启明疾步入殿,素来沉稳甚至堪称古板的他,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他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臣吴启明,叩见陛下!”
李隆基见他这般情状,心中期待更甚,和颜悦色地问道:“吴卿如此欣喜,可是那青蒿对于疟疾的疗效,已得验证?”
吴启明闻言,激动之色稍敛,但也依然笑着拱手回道:“回陛下,青蒿之事,确已初见成效,然此仅为喜讯之一。”
他略微顿了顿,力求稳妥精准地回道:“臣与太医署诸位同僚弟子们,数月来持续追踪观测,发现青蒿绞取汁液,对于疟疾重症患者,确如萧学士所言,往往力有不逮,难挽沉疴。”
将李隆基的期待降得足够低之后,吴启明话锋一转,十分谨慎地说道:“然则,若能在发作之初,症候尚轻时及时服下青蒿汁,约有三成病患可逐渐痊愈,只是疗效尚不稳定,复发者亦有之,然……相较于以往几近束手无策的状况,这已是难得的突破了。”
李隆基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疟疾之害谁人不知?尤其岭南、黔中等地,每每爆发,便是十室九空,如今能有克制之法,哪怕只能救回极少数轻症患者,亦是活命无数的功德。
“能于发病之初起效,已是大善!”李隆基赞许道,“此事当继续深入钻研,务必精益求精,力求疗效更进一层。”
他见吴启明脸上喜色不仅未褪,反而愈发浓郁,心知必有下文,便笑着追问:“吴卿方才言道青蒿仅是喜讯之一,莫非还有更大的好消息?”
吴启明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陛下圣明!臣要禀报的第二件喜事,关乎天花!陛下,诸位相公,天花有治了!”
殿内所有人顷刻间骇然失色。
张九龄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吴医师,你方才说什么?!天花有救了?此言可真?!”
裴耀卿亦是满脸难以置信,急声追问:“吴启明,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妄言!天花乃绝症,自古无药可医,你怎敢断言有救?!”
李隆基更是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吴启明:“吴卿,快细细道来!究竟怎么回事?!”
不管再如何沉稳的人,此刻都失了方寸,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在吴启明盯出一个洞。
面众人如此激烈的反应,吴启明反而愈发镇定下来。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清晰洪亮又带着十分的笃定,面对着众人,朗声道:“陛下明鉴,诸位相公明鉴,臣岂敢在这种大事上妄言!天花,确已有克制之法!”
吴启明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双眼含笑地问他:“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开春之前,于温汤监药畦之内,种下的那几株青蒿?”
李隆基眉头紧锁,快速在记忆中搜寻,很快便想起了此事。
那时萧青梧提及青蒿或可治疟,他虽觉匪夷所思,但本着宁可试错不可错过的想法,便准了在温汤监试种。
“朕记得。”李隆基沉声道,“此事与天花何干?”
“正是因那青蒿,臣才得闻克制天花之法!”吴启明语气陡然变得激烈,“那时臣与萧学士前往查看青蒿长势,闲谈间,萧学士见臣忧心瘟疫,便说,欲防天花,或可效仿牛痘。”
“牛痘?”李隆基听得糊涂,他连声催促着,“吴卿,你快将这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吴启明拱手,语速加快:“回陛下,萧学士当时言道,在她家乡,那些常年照料牛群的牧人,若沾染了病牛身上一种名唤牛痘的轻微病症,此后便终身不再染上天花。她言之凿凿,说这个法子在她家乡已得到充分验证,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满室哗然。
用牛身上的病,来治人身上的绝症?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然而,吴启明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启明迎着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而笃定地说道:“回禀陛下,此法关键在于防,而不在治。臣等依此法,寻得几头病牛,取其痘浆,接种于数名身体康健的死囚身上。初时,接种者皆出现轻微发热,局部生疱,然数日便自行消退,并无大碍,更无一人因此殒命。”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几句在众人心中沉淀片刻,才继续抛出石破天惊的后续:“待这些接种者痊愈后,为验证此法是否真能抵御天花,臣等斗胆,寻来了天花患儿身上的痘痂,设法令他们密切接触,甚至让已经接种过牛痘的囚犯,直接去看护病情最为严重的病人……”
所有人屏住了气息,紧紧盯着吴启明,等待他说出最终的结论。
吴启明掷地有声地禀奏道:“历经月余密切观察,所有接种牛痘者,无一人感染天花!臣等反复验证半年,确认无误后,方敢入宫禀报陛下这个惊天喜讯!”
殿内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吴启明在说什么?天花能治了???
天下哪个不知,自古以来,天花便是悬在世人头顶最无情的屠刀之一。
它不分贵贱,不论老幼,一旦爆发,便是痘疮行时,合村合户,尽人皆然,十室九空,阖门尽殁亦不算夸张。
史书笔下的大疫,地方志中哀鸿遍野的记载,无不述说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即便是宫闱深处,御医环绕,面对天花也多是束手无策,只能祈求上天垂怜。
前隋年间,便有宗室贵胄数十人染痘而殁的记载,而在本朝民间,一旦痘神过境,往往意味着生了孩子只一半,出了天花才算全,即便侥幸存活,也是满面麻瘢,形同鬼魅,一生尽毁。
天花在世人眼中,就是天刑的代名词,是真正意义上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的瘟神,是比疟疾更令人胆寒的绝症。
然而此刻,竟有人说天花能治了??
难道说,吴启明口中的天花,跟他们认知中那个谈之色变、触之即亡的痘疡不是一回事吗?
“你、你此言……当真?”李隆基瞠目结舌地问他,“以病牛身上的痘疮,竟真能克人之绝症?那些接种者……果真无一人再染天花?”
“臣敢以性命担保!”吴启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陛下,诸位相公,此乃臣与同僚反复验证所得!接种牛痘者,确可抵御天花,绝无半句虚言!”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无比坚定的光芒:“陛下,此乃活人无数、泽被万代之良法啊!若能推行天下,自此我大唐子民,乃至后世万代,或将永绝天花之患!”
“永绝天花之患……”李隆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扫过殿内同样激动难抑的众臣,每个人眼中有着和同样的震动。
他略一沉吟,迅速颁布诏令:“吴卿,朕命你全权主持牛痘接种事宜!太医署上下,乃至天下各州府医官,皆需听你调遣!如何试点,如何培训医者,如何晓谕百姓,所需钱粮、人力几何,朕要尽快看到详尽的章程!此乃关乎万民福祉的国策,绝不容有失!”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吴启明激动得声音发颤。
李隆基缓缓坐回御座,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中却不断翻江倒海。
嘉禾在手,若推广得宜,可使仓廪充盈,国力倍增。
牛痘初成,若能普惠万民,自此恶疾消弭,人口繁盛。
西郊火药轰鸣,虽未大成,其声已显霹雳之威,假以时日,必成国之利器。
王忠嗣携河西精图奔赴前线,依凭天机,或可重塑边陲格局,拓土开疆。
还有那已见改革成效、正不断输血的漕运……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短短一两年间,竟如同早已埋下的伏笔,于此刻交织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壮丽画卷。
以往觉得掣肘重重的改革,觉得需要等待时机、需要平衡各方利益的种种顾虑,在这股汇聚起来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他手中掌握的,是增产的粮食,是祛病的良方,是破敌的神器,是经略边疆的远见,是畅通国脉的漕渠……拥有这些,他还需要苦苦等待吗?
他甚至觉得,此刻困坐于被鬼兵搅扰得人心惶惶的东都,简直是一种浪费!
