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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5

    第111章 封赏


    元正之日,天色未明,长安城却已苏醒。


    各坊坊门洞开,官员们身着崭新的朝服,从四面八方汇向皇城。


    萧青梧随着人流进入皇城,在丹凤门前下马,按序列队。


    穿过重重宫门,终于踏入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天色渐亮,晨曦将巍峨的含元殿染上一层金红。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李隆基身着隆重的冕服,在仪仗簇拥下登上漫长的龙尾道,一步步踏入含元殿,接着升起御座。


    “拜——!”赞礼官悠长的声音在广场回荡着。


    数千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


    “再拜——!”


    “三拜——!”


    萧青梧一边跟着动作行礼,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含元殿的情形。


    作为举行盛大庆典仪式才会用到的场所,跟同样功能的洛阳明堂比起来,气象却是截然不同。


    如果用一个比喻的话,明堂更像是武则天时代“天命在我”的政治宣言,是以人力堆砌出近乎神权的巍峨与繁复。而含元殿,则更像是从龙首原的筋骨里天然生长出来的。


    三拜礼毕,众臣肃立,元正大朝会的冗长流程正式拉开帷幕。


    萧青梧一站定就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来打发时间,按照去年的经验,至少还有七八个小时才能结束。


    她兴致勃勃地调出了前几天发现的新大陆,一部名叫《天龙八部》的电视剧。


    前几天找剧时,她发现了一个标注着“武侠”的分类,最高评分的便是这一部。


    在她那个时代,这种古早的、讲究拳脚功夫和江湖义气的题材早已式微,更流行的是炫酷的科幻大片与各种制作精美的动漫。


    她偶然点开看了第一集 ,立刻被那种完全不同于历史正剧的江湖恩怨和独特都美学风格吸引住了。只是当时正忙,只看个开头就关了。


    眼下这冗长的大朝会,不正是补剧的好时机?


    她意念微动,点开了《天龙八部》的第一集 。片头曲响起,苍茫的音乐伴随着水墨风格的画面,主要角色依次闪现,故事徐徐展开。


    上首的李隆基正接受着来自四方藩国、羁縻州府使臣的朝贺。


    宰相张九龄出列,代表百官献上新年贺词,颂扬皇帝过去一年的文治武功,展望新岁的国泰民安。一切都进行得缓慢而庄重,每个环节都充满了象征意义。


    一模一样的东西去年看过一遍,今年就没兴趣再关注了。


    萧青梧全身心沉浸在剧中,没多久就看到段誉误入琅嬛福地,对着玉像磕头,学得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等片段。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掉下山崖捡到武功秘籍”这种叙事风格的故事,一时间十分新奇。


    朝堂上的众人自然也被光幕上的故事所吸引,只是看了半集,许多人纷纷在心里表示,这种快意恩仇不爽就干的风格,完全击中了他们唐人尚武的好球区啊!


    萧青梧看得入神,朝会缓缓进行到颁布新年政令、宣示朝廷新年施政方向的环节。


    宰相张九龄再次出列,他手持诏书,声音沉稳洪亮地宣读着新岁在农桑、吏治、边备、文教等各方面的期许与要求。


    萧青梧分神听着那些宏大的纲领性话语,心思却更多被剧中跌宕起伏的情节牵引。


    当看到段誉被鸠摩智擒住,险象环生时,她甚至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完全没留意到周围不少官员同样心不在焉,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样时而绷紧时而舒缓。


    吐蕃国师?火焰刀?大理段氏?六脉神剑?


