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仙家手段
放免部分宫女的旨意颁下去后,除了在前朝赢得一片称赞,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
宫闱之内,各项事务依旧井井有条地运转着,似乎少了那两千多人,并未对这座庞大的机器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影响。
萧青梧心中挂念,特意寻了个机会,向统管整个内侍省的高力士打听情况。
高力士对此事倒是清楚,语气平淡地告知:“萧学士问这个?旨意一下,核验完毕的,几乎都在当天便收拾行装出宫去了,利落得很。”
萧青梧有些意外:“这么快?那些籍贯在关中一带的,也走了吗?她们不随驾回长安再归家吗?”
高力士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据下面报上来的,确实没几个留下的,几乎都选择当即出宫。”
见对方神情似有不解,他笑着解释了一句:“许是归家心切,不愿再多耽搁吧。”
萧青梧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地道了谢,带着一丝不解告辞离开。
她一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一边在心里与9527交流:【她们为什么这么急?跟着大队人马回长安,路上有个照应,不是更安全稳妥吗?难道不怕路上出意外,或者出去后生计无着吗?】
9527说道:【因为上意莫测,没有人知道皇帝的恩典究竟能维持多久,若发生什么变故导致旨意收回,她们将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从这个方面来看,她们的选择是非常合理的。】
萧青梧听完,马上就理解了:【我明白了,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自由比稳妥更可贵……】
随着回銮长安的日子日益临近,洛阳城内的各种饯行宴会也越发频繁起来。
官员、士绅、名流,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应酬,维系或拓展人脉。
萧青梧与洛阳本地的交际圈并无任何往来,宴会再频繁,跟她没一点关系。
但李白却不同,当上拾遗之后,他的诗名愈发远扬,兼之性格豪爽,在洛阳文人圈中交友众多。
如今即将离开,各种饯行宴请几乎日日不断。
李白感念萧青梧这个弟子平日帮忙甚多,又知她对此间风物人情感兴趣,便也邀请了她两次。
萧青梧想着能多见识一下盛唐文人雅士的聚会,顺便蹭点好吃的,也就欣然前往。
多数宴会上,文士们饮酒赋诗,高谈阔论,既有对洛阳的不舍,也有对长安的向往。
萧青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旁听,偶尔与9527交流几句对某首诗或某个观点的看法,倒也自得其乐。
她在席间不卑不亢,加之身份特殊,倒也无人敢轻视,反而因为偶尔蹦出的新奇见解而让人侧目。
这一日是汝阳王李琎做东的宴席,地点设在他位于洛水之畔的一处别业。
因着李琎身份尊贵,又素来喜好结交文士,故而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格外多,几乎囊括了眼下滞留洛阳的大半文坛名流。
萧青梧受邀前往时,还未走进水榭,便已听得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与丝竹之声,场面热闹非凡。
她步入其中,目光略一扫过,便瞧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李白、贺知章、王昌龄、王维、张旭、吴道子等人俱在席间,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参与此类热闹场合的颜杲卿,此刻也安静地坐在一角。
她笑着先与主位的汝阳王见了礼,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向李白那一席。
“师父。”她在李白身旁空出的席位上坐下,“今日好生热闹。”
“可不是么!”李白心情颇佳,执壶为她斟了一杯酒,随即兴致勃勃地指向席间两位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来,为师为你引见,这二位可是我的方外至交,皆是有道之士。”
他先指向一位面容清雅、目光澄澈的道士:“这位是元丹丘元道友,此前正隐居嵩阳,精研道典,极擅丹鼎之术,胸中丘壑非凡俗可比。”
元丹丘微笑着向萧青梧打了个稽首,神态温和冲淡。
李白又指向另一位身形清瘦、眉宇间隐有烟霞之气的道士,语气更为热络:“这位是胡紫阳胡道友,出身随州,如今云游至嵩颍一带。胡道友于道法领悟极深,尤精符箓斋醮,更能烹得一手好茶,与其论道品茗,实乃人生至乐!”
胡紫阳亦执礼相见,笑容洒脱,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时带着审视与好奇。
【元丹丘,是你!!】
心中激动地惊叫着,动作上却不敢怠慢,萧青梧连忙还礼:“久仰二位道长清名,今日得见,幸甚。”
元丹丘与胡紫阳的身形皆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互相交换的眼神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番异样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元丹丘眼中锐光迅速敛去,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还对萧青梧微微颔首,胡紫阳也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只是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了然与深意。
显然,李白这个大嘴巴早就将他所知的种种都向二位好友和盘托出了,否则他们决不会是这么平淡的表现。
胡紫阳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率先开口:“贫道早从太白处听闻萧娘子诸多不凡,今日一见,果然灵秀内蕴,非同凡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知萧娘子平日除了辅佐圣驾,还研修何等学问?”
萧青梧应道:“道长过誉了,晚辈平日不过随性涉猎些数算格物之类的浅薄学问,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数算格物亦是大道,萧娘子过谦了。”胡紫阳捋须微笑,不再多问。
这时,萧青梧目光转向同席的孟浩然,笑容满面地跟他招呼道:“孟山人竟也来了,许久未见您了,我还以为您仍在嵩山隐居呢。”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执起酒杯向她致意:“萧娘子,别来无恙。我前日才从嵩山下来,听闻汝阳王设宴,诸友皆至,便也来凑个热闹,不想竟能与萧娘子重逢。”
他放下酒杯,看着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熟稔的调侃:“只是,若我没记错,上次玉真公主府上时,萧娘子可是亲口许诺,要教我化学这门学问的。这匆匆两月过去,贫道在山中清修,静候佳音,却是半点儿学问都未曾沾到,萧娘子这夫子,当得可有些不称职啊。”
李白见状,哈哈一笑,暂时搁下了引见之事,也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想看她如何应答。
席间众人闻言,大多露出好奇之色。
他们或多或少听闻过萧青梧在崇玄馆教授数算之事,却不知还有一门连孟山人都感兴趣的化学。
萧青梧被孟浩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顺着他的话笑道:“山人这可冤枉我了,不是我不教,实在是这两个月琐事缠身,加之山人您远在嵩山,我想教也寻不着人呀。”
“化学?”元丹丘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问道:“恕贫道孤陋,不知这化学,乃是何等学问?”
不等萧青梧解释,李白已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情,哈哈一笑抢着说道:“丹丘生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这徒儿虽不通道藏,却有一手实实在在的真本事!她这化学,乃是究极万物变化之理的真学问!”
他兴致勃勃地举例:“你可知她能令隐匿的血字凭空显化,如同道门符法?又能将寻常丹药点化得金黄璀璨,犹如金丹初成?紫阳兄,你精擅符箓斋醮,依我看,我徒儿这些实打实的造化手段,比起你那玄之又玄的符法,怕是也不遑多让吧?”
元丹丘和胡紫阳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萧青梧的目光顿时变得灼热:“点化丹药?萧娘子竟通晓长生金丹之术?!”
萧青梧:“……”
面对二人充满求知欲的目光,萧青梧只能挤出一个略显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含糊地解释道:“二位道长误会了,我所研习的,并非长生之术,只是一些粗浅学问,旨在格物致知,与道门的金丹大道并非一路。”
然而,她这番谦虚的解释,在早已先入为主的胡紫阳和元丹丘看来,更像是一种不欲外传的托词。
“徒儿也太过谦逊了!”李白想炫耀的心情简直停不下来,“你们是没亲眼见过她的本事,前些时日,她不过用些寻常物件,就让清水瞬间化作坚冰,那冰块晶莹剔透,触手生寒,绝非寻常冬日之冰可比。”
孟浩然也兴致高昂地旁边插话:“更妙的是,萧娘子还能令清水变色。我记得那日,她只往水中投入些许粉末,那清水便由清转蓝,再由蓝转红,变幻莫测,宛如仙术。”
现场观察过化学实验的王维也补充道:“最令维惊叹的,是萧娘子能让铁器瞬间生锈。一枚光亮的铁片,经她施为,不过片刻便锈迹斑斑,仿佛历经数载风雨。这等催物老朽之术,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胡紫阳和元丹丘听得目瞪口呆。
清水化冰、清水变色、铁器瞬锈……这哪一样不是道门典籍中记载的玄妙法术?
可听他们描述,萧青梧施展这些手段时,既不需焚香祷告,也不需念咒画符,竟似信手拈来。
胡紫阳忍不住追问:“这些神通,萧娘子是如何施展的?可需借助符箓丹药?”
萧青梧正要开口解释,李白已经抢先答道:“何需那些!我徒儿全凭对世间万物的领悟。那些粉末、溶液,都是她依理配制,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天道。”
元丹丘若有所思地捻着长须,目光深邃地看向萧青梧:“清水化冰,莫非是操控寒暑之道?清水变色,可是五行相生相克之妙?铁器生锈,难道是催动岁月流转之术?萧娘子年纪轻轻,竟已参透这等天地至理?”
萧青梧:“……”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凝固点、酸碱指示剂和氧化反应之类的,但看着两位道人那笃信不疑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
胡紫阳与元丹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渴望。
胡紫阳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道礼,热切地说道:“萧娘子,贫道与丹丘兄毕生追寻天地至理,今日闻此玄妙,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萧娘子略展手段,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
元丹丘虽未言语,但那灼灼的目光已表明了一切。
萧青梧嘴角微抽,正想找个借口推脱,上次玉真公主府上已经有过一次了,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总觉得有故意卖弄的嫌疑啊……
然而李白这个人来疯已经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决定:“妙极!正好让二位道友见识见识我徒儿的本事!”
看着李白那与有荣焉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听到热闹凑过来的贺知章、李琎、张旭等人,萧青梧只得应承下来:“既然师父与二位道长有此雅兴,我就演示一个御气灭火的小把戏吧。”
“御气灭火?”胡紫阳和元丹丘果然被这个名头吸引了,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
萧青梧唤来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很快取来一个细颈的透明琉璃瓶、一小罐醋、一包面碱,还有一盏精致的铜制烛台。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萧青梧点燃烛台,接着将面碱倒入瓶中,然后缓缓注入醋。霎时间,大量无色气泡翻涌而起,如同沸腾的开水。
“这是碱与醋相激,生出一种无形之气。”萧青梧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双手捧着那只瓶子,将瓶口略微放低,对准一尺开外的烛焰,像倾倒无形的流水一般,将瓶中的气体缓缓倾出,整个过程没有一滴液体流出。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尤其是胡紫阳和元丹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
只见那跳动的烛焰,在被瓶口对准的瞬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住,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任何接触,火焰就这么诡异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隔空取火?不,是隔空灭火!”贺知章喃喃说道,下意识地捋断了根胡须。
王维凝望着那缕青烟,眼中充满了惊异与沉思,凑过来的颜杲卿也是满眼震惊。
胡紫阳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案前,脸上写满了失态的震惊与狂热:“无质无形,却能驭物!此气为何物?!它从何而来?为何能隔空灭火?!”
元丹丘的定力更深,但此刻他的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他看向萧青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萧娘子,你竟能驾驭太虚之气,并使其听命行事?!这、这已非术,近乎道矣!贫道一生所求,便是窥探这天地间流转不息的气机造化,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有人能将其如臂使指!”
萧青梧:“……”
她淡定地放下瓶子,迎着周围一圈或震惊、或狂热、或探究的目光,努力保持着平静地解释道:“这真的只是一个小把戏,算不得什么。原理很简单,不过是碱与醋相遇,生出一种沉重的气。我将这气倒在火焰上,它便如一层毯子,隔绝了火焰与周遭助它燃烧的气,火焰自然就灭了。道理说开了,也就没什么神秘可言了。”
她这番朴实无华的解释,显然没能打消众人的好奇与震撼。
“不能助燃之气……莫非是浊气与死气?”王昌龄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
“萧娘子,此气可能收集储存?可否用于它处?”李琎都忍不住发问。
萧青梧挑着几个相对容易理解的问题回答了,她尽量言简意赅,避免引发更多联想。
围观了一会热闹,宴席正式开场,在主人汝阳王的招呼下,围拢的人群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归座。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刚在李白身边的席位上坐定,却见元丹丘与胡紫阳竟在她对面坐下,两双眼睛依旧灼灼地盯着她,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平复。
“萧娘子,”元丹丘神色无比郑重,压低声音,“你方才所言格物致知,万物有理,贫道细思,深以为然。然则,能驾驭太虚之气,明辨其性,用之有法……此非寻常格物所能及。敢问萧娘子,平日所修究竟是何法门?莫非是上古炼气士之遗韵?”
胡紫阳更是热切地接话:“贫道潜心丹道数十载,自问于金石变化略知一二,然于这无形之气,却如盲人摸象。萧娘子,不知贫道可否有幸,追随左右,习此妙法?哪怕只是略窥门径也好!”