洛阳虽好,终究不是他的根基所在。
长安,那才是大唐的心脏,是龙兴之地,是号令天下的中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尚沉浸在牛痘震撼中的众臣,声音沉稳地唤道:“诸卿。”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缓缓开口:“如今,漕运新法已显成效,关中之粮困或可稍解。西边,王忠嗣携河西精要而去,更有嘉禾、牛痘、火药等关乎国运之要务,非集举国之力、于中枢之地统筹擘画不可竟其全功。东都虽好,终是行在,唯有坐镇西京,朕方能亲掌枢机,使诸般要务如臂使指,速行无滞……”
“朕意,欲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西京,回銮长安,诸卿以为如何?”
第103章 静夜之思
李隆基这话一出,众臣皆是一怔,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长安?这比原计划的后年二月份,足足提前了一年半左右。
如此重大的决策,涉及整个朝廷中枢的迁移,千头万绪,按理说应当由宰相与部下们先行商议,拟定详细章程,再正式提出供朝议决断,绝不该被如此突然、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地提出来。
然而,惊愕也仅持续了一瞬。
联想到今日接连而至的两桩足以载入史册的祥瑞与功德,再思及皇帝方才言语中提及的几项关乎国运的宏大图景,众人心中顿时了然。
陛下这是被这一连串的喜讯激励得雄心勃发,急欲返回帝国的权力核心,去施展一番更大的作为了。
短暂的寂静后,张九龄率先出列:“西京乃龙兴之地,宗庙所在,陛下欲回銮坐镇,统御四方,自是英明,只是……”
他略微皱眉:“如今已是八月,若定于十月启程,满打满算,准备时日不足两月。朝廷百官、六宫眷属、仪仗典籍……物资之浩繁,人员之庞大,非同小可。时间如此仓促,臣恐沿途州县接待难以周全,若途中生出波折,反为不美。”
裴耀卿立刻跟着补充,他身为负责漕运的宰相,考虑得更为具体:“张相所言甚是!陛下,如今漕运新渠初通不足半年,虽初见成效,然全线运转尚未至如臂使指之境。大批人员物资骤然西归,对漕运调转压力甚大,是否……略缓数月,待诸事筹备更为妥帖,明岁春暖花开时再行启銮,更为稳妥?”
几位重臣也纷纷点头,显然认为此举过于急切。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劝谏,他思索片刻,将自己为什么想提前回去的想法一一道出。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诸卿所虑,朕岂能不知?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子,语调缓慢地说道:“其一,王忠嗣携新图赴任,河西格局或将生变。朕需坐镇长安,方能就近观其成效,及时决断,若仍滞留东都,讯息往来迁延,岂不白白等着心焦?”
“其二……”李隆基目光微微一闪,想到了西郊那声轰鸣,“火药的研制已至关键地步,此物干系重大,动静非凡。洛阳人烟稠密,终非长久试炼之地。长安周边有旧时宫苑、禁苑,地广人稀,更便于保密与施展。”
“至于这第三……”
说到这里,李隆基脸上掠过一丝沉沉的阴霾:“东都连现异象,已失祥和,鬼兵日夜侵扰,更是十分严重地损害了朝廷的威严,唯有坐镇长安,借助王气,方可重振朝纲啊。”
众臣闻言,皆陷入沉思。
这三条理由有理有据,且都直指军国大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确实让人难以反驳。
张九龄沉吟片刻,睿智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后再次开口:“河西之事固有远图,然王忠嗣沉稳持重,陛下虽在洛阳,亦可遥控指挥,且驿马迅捷,尚不至于贻误大局。至于鬼兵之扰……”
他略一停顿,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虽是烦忧,假以时日,待异象自消,流言亦将不攻自破。以此观之,陛下决意提前回銮,最主要考量的,恐怕还是……火药之事?”
张九龄说完,裴耀卿等人也立刻回味过来。
确实,相比于可以远程指挥的边务和终将平息的天象,那个被陛下寄予厚望的神器,其绝对的保密性与后续发展的迫切需求,才是促使陛下做出如此急切决定的主要原因。
李隆基坦然颔首:“知朕者,张卿也。火药若能成,确可抵千军万马,这样的国之重器,绝不容有半分闪失,亦不容久置于行在之地。”
张九龄得到肯定的答复,手指无意识地捋着长须,低头沉思起来
只是短短几息,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着提议道:“陛下,既然此事关乎火药,而火药之利,皆系于萧学士一身。是否召萧学士前来,详加询问?听听她对此事的看法,或许能让回銮之策更为周全,亦能明了西郊工坊当前的情状,便于后续安排。”
李隆基一听,觉得此言甚是有理。火药之事,确实绕不开萧青梧。
“张卿所言极是。”他当即对殿内宦官吩咐道:“召萧青梧速来贞观殿议事,不得延误。”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而出,众人暂且将议题转回嘉禾试种与牛痘推广的具体细节上。
萧青梧刚结束授课没多久,正在官舍内梳理工作相关,并未前往西郊工坊,因此,传召的内侍很快便找到了她。
听闻皇帝紧急召见,她虽有些疑惑,还是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匆匆赶往贞观殿。
进入殿内,李隆基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打算提前于十月回銮长安的决定,以及基于火药研发的考量告诉了她。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十月?这么快?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西郊工坊那些刚刚砌好的炉窑、定制好的器具、以及还没完全步入正轨的原料提纯流程等……若十月就走,这些投入岂不是……
她下意识地轻轻蹙眉,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飞快地在心中与9527交流起来。
【十月份就回长安的话,洛阳这边的投入怎么办?刚有点起色,设备人员都铺开了,这一走不是全打水漂了?】
她立刻在心里寻求最可靠的参谋:【9527,你觉得呢?现在回长安,是利大于弊吗?】
在众人的侧耳倾听中,属于9527独有的声音即刻响起。
【主人,从项目管理和资源配置的角度分析,我强烈建议接受提前回銮的方案。】
紧接着,它迅速给出了核心理由:【趁着目前投入还不算多,立刻止损,在长安重新规划建设新的工坊,是最佳选择。如果等到明年或者后年再回,洛阳这边必然需要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和财力,而那些修建改造的厂房和设备注定无法迁移,那时才是真正的前期所有投资彻底打了水漂。】
萧青梧恍然大悟,心中的那点不舍立刻烟消云散。
确实,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搬家,总比将来投入海量资源后被彻底绑死在洛阳强。
略一思忖,萧青梧便将关于沉没成本与及时止损的考量,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向李隆基一一道出。
李隆基听得暗暗点头,他方才只想着保密与长远,竟未深思这投入与产出的关节。
“依卿所言,眼下诸项事物,已耗费几何?”他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萧青梧报出了一个数字。
李隆基一听,眼角便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瞬间涌上一阵肉疼。
这数目算不上夸张,但已足够为五十人左右的骑兵配齐良驹、甲胄与兵刃了!
然而,不待他这阵心疼过去,萧青梧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陛下,如今所有事项尚在摸索阶段,还远远没到真正花钱的时候。”萧青梧皱着眉,想想后续的投入,自己也是一阵肉疼。
“待火药配方彻底稳定,流程步入正轨,需大规模标准化制备时,那时需要投入的银钱,将会是如今的百倍、千倍甚至万倍……因此,为着能有个稳定的场所,还是尽早回去吧。”
李隆基微微颔首,从试制到量产,耗费必然陡增,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目光扫过张九龄、裴耀卿等人,见他们眼中亦是一片沉凝,显然都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这样大的投入将对国家财赋产生怎样的影响。
片刻的沉默后,李隆基已经下定了决心。
与其将来在洛阳被动投入巨万,不若趁早西归,依托关中根本之地,再从容规划。
他沉声开口,再无犹豫:“那就这样定下来,各项事宜加紧筹备,十月底启程回銮长安!”