    这光幕中的世界,似乎与他们所知的历史地理迥异,却又奇异地建构在江湖、武林这等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之上。


    那些高来高去的轻功、威力惊人的掌力内力,看得不少文臣武将血脉贲张,恨不能亲身一试,有人甚至不住在口中背诵着那些口诀,试图回去了就试试能不能练出来。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中,将臣子们那竭力掩饰却仍不时流露的走神尽收眼底。


    他面上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心中却也对那些以气驭劲、隔空伤人的武学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遐思。


    若朕之禁军,人人习得此等本领……


    唉算了算了,李隆基连忙打住脑子里的幻想,看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就明白了。


    那光幕上的影戏,只要是有情节有发展有故事脉络的,基本全是编纂出来的,绝不可信。


    这世上真有能飞檐走壁、掌风断石的人物,怕是早已名动天下,他又怎会从未听说过呢?想来不过是后世之人,将一些勇武之士的威能加以夸张想象,编排出这许多神乎其神的江湖轶事,供人消遣罢了。


    只是……李隆基的目光不由得又飘向光幕,那乔峰以降龙十八掌力抗群雄的场面,实在过于震撼人心。


    即便明知是假,那等豪气干云、睥睨天下的气概,却也让他胸中隐有热血涌动。


    李隆基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表面上看似在听着宣读,实际上心思早就不在朝会上了。


    漫长的朝贺与奏对环节终于接近尾声,接下来,便是今日的重头戏之一,颁布新年起始、大赦、赏功等事项。


    一名身着紫袍的内侍省高官趋步上前,展开一卷黄色的书册开始诵读。


    首先是正式宣告新岁。


    时序更替,开元二十四年终,二十五年始,万象更新,吉辰肇启。


    接着是大赦天下的诏令,除十恶等重罪外,其余囚犯依律减免刑罚,以示天子仁德。


    然后,便是对过去一年中有功官员的封赏。


    名单很长,从宰相到地方刺史,从征战将领到治水能臣,依功绩大小,各有升迁、加爵、赐金帛等恩赏。


    萧青梧正看到众僧合练六脉神剑御敌,剧情十分紧张,完全没留意那官员念到了哪里。


    “……崇玄馆学士萧青梧,勤于王事,于国计民生、钱粮勾稽等务,裨益实多……特晋为正五品下朝议大夫,仍领崇玄馆学士,加赐开国县男爵,食邑三百户,以示褒奖……”


    萧青梧突然听到自己名字,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但升官、爵位这几个关键词让她瞬间从武侠世界抽离。


    【我升官了?还有爵位?!】


    她下意识地就想出列谢恩,身体刚一动,站在她旁边的韦陟以极其隐蔽而又精准的力道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同时身体微微侧倾,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快速道:“别动,听着就行。”


    萧青梧被拽得一懵,她停下脚步,这才发现前面所有受赏的官员,无论赏赐轻重,都只是原地躬身,并无一人出列。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大朝会集体宣赏的礼仪,并非单独召见,自己差点闹了笑话。


    她同样侧了侧身子,用气声对韦陟小声说道:“感谢韦侍郎救命之恩。”


    韦陟矜持的轻轻颔首,接下她的道谢,同时下巴朝前点了点,示意她注意接下来还有相关流程。


    果然,内侍省的高官唱名完毕,赞礼官这才出列,高声导引:“受赏官员,出列谢恩——!”


    萧青梧随着前面几位受赏官员的步伐,走出班次,朝着御座的方向,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羡慕,有审视,也有平淡,更有不愤。


    直到听见上首传来一声“平身”,萧青梧与众人再次拜谢,这才缓缓起身,退回自己的班次。


    回到队列之后,她才悄悄松了半口气,喜悦慢半拍地从心底冒上来。


    不仅升了官,还有了爵位,工资也跟着涨了一大截。


    虽然知道这很大程度上是火药的功劳,但毕竟是对她过去一年多工作的官方认可,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9527,我这个升迁速度算不算很快了?】萧青梧喜滋滋的挑了挑眉,【一年时间就从六品到五品,绝大多数官员都没我快吧?】


    【主人,从表面品阶看,一年内由正六品上至从五品下,跨越了五品与六品之间的关键门槛,升迁速度确实远超唐代官员常规的升迁周期。】9527平静的解释着,【但崇玄馆学士本就是特设,并非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常设职事官,而本次获封的朝散大夫是文散官,散阶的提升更多是荣誉与待遇的象征,您的实际职务并没有变动。】