萧青梧尴尬地急忙解释:“这可不是什么仙术,这就是最最普通的化学实验,只要学了化学,人人都能掌握的。”
对面两位却不听她的,脸上如出一辙的“休想骗我你肯定是修仙大佬”,萧青梧看得心里默默冒出了两行省略号。
她继续挣扎着解释:“……我真的不会修仙,我也不懂长生之术,刚刚那个也不是道法或者仙术,那是科学里的一个分支,叫做化学。”
胡紫阳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参透了什么玄机的表情,缓缓点头:“科学……倒是闻所未闻,想必是什么隐世传承的名号,不过名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叫科学也好,化学也罢,只要能驾驭太虚之气,便是无上妙法。”
元丹丘更是连连点头,眼神火热不减反增:“不错不错,名号不过是外在皮囊!萧娘子肯告知传承之名,已是莫大信任!不知这科学、化学,贫道可否……”
萧青梧看了眼这一圈人,李白、王维、孟浩然、王昌龄,加上两个真道士……好好好,全是玄学修仙爱好者。
她心中飞快盘算起来,元丹丘和胡紫阳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如果向李隆基报备一下,说明只是来崇玄馆学习,以皇帝目前对她和新学问的重视程度,加上这两位的社会名望,批准他们偶尔出入皇城、旁听课程,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崇玄馆本身也带点“研究玄理”的意味嘛。
想到这里,萧青梧心中有了计较。
她迎着元丹丘和胡紫阳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二位道长既有向学之心,晚辈岂敢藏私?我平日在皇城的崇玄馆授课,二位若是真心想了解这门学问,待我明日禀明陛下,若得陛下允准,二位便可至崇玄馆旁听。”
她额外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事先说好,我教的是实实在在的学问,需要循序渐进,刻苦钻研,可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修仙妙法。”
“那是自然!”胡紫阳激动得连连应承,仿佛已经看到了修仙的大门在眼前敞开,“能得闻大道,已是万幸,岂敢奢求捷径!贫道定当恪守学规,潜心向学!”
元丹丘亦是郑重稽首:“多谢萧娘子成全!贫道便在太白家中等候消息。”
这厢话音刚落,一旁的孟浩然眼睛一亮,连忙对着萧青梧拱手,眼含期待地看向她:“萧娘子,不知山人我,可否也能去崇玄馆旁听一二?”
萧青梧:“……”
以前做化学实验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积极?怎么今日见了个二氧化碳灭火,态度就变得这么热切了?
敢情是觉得这个更贴近他想象中的仙家手段?
一直安静旁观的王维忽然轻笑出声,他仪态优雅地执着酒杯,眼含戏谑地看向孟浩然:“孟山人此前不是言道,要效仿前贤,于嵩山寻一静处,避世隐居,涵养心性么?怎地如今又要往那皇城内的学馆去了?莫非是静极思动了?”
孟浩然被好友打趣,脸上不见丝毫窘迫,反而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朗声道:“摩诘此言差矣!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崇玄馆虽在皇城,然萧娘子所授,探究的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大道,在此等学问面前,红尘喧嚣不过虚影,且馆舍之内自有一方清净乾坤。山人我于馆中求学问道,正合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境,心远地自偏,如何不算隐居?”
王维想到自家弟弟此前被数算折磨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模样,再看向眼前这位信心满满、准备去“隐居”求学的孟山人,清雅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不是同一门学问,但皆是出自萧娘子之手,恐怕这化学不会比数算轻松多少。
他看着孟浩然悠然笑道:“浩然兄有此向学之心,自然是好。只是这化学,听闻需得下苦功夫才行。望浩然兄此番隐居求学,能持之以恒,莫要半途而废才好。”
孟浩然此刻正被“大道”的光辉前景所鼓舞,被王维这么一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几分文人的好胜心。
他自信满满地朗声应道:“摩诘放心!山人我既下定决心,便绝非那等浅尝辄止之辈!昔日孔子尚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今既有机缘窥探这万物变化之奥妙,纵有荆棘,亦是乐在其中,岂会因些许枯燥艰难便畏缩不前!不将这化学学出个小成,悟出些门道,岂有颜面再见诸位?”
他这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亦是兴致高昂地接话:“浩然有此壮志,我李十二岂能落后?这化学听起来比数算有趣得多!徒儿,为师我也要去听,正好与二位道友,还有浩然兄一同钻研此道,岂不快哉!”
这边组队求学的奇景刚定,另一旁的王昌龄也不由得面露向往之色。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与羡慕:“听诸位所言,实在令人心驰神往。可惜我平日公务缠身,案牍劳形,怕是难以如诸位这般时常前往聆听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诚恳的期待看向萧青梧:“不知王某在公务之余,可否偶尔前去崇玄馆旁听一二?绝不打扰娘子授课,只求能站在门外,略闻其详,增长些见闻便心满意足。”
萧青梧听着这一连串的请求,看着眼前这阵容愈发豪华且离谱的学生名单,她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个省略号排着队飘过。
她使劲压下心中那荒谬又好笑的感觉,对着王昌龄点了点头:“王先生客气了,崇玄馆虽在皇城,却也不是什么禁地。先生若有闲暇,随时欢迎前来交流探讨,不必拘礼站在门外。”
王昌龄闻言大喜,连忙拱手:“如此,便先谢过萧娘子了!”
看着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的文人雅士,萧青梧面上含笑,心里却已经在默默为他们提前点蜡。
等做题的时候十道错八道,等卷子下来一看全都二十几分,看你们还能不能高兴起来?
宴饮持续至傍晚,天色渐暗,仆役们悄无声息地点亮廊下的灯笼,柔和的光晕将水榭庭院染上一片暖黄。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热络,众人不再拘泥于原位,开始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
李白早已拉着贺知章、张旭等人跑到临水的曲栏边,不知在争论着什么,时而爆发出一阵酣畅的大笑。
王维则与吴道子在一旁欣赏着廊壁上新挂的画卷,低声品评。元丹丘、胡紫阳、王昌龄等人依旧沉浸在方才御气灭火的震撼中,与几位同样对道术感兴趣的同好围在一起,激动地比划着。
萧青梧在原位坐了许久,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坐久了便感到几分无聊。
她本就不是长于交际应酬的性子,见无人再来与她讨论那令人头大的化学,便悄悄起身,打算在这汝阳王别业中随意逛逛。
她沿着蜿蜒的廊庑缓步而行,避开人多喧闹之处。
王府庭院深深,布局精巧,移步换景。
暮色与灯影交织,为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披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别有一番静谧韵味。
不知不觉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只见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桂树,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月光与灯火透过扶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落一角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内设有石凳。
萧青梧见此处清幽,便信步走入亭中坐下,微微阖眼,享受着难得的宁静,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不过片刻,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她回头望去,只见李白与孟浩然二人并肩行来,脸上都带着些许酒后的酣畅与放松。
“咦?青梧,你怎地也在此处?”李白率先看到她,朗声笑道,“我与浩然兄嫌那边太过吵闹,特来寻个清静所在,不想竟与你撞上了。”
孟浩然也含笑拱手:“看来萧娘子亦是雅人,与我等一般,不堪俗扰。”
萧青梧起身相迎,笑道:“师父,孟山人,我也是随意走走,被这桂花香气引来的。此处甚好,正好一同歇息。”
三人便在亭中石凳上重新落座,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晚风拂过,带来桂花簌簌落下的细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哗形成了两个世界。
月光如水,流淌在石阶与亭栏上,气氛安宁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隔壁院落似乎也有人过来透气,起初只是寻常的寒暄与议论朝中风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位官员。萧青梧并未在意,直到那几个声音逐渐提高,话题不知怎的,竟转到了李白身上。
“今日那李太白可是出尽了风头。”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另一个声音冷嘲热讽道:“哪次宴会他不抢着出风头,又何止在今日?”
萧青梧和孟浩然皱眉看了看隔壁,接着又看向李白,只见他面色冷淡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仿佛未曾听闻。
又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蔑:“哼,不过一介词客,仗着几分诗才,谄媚君王,得了区区八品拾遗,便真以为能跻身朝堂,参与国事了?真是可笑!”
“依我看,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其视为弄臣罢了。待陛下兴致过了,此人迟早被打回原形……”
那尖锐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语气愈发刻薄:“此人自诩清高,视功名如粪土,可若真不在意,又何必汲汲营营于陛下眼前?所作所为,不过是待价而沽的伎俩!整日里一副谁都瞧不上的狂态,仿佛满朝文武皆浊物,唯他一人清白似的!”
“不错!”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他行事放浪,不拘礼法,出入宫禁如与市井勾栏无异,与倡优、商贾、方外之人称兄道弟,简直有辱斯文,不成体统!我等寒窗苦读,谨守礼教,方得立于朝堂,他李太白何德何能,凭几句谄媚诗词便与我等同列?”
“岂止是同列?”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进来,“听闻陛下竟允他出入禁中,待之以殊礼,甚至容他那女弟子在崇玄馆教授外臣……此等破坏纲常、混淆内外之举,未尝不是受了他这狂生的影响!”
“异类!十足的异类!”最初那个尖锐的声音总结道,充满了鄙夷,“与我等绝非一路人!迟早要惹出祸端!”
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最可笑的,是他永远都学不会审时度势!都什么年纪了,还整日做着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痴梦,妄图凭借几首诗、一腔热血便能济世安民?当真天真得可笑!”
接着又有人立刻接话,满腔嘲弄:“可不是么,满口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以为天下之事皆如他诗中那般快意恩仇。却不知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岂是他那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能够应对的?我看他迟早碰得头破血流!”
这些带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刺,一根根刺入亭中几人的耳内。
李白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甚至嘴角还试图勾起一丝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弧度,但那笑容僵硬而冰冷,未曾到达眼底。
萧青梧听得心头火起,这些官员自己抱残守缺,却对李白这样才华横溢、性情真挚的人极尽诋毁之能事。
孟浩然脸色铁青,他性情温和,此刻也忍不住愤懑,低声骂道:“岂有此理!背后议论,小人行径!”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桂花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苦涩。
李白这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异类,在世俗与规矩的排斥下,如同一个被强行嵌入满篇工整字体的狂草字符,纵有惊世之美,却始终显得格格不入。
他越是光芒万丈,就越是被崇尚中庸与保守的大环境所排斥。
萧青梧忍不了了,她不顾李白与孟浩然惊诧的眼神,抬脚就往隔壁走,准备去找这帮人吵架。
第107章 佯狂真可哀
萧青梧的突然闯入,让隔壁院中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几位官员瞬间噤声,脸上皆是愕然与一丝被撞破的尴尬。
待看清来人是她,那尴尬又迅速转为戒备与隐隐的不屑。
几乎同时,李白与孟浩然也紧跟着踏入月洞门,站在萧青梧身侧。
萧青梧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完全陌生的面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反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才偶然听得诸位高论,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只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她笑了笑,故作疑惑地发问:“诸位口口声声说李拾遗是异类、不成体统,却不知这体统二字,究竟作何解?是指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同一套行事准则,如同匠人依照固定图样雕琢木偶,稍有不同便是离经叛道么?”
为首一名面容瘦削的官员定了定神,冷哼一声,端着架子回道:“萧学士此言差矣!礼者,天地之序也。法者,人伦之纲也。士人立于朝堂,自当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李太白纵酒狂歌,交接非类,出入宫禁毫无避忌,此非无礼无法?若人人效仿,纲常岂不乱套?”
“好一个纲常!”萧青梧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反问,“在下才疏学浅,却也知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知这个公字,是否容得下不同的性情与才具?若按尊驾所言,是否当年嵇康打铁、阮籍醉卧,皆是无礼无法,该当摒弃?为何千载之后,后人念及魏晋风度,心向往之者仍众呢?”
她不等对方反驳,目光转向另一人:“方才听闻,李拾遗一腔热血是天真可笑,那么请问,若心中没有热血与天真,读书人寒窗十载,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为了功名利禄,在既定的框框里循规蹈矩,做个精致的利己之徒么?孟子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倒是不知,这份兼济天下之心,何时成了被嘲弄的理由?”
那官员脸色一红,怒声说道:“济世安民靠的是经世致用之学,是稳重持成的谋划,非是几句华而不实的诗文与不合时宜的狂想!何况为官做事,靠的是稳妥持重,光靠一股热血,只会坏事!”
“诗文便无用?”孟浩然此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盯着眼前这几人,“《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观风知政,教化人心,文章之功岂容轻蔑?李太白之诗,豪情奔放,开阔万古心胸,使闻者知天地之广,生进取之意,这难道不是一种用?莫非只有案牍律令、钱谷刑名才算实学?”