——
从贞观殿出来,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直奔西郊工坊。
天色将晚,今天肯定是赶不回来了,晚上只能睡在工坊里,而且凌晨还得早早起床,穿过半个洛阳城回皇宫与百官汇合,继续去洛水延岸祭祀。
不带上护卫,可能在郊外就被套了麻袋了。
张虔二人早已习惯了萧青梧这种说走就走的工作节奏,知道今晚要留宿皇城外,迅速检查了随身佩刀与必要的行装,便紧随其后。
三人各自骑着骏马,出了皇城,一路向西郊而去。
萧青梧稍稍放缓速度,与身后的张虔、李钊并行,脸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侧头说道:“工坊简陋,只有个简单的床铺可供休憩,二位千万别嫌弃。”
张虔在马上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地说道:“萧学士言重了,我等职责所在,风餐露宿亦是常事,有片瓦遮头已属幸事,岂敢言弃。”
李钊也跟着点头,笑着说道:“莫说尚有床铺,便是幕天席地,亦无不可。”
萧青梧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言,心中却十分感念。
张虔和李钊皆是官宦子弟出身,父辈多在十六卫中任职,他们自身也是凭借门荫和武艺选拔入禁军的,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何曾真正过过苦日子?
此刻这么说,不过是恪守本分的谦辞罢了。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青梧看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想着二人刚才那番尽忠职守的话,忽然玩笑心起想逗逗他们。
“日后我忙于工坊间的事物,少不了你们二位辛苦护卫。要不……我向陛下建议一下,把你们正式调到我身边,专职给我做护卫怎么样?也省得你们总在金吾卫和这边两头奔波。”
她这话一出,张虔和李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是前程大好的军官,未来按部就班,升迁有望,前途一片光明。
而专职给一位六品的女官做护卫,虽然清闲,但无异于脱离了禁军的主流晋升序列,成了类似家将、私兵的角色,这对于有志气的年轻军官而言,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好前程。
两人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萧青梧带着笑意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之色。
张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委婉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拂了萧青梧的面子。李钊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低头看着马鬃,额角似乎都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萧青梧将他们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然后等工坊那边步入正轨,我再不需要天天去盯着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张虔和李钊暗自紧张的脸上扫过,笑眯眯说完最后一句:“到时候,我就向陛下禀明,说你们二人护卫有功,在此期间恪尽职守,确保了诸多要务的顺利推进,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些许封赏升擢吧?”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喜激动。
他们之前只想着不要被调离金吾卫体系,耽误了正常升迁,却没考虑到,跟着这位深得圣心的萧学士,本身就是一条更快捷、更光明的晋升之路。
若能得她亲口向陛下请功,那分量,可比他们在金吾卫里按部就班熬资历要重得多了。
张虔反应极快,立刻在马上抱拳:“萧学士栽培之恩,虔没齿难忘!此后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学士周全,绝不负学士厚望!”
李钊也连连点头:“萧学士您放心,有我们哥俩在,绝不让任何宵小靠近您半步!”
萧青梧看着他们瞬间振奋的模样,心情也很好,往后几头奔波的日子长着呢,她总要让身边的人真正一心为她着想才是。
她挥了挥马鞭,指向远处已然在望的工坊轮廓:“二位放心,我决不会食言。快到了,今晚记得好好歇息,明天还得早起呢。”
“是!”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抵达工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此处已被划为禁地,由右监门卫的禁军层层把守,见到萧青梧的令牌才恭敬放行,严得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废弃砖窑改造的工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只有几处关键区域还亮着灯火,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
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开始了巡查。
她此行目的十分明确,在十月底回銮前的这两个月里,必须让工坊发挥最大效率,同时为未来的迁移做好无缝衔接的预案。
她一边梳理一边在电脑文档上记录着,哪些需要继续投入,哪些需要停止以待搬迁。接着又招来管事们,重新安排未来两个月的工作,确保既能维持必要的进度,同时减少无法带走的投入。
所有事全部忙完,笔记也重新整理了一遍,萧青梧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半。
……好吧,不用睡了。
她开着电脑继续整理,神思却不可抑制地飘的很远。
夜色如墨,工坊内只余她桌案上一盏孤灯,在粗糙的黄土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
高科技时代的电子产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公元735年荒野的寂静,在此刻突然形成一种奇异的撕扯与错位感。
萧青梧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在窗外沉沉的黑暗里。
远处传来几声野犬和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更显得这座工坊似乎孤悬于时空之外。
【9527,】她忽然在心里轻声问道,【你说,把这些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理解范围的东西带过来,究竟是福是祸呢?】
仅仅过了一秒,9527那特有的、平稳而缺乏起伏,却又让人分外安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主人,您所指的祸,是担忧知识本身的超前性会带来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还是指我们介入历史进程这一行为本身的正当性?】
【都有吧。】萧青梧两手托腮,视线聚焦在那盏灯上,【你看,我们现在捣鼓的火药,它未来会彻底改变战争形态,让杀戮效率千百倍地提升。望远镜会打破战场的信息迷雾,但也可能让统治者的掌控力延伸到更远。甚至那些看似无害的数学符号、物理定律……它们一旦传播开,迟早会撼动这个时代赖以维系的世界观根基。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我们自己都无法预料。】
9527回应道:【知识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它只是对客观规律的描述。决定其影响的,永远是运用知识的人及其所处的社会结构。火药可以用于开山辟路,也可以用于攻城略地。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知识是否超前,而在于承载知识的社会,是否能引导其向善的方向发展。】
9527继续用那种理性的语调说道:【至于介入历史的正当性……从纯粹客观的角度看,我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构成了介入。无论我们选择做什么,或者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们只要存在着,就已经是一个变量。因此,问题的核心或许并不是该不该介入,而是如何负责任地介入。】
【负责任地介入……】萧青梧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说起来容易,我们凭借信息差和科技优势,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有李隆基这种利益至上的人,我常常觉得,我们其实很被动,甚至有些……一厢情愿。】
【是的,改变从来不是单向的施加,它是一个复杂的互动过程。我们会影响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同时在塑造我们。您最初的许多想法,不也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调整和修正吗?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入和理解。真正的负责任,或许正体现在这种持续的反思、调整与对现实复杂性的敬畏之中。】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消化着9527的话。桌上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我明白了。】她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与其纠结于抽象的福祸对错,不如先专注于眼前能做好的每一步。确保每一个环节尽可能安全,预判可能的风险,然后在实践中不断调整……】
【这正是最务实的路径,主人。】9527肯定回道,【保持清醒的认知,做好当下能掌控的事,并为未来的可能性预留可调整的空间——】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下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门外传来张虔压低的、带着警觉的声音:“萧学士,时辰快到了,我们需得准备动身了。”
萧青梧应了一声,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与张虔、李钊二人会合,策马离开了西郊工坊。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路疾行,赶在宫门开启前回到了皇城。
宫门处,已有不少官员等候在这里了。
萧青梧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心下不由暗暗吃惊。
只见这些同僚们,无论是年高德劭的老臣,还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官员,几乎个个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泼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有几人甚至连站姿都有些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青梧看得心下诧异,正疑惑间,韦陟恰好步履虚浮地走到她附近站定,整个人看上去有气无力,肩膀耷拉着,与平日里那个极其看重风姿仪态的京兆韦氏子弟相去甚远。
“韦侍郎,”萧青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我看诸位同僚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莫非昨夜鬼兵又来了?”
韦陟闻言,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昨夜难道没听见?!”