    【也就是说,地位听起来更高了,俸禄也涨了,但干活还是原来那些活?】萧青梧立刻抓住了重点。


    【可以这么理解,散阶提升意味着您在官僚体系内的等级正式踏入五品行列,享有相应的礼仪待遇和部分特权,尤其爵位的获封,意味着您在社交、法律等方面与普通官员有所不同,这更多是一种身份标识和社会地位的提升。】9527补充道,【从奖励的力度来看,皇帝在给予实质权力方面仍然非常谨慎,更倾向于用荣誉和待遇来酬功,这符合他一贯的制衡策略,也避免了您因升迁过快或职权过重而引发朝堂过度反弹。】


    【明白了,就是给面子、给里子,但不给实权盘子。】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总结着,【那这奖励算是在预期之内,还是超出预期?】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从常规官僚升迁与酬功制度来看,此次封赏属于优厚但未破格。但从火药可能带来的颠覆性影响及其战略价值来看,任何现有的官职爵位封赏,都显得微不足道。赏赐的厚与薄,全看您以怎样的心态看待。】


    【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升官加爵总是好事。】


    萧青梧将这些思绪在心中一转,初时的兴奋劲过后,很快便平静下来。


    反正都是虚的,封赏再大,也不过是面子上看着好看罢了,实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便不再关注此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后续剧情上。


    朝会的流程仍在继续,接下来那些关于各州郡岁计、祥瑞奏报等冗长内容,与殿中大多数臣子已经没多少关系了。


    不知过了多久,浑厚的钟声再次响起,持续了半日的元正大朝会终于宣告结束。


    百官齐齐躬身,恭送圣驾先退。


    待皇帝仪仗离开含元殿,官员们开始依照品级高低,鱼贯退场。


    萧青梧看得心满意足,虽然这种大朝会枯燥乏味流于形式,但有剧看,倒也不算难熬。


    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剧中情节,周遭,不少官员脸上同样洋溢着或满足、或兴奋、或沉思的笑容,显然那段跌宕起伏的江湖恩怨,同样让他们大饱眼福。


    萧青梧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刚走出不便说笑的大殿,便有数位相熟的官员满面笑容地围拢过来,纷纷向她拱手道贺。


    “恭喜萧学士!贺喜萧学士!晋阶五品,荣膺爵位,实至名归啊!”户部侍郎韦陟第一个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正是正是!萧学士于国计民生贡献卓著,陛下明见万里,此番封赏,可谓公允!”旁边一位中书省的舍人也笑着附和。


    “萧娘子巾帼不让须眉,将来前程必不可限量!”另一位与崇玄馆打过交道的太常寺官员也凑趣道。


    萧青梧忙不迭地一一还礼,口中不断说着“侥幸”、“愧不敢当”,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趁着道贺的间隙,她连忙从袖中取出那叠洒金笺,笑着对围在身边的众人道:“晚辈在永嘉坊蒙陛下恩赐,新得了一处栖身之所,想着正月七日是人日,也是个好日子,便冒昧备了些薄酒,想邀诸位长辈、同僚、友朋过府一聚,既是贺我乔迁之喜,也正好趁此机会向诸位多多请教。”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印制精美的请帖,按照名讳,分别递给贺知章、王维、李白、王昌龄、颜杲卿等人。


    “昨日仓促,只来得及写下这些。”她略带歉意地看向周围其他官员,“诸位若是那日得闲,也请务必赏光,直接过来便是,无需拘泥于请柬。”


    接到请帖的几人皆含笑应允,连声道“必定叨扰”,未接到请帖的官员们,闻听此言,亦觉得面上有光,纷纷笑着表示“届时定来讨杯酒喝”。


    得了邀约的众人谈笑着,一同向赐宴的麟德殿方向走去。


    麟德殿内早已布置停当,锦帷绣幕,珍馐罗列,极尽隆重。


    官员们依品阶落座,丝竹之声渐起,气氛比在朝会时轻松了许多。


    萧青梧寻了自己的席位坐下,一边品尝着菜肴,一边心情舒畅地追剧。


    殿中觥筹交错,而不少官员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无形的屏幕,脸上时而露出会心微笑,时而蹙眉沉思,显然心思也随着那江湖风云起伏不定。