萧青梧也上前一步,丝毫不退让地盯着他:“稳妥持重当然重要,但若人人都只求稳妥,不敢越雷池半步,这世道还能向前吗?李太白诗中的那股豪情,那份不羁,恰恰是许多人心里有却不敢表露的东西。他能写出来,能活出来,这本身不就是一种力量?”
那人被两人接连质问,脸色愈发难看:“嵇康阮籍,不过是乱世狂生,岂能为法?至于兼济天下,自然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如李太白这般不分场合、不论对象的交往与狂言,非但不能济世,反而会引火烧身,累及自身!”
“审时度势?”萧青梧勾了勾唇,冰冷的笑意不达眼底,“请问,何为审时度势?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将良知与热血冷却成权衡利弊的算计吗?”
她不等对方回答,继续追问:“若天下人皆以审时度势为至高准则,那么屈原何必抱石沉江?司马迁何必忍辱负重?他们难道不知道审时度势可以换来安稳甚至富贵吗?”
那几位官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言辞。
萧青梧最后看着他们,目光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怒火,竟带了一丝不知因何而起道泪光。
“诸位口中的体统与审时度势,或许能保一身安稳,或许能得一时利禄。”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千百年后,后人翻阅史册,真正能让他们心潮澎湃、击节赞叹的,或许恰恰是那些不曾审时度势的异类,是那些在既定道路之外,燃烧自己,照亮了不同可能的……天真的灵魂。”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几人青红交错的脸色,与孟浩然对视一眼,默默转身,一同离开了这个充斥着狭隘与偏见的小院。
李白自始至终沉默着,跟在她们身后。
回到那桂影婆娑的八角亭中,三人重新落座。
萧青梧和孟浩然犹自带着些许激辩后的心潮起伏,正想对李白说些什么,却借着朦胧的月光与灯火,赫然看见一直沉默不语的他,此刻竟已泪流满面。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眼中甚至没有情绪,只有泪水不断地从他脸颊滑落,在月华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亭内静得能听到桂花飘落坠地的微响。
孟浩然看着挚友这般情状,心中亦是翻江倒海,酸楚与愤懑交织。
他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叹了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太白,”他轻声唤道,“你可知,这世间最难得的,并非随波逐流的聪明,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傻?你那不合时宜的狂想,你那不肯低眉折腰的脊梁,正是这浑浊世间最稀缺的清气。”
孟浩然抬手,指向亭外那轮清辉凛凛的明月,声音渐沉,带着一种穿透世情的力道:“你看那明月,何曾因乌云遮蔽、或因世人不解其孤高,便收敛自身光华?它自悬于天,朗照千古。你的诗,你的魂,便如这皓月,自有其光耀,何须与萤火争辉,与蜉蝣论短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白脸上:“那些言语,不过是井蛙之见,夏虫之语,岂能度量鸿鹄之志,又岂能懂得鲲鹏之游?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心中自有丘壑,笔下自有乾坤,何必为这些聒噪之声,徒耗心神,自损襟怀?”
李白缓缓抬起手,随意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洒脱。
他没有看孟浩然,也没有看萧青梧,目光依旧虚虚地投向亭外那轮孤月,唇边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浩然兄,你这比喻……倒是贴切得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无声的泪水只是错觉,“明月悬天,千古如一,自是清辉独耀,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才继续开口:“只是这人间,终究不是天上。明月可以不理睬乌云与蜉蝣,因为它本就在九霄之外,而我……”
他轻轻晃了晃空了的酒杯,瓷盏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而我,终究是活在人间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拿起石桌上的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对着亭外那轮孤月,遥遥一举。
“敬明月。”他轻声说,然后仰头饮尽。
孟浩然静静看着他,一时无言。
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孟浩然不由轻叹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试图岔开话题:“想不到萧娘子竟对太白了解至深,不枉他教你一场啊。”
萧青梧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李白一样望向天边那轮与千百年后并无不同的明月,眼中积蓄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孟浩然看着她突然落泪,不由得怔住了。
萧青梧在心中默默地想,李白啊,我那几句哪里算了解呢?
我只是……恰好是你的读者,是你的粉丝。
我读过无数后人研究你的文章,看过无数试图剖析你内心的文字。
那些观点,那些分析,未必是我自己的,但我认同。它们层层叠加在一起,让我得以窥见一个被历史和时间反复描摹、却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真实的你。
我知道你“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傲之下,藏着“举杯消愁愁更愁”的落寞。知道你“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洒脱背后,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独。
我知道你被那过于耀眼的才华所困,如同明月悬于中天,光华太盛,反而照不见身下的影子,也找不到可以真正并肩的影子。
萧青梧流着泪看向夜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月色,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
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在历史长河中独自饮酒、独自高歌、独自徘徊的身影。
自然而然的,她想到了那个在后世被称为李白“第一灵魂知己”的人。
或许只有杜甫,或许他才是真正能了解你的人。
只有他,能读懂你佯狂之下的可哀。
他懂你的寂寞,懂你的不甘,懂你所有不合时宜的天真与热忱背后,那份无处安放的灵魂。
而我……
萧青梧收回目光,低低叹息着,我拥有的,不过是后世堆积如山的二手解读,是隔着书本和屏幕的遥远仰慕。
我能背诵你的诗,知晓你人生的轨迹,谈论你的思想,可我……并不真正懂得此刻月下你的孤独。
——
这一夜的闹腾与争执并未传播开来,许是那几位官员自己也觉得理亏或是不屑,并未将此事声张。
黎明时分,宴席终散,宾客们各自揖别,乘着微熹的晨光返回各自的居所,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为不久后的西归继续忙碌准备。
萧青梧记着元丹丘、胡紫阳以及孟浩然等人想要旁听化学课的请求,特意寻了个机会向李隆基禀明。
她只说是几位方外好友与文坛名士对格物之学心生向往,恳请陛下恩准他们偶尔至崇玄馆旁听,并未提及那夜的具体情形。
李隆基听了,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只是在听到“胡紫阳”这个名字时,萧青梧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眼中极快地掠过深深的意动。
她心中不由一动,暗想他该不会是看胡紫阳名气大,便动了将其召入宫中,探讨长生延年之术的心思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萧青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谨地谢了恩,将此事安排下去。
她将近期的课程安排抄了一份给李白送去,并说明对哪节课感兴趣直接过来旁听即可,不必拘礼。
萧青梧本以为这几人事务繁忙,未必能立刻凑齐,谁知隔日午后,当她踏入崇玄馆时,抬眼便瞧见靠窗的那排席位上,竟是一个不少地全都在座。
不仅元丹丘、胡紫阳、孟浩然这几位尽数在列,连声称公务繁忙只能偶尔前来的王昌龄也赫然在位,自然更少不了兴致勃勃的李白。
见到她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眼神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期待与探究。李白对她咧嘴一笑,胡紫阳和元丹丘则是一脸肃穆,仿佛她不是来授课,而是来展示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
萧青梧心中不觉有些好笑,她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在石膏板上写下这节要讲的标题,随后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这节要讲的是物质的晶体结构与性质,首先,我们需要理解何为晶体……”
她声音清朗,开始系统地讲解起晶体、晶格、空间点阵等基础概念,偶尔辅以带来的几种矿物标本进行示意。
两个时辰的理论课程下来,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的新奇与专注,逐渐被一种微妙的凝滞感所取代。
元丹丘与胡紫阳眉头紧锁,原本期盼着御气、点化之类玄妙手段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面对周期性排列、晶胞参数等陌生词汇时的茫然与困惑,仿佛在听天书,手中准备记录仙诀的笔久久未能落下。
孟浩然、李白、王昌龄等人虽然听得认真,但眼神也已有些发直,显然这些过于抽象、与诗意想象相去甚远的概念,让他们倍感吃力,不时抬手揉着额角。
当萧青梧终于宣布“今日就讲到这里”时,殿内不约而同地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殿内只剩下萧青梧与李白一行人。
她收拾着带来的矿物标本与教案,抬眼看向几位神色各异的旁听生,勾着唇角调侃:“如何,这万物变化之理,听着可还顺耳?”
孟浩然率先抚须摇头,语气却并无沮丧:“萧学士这学问,着实令人别开生面。原以为会是些玄妙口诀,不想竟是这般条分缕析,将金石土木之形貌,皆归于某种……秩序?我虽一时难以尽数领会,却突然觉着,这天地万物,似乎并非全然混沌难测了。”
元丹丘沉吟着接口,目光仍残留着思索的痕迹:“确是如此,晶体、结构之说,虽与丹经道藏所言物性迥异,却自有一套严谨逻辑,贫道需得回去细细揣摩。”
李白笑着点头:“是有些绕,不比作诗痛快。不过,听你讲那盐、糖、雪花皆是晶体,各有其内在法度,倒让我想起庖丁解牛,目无全牛之境,着实有趣。”
胡紫阳的态度最为积极:“贫道以往观金石变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萧学士讲解这晶体结构,虽只触及皮毛,却恍然觉得,以往诸多疑惑,似乎隐隐有了探寻的方向。”
萧青梧看着他们虽面有疲色,却没多少抵触的情绪,便笑着点头:“诸位觉得新奇,便不枉这两个时辰。学问之道,本就在于日积月累,急不得。”
光阴流转,回銮之期日渐临近。
接下来的时日,萧青梧照旧几点一线的忙碌着。
工坊那边,她领着工匠们抓紧整理数据、封存设备,为搬迁做准备。崇玄馆内,课程依旧,只是内容更多转向总结与答疑,不再展开更进一步的知识。
元丹丘、胡紫阳等人果真如约前来,虽听得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那股探究新学的热忱却未曾稍减。
洛阳城中,车马调度、物资装运、人员安排,各项事宜紧锣密鼓筹备着,庞大的帝国中枢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为一场千里迁徙缓缓调整着齿轮。
待到十月底,秋意已深,洛水泛着清寒。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旌旗招展,仪仗煌煌,庞大的车驾队伍终于启程,踏上了西归长安的官道。
萧青梧骑着马,随着官员队列不紧不慢地行进。
目光掠过沿途凋敝的秋色,正有些出神,却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队伍里的身影。
孟浩然竟也在此?
他一身简便行装,正与李白并辔而行,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寻常结伴出游。
萧青梧心下诧异,一夹马腹赶上前去,与两人并行后,便忍不住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孟山人?您怎么也随驾同行?”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不由抚须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地指了指身旁的李白:“还不是拜李十二所赐,非要拉着我一同西去,说什么浩然兄独居嵩山未免寂寥不若同往……盛情难却,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萧青梧见状,也不由莞尔,顺着话头笑道:“一起回长安也好,您年后不是要去秘书省任校书郎么?等咱们这大队人马到了长安,差不多也该赴任了。早些过去,正好安顿。”
李白在一旁抚掌大笑:“正是这个理!我便是如此劝他。与其届时独自奔波,不若眼下随驾同行,既免了旅途孤寂,路上你我还能切磋诗艺,岂非两全其美?”
他边说边得意地朝孟浩然扬了扬眉,孟浩然则回以一声似真似假的叹息,眼中满是笑意并无埋怨。
萧青梧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李白:“师父,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呢?可都安顿好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两个孩子还小,怕是要受累了。”
李白闻言,抬手用马鞭指向队伍中段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宽敞的青篷马车,语气轻松地答道:“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你师娘带着孩子们在车里,仆妇俱在,还备了些点心玩物,累不着他们。”
萧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辆马车行进得还算平稳,心下稍安。
三人又随意聊了些沿途风物、长安旧事,但官道漫长,景色单调,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后,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萧青梧听着李白和孟浩然开始讨论起某篇诗赋的用典,自觉插不上话,便稍稍放慢马速,落在了两人稍后的位置。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前后左右那些或沉思、或假寐、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月啊……这可怎么熬?】
这么感慨着,萧青梧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两个月的时间,够她看完几十部剧了。
对了,《三国演义》!她突然想起了这部被她搁置了许久的神剧。
工坊建成后,萧青梧已经很久没追过剧了,上朝的时候也多是在梳理疑难环节,或者整理教案。几项工作并进,尤其还是在起步阶段,无疑需要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整理。
兴致勃勃地打开详情页,看了下最后一次看过的记录,死活想不起来最后一集讲了个什么剧情。
隔了这么久,情节都快记混了,算了,从头再看一遍好了,反正时间多的是。
萧青梧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很快便调出了《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片头。
伴随着那首气势恢宏的主题曲,看过一遍的熟悉的画面开始在她意识中流动。她立刻将音效调整成有降噪效果的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全身心沉浸在了东汉末年的风云变幻之中。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声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正与孟浩然谈诗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满脸兴奋地盯着半空中那块熟悉的光幕,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止。
是它!是那石猴之后,他又苦苦期盼许久的三国演义!断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又等到了!