他这一声,引得周围几个同样萎靡的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相同的震惊和不解。
萧青梧被他们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这个嘛……昨夜我在西郊工坊忙碌,许是过于专注,又或许是离得远了些……确实未曾留意。”
总不能说自己是开着360°环绕摇滚乐,以至于屏蔽了外界所有动静吧。
韦陟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等人如同被榨干了的惨状,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充满羡慕嫉妒恨的悠长叹息:“唉……萧学士,真是好定力啊!”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何止是来了,昨夜那动静,比前两日更凶!足足闹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下,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周围几位官员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脸上写满了不堪回首的痛苦。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凄惨模样,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微妙的庆幸。
好吧,其实不管听不听得见,都妨碍不到她的。
她强忍着笑意,努力摆出同情的表情,宽慰道:“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想必这异象总会过去的。”
只是她这安慰,在韦陟等人听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伴随着静鞭鸣响与内侍悠长的调子,李隆基的仪仗便迤逦而至。
皇帝本人虽威仪不减,但眼底的血丝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与台下众臣并无二致。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清点了人数,便沉默地开拔,再次向着洛水方向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看到了李白熟悉的身影。
她稍稍加快脚步,穿过几名正低头打着哈欠的官员,来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李白的脸色。
李白也是满眼红血丝,见她过来,先是就着昏暗的宫灯端详了几眼,随后笑着说道:“你看着倒是半点不受影响。”
“我昨夜在西郊工坊忙着,许是离得远,动静小些。”萧青梧含糊解释了一句,随即关切地问道,“师父家中如何?平阳还那么小,没吓坏吧?”
提到幼女,李白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宇间染上浓浓的忧色:“唉,岂止是吓坏……平阳哭得嗓子都哑了,几个大人抱着哄了半宿都无用,明月奴虽稍大些,也是吓得一夜不敢合眼。”
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盼这鬼兵早日散去,否则莫说孩儿,便是大人也熬不住了。”
萧青梧闻言,心下担忧,只能徒劳安慰一句:“师父也别太焦心了,小孩子心思纯净,感受也比我们敏锐些,受了惊吓在所难免,过几日想必就能缓过来了。”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见他虽然仪态优雅,脸上却也难掩倦容,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比昨日更为明显,原本澄澈平和的眼眸中也布满了细小的血丝。
萧青梧再次沉沉叹了口气,从来都是无神论的她,此刻也不由地在心中敬告起未知的鬼神。
今日的祭祀流程与昨日的一般无二,同样的冗长压抑、繁琐枯燥。
虽然枯等的时间很无聊,但好在鬼兵没有趁着祭祀来袭,免去了人群间的踩踏和混乱。
祭祀结束后,所有人返回皇宫,该有的流程不能少,李隆基和张九龄照旧一番总结性的说明。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按部就班的节奏中度过。
早上上朝,中午上课,下午和晚上去工坊忙碌。
而洛阳城的上空,那鬼兵过境的骇人动静,果然像她所说的那样并未持续太久。
在断断续续侵扰了约莫七八日后,如同它突兀而来时一样,又突兀地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满城惊魂未定、将信将疑的官民。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至九月初。
西郊工坊内,经过反复调试与谨慎的小规模验证,一个严格按照标准流程制作的土法炸药包,终于静静地摆放在了萧青梧面前的案几上。
它外形粗陋,以油纸、麻布层层包裹,引信下垂,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其内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震颤。
萧青梧凝视着这个凝聚了近两个月心血的产物,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严阵以待的张虔李钊下令:“按预定计划,准备试验场,清空方圆一里内所有人员,设置多重警戒!”
“是!”
当一切准备就绪,萧青梧亲自检查了最后一遍引信与安全距离,然后果断下令:“点火!”
引信被点燃,滋滋冒着火星,迅速没入那个不起眼的包裹。
下一刻——
“轰!!!!!!”
一声远比此前任何一次试验都更加沉闷、更加狂暴、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猛地在实验坑里炸响。
远处作为标靶的废弃墙体,在浓烟与火光中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溅的碎屑烟尘。
狂暴的气浪席卷开来,即使隔着数丈远,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冲击力。
成功了!
萧青梧站在安全距离外,抬手挥散面前的尘埃,凝视着爆炸的核心点,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她转向身旁因震撼而目瞪口呆的工匠与张虔二人,笑着吩咐:“备马,回宫,我要面圣。”
第104章 本章全是和李隆基的对话,慎买
暮色渐沉,萧青梧赶在宫门下钥前抵达皇城,凭借李隆基特赐的可随时入宫奏事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往皇帝寝殿求见。
殿内,李隆基正倚在榻上,神情放松地与高力士聊天说笑,听到内侍进来禀报说萧青梧有急事求见。
李隆基一听“急事”二字,原本倚在榻上的闲适姿态瞬间收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坐直了身子。
能让萧青梧此刻匆匆入宫面奏的,除了那件他心心念念的大事,还能有什么?
“快宣!”他提高了声音急声说道,浑身都惫懒倦怠一扫而空。
萧青梧快步走入殿内,尚未行礼,李隆基已迫不及待地问她:“不必多礼!可是西郊那边……”
萧青梧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唇角扬起一抹振奋的笑意:“回禀陛下,幸不辱命!火药研制已取得关键进展,初见成效!臣心中激荡,特连夜入宫,只为尽早将这捷报呈于御前!”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李隆基仍是心头剧震,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全身。
李隆基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好!做得好!萧卿,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他倏然转身,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即刻备驾,轻车简从,朕现在就要亲赴西郊,亲眼见证这霹雳之威!”
高力士心中一惊,连忙劝谏:“陛下,此刻天色已晚,宫门已下钥,且西郊路远,夜间行路恐有不便,安危……”
“朕等不及了!”李隆基断然挥手,打断了高力士的话,他看向萧青梧,眼神炽热至极,“萧卿,可能让朕今夜便一睹为快?”
萧青梧也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一怔。
她连忙躬身,跟着高力士一块劝阻道:“陛下,高公所言在理。眼下天色已晚,西郊路远难行,工坊内外更是缺少足够的灯火,即便去了,也难以清晰观其爆裂之威、破甲之效。若因光线昏暗,致使关键细节隐没不见,岂不辜负了陛下亲临之心?”
李隆基眉头微蹙,兴奋之色稍敛,但并未立刻反驳,显然在权衡。
萧青梧见状,立刻加重了语气,抛出更关键的理由:“再者,火药性烈,非寻常物可比。从制备至引燃,每一个步骤都需慎之又慎。若是夜间仓促行事,稍有半分不慎,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为保万全,陛下不如等明日天亮了以后前往。”
萧青梧说完,李隆基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他沉吟片刻,勉强压下心中的迫不及待,无奈地颔首道:“罢了,是朕太心急了,那就听你们的,明日一早再去。”
他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挥了挥手:“尔等皆退下,无朕传召,不得入内。”
宫人们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下李隆基、萧青梧与高力士三人。
此刻再无外人,李隆基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急切尽数涌了上来。
“萧卿,快与朕细细说说!”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促,“此物果真能开山裂石?需多久方能真正用于战场,助朕破敌?”
萧青梧挺无语的,她就不信前面这么多次实验,效果怎么样,李隆基会不知道相关情况?问这话就很多余。
不过想一想,这可是冷兵器时代横空出世的火药,真到了成功这一刻,任何一个人都难免会反复确认,以求心安。
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冷静地开始给他泼冷水:“陛下,如今成功的,仅仅是一个最最简单基础的炸药包。它威力确实远超寻常,足以炸塌废弃砖墙,也能在坚实的地面上炸出一个不太深的坑,但若想投入战场,还差得很远很远。”
李隆基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凝滞,眉头深深蹙起:“竟然还不行?”