    这个元正的下午过得格外愉快。


    宴会持续到申时末,方才渐渐散场。


    官员们相互揖别,陆续离去。


    萧青梧在殿外寻到李白与王维,将剩下的几份请帖交给他们。


    “师父,摩诘先生,这几份是给孟山人、杜郎君、岑郎君、还有高先生的。”她笑着说道,“劳烦二位代为转交,初七那日,务必请他们一同过来热闹热闹。”


    李白爽快接过,笑道:“浩然和子美他们,定然是要来的。”


    王维也含笑点头,将请帖仔细收好:“维定当转达。”


    诸事交代完毕,萧青梧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朝会、赐宴、邀约……忙碌的元正一日终于过去,朝廷也开始了正式的放假。


    她心情轻快地出了皇宫,回到永兴里官舍,接上早已收拾好简单行装的赵小禾,一同前往永嘉坊那座崭新的府邸。


    永嘉坊的宅邸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尚未悬挂任何匾额。


    萧青梧翻身下马,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内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神情戒备的苍老面孔。


    老者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外的萧青梧和赵小禾,尤其在萧青梧那身区别于男子的官袍上略作停留,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他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退到一旁,深深躬身:“奴陈安,见过贵人。贵人大驾光临,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三名同样衣着朴素、垂手肃立的仆役,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此刻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跟着陈管家一起躬身。


    萧青梧心下了然,这大概就是内侍省或相关部门提前安排好的看守门户、洒扫庭院的基本配置了。


    她面色平和地点点头:“陈管家不必多礼,我便是此宅新任之主萧青梧,这位是我义妹赵小禾。往后,便要有劳诸位了。”


    “不敢当,服侍郎主乃是奴否认本分。”陈安连忙应道,同时示意身后一名年轻仆役上前接过萧青梧手中的缰绳,他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萧青梧侧后方半步处。


    他小心地避开了明确的性别称谓,用了更中性的“郎主”,显然对这位女主人的官身有所耳闻,却又拿不准该如何称呼才最妥当。


    萧青梧将马交给仆役,在陈安的陪同下,大致将宅邸逛了一圈。


    陈安对每一处院落、房舍的功能都做了简要说明,语速平稳,但萧青梧能感觉到,他始终在留意自己的神色,试图揣摩这位新主人的喜好。


    回到正厅,萧青梧在主位坐下,陈安垂手侍立在下首。赵小禾则有些无措地站在萧青梧身侧,小手悄悄攥着衣角。


    “陈管家费心了。”萧青梧先肯定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我打算在初七那日,于家中设一场宴,邀请些师长友朋过来一聚,既是贺乔迁之喜,也是叙旧。时间有些紧,需得早早开始准备。”


    陈安闻言,精神一振,这是新主人交办的第一件要紧事,他立刻打叠起全副精神,微微前倾身子问道:“不知郎主宴请的宾客,都是何方贵客?奴知道了,也好心里有个章程,备下相应的礼数、席面。”


    萧青梧略一沉吟,道:“来的多是些文坛前辈、同僚好友,并非正式的官宴,不必过于拘泥礼制,整体上雅致舒心就可以了。若论身份……”


    她想了想,不是很肯定地回道:“最高的,应是工部侍郎贺季真贺侍郎。”


    陈安听得“贺季真”三字,眼皮明显跳了一下,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姿态瞬间更恭谨了些:“郎主放心,奴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青梧笑了笑,随即又说了其他几个官职或身世高些的宾客,陈安将这些名字和嘱咐牢牢记在心里,心中对这场宴会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评估。