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自然让一旁的孟浩然微微侧目。
他对此物并不陌生,不止亲眼见过几次,更是从李白口中听过无数次。
只是此刻上面呈现的并非以往见过的文字或图形,而是一幅幅鲜活生动、人物衣冠皆与今时大异的画面,伴着雄浑悲怆的乐曲与清晰的人语,俨然在演绎一段他从未听闻的故事。
他饶有兴致地凝目望去,正琢磨着这演的是哪朝哪代的故事,就见身旁的李白两眼发绿激动得差点起飞的模样,心下不由莞尔。
他素知这位好友性情奔放,易为外物所感,却不想对这光幕中的戏文竟痴迷至此。
他轻轻用马鞭碰了碰李白的手臂,低声笑道:“太白何至于此?不过是一段演史戏文罢了,往日不也常看那些傀儡戏么,何须如此激动啊?”
李白脖子都不带动一下,只是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道:“你且看!仔细看!一看便知!一看便舍不得移目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孟浩然,整个人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灼灼地钉在光幕上,连身体都随着剧中情节的推进而微微前倾,口中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时而扼腕叹息,浑然忘却了自己还在马上,正随着大军行进。
孟浩然看着他这副如痴如醉、近乎失态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虽觉得李白反应过度,但也被勾起了更强的好奇心。于是他也不再言语,收敛心神,将更多注意力投向那光幕,打算好好瞧瞧,这能让诗仙如此忘形的故事,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这一看,那十常侍的奸佞、何进的庸懦、董卓的跋扈便渐渐将他吸引,不知不觉间,也看得入了神。
队列中无数人窃窃私语着。
“萧学士又放那个了!”
“是新的吗?还是接着上回的?”
“快!快去看看!”
原本还算规整的官员队列,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他们或是假装整理马鞍,或是借口与同僚交谈,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位置,缓缓向萧青梧身后汇聚。
很快,萧青梧身后便聚集起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人引颈屏息,目光灼灼,连路都顾不上看了,全副心神都系于那方寸光幕之上。
就连那辆最为华贵、由禁军严密护卫的车驾,窗帘也被悄悄掀开一角。
李隆基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混杂着极力掩饰的激动与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他保持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一路颠簸也毫不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剧情。
十常侍乱政、何进身死、董卓进京……尽管这部分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会减少。
他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形象有何不妥。
于是,在这西归长安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位女官骑着马走在前面,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她身后,跟着一大群魂不守舍、伸着脖子的官员,连皇帝的龙辇里都探出个望眼欲穿的脑袋。
一集接一集地自动播放,没有人离开,甚至没有人动弹一下。
所有人都沉浸在桃园结义的豪情、董卓的残暴、吕布的骁勇之中,浑然忘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萧青梧看得太过入迷,完全没留意到路面状况,直到座下马儿前蹄忽然踩到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浅坑,猛地一个趔趄。
“哎呀!”萧青梧惊呼一声,连人带马重心失衡,在一片手舞足蹈中,“噗通”一下,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路旁的排水土沟里,溅起好大一片泥水。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紧跟在她身后,同样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没看路的李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座下马匹跟着失了前蹄,毫无悬念地一头栽了进去。
“太白!”孟浩然大惊,下意识想勒马,动作慢了半拍,胯下马儿收势不及,也跟着步了后尘。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哎哟!”
“不好!”
“快躲——!”
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紧紧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全神贯注追剧的官员们,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如同下饺子一般,因为视线受阻或反应不及,纷纷控马不住,栽进了同一个沟里,或者狼狈地撞作一团。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马匹嘶鸣,人声惊呼,泥水四溅。
就连皇帝车驾都猛地一个急停,探着脑袋的李隆基猝不及防,额头“咚”一声撞在窗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两眼发花。
萧青梧灰头土脸地从沟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这群摔得七荤八素的官员们,一时又是茫然又是费解。
发生什么事情吗?怎么一下子全跟着栽沟里了?
她这边兀自疑惑,那边厢,官员们已在一片呻吟和抱怨声中互相搀扶着起身,各自整理着狼狈不堪的衣冠。
有人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胳膊腿脚,有人心疼地拍打着官袍上黏糊糊的泥浆,场面混乱又滑稽。
这时,孟浩然已从泥水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沾满泥浆的衣袍。
他望了眼身旁同样狼狈却仍伸着脖子的李白,又扫过周围那些虽摔得龇牙咧嘴,目光却仍黏在虚空某处的官员们,不由对李白悠悠叹道:“原来你们每日上朝,看的竟是这些啊……”
第108章 返京
走了五十多天,远远能望见长安巍峨的轮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队伍中,绝大多数官员都面带菜色,精神萎靡。
将近两个月的鞍马劳顿、风餐露宿,即便是平日养尊处优的体面人,此刻也难免形容憔悴,衣衫沾染了尘土,眼中满是渴望一张安稳床榻的疲惫。
大队人马即将抵达长乐驿附近的行宫休整,需要进行最后的整理,预计两三日后再正式入城。
队伍缓缓停下,开始有序地分流、安置。
萧青梧也轻吁一口气,准备下马四处走走活动一下。
她的精神倒是不错,出发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气色仿佛就没有变化过。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聊感,让她觉得自己快被这漫长的路途腌入味了。
从洛阳出发开始,她除了必要的睡眠、和偶尔与人交谈,其余时间几乎全泡在电脑里。
从《三国演义》到《红楼梦》,从《地球脉动》到《百家讲坛》,从《猫和老鼠》到《星际穿越》……信息量轰炸到后来,再精彩的剧情也难免产生一种信息过渡饱和后的虚脱与空茫。
正在这时,一阵压抑着痛楚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孟浩然正被随从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往下挪。
他的动作极为僵硬别扭,仿佛双腿不听使唤,脚尖刚一沾地,便是一个踉跄,全靠旁人架住才没摔倒。
“孟山人?”萧青梧来到近前,目光落在对方那明显不敢并拢、姿势怪异的两条腿上,再结合那带着痛的轻呼,心中顿时了然。
这显然是长途骑马,大腿内侧被马鞍反复摩擦,磨破了皮,甚至可能起了水泡又被磨破。这种伤,走路摩擦时更是钻心地疼。
“您这是……”萧青梧指了指他的腿,语气带着关切,“怎么伤成这样?这一路上,您就没换乘马车歇歇?”
她记得队伍里是有一些备用马车的,虽然拥挤,但像孟浩然这种有一定名望的名士,去申请一下,应当能分到一辆。
孟浩然被萧青梧点破窘态,老脸微微一红,随即摆了摆手,试图做出轻松的样子,但那略显扭曲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的具体情况:“无妨,无妨……只是有些许不适,适应一下便好。”
搀扶他的随从丝毫不怕地小声嘟囔:“先生非要骑马,说乘车气闷,沿途的景致看得不真切,劝了好几次都不听。”
孟浩然轻咳一声,瞪了随从一眼,才转向萧青梧,模棱两可地含糊解释道:“乘车固然平稳,却如困坐匣中,隔窗观景,终是隔了一层。骑于马上,清风拂面,山川草木扑面而来,天地似乎都开阔些,方能有些真切感受,觅得几句歪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未曾料到,这身子骨终究是不比年轻时节,竟如此不济事……”
萧青梧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就是典型的文人脾气了,为了那点“真切感受”和“诗意”,宁可忍受皮肉之苦。
孟浩然说完,身后又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抽气声。
萧青梧回头一看,李白正一手扶着后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步履略显蹒跚地朝这边走来。
跟在他身旁的王维,虽仪态依旧端庄,行走间看不出太大异样,但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也难得地眉头微蹙,唇线抿紧,显然也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看来伤员还不止一个。
萧青梧心下瞬间明了,这二位多半也是长时间骑马惹的祸。
她心里更觉奇怪,像李白这样携带了家眷、有马车随行的人,若是骑累了,完全可以去车上歇歇脚,何苦全程在马上硬撑?
她看着李白扶腰的动作,皱眉问道:“师父,王补阙,你们这是……旅途劳顿,伤着筋骨了?”
李白唉声叹气地挥了挥手:“唉……无妨,只是久坐马鞍,这腰背有些僵直罢了。”
王维在一旁微微颔首:“确是颠簸日久,略有不适。”
萧青梧很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若是乏了,为何不回车上歇歇,何苦一直硬撑着骑马呢?”
虽说唐人尚武,这时候官员们出行也多是骑马为主,年轻力壮的官员若是乘轿坐车有时候还会被笑话,但长途迁徙不同以往,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
李白三人相视,不由得都露出了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为什么不回车上?当然是在车上不方便看剧啊,为了不错过光幕上那些精彩,这么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萧青梧见他们但笑不语,以为是要面子,也只能道:“好在已到长乐驿,行宫就在眼前,总能好好歇歇了。诸位这几日可千万莫再逞强,好生将养才是。”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人流缓缓向不远处的长乐驿行宫挪动。
说是行宫,其实更像是一处规模较大、专门用来接待帝王车驾的驿站馆舍。
屋宇连绵,虽不如真正的宫室华美,但也算齐整。
此刻,庞大的队伍陆续抵达,整个行宫内外顿时人喧马嘶,一片忙乱。
禁军和金吾卫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指挥着车马停放,划分各衙署、官员及其家眷的暂住区域。仆役们穿梭不息,搬运着必要的箱笼行李。
队伍只是暂时落脚,明日便要启程继续上路,因此行李都未拆解,只取了必要的卧具和用品。房间分配自然紧张,许多低品级官员甚至需要数人合住一室。
萧青梧凭着唯一女官的身份,加上往日在御前的特殊待遇,分得了一间独立的厢房。房间自是简陋的,只有简单的家具,但能独处一室,已比许多人强太多了。
她推门进去,将随身的简单行囊放下,立刻便感到一股长途跋涉后终于能停下脚步的虚脱感。
天色已近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进来,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萧青梧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便服换上,一键搞定全身卫生状况,百无聊赖地躺在硬邦邦地床上瞪着房梁。
她想到了颜杲卿一家那一连串小萝卜头,最主要的还是颜季明。
几个月大的小孩子,正是最不好养的时候。这样长途的迁徙,即便有马车,对婴儿来说也是极大的折腾。
萧青梧立刻起身,决定过去看看。
行宫内部通道曲折,院落层层叠叠,此刻又挤满了人,萧青梧问了两个路过的宦官,才大致弄清了官员家眷集中的区域方向。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停了无数车马的空地,喧闹声更明显了些。
这里房舍相对密集,许多屋门都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拥挤的人影和堆放的行李,孩童的哭闹、大人的呵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也透着长途跋涉后的杂乱与疲惫。
萧青梧一路打听着寻过去,最终在一处半掩的房门前停下,侧耳听见里面传来孩童压低的嬉闹声,夹杂着妇人温柔的呵止与年轻男子沉稳的说话声,料想应是此处。
她抬手轻叩门扉。
“哪位?”门内传来颜杲卿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萧青梧报上姓名,门很快被拉开,颜杲卿出现在门后。
他身上的官袍已换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常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光线下尤为明显。
见到萧青梧,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侧身让开:“萧学士?快请进。屋内杂乱,莫要见怪。”
萧青梧迈步入内,发现他们与堂弟颜允南一家被分到同一间稍大的厢房,此刻正忙着安顿。
几个大人正忙着收拾行李,孩子们则乖乖坐在另一处没有添乱。
“叨扰了,”萧青梧向崔氏和颜允南夫妇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落在崔氏怀中的襁褓上,“路上颠簸,季明可还安好?没闹得太厉害吧?”
崔氏小心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神情温和地回道:“劳您挂心,季明还算乖巧,只是路上难免哭闹几场,方才喂了些米汤,这会已经睡得很沉了。”
萧青梧凑近些,仔细看了看颜季明的气色,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略高,但还算正常范围。
她转过头,看向那一排眼巴巴好奇盯着自己的小萝卜头,心里笑了几下,随后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是她提前从空间钮里取出的几块糖,拆了塑料包装,只用干净油纸裹好,刚好只够几个小孩一人一块。
她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晶莹润泽的糖块,笑着招招手:“来,路上辛苦了,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那罕见的、品相极佳的糖块牢牢吸住,不约而同地两眼发光,却又不敢上前,只拿眼神去瞄自己的父母。
颜允南的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萧学士太客气了,小孩子家,哪当得起……”
“几块糖而已,不值什么。”萧青梧直接将糖块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接过糖,小心翼翼地舔着,脸上立刻漾开纯然的欢喜。
颜杲卿看着孩子们的馋嘴模样,眼中不自觉浮上轻松的笑意:“这两个月,确是苦了他们。平日在家中尚且顽皮,拘在车马之内,难为他们耐住性子。”
“能平安抵达便是万幸。”萧青梧道,目光再次掠过崔氏怀中那小小的襁褓。
颜季明睡得正熟,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嫩无害。
正说着,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堂兄,阿兄,可都安置好了?”