萧青梧给他解释:“陛下,战场应用,绝非将炸药包点燃扔出去那么简单。首先需解决的,便说如何将它安全、稳定、精准地投送至敌军阵中。人力抛掷距离太近,投送之人九死一生。如果是借助器械,如巨型弩炮或投石机,那便需要重新设计适配的弹体结构和引信,确保在飞行和撞击中不会提前引爆。”
“其次,需确保在雨天、大风天这样的天气依然可以稳定引爆,这就涉及到引信的防潮、防风改良。再者,大规模制备时的安全性、稳定性,运输储存中的防震、防潮、防火,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还有,针对不同目标,如城墙、军阵、舰船等等,所需的炸药配比、装药量、爆破方式也需逐一试验摸索……”
萧青梧每说一句,李隆基的脸色就茫然一分。
他本以为火药既已制成,那便是大功告成,只待取用就行,哪里想得到后面竟还有这么多关隘需要攻克。
什么弹体结构、装药量、爆破方式……这些词汇他光是听着就很陌生,每个关节需要克服怎样的目标,更是想象一下都无法。
他眉头紧紧锁起,思索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朕还以为,此物既已能响,便是成了,没想到,竟还有这许多讲究?竟如此繁难?”
听到李隆基那带着错愕与些许不耐的疑问,萧青梧心中警铃大作。
她很清楚,若不能让这位最高掌权者从根本上理解火药的恐怖,一旦这些东西脱离了自己的监督,后续很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她神色肃然,语气凝重地解释道:“陛下,此物之所以必须慎之又慎,正是因为威力与危险并存。它不是寻常的刀剑,一旦处置不当,只会未伤敌先伤己。”
“譬如,在制备或存放时,若因堆放密集、通风不良,导致热量积聚,或是受到剧烈撞击、明火靠近,都可能瞬间引燃甚至引爆……”
“再者,运输途中亦是险象环生,若装载不稳,车辆颠簸造成摩擦、碰撞,或是遇雨水受潮后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意外……”
“即便是到了战场之上,若使用之人对它不熟悉,引信计算失误,投掷时机不当,未能伤敌不说,反而可能在己方阵中或脚下爆炸,徒增伤亡,动摇军心……”
萧青梧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火药的危险之处,李隆基的脸色亦从刚开始的急切不耐,变得越来越凝重严肃。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是朕想得太简单了……”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如此说来,西郊那边还得继续增派人手……萧卿,这些事,朕便全权交由你调度掌管,凡有需求,直接禀于朕知,不必经由他人。”
“臣遵旨。”萧青梧爽快应下,能在最大程度上控制风险,并且得到极大的权限和支持,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说完火药这件头等大事,李隆基紧绷的神经稍松,又想起了另外两件同样牵动他心神的事物。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探询问道:“那……望远镜之事,如今进展如何?可能望远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如实回禀:“回陛下,仍在不断尝试改进炉膛结构与鼓风之法,尚需时日。”
李隆基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又想起那能令粮食翻倍的神物,带着最后的期待问道:“那氮肥……可有眉目了?”
萧青梧此次给出了一个相对积极的答复:“待开春播种之时,便可立刻着手制作了。这个法子取材相对便利,工序也不算难,若能妥善施用,差不多可将田亩产量提高两三成左右。”
“两三成?!”李隆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已是远超寻常年景的丰饶了!
但惊喜过后,他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经提及的数字,不由追问道:“朕记得,你曾说可达三到五成,甚至翻倍?如今怎么只有两三成?”
萧青梧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她点了点头,神态坦然地回应道:“从理论上来说,别说只是五成、翻倍,便是翻上十倍,也不是不可能。”
“十倍?!”李隆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萧青梧的话并未说完,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继续说道:“然而,想要在三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需要的……便不是粗浅的技艺了。”
“哦?”李隆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发亮地追问,“那需要什么?”
萧青梧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缓声道:“是知识,陛下。是更深奥的,关于万物构成与变化之理的化学知识。需要懂得如何从空气中,从水流里,乃至从看似无用的石块中,提取出作物生长最需要的养分。这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学问体系,需要培养大量通晓此道的人才,需要经年累月、一代代人的钻研与积累。”
李隆基听得心神震动,急急问道:“若依你之法,开始钻研这化学,需要多久方能见到如你所说的神效?”
多久?一百年打底吧。
萧青梧面上不露分毫,模棱两可地说道:“这需要看后续研习此道的学生们,天赋如何,又能投入多少心血。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二十年……学问之道,需要持之以恒,急不得的。”
李隆基虽然失望于无法立竿见影,但萧青梧好歹肯定了光明路前景,和切实可行的短期目标,终究是稳住了他的心绪。
他沉吟片刻,压下那份对遥远未来的渴望,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态度温和地勉励道:“此事关乎国本,急也急不来。你如今身兼重任,着实辛苦,但崇玄馆那边,也万不可松懈,需得用心才是。”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青梧躬身应下。
正事似乎已然议定,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然而李隆基却注意到,萧青梧并未如常般立刻告退,反而微微垂首,似在斟酌着什么。
他目光敏锐地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心中闪过几个念头。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诉说?还是西郊工坊又有所需?或是……
他见萧青梧仍无开口之意,便直接问道:“你急着进宫,除了火药一事,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奏?”
萧青梧点了点头:“是。”
随即,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高力士,虽未明言,但那细微的示意已足够明显。
李隆基立刻心领神会,需要屏退高力士才能奏报的事情……
他心里大致明白了她要说什么,面色不由地肃穆了几分。
等高力士退守殿外,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凝重而隐秘。
李隆基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沉声道:“你想说的,可是跟奴婢有关?”
萧青梧毫不客气地坦然承认:“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李隆基闻言,心头顿时窜起一丝微弱的火气。
他觉得自己已在郑重筹划此事,他为了火药做出多少妥协,萧青梧此刻急急前来,言语间又屏退左右,莫非是信不过他这天子金口玉言,特意前来催促施压?
他脸色微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朕既已应允你,便绝不会食言。相关律令的修订,总得需要个恰当的时机。何况此事牵涉太广,关乎礼法祖制,岂能一蹴而就?你如此急切,莫非是信不过朕?”
面对李隆基隐含薄怒的质问,萧青梧并未慌张,反而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陛下息怒,臣岂敢质疑陛下金口玉言?臣深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慎重权衡,等待最佳时机。因此今夜冒昧提及,绝非是为了催促陛下,更非不信陛下。”
她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李隆基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并未打断,便继续说道:“臣只是想着,律令虽然不好改,但是不是可以先把最简单的做了,比如,先释放年长或年幼的宫女?更重要的是,这时候着手去做,时机也颇为合适。”
李隆基听着她这番说辞,心头的火气稍降,但疑惑却更深了。
他忍着那点不快,蹙眉问道:“即便如此,为何就急在这一时?待朕回銮长安,局势大定,再行此事,岂不更为稳妥?你究竟在急什么?时机又是什么时机?”
萧青梧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陛下,正是因为我们要回长安了。洛阳水陆便利,商贾云集,是个好地方,远比长安更容易寻到生计。臣想着,若陛下此刻便下旨,允许部分宫女归家,那么那些原籍在河南府乃至邻近各道的,或者不愿再随驾西行、想在洛阳谋个出路的,便可当即留下,自行安排生计,也省去了随驾长途跋涉的辛苦,朝廷的耗费也能节省不少。”
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继续说道:“此刻在洛阳下令,愿留者留,愿随驾回长安后再归家者亦可,这样岂不说更显出陛下体恤之情?”
李隆基听完,不由得怔住了。
他原以为萧青梧是死盯着正名、禁暴的核心条款前来施压,却没想到她考虑的竟是这般具体而微的细节。
他眉头微蹙,带着极深的不解继续问道:“放她们出宫,已是天恩浩荡。至于出宫之后是回原籍,还是留在洛阳,或是去往别处谋生,皆是她们自己的造化。朝廷放免奴婢,难道还要替她们操心日后如何安身立命不成?你为何思虑至此啊?”