    萧青梧稍微有些可惜,其实张九龄和裴耀卿那边,按说也该递份帖子以示尊敬,但他二位身份实在太高,不适合出席这种私人宴会,贸然去请反而显得不知进退,还是不提为好。


    陈安自去忙碌安排,厅内只剩下萧青梧和赵小禾两人。


    萧青梧看向依旧有些局促的小女孩,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小禾,这几日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宅子里空着的厢房不少,你自己去挑一间喜欢的住下。需要什么日常用度,或是觉得屋里缺了什么,就跟陈管家说,或者直接来告诉我,不必拘束。”


    赵小禾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细小的声音:“我……我住哪里都可以的……”


    萧青梧鼓励地笑了笑:“没关系,去吧,看上哪间都行。”


    赵小禾犹豫半晌,这才用力点了点头,对着萧青梧深深一福,然后抱着她那个小小的包袱,脚步轻快地跟着一名候在厅外的婢女去了。


    看着女孩那小心翼翼却又掩不住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新宅,新仆,新的责任,还有即将到来的、或许会定义她在这个时代社交圈层的重要宴会……一股充实与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七人日。


    天色未明,永嘉坊的萧宅便已灯火通明。


    陈安早早便将所有仆役唤起,洒扫庭除、擦拭器皿、检查灯烛炭火、验收清晨送来的新鲜食材……一切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萧青梧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但又不失雅致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系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简洁的玉簪。


    她先去厨房和正厅转了一圈,见陈安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下稍安。


    回到自己居住的正院,却见赵小禾已候在廊下。小姑娘今日也换了身崭新的浅绿色衣裙,头发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脸上洗净了以往的怯懦,虽仍有些紧张,但眼神清亮,站姿也比往日挺拔了许多。


    “青梧姐姐。”见萧青梧回来,赵小禾连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萧青梧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身打扮很好,很精神。”


    她顿了顿,看着赵小禾不自觉绞在一起的手指,问道:“昨天我交代你的那些事,都记下了吗?”


    赵小禾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都记下了,青梧姐姐,我都反复背过了。”


    “很好。”萧青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能看出女孩背得滚瓜烂熟,“别太紧张,要相信你自己这些天的学习成果。”


    赵小禾感受到肩膀传来的温度和鼓励的话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她抬眼看向萧青梧,眼中充满了依赖和决心:“嗯!我一定仔细,不给姐姐丢脸。”


    “去吧,先去吃点东西,等会儿客人就该陆续到了。”萧青梧示意她去用早饭,自己则转身走向书房,最后确认一遍宴席的流程和可能会用到的物品。


    朝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晨雾,洒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里。


    萧宅中,一切已准备就绪,静候着宾客的到来。


    第112章 乔迁之宴


    午时初刻,宅门外便传来了人语马嘶。


    大门敞开处,李白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跟着杜甫,以及并肩而来的岑参与高适。


    “师父!”萧青梧笑着上前见礼,又向杜甫三人致意,“杜郎君,高先生,岑郎君,快请进!”


    “徒儿,恭贺乔迁!”李白朗声笑道,将马鞭抛给身后仆役,目光扫过光秃秃的门楣,“咦?你这新宅,怎地连块匾额也无?”


    萧青梧不是很在意的笑道:“前些日子只顾着收拾里头,竟把这事给忘了,还是昨日管家提醒,我才想起来,可年节里各家刻坊都歇了业,一时也寻不着人做,只能先空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李白身上,眼眸微亮,笑吟吟说道:“师父今天既然在,不如就由您来为徒儿题写府名,如何?”


    李白一听,立刻大包大揽地挥手表示:“这有何难!莫说门口这块,便是你这宅子里所有厅堂轩馆的匾额,为师一并替你题了又何妨?”


    “那可不行。”萧青梧笑着摇头,“好墨宝自然多多益善,我得仔细分配,东边书房的就请杜郎君题,西边水榭邀摩诘先生写,后院小亭或许能求季真先生写几个字……总得把各位师长友朋的墨宝都收集齐了才好,岂能让师父一人包揽?”