屋内众人闻声,皆露出喜色。
颜杲卿更是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是清臣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青年官员,身着浅青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眉宇间与颜允南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些书卷清气与年轻官员特有的朝气。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上面盖着干净的白布。
“清臣!”颜杲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人让进屋内,语气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你可算来了!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正乱着。”
颜真卿踏入屋内,先向几位兄嫂一一见礼,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屋内的萧青梧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从容,上前两步,拱手躬身,姿态恭谨而不失风仪:“萧娘子,许久不见,前次洛阳城中匆匆一别,未及深谈,今日得见,娘子风采更胜往昔。”
“颜郎君客气了,”萧青梧微笑还礼,又不免好奇,“后日才要进城,您怎么今日就来了?”
颜真卿将手中竹篮递给崔氏,温声道:“许久未见两位兄长与嫂嫂,心里实在挂念得紧。再者,季明年幼,我担心他路上受不住颠簸,长安城里东西齐备些,便提前告了一日假,备了些用得上的送来。”
萧青梧点点头,心下了然。颜家人向来重视亲情的维系,提前赶来打点探望,确实是颜真卿的作风。
她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竹篮,笑着起身,道:“你们兄弟家人团聚,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季明既已安睡,我也放心了。”
她向屋内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路上辛苦,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继续赶路,养足精神要紧。”
颜杲卿知道她体贴,也不多挽留,与颜真卿一同送她到门口:“萧学士慢走。”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廊庑往回走。行宫中的灯笼渐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想了想,脚步一转,朝李白一家子安置的区域走去。
不同于颜家那种官员合住的拥挤院落,李白作为皇帝向来看重的近臣,又携有家眷,被安排在相对清静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孩童低低的嬉笑声,以及许氏温柔的说话声。
萧青梧敲了敲门,很快,许氏亲自来应门,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萧娘子来了,快请进。明月奴,快看看谁来了?”
李伯禽显然还记得萧青梧,立刻过来乖乖行礼:“萧姨。”
萧青梧蹲下身,摸了摸明月奴的头,这才与许氏说笑着往屋内走。
挑开帘子,一张硬板床上,李白正四仰八叉地摊在上面,活像一张被擀平了的面饼。
他外袍未解,只是松垮地披着,一条腿还耷拉在床沿,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横梁,口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
听到动静,他眼珠缓缓转动,瞥见萧青梧,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似乎想起身。
然而刚起到一半,便“哎哟”一声,力道一松,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彻底放弃了挣扎,继续维持着那张“人饼”的姿态。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又想起白日里他和孟浩然为了面子硬撑着骑马的事,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氏在一旁也是掩口轻笑,摇了摇头,对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路上不肯好好歇着,非要逞强,如今可是尝到滋味了。”
李白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夫人莫要取笑……实在是这老腰,不中用啊……”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瘫软如泥的模样,与平日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姿势必须留念!】她在心里兴奋地对9527说道,【快,打开相机功能,调好角度,多拍几张!】
李白一听到这声音,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去,只见瞬间出现在半空中的光幕,上面出现的正是他本人,还是毫无仪态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望天的颓唐模样。
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接着以完全不符合伤员的敏捷速度,“噌”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动作之迅猛,甚至带起了一阵小风。
他手忙脚乱地拉扯好松散的衣袍,将那条不羁地耷拉在床沿的腿迅速收回、摆正。
眨眼之间,刚才那个瘫成一坨的颓废中年,已然变成了一个身姿挺拔、正襟危坐的儒雅文士。
他甚至还抬手,不动声色地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鬓发,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后,他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闲适优雅的微笑,语气平稳地说道:“这旅途劳顿,倒是容易让人文思滞涩,需得静心揣摩啊……”
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个瘫在床上唉声叹气、形象全无的人根本不是他。
看着李白瞬间切换成“端庄文人”的模式,萧青梧心下觉得好笑又可惜,默默关闭了电脑。
她顺着李白的话闲聊了几句沿途风物,又关切了许氏与孩子们几句,见夜色渐深,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厢房,躺在硬板床上,萧青梧想起李白那番迅雷不及掩耳的变身,还是觉得很好笑。
翌日天未亮,行宫再度喧腾起来。
人马整队,车驾归位,在晨雾与熹微的晨光中,庞大的队伍再次启程,向着最后一段路程进发。
或许是因为目的地已在眼前,众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被冲淡了几分。
越靠近长安,官道越发平整,沿途所见的村落田畴渐渐稠密,人间烟火气取代了山野的苍茫。
第三日午后,当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回报“已见京城堞影”时,整个队伍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萧青梧骑在马上极目远眺。
起初只是天地相接处一道模糊深沉的暗线,随着车队不断前行,那暗线逐渐升高、延展,缓缓显现出巍峨连绵的轮廓。
终于,长安城的城墙如同沉睡的巨龙,清晰地横亘在渭水之滨的原野上,沐浴在初冬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沉默而又恢弘。
长安!她终于回来了!
萧青梧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激动在胸中涌动。
两年前,她便是从这里开始,以一名掖庭宫女奴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个时代。
如今,她的身份大不相同,结识是帝国的文武精英,来往的是宰相公卿、诗坛名流,前方是已知的、却又因她的介入而悄然改变了走向的历史轨迹。
队伍中响起一片着激动的议论声。
许多离京两年多的官员,望着熟悉的城墙轮廓,眼中也流露出感慨与归家的急切。
车驾仪仗在城外按规定流程稍作整顿,随即,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巍峨的城门,真正踏入了长安城。
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庞杂气息扑面而来。
尘土、烟火、人声、牲畜、以及隐约的香料与木料气味。
笔直宽阔的天街两侧,坊墙整齐划一,虽因圣驾回銮而实施了部分净街,但仍有大胆的百姓在远处坊门内探头张望,更有些得到消息的官员家仆,早已在指定区域等候,见到自家主人的车驾便激动地挥手。
萧青梧骑在马上,心情很好地打量着沿途那些古朴厚重的建筑、飘扬的酒旗、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宏伟宫阙剪影。
不同于洛阳的灵秀与水韵,长安的气质更为雄浑开阔。
笔直的街道,严整的坊市布局,处处透着一股帝都特有的、秩序井然的磅礴大气。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人间烟火,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枢的厚重感。
巍峨的明德门下,车马仪仗按制徐徐停驻。
早有鸿胪寺、礼部官员候在道旁,青衣皂靴,神情肃穆。待御辇停稳,便有条不紊地上前,引导百官依品秩、衙署列队,核对名册,验看鱼符。
萧青梧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挪动,前方,吏部的胥吏在高声唱名,核对着一份份远行归来的档案。
“考功司!考功司的人上前!”
“兵部职方司主事何在?勘合文书!”
“秘书省校书郎……”
轮到萧青梧时,那胥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语气倒还算客气:“崇玄馆萧学士?请出示告身与鱼符。”
萧青梧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铜鱼符和吏部颁发的告身文书。
胥吏仔细验看,在一本厚重的簿册上勾画记录,随后将一枚木制号牌递给她:“萧学士请持此牌,至前方将作监官员处,听候官舍分配。您的档案文书,稍后自有吏部考功司归档。”
萧青梧接过号牌,道了声谢,牵着马继续向前。前方已有将作监的官员设了临时案几,依据号牌和一份清单,分配着各人暂居的官舍。
长安官舍紧张,尤其在洛阳的两年间又新添许多人口,更是捉襟见肘。
萧青梧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抱怨。
“又是永嘉里?那地方都快贴着朱雀门了,每日点卯得多走两刻钟……”
“知足吧,能分到独院已是不易,我还得与人合住呢!”
轮到萧青梧时,那官员看了眼她的号牌,翻开手中另一本簿册,语气恭敬了些:“崇玄馆萧学士,您的官舍已有特旨安排。”
他取出一份笺纸并一把铜钥匙:“永兴里丙字院,这是门钥与方位图。屋内一应物事,少府监三日前便已安置妥当。”
她接过绘有简单方位图的麻纸和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再次道谢。
萧青梧打开方位图看了几眼,发现永兴里位置极佳,紧邻中书、门下等核心政务区,距离她日后办公的集贤书院和需要时常出入的宫禁都近在咫尺。
李隆基这份特殊关照,果然考虑到了她身份职务的便利性,相当实用。
那官员又补充道:“学士您的随身箱笼,稍后会由宫中内侍直接送至永兴里院门。您此刻便可凭此文书与鱼符,由安上门进入皇城,前往安置。”
穿过巍峨的安上门,进入皇城,身着各色官服的吏员与宫人侍卫步履匆匆。
萧青梧按照方位图找过去,很快找到了丙字院,一处青砖灰瓦的独立小院,院门紧闭,门上铜环擦拭得锃亮。
用铜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院子虽不大,但一个人独居绰绰有余。
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院中有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
正如那官员所说,一应用具已安置妥当,正房内床榻、案几、箱柜、屏风一应俱全,用料扎实,布置得宜,被褥帐幔都是新的,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和几卷空白的簿册。
“条件真不错。”萧青梧里外转了一圈,心下满意,这比她预想的条件好上太多。
没过多久,两名年轻内侍便驾着一辆青篷小车,将她留在行宫、由宫中统一运送的箱笼送到了院门口。箱笼不多,只装着些随身衣物、书籍和从洛阳带回的零碎物品。
萧青梧道了谢,将箱笼搬进屋内,也并未急着拆解归置。
她站在略显空荡却已有了“家”的雏形的正房中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城更深处的方向。
掖庭宫。
那个她最开始落脚点地方,那个有着低矮潮湿的房舍、阴暗的甬道、严格的等级和无数沉默或哭泣面孔的地方。
还有赵小禾。
那个瘦小胆怯、总是显得惊惶的小女孩,两年过去了,算算时间,如今也该有十岁了。没有了自己的照拂,她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官舍可以晚点收拾,但赵小禾,她必须立刻见到。
第109章 年终考评
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件打包收拾好,锁好院门,萧青梧便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
越往深处走,喧嚣渐退,宫墙愈发高耸,守卫的禁军和内侍也多了起来。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带着深宫特有的压抑与寂静。
萧青梧对这里的路径还算熟悉,守门的禁军似乎换了一茬,虽然见面不识,但见她气度从容,又持有能通行内宫的令牌,盘问两句后便恭敬放行。
踏入掖庭宫的范围,那股熟悉又令人不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旧的灰墙,斑驳的廊柱,放了两年依旧没有修也没拆的危房。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劣质皂角、汗味混合的气息。
偶有宫女低头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见到她这个面生的外人,更是立刻避让到路边,垂下头不敢多看。
一切仿佛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样沉闷、压抑,将人的生气一点点磨掉。
萧青梧凭着记忆,朝深处那片掖庭女奴的宿舍区走去。越往里,房舍越发低矮破旧,巷道也窄仄起来。
宿舍区是几排联通的窄长屋舍,门窗歪斜,用破纸或旧布堵着缝隙。
这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宫女此时应当在各局各处劳作,只有少数可能因病或轮休留在屋里。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空洞的窗洞和紧闭的破门。正想着是否该去尚衣局或浣衣坊那些地方找找,旁边一条通往后巷的小道里,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抱着一大盆浆洗好的、冻得硬邦邦的衣物,正吃力地挪动着。
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依旧瘦得惊人,细弱的脖子顶着颗显得略大的脑袋,走起路来有些晃悠。枯黄的头发梳成两个紧紧的小髻,用褪色的布条扎着,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来的正是赵小禾。
萧青梧的心微微收紧,快步走上前,轻声唤道:“小禾。”
赵小禾正低头看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手里沉重的木盆不受控制地一歪,萧青梧连忙伸手抱过来。
赵小禾看清来人,眼睛瞬间瞪大,眼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萧青梧身上明显不属于宫女的、面料良好的常服。
两年的分离,不仅多了些生疏,也多了份明白。
即便身在消息相对闭塞的掖庭,关于“萧学士”的传闻,也如同墙壁缝隙里透出的风,丝丝缕缕地吹进来过。
东都洛阳有个了不得的女官,她掌管着玄妙的学问,是圣人跟前的新宠,连宰相公卿都对她客客气气……这些碎片般的议论,虽然模糊,却足以让赵小禾朦胧地知道,昔日同住一屋的两人,如今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
赵小禾紧张地睁着眼,那一声熟悉的“青梧姐姐”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敢喊出口。
萧青梧察觉到了她的瑟缩和胆怯,心中了然,不由放柔了神色,将木盆放在一旁的石阶上,笑着问道:“小禾,不认识姐姐了?”