萧青梧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语气认真地回应:“陛下,放免是恩典,但若这恩典反而可能将人推入更艰难的境地,那便失了初衷。”
“陛下试想,若是一个宫女,家就在河南道附近,陛下在长安下旨放她归家,她感恩戴德,拿着微薄的积蓄,独自踏上从长安到洛阳这一个多月的漫漫长路。路途迢迢,盗匪、疾病、意外……任何一个闪失,都可能让她再也回不了家。她盼了半生的自由,很可能最终却倒在通往自由的路上。”
“既然陛下已决定施恩,既然我们此刻恰好在洛阳,既然只是举手之劳……那么,好人做到底,给她们行个方便不是更好吗?”
李隆基沉默了,他久居深宫,习惯了从宏观层面考量利益与制衡,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具体“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他思索良久,脸上的不解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你……”李隆基终于松口,“朕明日便下旨,着内侍省核验名册,凡宫女年四十以上,或年十二以下,身无过错、自愿归家者,皆可放还。愿留洛阳者,核验清楚后就可离开,愿随驾回长安者,亦可同行,待抵达后再行安置。”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喜,继续趁热打铁顺杆爬:“还有掖庭那些宫女。”
“掖庭?”李隆基眉头立刻皱起,方才那点感慨瞬间被不悦取代,“掖庭皆是犯官家眷,戴罪之身,岂能与寻常宫人等同视之?此事休要再提!”
“陛下,掖庭中许多人只是受了牵连,自身并无过错。”萧青梧毫不退让,“她们中许多人,从生到死都困在掖庭不见天日,甚至还有些从五六岁开始就要做苦役,这实在过于残忍了,她们同样是您的子民啊!”
“律法如此,朕亦无法!”李隆基拂袖,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若轻易赦免,将置国法于何地?”
萧青梧见他态度坚决,心中焦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可许多人甚至都不是被朝夕相处的父兄或夫婿牵连,而是被那些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远房亲戚所累!男人在朝中风光得意时,她们未必能沾到多少光,可一旦家族出事,却要集体没入掖庭为奴,这难道公平吗?”
李隆基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怒意翻涌。
他身为天子,何曾被人当面质疑过律法不公?
但想到眼前之人刚刚献上的火药,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硬邦邦地重复道:“不行!祖宗律法,岂能因你一言而废?”
先前因火药化肥带来的无限期待与振奋,此时荡然无存。
萧青梧看着皇帝紧绷的侧脸,知道单凭道理无法说动他。
她平复了下情绪,语气变得异常平静,似乎还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陛下,臣还知道如何制作白砂糖。”
李隆基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白砂糖?”
他听说过西域传来的石蜜,也见过颜色浑浊的饴糖,却从未听过白砂糖之名。
“是。”萧青梧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色泽如新雪,颗粒晶莹,甜净无比,远胜世间一切糖品。若是售给那些勋贵豪商,臣粗略估算,每年可为国库带来的增收,恐怕不下于一个州府的全年税赋。若经营得当,销往西域那些小国,带来的利润只会更多。”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李隆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和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震动,缓缓说出自己的条件:“若陛下能法外施恩,赦免掖庭中那些被远亲牵连,且如今已年迈或尚在稚龄的宫女……臣愿即刻献上白砂糖的制作方法。”
李隆基沉吟着,心里思索着利弊得失。
仅仅赦免一批年老、年幼且是被远亲牵连的罪奴,这个条件确实简单了许多,完全可以借着施恩天下的由头,以仁政之名推行下去,即便有大臣会非议,也不会过于为难。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青梧那张看似坚定,实则眼睫微垂、指尖悄悄蜷紧的脸上,显然她内心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个表现,倒是与那天九五二七上身时,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李隆基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动,甚至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你倒是把朕的软肋拿捏得很清楚。”
他确实很需要钱,为一个可控范围内的仁政,换取一项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新财源,并且卖萧青梧一个好,让她更尽心地为自己做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萧青梧听到他这句话,心中先是一紧,随即看到他那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立刻顺势躬身,语气诚恳地拍了拍马屁:“臣不敢,臣只是深知陛下心怀天下,既有雷霆手段,亦有仁德之心。”
李隆基冷嗤一声:“行了,这事朕准了。具体细则,待掖庭局与宗正寺商议个章程出来,报与朕知,再行定夺。至于那白砂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未尽的意思十分明显。
萧青梧心领神会,立刻保证:“陛下放心,待章程拟定,臣便立刻将制作的法子交上来,绝无保留!”
第105章 明天会更好
李隆基几乎是一夜没睡,寅时左右,他便带了高力士,并诏令宰相张九龄、裴耀卿,禁军将领陈玄礼与兵部尚书李祎随行。
一行人趁着夜色,轻车简行地出了宫门,直奔西郊。
抵达工坊时,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硫磺与柴薪燃烧后的味道,使得这座陈旧的砖窑多了几分肃杀。
萧青梧早已在此等候,她身旁站着神情紧绷的张虔与李钊,更远处是一片被明显清理过的开阔地,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日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浅坑。
李隆基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萧青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东西在何处?”
萧青梧引着众人来到安全距离外,指着远处说道:“陛下,诸位相公,请看那边,待会儿的目标,便是摧毁那堵矮墙与旁边的石堆。”
李隆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矮墙虽不算高大,却也由泥土和砖石夯实垒砌,看上去颇为坚固。
他微微蹙眉,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不确定的焦虑。
真能有开石裂土之威吗?
萧青梧招了招手,一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工匠上前。
众人只见那工匠手持火折,点燃了安置在矮墙根部的那个麻布包裹下垂着的引信,随即转身疾步退回。
“嗤——”地一声,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一点迅速缩短的火星,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下一刻,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声音不似任何战鼓或雷鸣,它更尖利,更暴烈,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伴随着巨响,一团混杂着浓烟的火光猛然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堵矮墙!
一股带着灼热和刺鼻气味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连呼吸也为之一窒。
所有人惊惧地望向爆炸的方向,只见那堵矮墙在轰鸣中四分五裂,石堆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出,石块四散飞溅,旁边的一截木桩更是被拦腰炸断,断裂处还在燃着火光。
弥漫的尘烟中,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李隆基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狼藉之上。
这不是人力,这是……天雷之威?!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保持冷静。
烟尘尚未散尽,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众人相顾失色,即便是经历过宫变的陈玄礼,此刻亦是面色发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高力士神情紧张地侧移半步,挡在了李隆基前方,右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并未佩剑。
所有人的目光无法从那片狼藉上离开。
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预兆着极其不详的气息。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象着,若方才那包裹不是落在矮墙下,而是掷入了密集的军阵,或是扔在了巍峨的城门口……
那将会是何等景象?
血肉之躯,如何能与这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抗衡?坚固的城墙,在这等雷霆之威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从前看萧青梧在西郊工坊忙碌,听她提及火药二字,他们只当是比猛火油、投石机更厉害些的物事,虽知其不凡,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即便前些时日隐约听闻过几声闷响,也远不如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来得震撼心魄。
一种近乎战栗的明悟,伴随着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轰鸣的余韵,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隆基目光恍惚地看着远处,他终于明白了,萧青梧一直以来谨慎再三、反复强调“危险”、“需慎之又慎”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小小的包裹里,藏着的不仅利器,也可以说毁灭。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片废墟,声音颤抖地发问:“此物……制成一个,需耗时多久?”