    这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白笑骂她贪心,却也不再坚持,只道:“那门口这块,为师便当仁不让了。”


    几人说笑着步入府中,不多时,王维与孟浩然联袂而至。


    二人皆着常服,一个一身素色澜袍,清雅如竹。一个则青衫磊落,意态闲适。


    “摩诘先生,孟山人!”萧青梧迎上前。


    “恭贺乔迁。”王维含笑拱手,目光温和地扫过庭院,“庭院深深,梅影依稀,是个静心之所。”


    孟浩然则朗笑道:“萧娘子如今可是开府建邸的人物了,今日定要讨几杯好酒,方不辜负这新居雅意。”


    很快,王昌龄也到了,与他同来的还有度支司的赵元明,以及吏部考功司一位姓李的员外郎,大概是方向相同,路上碰一起了。


    “萧学士乔迁大喜,王某携薄礼一份,聊表心意。”王昌龄递上一只细长的锦盒,笑道,“是前岁在洛阳偶得的一方歙砚,石质温润,正合你用。”


    “王先生破费了。”萧青梧示意身旁的管家接过,又向赵、李二人道谢。


    宾客陆续而至,庭院中渐渐热闹起来。


    颜氏三兄弟是一起过来的,颜杲卿沉稳,颜真卿英挺,颜允南温文,三人站在一起,颇为引人注目。


    “萧学士,有喜了。”颜杲卿拱手,神色一如既往的端肃,但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颜真卿则笑道:“听闻李十二王摩诘王少伯孟山人全都来了,萧学士这府邸,今日怕是文星荟萃了。”


    萧青梧笑着还礼:“二位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借乔迁之由,邀诸位师长友朋一聚,偷得半日清闲罢了,快请进!”


    随后到来的是刘宴与贺知章。


    刘宴笑着送上祝福与贺礼,贺知章则笑呵呵地打量庭院,在探出墙头的梅枝上多看了几眼:“这宅子的旧主是位雅人,梅树养得也精神。萧娘子如今安居于此,正合梅花小寿一千年的意趣。”


    “承季真公吉言。”管家引二人入内,萧青梧则在门前继续迎客。


    宾客陆续到齐,庭院中已是济济一堂。


    陈安指挥着仆役穿梭往来,添茶奉酒。席面铺开,虽然不是珍馐满目,却也样样精致雅洁。


    温酒的火候恰到好处,糕点甜咸错落,连插瓶的几枝腊梅都疏落有致。


    众人各自落座,谈笑风生。


    李白与高适、岑参聊起边塞风物,王维与孟浩然、王昌龄等人则品评着庭院梅景,贺知章被刘宴、杜甫等年轻人围着,含笑听着他们对时务的见解,偶尔点拨一二,颜氏兄弟与几位同僚低声交谈,神情端庄又不失温和……


    萧青梧作为主人,周旋其间,时而为贺知章添酒,时而接上李白抛来的话头,又不忘关照稍显拘谨的几位。


    酒过数巡,萧青梧见时机恰好,便拉着神色微绷的赵小禾起身,笑吟吟地走到贺知章席前。


    她笑眯眯地开口唤道:“贺老,坐了这半日,您老肩膀脖颈可还舒坦?我这妹妹前些日子刚学了手推拿按摩的粗浅功夫,正愁没处演练。今日恰逢其会,不如让她给您松松筋骨,如何?”