“……青梧姐姐。”赵小禾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浅浅的敬畏。
她微微屈膝,似乎想行礼,萧青梧急忙扶着她的胳膊站稳,说道:“不必多礼,刚回长安,顺路来看看你。怎么样,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赵小禾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线头的旧布鞋,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搅着:“还……还好,大部分时候在尚食居干活,有时候也会派到别处,周尚食和单娘子偶尔会关照一下……活计就是那些,打水烧火浣洗……”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习惯性的谨慎,并不敢抱怨。
萧青梧点点头,知道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双眼观察到的就够了。
她目光落在赵小禾红肿生疮的小手上,语气放得更缓:“手怎么冻成这样?没找点药擦擦?平时活儿重不重?能吃饱饭吗?”
赵小禾把手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天冷了,大家都这样,习惯了……饭食够的……”
萧青梧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再问日常也是徒增孩子的压力。
她带来的那点照拂,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显然只能让赵小禾不被饿死或刻意折磨致死,但该受的苦,一点也没少。
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安静的四周,确认周围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直接切入正题:“小禾,姐姐问你些事,你小声告诉我,记得多少说多少。”
萧青梧看着赵小禾茫然又紧张的眼睛,悄声问道:“你曾经说过,当初进宫,是因为家里有人犯了事,受了牵连?”
赵小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头垂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记得家里是为什么出的事吗?或者……你还记得你爹娘,或者其他亲人是做什么的吗?”萧青梧问得更迂回一些,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
赵小禾脸上满是茫然,她努力回想,但事发的时候年纪太小,如今也只剩下些模糊零碎的片段。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阿耶以前是在衙门里做事的……家里以前有个小院子,后来突然来了好多兵,阿娘抱着我一直哭……再后来,我就和阿娘、婶婶一起,被送到这里了。”
赵小禾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孩童视角的恐惧印象,没有具体罪名,只有家破人亡的骤然变故。
“那你阿娘和婶婶,或者这里的嬷嬷,有说过你们家是犯了什么事吗?”萧青梧引导着继续追问。
赵小禾摇摇头,眼神怯懦:“阿娘没跟我说……”
“那你还记得有什么比较亲的亲戚吗?比如祖父、叔伯,他们当时怎么样了?”
赵小禾努力回想,断断续续地说着:“阿耶被贬到鄯州去了,别的叔伯,好像有的也被流放了,有的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堂伯父,我小时候只见过一回,听阿娘说,就是他惹了大祸,连累了全族……”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怯生生地补充:“阿娘说,我们家和他们那一房其实早就分家了,住得也远……阿娘以前还说,那位堂伯父做官后,就不大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萧青梧心中了然,这正是典型的被远房族亲牵连的案例。
按照唐代的“缘坐”制度,一人犯罪,亲属连坐,但牵连范围和惩罚轻重,与亲疏关系有关。赵小禾这种情况,父母不在,直系亲属凋零,与犯事的堂伯父血缘已远,只要不是谋逆大不敬之类的重罪,十有八九应该会在出宫的名单上。
不过具体是不是,还是得确认一下,万一真的不能赦免的话,那就……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找一下李隆基了。
萧青梧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迅速塞进赵小禾手里,小声交代:“小禾,你先回去忙吧,这个拿着自己吃。今天我问你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赵小禾握着那带着体温和食物香气的小包,又抬头看看萧青梧,眼含感激地望着她:“谢谢青梧姐姐,我记住了。”
“去吧。”萧青梧看着她抱着木盆,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坊的方向走去,这才转身朝尚食局的方向走去。
掖庭宫的路她还算熟,不多时便到了尚食局所在的院落。
通报进去后不久,周尚食亲自迎了出来。两年不见,她稍微丰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殷勤热络得多,老远便行礼问候道:“萧学士!真是贵客!老身刚听说您随圣驾回了长安,正想着不知何时能再睹学士风采,您这就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萧青梧含笑还礼,随着她进入值房。
房内点着炭盆,淡淡的食物香气与炭火的气味,熏得这间不大的屋子暖意融融。
周尚食忙不迭地让人上茶,又亲自端来几样精巧的点心,口里不住说着“学士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往日就瞧着您不凡”之类的奉承话。
萧青梧略略应付了几句,便放下茶盏,切入正题:“尚食客气了,今日过来,一则是许久不见,来看看您。二则,也是想问问赵小禾那孩子的事。”
“赵小禾?”周尚食略一回想,“哦,就是您当初在咱们这儿时,常照看的那个小丫头?这段时日,她正好在浣衣坊那边忙着呢,唉,这几日天寒,浣衣坊的活计是苦了些,井水冰得扎手,那些厚重冬衣又难洗……”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随即话锋一转,满脸堆笑:“不过,您若是瞧着心疼,老身这就发句话,把她调到厨房来,好歹是灶头边的活,暖和不说,也能见着点油星子。”
萧青梧心里稍稍有些动怒,大冬天的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冰水里浆洗衣物?这岂止是苦了些,分明就是看她没有长辈在,故意把重活推给她。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这才笑着抬眼:“先不急,我主要是想跟您打听一下,小禾那孩子家里的旧事,她家当初犯了什么事,您这边还有印象吗?我总想多了解些。”
周尚食闻言,脸上的热络稍敛,露出些了然和谨慎。
她垂眸沉思片刻,放缓了声音:“学士是想帮她?那孩子……唉,命苦。她家里的事,倒不是什么绝顶机密,老身依稀还记得。”
周尚食略作回忆,道:“大概是开元十四五年那会儿的事了,她家一个远房的堂伯父,在地方上做个参军之类的佐官,据说是走了当时张相爷的门路。后来张相爷坏了事,被宇文大夫、崔中丞他们参倒了,罪名里有一条是引术士占星,那可是犯忌讳的。清算的时候,牵连了一片。她那个堂伯父,就被指为谄附奸相,或许还帮着搜罗过什么方士之流,就这么定了罪。”
周尚食的语气带着司空见惯的平淡:“那阵子,这类案子都往重里判。她家虽只是疏族,早就分家了,可上头要显雷霆手段,下面自然就扩大些。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她阿耶就是那时候被牵连贬去陇右,死没死的至今也不知道,她阿娘进了掖庭也没熬几年。”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说来也就是被远亲带累了,她那堂伯父,估摸着也就是个想巴结上司的边缘人物,真要说有多大罪过,也未必。可赶上那时候,谁说得清呢?都是命。”
萧青梧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晰。
张说倒台,宇文融、李林甫等崛起,政治清洗扩大化……一个掖庭女奴的背后,竟还藏着这样的连带往事。
她诚恳地向周尚食道了谢,又寒暄两句,便告辞出来。
走在回永兴里官舍的路上,萧青梧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刚得到的信息。
张说后来都起复了,虽未重掌相权,但也算得了善终,可见当时许多罪名,更多是政治攻讦的由头,并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赵小禾完全符合出宫的条件。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出宫之后,让她去哪儿?
一个十岁出头、瘦弱胆怯、在封闭环境中长大的小女孩,骤然离开宫墙,几乎没有任何独立生存的能力。只怕她上午出宫,下午就被捉去当奴隶卖了。
或者直接带回自己的官舍?这倒是最直接的办法,以她六品官的身份,身边带个婢女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萧青梧立刻就打消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大唐待多久,太不稳定了,万一自己某日突然离开,赵小禾岂不是又失了依靠。
【9527,你觉得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安顿赵小禾?】
【最稳妥的方案,是为她寻得一个合法的良民身份,并由一户可靠人家正式收养或雇佣。这样,她的生存便与新的家庭绑定,未来也不用再完全依赖于您的个人庇护。】
收养?雇佣?萧青梧在心中默默思忖。
颜杲卿?李白?王维?都不太合适,各有各的顾虑或不便。玉真公主那里或许是一条路,但关系没好到那份上,她也不好开这个口。
脑子里把认识的人想了一圈,萧青梧突然笑了起来:【我有办法了!】
——
回到永兴里的官舍,萧青梧心里已经有了方案,只等放宫的旨意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各部门在短暂的休整后,立刻重新运转起来。
积压的奏疏需要批阅,西归途中耽搁的事务需要处理,迁都带来的一系列人事、钱粮、仪制的调整更是千头万绪。
官员们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过来,立刻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账册与各地奏报之中,宣政殿的朝会恢复了往日的频率与肃穆。
待诸事稍定,李隆基果然立刻下旨,崇玄馆年前课业暂且停歇,命萧青梧全副心神投入新工坊的选址与筹建,务求速成。
与此同时,在洛阳施行过的宫女放免事宜,亦需在长安宫中继续推行,着令内侍省与掖庭局尽快核验名册,依制办理,务必在年前料理妥当。
萧青梧对此早有预料。
火药是李隆基如今最最看重的,其优先级几乎压倒一切。而放免宫女,除了是履行先前交易的一部分,恐怕李隆基也想在年前博取一些“仁德”的名声,顺便减轻一点宫中的耗费。
她平静地接下了旨意,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崇玄馆的教学暂停一段时间影响不大,正好给时间让刘宴赵元明他们将教材互相传抄着多抄几本,而她自己,则彻底扎进了工坊的重建大业里。
在9527的辅助下,新工坊的规划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萧青梧只需提出核心需求与安全红线,海量的结构计算、布局优化、物料清单甚至施工时序,便由9527这个超级AI在瞬息间完成推演与整合,她只需要将电脑上的蓝图画到纸上即可。
李隆基吩咐后的第三天,当萧青梧将一套最终定稿的、标注详尽到令将作监资深大匠都瞳孔地震的蓝图铺在郑少监面前时,对方拿着图纸的手都有些发颤。
“萧学士……这、这真是……”郑少监看着图上泾渭分明、却又环环相扣的火药各坊区,以及旁边单独规划的、要求洁净与稳定高温的“琉璃坊”,还有那些精确到尺的隔离墙、预设了角度的泄爆口、深挖的排水暗渠……
郑少监看得头皮发麻,这哪是建作坊,简直是筑一座攻防兼备的小型堡垒。
有了这份详尽到极致的图纸,后续的选址、勘界、物料调度等繁琐工序,推进得异常顺利。萧青梧只需在关键节点拍板,或应付一些图纸上未曾明言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情与惯例。
就在这般高效而紧张的筹备中,年关将近。
内侍省关于宫女的核验放免也有了结果,赵小禾的名字果然在列。
萧青梧特意空出一天,亲自去掖庭将人接了出来。
手续异常顺利,当萧青梧牵着衣着单薄、小脸冻得发红、眼神依旧怯生生如同幼鹿的赵小禾,走出那扇沉重的宫门时,她感觉到掌心那只细瘦的小手轻微地颤抖着。
回到永兴里官舍,关上门,赵小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偷偷看了萧青梧好几眼,才鼓起勇气细声问:“青梧姐姐……我、我以后就跟着你,伺候你,对吗?”
萧青梧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道:“这些日子你先安心住下,别的事先不用管。”
她早已备好了热水,督促着这个恐怕从未好好沐浴过的女孩,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了一遍。
待换上另一套更合身舒适的冬衣后,赵小禾坐在炭盆边烤着湿漉漉的头发,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灰暗的壳,虽然依旧瘦小营养不良,眉眼间却透出了一点属于孩童的干净光泽。
晚饭是热腾腾的羊肉汤饼,赵小禾吃得小心翼翼,却几乎将头埋进了碗里。饭后,她习惯性地想去找扫帚,却被萧青梧按住了肩膀。
“这些杂事不急。”萧青梧让她坐下,神色认真起来,“小禾,姐姐给你个很重要的任务,要用心学,能做到吗?”
赵小禾立刻挺直脊背,用力点头,眼神无比郑重:“能!我一定做到!”
萧青梧示意赵小禾在对面坐下,自己则微微垂眸,看似在闭目凝神,实则在意识中迅速打开电脑,调取了一段穴位按摩的教学视频。
她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口述,同时配合以清晰的动作示范。
“来,仔细看,跟着我的手势学。双手拇指放在这里,眉梢后的凹陷处,这是太阳穴。用指腹,轻轻的,画着圈按揉,力道要均匀,由轻到重……对,就是这样。”
赵小禾学得极其认真,努力模仿着萧青梧的动作,虽然手指还有些僵硬,但态度一丝不苟。
“很好。”萧青梧点点头,继续引导,“接下来是这里,后颈,发际线边缘,两侧大筋外侧的凹陷,这叫风池穴。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同时捏住两侧,轻轻拿捏,向上推……注意,不是用指甲掐。”
她放缓动作,让赵小禾看得更清楚,并纠正了她几次用力的角度。
接着是肩颈:“肩膀上面,这里,颈根和肩膀最高点连线的中点,用力按压会有酸胀感。用拇指按压,或者用掌根揉按,可以帮助缓解这里的僵硬。”
萧青梧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肩膀上示范,然后示意赵小禾过来,在自己身上试炼。
接着还有手臂、膝盖、脚踝内侧等部位,萧青梧挨个一一做了演示。
她将这一套由头至脚的简易穴位按摩手法拆解开来,每处只讲解最核心的定位、手法与大致感觉,不涉及复杂的经络理论或补泻手法,确保赵小禾这个毫无基础的孩子能够记住要点。
整个教学过程,她刻意放慢节奏,反复示范,让赵小禾在两人身上轮流实践,直到动作大致准确。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小禾已能将这套动作磕磕绊绊地从头做到尾,虽然顺序偶有颠倒,力道控制还不纯熟,但基本的点位和手法已印入脑中。
萧青梧见她额头冒汗,便让她停下休息。
“小禾,记住这些点位和手法了吗?”萧青梧问。
赵小禾用力点头,复述道:“记住了,先按头两边,再捏脖子后面,然后揉肩膀,按胳膊弯,捶腿外边,点脚里边。”
“很好。”萧青梧赞许地笑了笑,神情温和下来,“小禾,姐姐接下来这些日子会非常忙碌,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乱跑,吃食我会安排人送来。你就专心练习这套手法,务必练到纯熟自然。我每天晚上回来,会抽空检查你的功课,再教你些新的东西。”
赵小禾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看家,好好练习,绝不偷懒,等着姐姐回来!”