萧青梧从容答道:“回陛下,若材料齐备,工匠熟练,一日之内,全力赶工,约可制成五个左右。”
李隆基喃喃重复着:“一日五个……”
他眼中精光闪烁,心中飞快盘算起来。一个月全力赶工,便能得一百五十个,若是分派至各边镇军器监……
他越想越振奋,急切地继续问道:“待十月底回銮时,能备下多少成品?朕欲将第一批先行运往河西,令王忠嗣……”
萧青梧果断打断了他的畅想,神色凝重地摇头:“陛下,臣计划,在回銮前的这一个多月里,暂停所有成品制作,只专注于技术的研发。”
李隆基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为何?时间紧迫,正当加紧制备才是!”
萧青梧的语气十分坚决:“陛下,从洛阳至河西,路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道路崎岖,车马颠簸之剧烈,远超陛下想象。如今火药的配方与工艺尚在摸索,性能尚未稳定,莫说安然运抵河西,恐怕走出洛阳不到百里,押运之人便会被炸个粉身碎骨。”
李隆基下意识地看向方才的试验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爆炸发生在行进队伍中的可怕场景,心头也是一凛。
他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后怕地说道:“你所虑甚是,运送之事,容不得半点侥幸。就依你之言,回长安前,暂不制备成品,一切以稳妥为上。”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与期许:“待回了长安,朕立刻划拨禁苑最好的地块,给你重建工坊,要多大有多大!人手、物料、银钱,但有所需,无有不允!朕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将此物完善,使其能为我大唐所用!”
萧青梧郑重颔首:“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好!”李隆基连说两个好字,显然心情极佳,他挥了挥手,“你且去忙你的,朕与几位相公在此再说说话。”
萧青梧意识到对方要跟臣下议事,十有八九跟火药有关,便躬身一礼,将空间留给了皇帝与大臣。
待萧青梧走远,李隆基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狼藉的试验场,脸上仍是无法抑制的振奋。
他看向身旁同样心潮澎湃的几位重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此真乃国之神器!”
兵部尚书李祎率先开口,这位久经沙场的王爷双眼精光四射,带着军人特有的敏锐:“陛下,此物实乃攻城拔寨之神器!若用于战阵,破坚城,摧敌垒,无往不利!臣以为,当立刻列为最高机密,严加管控,绝不容配方外泄!”
陈玄礼重重点头,补充道:“李尚书所言极是,不仅如此,运用之法也需尽快摸索演练。是用于爆破城门,还是掷入敌阵,或是挖掘地道置于城下……其中门道,需专门训出一批精干士卒,反复操练,方能发挥其最大威力。”
裴耀卿抚须沉吟,他考虑的是更实际的方面:“硝石硫磺所费不赀,匠作营建更需巨万。若按此等耗费,单是维持工坊运转,怕是要抵得上半个州的赋税……漕运新渠尚在填补亏空,更不必说陇右军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都在畅想着火药将为军事带来的颠覆性变革。
素来沉稳的张九龄,此刻亦是激动不已。
他放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陛下,诸公,此物之意义,远不止于攻城略地。诸位试想,只要朝廷牢牢掌握制法,严控源头,日后……又何须再看那些边镇节度使的脸色?”
看着众人倏然愈加发亮的目光,张九龄将声音压得更低:“即便二十年后,河北再生出一个王禄山张禄山,即便他依旧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有火药在手,陛下一声令下,坚城可化为齑粉,精骑亦难挡其威,他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届时,朝廷手握绝对之力,削藩平乱,易如反掌!”
李祎与陈玄礼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深以为然。
是啊,若朝廷掌握着这等足以瞬间改变战场格局的力量,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还敢轻易生出异心吗?
裴耀卿亦是缓缓点头,接口道:“张相所言,直指根本。此物不仅是破敌的利器,更是慑服四夷的定国神器。只要运用得当,可保边境数十年太平,令四方胡虏不敢轻易寇边,亦可令国内骄兵悍将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李隆基听着臣下们的畅想与剖析,胸中豪情激荡。
不管从萧青梧和九五二七那里听到了多少天机,不管光幕上的仙家对制度剖析得多么鲜血淋漓,不管指出的那条看似唯一能避免深渊的道路有多么清晰明了……
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永远横亘着现实的巨大鸿沟。
而如今,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那看似无解的困局,那盘根错节的利益藩篱,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送走皇帝一群人,萧青梧又在工坊忙碌了一会,眼看快到了上课的时辰,便也骑马赶回皇城。
结束崇玄馆的事务后,她没有立刻返回官舍,而是绕道前往内宫宫女们居住的区域。
自从当了外朝的官,萧青梧若是没有宣召,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在内庭行走了,自然而然地便与童二娘子的交情渐渐淡了下来。
穿过几道宫门,熟悉的低矮房舍映入眼帘。
与曾经的沉寂不同,今日这方院落里隐隐浮动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期盼。
萧青梧走到童二娘子居住的屋舍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个面熟的年轻宫女探出头来,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而恭敬的笑容:“萧学士?您怎么得空过来了?快请进!”
“过来看看童二娘子,”萧青梧微笑着点头致意,迈步走进屋内,“她可在?”
“在呢在呢!”那宫女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雀跃,“童二娘,快看谁来了!”
屋内比往常要拥挤些,认识不认识的,挤了七八个。
童二娘子正坐在靠窗的床沿,闻声抬起头,见到萧青梧,瘦削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萧娘子,您怎么来了?”
萧青梧快走两步上前,看着她微微笑道:“许久没来了,想着过来看看你。”
她目光扫过屋内,发现不止童二娘子,其他几位宫女脸上与童二娘子如出一辙的喜悦、激动或羡慕,不由笑道:“我看你们这儿倒是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个时辰都没去当值?”
童二娘子握着萧青梧的手,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王大娘马上要出宫了,我们几个告了半日假,来给她送送行……”
“出宫?”萧青梧微微一怔,昨天才提过,今天就开始落实了?
不过这总归是好事,越早推行肯定越好。
“是啊,出宫!”童二娘子用力点头,眼角泛起泪光,她抬手指向屋子另一角,“王大娘,快,过来见过萧学士!”
萧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位头发已然斑白、身形瘦削的老宫女。她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宫装,手里挽着一个不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
王大娘闻言,有些拘谨地挪步过来,朝着萧青梧便要屈膝行礼:“老奴王氏,叩见萧学士。”
萧青梧连忙扶着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下拜:“大娘不必多礼。”
王大娘直起身,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主动解释道:“萧学士有所不知,陛下开了天恩,下旨放我们这些年老体衰、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宫人出去……老奴今年五十有三,正好符合年纪,内侍省上午核验了名册,准了老奴出宫。今儿个下午,就能走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萧青梧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几乎装不下多少东西的包袱,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再看着她眼中那仿佛重获新生般的光芒,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这就是她向李隆基力争来的,第一批被释放的宫人。
“真好,”萧青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大娘出宫后,有何打算?是回原籍,还是……?”
王大娘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奴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原籍在绛州,隔着黄河,路远着呢。老奴想着,先在洛阳城里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寻个浆洗缝补的活计,总能活下去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宫女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羡慕:“王大娘好歹能出去了,我们还得熬着……也不知哪天才能轮到我们……”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年轻却难掩倦怠的面孔,轻声问道:“你们全都想出去吗?”
宫女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齐齐点头,一个胆子大些的脱口而出:“谁不想出去呢?”