    贺知章闻言,略略坐直身子,目光先落在萧青梧写满殷勤的笑脸上,又转向她身后那个明显局促不安的小娘子。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心知这丫头必有所图,却也不点破,只是颇感兴趣地笑着说:“小娘子竟还有这般手艺?那老夫今日可有福了,有劳小娘子了。”


    赵小禾听得贺知章应允,呼吸微微一紧,抬头迅速看了萧青梧一眼,后者悄悄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赵小禾深吸一口气,走到贺知章身后侧方,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伸出纤细的小手,回忆着这些日子反复练习的步骤,稳稳按上了贺知章的肩膀。


    她先以掌根缓缓揉按肩井穴周围,力道初时有些生涩,很快便调整到均匀适中。接着拇指寻到风池穴,不轻不重地拿捏起来。


    贺知章初时只觉肩颈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压力,并未太过在意。然而随着赵小禾手法推进,几处关键穴位被准确按压,一股酸胀之后明显的松快感,竟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喉间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席间众人看着这处的动静,脸上是止不住的好奇与兴致盎然。


    让一个明显出身不高的小娘子,在汇集了朝中清贵与文坛名流的宴上,当众为德高望重的贺侍郎推拿按摩,这本就有些逾乎常情。


    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萧青梧此举背后的用意,似乎并非仅仅为了展示这小娘子的手艺,也不是单纯地讨好贺知章。


    李白率先笑着打趣:“看季真公这模样,似乎小娘子的手艺,确有独到之处?”


    贺知章微微后靠,任由赵小禾在他肩颈处有条不紊地按压拿捏,闻言半阖着眼,嘴角噙着舒坦的笑意,慢悠悠回道:“力道均匀,穴位拿捏得准,这酸胀过后的松快……啧,比太医署那些老头子开的疏散方子还来得实在。老夫这积年的肩颈僵涩,此刻倒真觉着活络了不少。”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神情专注、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的赵小禾,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小娘子年纪虽小,手下却稳,难得。”


    孟浩然在一旁听得心痒,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朗声笑道:“贺老这一说,倒勾得我也觉着这几日伏案久了,颈背有些发僵。不知老夫可有这个福分,也劳烦小娘子稍后给我松快松快?”


    萧青梧见状,朝赵小禾递去一个肯定的眼神。赵小禾会意,为贺知章又按揉了片刻,收手后,便依言走到孟浩然身后,依样施为起来。


    孟浩然感受片刻,亦是眉目舒展,连连点头:“妙!力道透而不蛮,位置寻得也准……小娘子这手艺,果真不是花架子。”


    这下,席间赞叹之声更甚。


    其他人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


    赵小禾虽然紧张,但在萧青梧的鼓励下,渐入佳境,手法愈发流畅自然。


    萧青梧趁此机会,笑眯眯地重新凑到贺知章身边:“贺老,您瞧,我没骗您吧?是不是比干坐着喝茶说话松快多了?”


    贺知章睁开半阖的眼,精明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了然于心的笑意:“你这丫头,这般好的手艺,不留在自己身边伺候着,倒舍得拿出来便宜我们这些老头子?”


    “瞧您说的,”萧青梧笑容更深,“有好事自然要先想着您这样的长辈不是?小禾这孩子心细手巧,又肯下功夫学。我是想着……若是您老不嫌弃,不妨让她跟在您身边,如何?您平日操劳国事,案牍劳形,有她在旁,每日给您按上一按,松松筋骨,晚上睡觉也能睡得更香。”


    贺知章捻着长须,目光在萧青梧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却又故意带出点疑惑,慢悠悠问道:“你这丫头,既觉得她好,留在自己身边岂不更方便?何苦绕个弯子送到老夫跟前?”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抬眼看向贺知章,坦率说道:“您知道的,我这个人,有时行事无所顾忌,总是欠些周全。说句不吉利的,万一哪天我又像上次一样触犯了……我自己都今日不知明日事呢,跟在我身边,怕是福还没享几天,先被我连累了。”


    贺知章静静地听着,眼中那点故作的疑惑散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温和。


    “你想得远。”贺知章轻叹一声,随即又暗含深意地笑着,“不过,你这丫头,心思恐怕还不止于此吧?让老夫猜猜……你想的,不单单只是让她在我身边端茶递水、捶肩捏背,伺候到我老头子蹬腿那天吧?”