萧青梧看着她懂事又认真的模样,心情不由大好,又叮嘱了几句起居注意和安全事项,说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先到这里,歇息吧。”
她抬手将桌上的油灯灯芯捻熄。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炭盆余烬发出暗红的光,带来些许暖意。
赵小禾躺下后,却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忆着刚才学到的每一个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轻轻比划着。
另一侧,萧青梧也躺下了,开着电脑继续梳理工坊的庞大事务。
一直跟9527讨论到凌晨12点多,距离起床上朝还有2个多小时,她才停下工作准备睡一会。
还好仿生人的身体不太需要睡眠。
萧青梧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这样的生活虽然忙碌,但无比充实,每一项具体的推进、每一个难题的解决,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切实地扎根于这个时代,而非一个游离的旁观者。
这种亲手参与、推动变革的感觉,远比单纯围观历史更令她心潮澎湃。
——
又是一年年末。
长安城中,年节的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皇城内苑各处宫室早已洒扫一新,披红挂彩,筹备着除夕大宴与元正朝贺。
各司各局忙得脚不沾地,从太常寺的雅乐排练,到光禄寺的宴席采办,再到少府监的器物整饬,无一不是令人手忙脚乱。
宣政殿内,年末的朝会也愈发密集冗长。
此刻,中书令张九龄正手持笏板,将一整年的政务要略逐一道来,声音沉稳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
“……自漕运新法推行,关中粮秣转运损耗较往年已减近三成,江淮漕粮得以更速、更稳地输抵京师。今岁各地秋粮已陆续入库,据各道州呈报,得益于天时稍协,加之去岁推广之青蒿、大蒜种植初见成效,民间疾疫略减,丁壮得以保全力耕,今岁天下租庸调及各项杂税,较之去岁,总数约增……”
他报出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
张九龄略作停顿,待殿内议论稍息,方又续道:“陛下圣明烛照,政令通达。今岁天下丰稔,仓廪渐实,此乃陛下仁德感召,群臣勤勉所致。然则,丰年之喜,不止于仓廪。”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慷慨激昂地陈述道:“自去岁崇玄馆开讲新式数算法、格物之理以来,诸司文牍往来、账目稽核之成效,实有目共睹。”
“据吏部考功司会同御史台察验,今岁京畿诸司上计文簿,因采用新式核算法,核算谬误较去岁同期减少近四成,重要公文往复周期亦缩短近半。尤为显著者,乃户部、度支、太府寺等掌钱粮之司,因新式记账法条贯清晰、钩稽便利,今岁已稽核出往年积弊、账实不符、虚报冒领等情事凡二十余起,累计追回及厘清钱帛粮粟之数,已颇为可观。新法如砺,刮垢磨光,使宿弊渐清,纲纪为之一振。”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数字在殿中沉淀,随后话锋微转:“此法虽尚未推行至诸道州府,然其成效已启深思。今岁各道上计,因朝廷中枢核算能力提升,复核比对愈发精严,间接促使地方呈报文簿亦较往年更为审慎详实。此乃上行下效,风气渐移之始。”
萧青梧听着张九龄报出的每一项成果与数据,心中亦随着那一条条利好消息而微微激荡。
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人近两年来的心血,更是这个古老帝国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
御座上,李隆基听得龙颜大悦,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
待张九龄奏毕归列,他朗声笑道:“张卿所奏,皆是务实之功。漕运通畅,仓廪渐丰,此乃国之根基。新法推行,清弊增效,此乃治道之兴。”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满脸喜色的萧青梧身上:“此中种种,萧卿倡导新学、传授新法,功不可没。朕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想如何赏赐才最合宜,随即笑道:“萧卿自入朝以来,一直暂居官舍,虽然便利,终非长久安居之所。朕闻永嘉坊有一故侍郎旧宅,庭宇清幽,屋舍宽敞,临近东市,闹中取静。今便赐予萧卿,权作栖身之所,亦可充作平日与师长友朋切磋学问、宴饮小聚之地。年节在即,正好乔迁,也算添些喜气。”
三品大员住过的宅子,还是临近东市与皇城的位置,既清贵又便利,多少官员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在长安城里置办下这样一桩体面的产业。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羡慕者有之,感慨者有之,亦有人觉得以女子之身获赐宅邸稍显逾制,但念及其功劳与圣眷,没人会在此刻出声反对。
萧青梧亦是又惊又喜,连忙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臣谢陛下隆恩!”
哪怕往后大多数时候还是继续住官舍,但拥有房产这种感觉,可能是每一个深植于农耕文明的华夏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李隆基见她喜形于色,心下更是舒畅,摆了摆手笑道:“区区宅邸,不过安身之所罢了。卿之功绩,岂止于此?具体封赏,待元正大朝,再与诸卿之功一并议定颁行。”
这话便是留了更大的余地,暗示元正时或许还有官职、爵位等方面的封赏。
萧青梧再次谢恩,费了很大功夫才把翘起的嘴角压下来。
冗长的朝会终于在一片对来年的期许与对封赏的隐隐期待中散去。
散朝的钟磬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青梧仍沉浸在获赐宅邸的喜悦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身边不时有相熟的官员拱手道贺,她亦含笑一一回礼。
刚走出宣政殿不远,便见李白站在廊柱旁,似是特意在等她。
见她过来,李白笑着迎上前:“青梧,今日可还有旁的紧要安排?”
萧青梧停下来,答道:“工坊那边图纸已定,将作监正按图筹备物料,今日倒不必亲去盯着。师父有事?”
李白点点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神色:“子美前几日已到长安了,他在宣阳坊租了处小院,颇为清静,正为来年二月的科举潜心备考。我今日正要过去看看他,想着你或许也愿同往?”
他稍作停顿,又笑眯眯地调侃了一句:“论起来,子美与我同为你启蒙诗道,虽时日不长,也算你半个师父。他这次来长安,于情于理,你都该上门拜访一番才是。”
“杜郎君?”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也是一喜,“他已经到京城了?是随杜公一同来的吗?”
“正是。”李白颔首,“杜公回京述职,来了已有几天了。子美为备考便利,便独自在宣阳坊赁屋而居。”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正巧,回京这段时日,我又结识了两位颇投缘的朋友,今日正好也邀了他们同往子美处坐坐。青梧你见识广阔,说不定也曾听过他们名姓?”
“哦?”萧青梧被勾起了好奇心,顺着话头问道,“不知师父新结识的是哪两位才俊?”
李白语气轻快地道出两个名字:“一位是南阳岑参,一位是渤海高适。皆是性情豪迈、颇有抱负的人物,诗才亦是不凡。稍后一同过去,正好为你引见。”
岑参?高适?
竟是高岑!!
边塞诗派的双子星,竟在此时此地,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即将出现在她的面前。
萧青梧两眼放光地不住点头:“听过听过!!两位郎君的大名,弟子确是久有耳闻!今日若能得见,实在是幸事!”
见她这幅兴奋激动的模样,与从前见到子美浩然等人时如出一辙,李白心里便有数了。
看来又是两个会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人物。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笺,递给萧青梧:“这是子美暂居的详细所在,宣阳坊东南隅,门前有株老槐树的那户便是。你可先忙完将作监的事务,再过去不迟。”
至于他,肯定得提前过去交代一声,可别到时候听到好徒儿心里一通嚷嚷,被惊得乱了套。
第110章 岁末
宣阳坊位于东南角,环境清幽但位置稍偏,多是中下层官员、待选士子及略有家资的文人雅士聚居之处。
坊墙内巷道纵横,屋舍俨然,时近年关,不少人家门前已挂起新桃符,偶有炊烟夹杂着炖肉的香气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萧青梧按着便笺所写,牵着马在坊内寻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东南隅那株枝叶落尽、枝干虬结的老槐树。
她将马拴在槐树旁的系马石上,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朝气蓬勃、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脸庞,正是许久未见的杜甫。
他见到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相迎。
萧青梧笑着踏入院中,随口问道:“哦?师父说我什么了?”
杜甫引着她往里走,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甚至带了几分促狭:“他说起你曾经学诗时的情形,说你天资聪颖,于格物数算之道一点即通,唯独对这诗赋之道……每次成句,都让他恨不能与你从未相识过。”
萧青梧:“……”
行,人还没见全呢,她的“诗才”已经广为传播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正房,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食物与酒水的淡淡香气在空气中飘荡着。
屋里或坐或立,聚了七八人,将不算宽敞的厅堂衬得颇为热闹。
萧青梧目光一扫,除了预料中的李白,孟浩然、王维、王昌龄这几人也在,此外还多了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陌生面孔。
一位年约二十左右,面容清俊,目光锐利,顾盼间自有英气,看着比杜甫还要稍小一些。
另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体格健硕,眉宇间带着北地男儿的豪迈与风霜之色。
这两人,想来便是李白提及的岑参与高适了。
更让她意外的是,竟连贺知章也在。
这位年过古稀、德高望重的贺侍郎,此刻正坐在上首一张铺了厚褥的胡床上,手持茶盏,含笑看着屋中众人,神态闲适如观自家儿孙嬉戏。
“贺公?”萧青梧不由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讶异,“您竟也在?”
贺知章闻声,将目光转向她,呵呵一笑:“老夫如何不能在此?许久未见子美,听闻他到了长安,又适逢季真与太白都在,索性便过来凑个热闹,看看晚辈,也躲半日清闲。”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屋内诸人,最后落在萧青梧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再者,与年轻人一处,总能沾些活气,老夫也乐得如此。”
萧青梧想到对方爱凑热闹的老顽童性格,不由莞尔,随即连忙向屋内众人团团见礼。
李白笑着走了过来:“青梧来得正好。”
他侧身,先引向那位年轻些的:“这位是南阳岑参岑小兄弟,尚未及冠,前几个月才到长安游历。莫看他年纪尚轻,志向却高,诗赋已有锐气,尤爱山川形胜、边塞风物,笔下别有一番开阔气象。”
萧青梧连忙行礼:“岑郎君,幸会。”
【这就是岑参啊,居然还没成年,真是一身挡不住的锐气的。】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划过,心中一阵阵波澜,脸上却微笑如常地跟对方寒暄:“不知郎君初到长安,可有什么打算?”
只见岑参原本从容抱拳的姿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震惊与茫然。
但他毕竟心志坚毅,又被提前叮嘱过什么,那异色只在眼底一闪,迅速被强行压了下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稳住气息,神色恢复如常,从容回道:“某初来乍到,正欲广交贤士,阅览京师气象,亦有心献书阙下,以求闻达,报效朝廷。”
他语气坦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与朝气,眼神坚定而笃定。
“献书阙下?好志向!”贺知章闻言,笑眯眯地看了看岑参,又瞟了一眼萧青梧,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啊,岑小友,老夫倚老卖老说一句,这长安城里,想献策闻达的人如过江之鲫,门路嘛……也是五花八门。”
他故意顿了顿,在岑参略显疑惑的目光中,用下巴微微点了点萧青梧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又意味深长:“要老夫看啊,你与其琢磨那些寻常门路,不如走走萧娘子的门路。眼下这长安城里,怕是没有谁的话,比咱们萧娘子说话更好使喽。”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了一瞬。
李白、孟浩然、王维、王昌龄几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会心笑容,甚至有些看好戏的意味。杜甫则是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讶异于贺知章如此直白的调侃,但随即也抿嘴笑了。
岑参则是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他初到长安,虽然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女学士的传闻,知道她深受皇帝看重,但贺知章这种重量级的人物,竟用如此玩笑又笃定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脸上的昂扬稍敛,随即陷入深深的思索,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萧青梧,这一眼显然带上了更深沉的探究与慎重。
他似乎在迅速权衡贺知章这番话是纯粹戏言,还是某种含蓄的提醒或指点。
萧青梧更是被贺知章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贺公,您可千万别拿晚辈开玩笑!岑郎君才华过人,早晚会得到提拔,我哪有那个本事!”