话音落下,她才觉失言,慌忙掩口,怯生生地低下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某种未竟的期盼在空气中无声地鼓噪着。
萧青梧继续问道:“可想清楚了?外头的世界,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容易。若是家中父母兄弟靠得住,还能有个依靠,若是家里也艰难,或者……回去也未必受待见,一切就得全靠自己了。风餐露宿,生计无着,未必比在宫里轻松。”
她这盆冷水浇下,几个年纪更小、心思更单纯的宫女,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互相对视的眼中流露出迷茫与对未知的畏惧。
王大娘这时却缓缓开口:“萧学士说的是实在话,外头……是不容易。”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窄小的窗户,望向遥远的天际:“老奴在宫里四十三年了,从十岁进来,刷过马桶,浣过衣裳,也挨过打骂……在这里是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又无比释然的笑容:“出去了,是苦,是难,前路茫茫。可那是在太阳底下受的苦,是为自己活的难。就算只能喝凉水、啃硬馍,那口气是顺的。在宫里是能混一口安稳饭吃,可这口饭吃着憋屈,吃着……看不到头啊。”
王大娘的话说得十分缓慢,用词平时朴素,没有动人的辞藻,更没什么大道理,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在场每一个听着心头发酸。
角落里,一个始终没说过话的宫女哽咽着低声插话:“才不是饿不死呢,故意不给饭被饿死的多了去了……”
童二娘子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王大娘说的是,有时候想想,在这四方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到头也就是这样了……”
先前那个羡慕王大娘的年轻宫女也小声啜泣起来:“我也想出去……就算苦点,也想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样的,我想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就算死,我也想死在外边……”
萧青梧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明白,对于这些被禁锢已久的灵魂而言,自由的诱惑,远胜过对未知艰难的恐惧。
宫墙之内是看得见的温饱与死寂,宫墙之外是看不见的苦难与生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既然都想出去,那便好好活着,保重自己。陛下既有此仁政,将来未必没有更多的恩典。或许将来,不单是放年长与年幼的出去呢?”
宫女们黯淡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她。
“真的吗?萧学士?”
“我们……我们也有机会?”
萧青梧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只是微微一笑:“事在人为,总之,活着,才有希望。”
她又与众人闲话了几句家常,眼见时候不早,起身作势欲走,却轻轻拉了下童二娘子的衣袖,递了个眼色。
童二娘子会意,跟着她走到屋外僻静的廊檐下。
萧青梧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塞到童二娘子手中,压低声音:“这个你收好。”
童二娘子接过,疑惑地看着萧青梧。
“里面是一些滋补的药片,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吃了对身子骨稍微有点裨益,能帮你快些恢复元气。”萧青梧解释道,“你记得,每天吃一粒,这一瓶大概能吃上两个月。”
童二娘子捏着瓷瓶,只觉得重若千钧。
她虽不通药理,但也知道宫中药物管制极严,于是慌忙推拒:“这……这太珍贵了!萧娘子,我如何能受得起?你的心意我领了,这药……”
“不贵,真的。”萧青梧按住她的手,“这东西我已经给好些人送过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你拿着,按时服用,千万别浪费了。”
她顿了顿,神色稍稍严肃了几分,叮嘱道:“不过有两点,你务必记住。第一,这药千万不能转赠他人,哪怕关系再好也不行。第二,必须每天吃,不能间断。还有,这东西放上几个月药性就散了,放着不用只会白白糟蹋,从今天开始就服用吧。”
童二娘子见她说得郑重,她紧紧攥住瓷瓶,用力点头:“你放心,我省得了,一定按你说的做!”
萧青梧见她听进去了,低声补充了一句:“服用时,避着些人,别让任何人瞧见。”
童二娘子心领神会,再次重重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贴身的位置。
萧青梧见她安置妥当,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又嘱咐她好生休养,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官舍,而是径直前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殿外侍立的内侍通传后,很快回来,神色恭敬地引她入内。
殿中,李隆基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听尚书省的官员禀报回长安的具体路线、沿途行宫驻跸以及物资调配等事宜。
听闻萧青梧求见,李隆基抬起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火药刚有突破,宫女放免的旨意也才颁布,她此刻主动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新的、或是棘手的要求?
他面上不显,只抬手止住了臣子的讨论,语气平淡:“宣她进来。”
萧青梧步入殿内,从容行礼:“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看着她,直接问道,“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脊背稍微绷紧了几分,就怕她接下来又会抛出什么难题。
萧青梧见他目光警惕,半点也不和煦,心下也有些讪讪。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又无害:“陛下,臣确实有件事,想求陛下成全。”
李隆基看着她那故作诚恳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耐着性子问道:“到底何事?”
萧青梧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就是……臣在宫中有个交情不错的宫女,叫童二娘子,她身子一直不太好,这次放免的名录上又没有她。臣想着,陛下仁德,能否额外开个恩典,让她也能出宫去,好生将养?”
李隆基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萧青梧半晌没说话。
他就知道!就知道她一来准没小事!
这口子一开,今日是童二娘子,明日是不是就张三娘子、李四娘子了?
还有完没完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萧青梧被他瞪得头皮发麻,但只能厚着脸皮继续游说:“就一个!真的就一个!反正都放那么多了,再多放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嘛……陛下您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就多一个不多”的无耻模样,气得简直想笑。
他懒得再为这点小事耗费心神,极其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
“朕会吩咐下去!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萧青梧目的达到,立刻见好就收,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臣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臣告退!”
说完,她几乎是脚下生风,迅速退出了大殿,生怕慢了一步皇帝就会反悔。
看着她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李隆基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余怒未消。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奈摇头。
这位萧学士,当真是胆大妄为,却又让人拿她没什么办法。
再回到那低矮屋舍前,门虚掩着。
萧青梧轻轻推开,只见屋内众人已散去,童二娘子正独自坐在床沿,对着窗外发愣,手中还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小瓷瓶。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见是萧青梧去而复返,脸上满是惊讶。
“萧娘子?你怎地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萧青梧反手掩上门,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低声道:“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陛下开恩,准你出宫了。”
“什么?!”童二娘子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瞪着萧青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问:“真……真的?你莫不是哄我?”
“千真万确!”萧青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点头,“我刚从陛下那儿得了准信,旨意很快便会传到内侍省,你只管准备好,届时与他们一同核验出宫便是。”
童二娘子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反手死死抓住萧青梧的手腕,又哭又笑地问她:“我……我能出去了?我真的能出去了……萧娘子,是你……一定是你……”
萧青梧任由她抓着,等她情绪稍平,才扶着她重新坐下。
想起之前闲聊时似乎听她提过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便问道:“姐姐出宫后,是打算回老家寻亲吗?”
童二娘子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点头道:“是,阿娘年纪大了,我若能回去,好歹能侍奉她终老……”
说着,她脸上又浮现一丝对前路的茫然与忧惧:“只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家里光景如何,我这般回去,家中是否……”
萧青梧了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钱袋,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拿着吧,钱不多,给你在路上做盘缠,回去后也能应应急,买些米粮度日。”
童二娘子一捏那锦囊,便知分量不轻,哪里肯收,慌忙推拒:“这如何使得!萧娘子你帮我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怎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萧青梧语气坚决,按住她的手,“你我同屋一场,何必计较这些。我知道宫里处处要钱,攒不下什么体己,你若不拿着,叫我如何放心?”
她顿了顿,看着童二娘子泪眼婆娑的模样,声音放得更柔:“出去后一定要小心,若将来实在遇到难处,过不下去了,可去贺公府上寻我。”
童二娘子听着这番安排,心中更是感激涕零,知道萧青梧这是为她连后路都思虑到了。
她不再推辞,将钱袋紧紧攥在手心,哽咽着重重承诺:“你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都忘不了!”
萧青梧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笑道:“不用计较这些,出去了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临分别时,萧青梧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童二娘子震惊至极、甚至忘了哭泣的目光中,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她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不合礼数,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童二娘子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萧青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她对着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的童二娘子,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快步离开屋舍。
童二娘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短暂拥抱的温度,耳边回荡着那句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的嘱咐。
她望着萧青梧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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