贺知章哈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老夫随口一说,莫当真,来,喝茶。”
气氛微妙的停顿后,李白又为她引荐另一位:“这位是渤海高适高达夫,他曾漫游燕赵,熟知边塞情状,胸怀经世之志,诗文慷慨沉雄,句句皆是从肺腑中流出。”
“高先生!”萧青梧同样郑重见礼,心中感慨更甚。
【天下谁人不识君啊……也不知道这句诗现在写出来了没有。】
高适的反应与岑参如出一辙。
他虎目微睁,瞳孔有一瞬的收缩,脸上肌肉似乎绷紧了一刹那,显然也在竭力控制。
等对方抬头的时候,高适已收起短暂的失态,微笑着拱手还礼:“萧学士之名,长安城中多有传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萧青梧连忙客气地又回了几句,一番谦让互夸,两人这才相继坐下。
坐在一旁的李白几人,却在此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他们看着萧青梧此刻虽然内心雀跃,但表面已是官场历练出来的从容自持,全然没了当年初见时那份几乎要从眼睛里跳出来、吵得他们震耳欲聋的激动。
过于鲜明的今昔对比,让他们觉得既有趣又有些微妙的感慨。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泾渭分明。
萧青梧刚坐定,一抬头就看见这几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容,不由得一愣,疑惑问道:“师父,你们笑什么?”
李白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萧青梧更纳闷了。
笑了好一阵,李白才有空给她解释:“为师只是想起你刚来那会儿……再看看现在,行止有度,谈吐合仪,颇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了,这份气度,这份稳重,与当初……咳,总之,今非昔比,为师看着,心里头高兴,自然就笑了。”
孟浩然捻须点头,笑意盎然:“不错不错,萧娘子如今气度沉静,进退有仪,确与昔日大不相同了。”
王昌龄也笑着附和:“可见太白兄教导有方,萧娘子自身亦是用心。”
萧青梧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莫名。
稳重了这话没错,但真的需要高兴成这样吗??
杜甫在一旁听着,脸上也漾开温和的笑意,他招呼着仆役添茶,又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往萧青梧面前推了推,温声说道:“萧娘子尝尝这新煎的茶,还有这寒具,是照着洛阳的法子试着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萧青梧捧起茶盏轻啜一口,又拈起一块炸得金黄的环状寒具,咬了一口,酥香满口,不由赞道:“这寒具做得酥脆不腻,比一些铺子卖的还强些。”
她吃了两块,笑着将话题转到其他方向:“杜郎君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清雅,在此温书备考,确是极好的。”
杜甫弯了弯唇角:“不过是暂栖之所,能遮风避雨、容一张书案便足矣,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子美过谦了。”王维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屋内简朴却洁净的陈设,“宣阳坊虽非繁华之地,反而更得清静,正宜沉心学问。”
孟浩然捻须点头,眼中浮现追忆之色,缓声道:“说来惭愧,我少时僻居鹿门,耽溺林泉,虽偶有篇章见赏于乡里,终究是坐井观天。待到不惑之年,感日月其迈,修名不立,方起了汲汲惶惶之心,决意出山赴举,一窥庙堂气象……”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初至长安,虽蒙诸公错爱,诗名稍显,不至于困顿陋巷,然于那科场文章、时务策论,终究是半路出家,暗中摸索,常对孤灯,反复删改,个中滋味,冷暖自知。如今见子美、达夫、岑小友这般年纪,便已才名初显,胸怀丘壑,更为前程奋发进取,倒让老夫既羡且佩,恍如见我辈少年时蹒跚学步的模样了。”
他这话一出,自然将话题引向了在场几位士子最关心的事,即将在两个月后举行的科举。
高适闻言便拱手道:“孟山人所言,正是吾辈心声。不瞒诸位,适此番来京,确是为了明年春闱。只是久不在长安,于近来朝廷取士风向、科场所重上,所知不免滞后,心中实有些忐忑。”
岑参亦是忧心忡忡地点头:“高兄所言甚是,某尝闻,近一年来,朝廷考课、计簿的法子与过去大有不同,却不知于进士科诗赋、策论之外,会否会另添考核?若果然如此,只怕某等还需临阵磨枪,多方打探才是。”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微微偏转,若有若无地掠过了萧青梧。
萧青梧正仔细听着席间众人交谈,听了岑参和高适的担忧,心里也不由犯嘀咕。
【科举改革?不会吧,李隆基有这个胆子吗?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阶段吧?不过就算要改,估计最多也就是在吏部的关试或者制科里加点料吧,本体肯定不会动的,不然真的会彻底翻天的。】
王维目光清湛地望向贺知章,声音温润平和:“贺公德高望重,洞悉朝局。依您看,近来陛下屡倡实务,崇玄馆新学亦颇受瞩目,此番春闱取士之尺度,会否会因此微调?若真有新变,也好让诸生早作预备。”
贺知章将众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贺知章捻须一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科举取士,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有损益,亦必是循序渐进,断无骤变之理。进士科重诗赋、经策,此乃百年成例,根基深厚,岂会轻易更张?”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陛下锐意求治,重实务、讲效率,亦是朝野共见。崇玄馆新学,于钱谷刑名、文书勾稽确有速效,此等务实之才,朝廷又岂会全然无视?老夫估摸着,或在吏部铨选、或在特定制科中,逐渐有所体现,以为常科之补充……嗯,这倒是更为可能。”
他目光扫过凝神聆听的三位士子,笑意微深:“三位郎君的诗赋经策功底深厚,这便是根基。纵有新风,以此为基,稍加留意些实务的篇章,便足堪应对。”
王维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贺公此言通透,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诗书礼乐乃士人魂魄,实务干才为经世手足,魂魄健朗,手足灵便,方为全人。”
王昌龄亦含笑点头,接口道:“摩诘此言甚合吾心,若只得锦绣文章,却不谙实务民情,犹如有词章而无魂魄。若只通钱谷律令,胸中全无诗书涵养,亦似有手足却失耳目灵明。二者兼备,方称全才。”
贺知章将目光缓缓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萧青梧,眼中戏谑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拖长了声调,缓缓问道:“萧娘子,我等在此议论半日,倒忘了问你这位崇玄馆的掌学之人。依你之见,陛下真会在常科之中,加试你那新学吗?”
他这一问,霎时将满屋的目光都引到了萧青梧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萧青梧眨了眨眼。
【加试崇玄馆的内容?现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最最重要的是火药,除了火药,李隆基哪还顾得上别的?他才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她心中念头飞快转了一圈,迎着贺知章和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嘴角微扬,清晰地说道:“不会。”
“哦?”贺知章兴致更浓,“何以见得?陛下对新学之看重,可是有目共睹啊。”
萧青梧慢条斯理地回道:“因为陛下没找我出题啊。”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最先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接着便抚掌大笑:“此言至简,却是一语中的。”
李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话说得倒也是实在,仔细想来,可不正是如此么。”
高适与岑参先是一怔,随即品过味来,紧绷的神色也为之一松,脸上露出释然又觉有趣的微笑。
是啊,若皇帝真有意在即将到来的科举中加试新学,又怎会不找这位“新学源头”、且明显圣眷正隆的萧学士商议出题事宜?
如今风平浪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王维举盏遥敬众人:“如此一来,几位倒可安心了。”
屋内气氛愈显松快,仆役适时添了新炭,又将几样热过的点心重新摆上。
等到傍晚,窗外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贺知章率先起身告辞,众人随之纷纷离席,陆续步出小院。
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卷着漫天雪花扑面而来。
李白与孟浩然同路而去,王维与王昌龄结伴而行,岑参与高适亦并肩走向客舍方向。萧青梧牵着马,戴好帏帽,与众人一一颔首作别。
她回头望了眼那株静立的老槐树与紧闭的院门,随即也策马向皇城的方向行去。
暮色四合,长安各坊闭门的鼓声次第响起,坊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市井地喧嚣缓缓隐没于渐浓的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按部就班的忙碌中倏忽而过。
火药工坊的新址最终定在了禁苑东北角,一处背靠山峦、远离宫室与百姓聚居地的荒僻之所。
有了洛阳的经验和那份详尽到极致的图纸,将作监调拨的工匠又是熟手,工程推进极快。萧青梧几乎日日泡在工地,监督关键环节,验收物料,反复强调安全规程。
待到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朝廷封印,诸司停摆,只留必要人手轮值。萧青梧的工坊主体建筑只搭出个大体框架,也暂且停了工,让工匠们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永嘉坊那座豪宅终于彻底洒扫修葺完毕,一应家具物什也按她的意思大致安置妥当。
负责此事的宦官恭敬地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交到她手中,满脸堆笑,吉祥话说了一箩筐。
萧青梧独自踏入新宅的门槛。
虽说是已故侍郎的旧居,却并无过分张扬的奢华,反倒处处透着经年积淀下来的沉稳与雅致。
三进的落轩敞开阔,游廊蜿蜒,水榭屋宇鳞次栉比,连家具都用的各类上好的名贵木料。
萧青梧为着大宅子欣喜的同时,也为着乍见之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奢华感到心惊。
里外转了一圈,萧青梧心中十分满意。
这比她那个只能算临时栖身的官舍强了太多,不仅宽敞,私密性也更好,将来若要招待朋友,这里再适合不过。
她站在中庭那株老梅下,嗅着冷香,心中忽然一动。
回到书房,她铺开一张精美的洒金笺,在9527的指导下,开始书写请帖。
“……值此人日佳辰,敢备薄醪,敬邀贤长益友,于正月七日午后,枉驾光临寒舍。祈共赏疏影,闲话晴窗,既贺鸠居之安,亦叙契阔之怀……”
她一口气写了二十余份,给李白的,给贺知章的,给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的,给杜甫的,甚至也给岑参、高适写了一份。
想起颜杲卿和颜真卿,也添上一份,刘宴、赵元明等崇玄馆的得意学生,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还有朝中几位平日交情还可以的,也是各写了一份。
除夕当日,大雪纷飞,将长安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仅有不多几名中枢核心重臣及有爵者,方有资格参加除夕守岁大宴。萧青梧虽圣眷颇隆,但品阶终究只是六品,未够资格列席麟德殿的通宵盛宴。
夜幕降临,宫城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与喧哗,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永兴里的官舍也是一片沸腾,家眷不在长安、或者在京没有私宅的小官们,多是聚在此处过年。
众人各自凑了份子,沽酒买肉,在值房或廊下拼桌设席,呼朋引伴,猜拳行令,喧笑之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相比之下,萧青梧所居的那一隅,便显得格外寂静。
小小的院落里只她与赵小禾二人,房门紧闭,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
屋内一灯如豆,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萧青梧与赵小禾对坐在炭盆边,案几上摆着几样从酒楼买回的、还算精致的年菜,并一壶温过的酒。
“小禾,来,我们也守岁。”萧青梧斟了一小杯酒递给赵小禾,“尝尝,甜的,不醉人。”
赵小禾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坊间偶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更衬得屋内安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萧青梧问,赵小禾细声答,说说工坊的进展,说说手法练习的心得。
炭火将两人的脸庞映得红扑扑的。
“铛——铛——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自皇宫方向,穿透雪夜,一声接一声,稳稳地传来。
紧接着,各寺观的钟鼓相继应和,连绵不绝,响彻全城。
开元二十四年过去了。
开元二十五年在雪夜的钟声中悄然降临。
萧青梧推开窗户,清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远处宫阙的灯火在雪夜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赵小禾也凑到窗边,仰着小脸,望着夜空,眼中映着远处的光,轻声说道:“青梧姐姐,新年了。”
“嗯,新年了。”萧青梧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应道。
她静静立在窗前,任寒风吹拂面颊,许久未动。
远处的乐声似乎渐渐歇了,只有零星的、不知从哪个深巷传来的爆竹声,和着雪落的簌簌轻响。
官舍那边的喧闹也低了下去,大概是酒酣人倦,各自散去了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无边的寂静,和手中这一方温暖的灯火可依。
萧青梧看着雪夜中模糊的坊墙轮廓,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空茫。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她得到了许多曾不敢想的东西,却也背负了更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前路迢迢,雪雾茫茫,她站在新旧之交的门槛上,竟一时不知该迈向何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这声叹息里,究竟是对逝去时光的怅惘,是对未知将来的些许不安,还是仅仅因为这岁末寒夜里,突如其来的疏离和孤寂。
她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窗,转身对赵小禾温声道:“早些歇息吧,明日又得忙一整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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