    萧青梧见他已然点破,便也不再遮掩,顺势接口说道:“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是想着,等她年纪稍长,若是她自己愿意……到时,少不得要厚着脸皮,再劳烦您老人家,帮着掌掌眼,替她寻一门踏实可靠的好人家。不必大富大贵,只求能待她好,让她余生安稳顺遂就可以了。”


    贺知章听完,半晌没有言语,只是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庭院里的谈笑声、梅枝偶尔被风拂动的微响,仿佛都隔了一层。


    良久,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放下时,脸上已恢复了那从容的笑意,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调侃。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老夫。”贺知章摇了摇头,语气却全然是应允的爽快,“罢了,谁让老夫今日承了她这双巧手的情,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呢。这孩子,我瞧着也确是个本分知礼的。便依你之言,先让她跟着我,至于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数年后:“老夫虽不敢自诩眼力如何,但为她寻个安稳可靠的去处,让她余生有靠,这点小事,总还是办得来的。”


    萧青梧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她连忙起身,朝着贺知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谢您成全!”


    贺知章坦然受了这一礼,虚扶一下,笑道:“行了,今日是你乔迁的好日子,莫做这些礼数了。”


    随即,他话锋忽地一转:“不过,老夫倒想起另一桩事来。你上次在我府上做客时,可是拍着胸脯说,要送我一份整个洛阳都难寻的大礼。这都过去半年了,长安城的风都吹凉了好几茬,老夫的脖子可都等长了,你那大礼的影子呢?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或是当初只是拿话搪塞我这老头子的?”


    萧青梧不慌不忙地笑道:“答应您的事,我可不敢忘,实在是那东西工序太过精细,须得慢慢打磨,耗费的时间也就格外长了些。不过您放心,东西大体已成了九分九,就剩最后临门一脚了。原是想等彻底完工再献给您,既然您问起,不如先拿出来请您掌掌眼,看看式样合不合意?”


    “好好好,快去快去,莫让老夫心焦!”贺知章笑着挥手催促,眼中满是期待。


    他确实相信,以这丫头神鬼莫测的来历和层出不穷的见识,能让她花上半年时间去做的,绝非寻常俗物。


    萧青梧笑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席而去。


    贺知章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与周遭几位含笑看来的友人交换了个眼神。


    李白笑道:“听见没?九分九了,季真公,您这债,眼看就要讨到十足十了。”


    贺知章乐呵呵地笑着:“但愿那最后一分,不要比前面九分九还难。”


    不多时,萧青梧便捧着一个一尺见方、三寸来高的扁平锦盒走了回来。


    那锦盒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纹理细腻,仅以铜饰包角,样式古朴典雅。


    她将锦盒小心地放在贺知章面前的案几上,轻轻打开盒盖,眼含得意地示意道:“贺公请看,这便是我为您献上的大礼。”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深色的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件造型奇特却精巧的物件。


    它有着精致的金属框架,色泽是温润的淡金色,线条流畅优美。镜腿弯折处铰链灵活,末端还套着柔软的薄皮,显然是用于挂在耳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片镜片,晶莹剔透,弧度完美,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色泽,一看便知道经过了怎样艰难的打磨。


    “这是……?”贺知章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道。


    萧青梧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眼镜取出,展开镜腿,解释道:“贺公,此物名唤眼镜,是我特意为您制作的,您试试看。”


    她在贺知章略显疑惑的注视下,将眼镜轻轻戴在他的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让其稳妥地挂在耳后,然后退开半步,仔细端详。


    贺知章只觉得眼前世界微微一动,鼻梁上传来极轻的压迫感,耳后也有一点异样,但并不难受。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仿佛一层朦胧的薄纱被轻轻拂去,又像是久被水汽沾染的琉璃骤然擦亮。


    案几上酒杯的纹路、远处屏风上的山水细节、乃至对面李白衣袍的织锦图案,都骤然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转动头颅,视线扫过厅堂各处,每一样物事都轮廓分明,细节毕现,他甚至能看清数步之外王维手中茶盏里茶叶舒展的形状。


    “这……!”贺知章一时失语,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这精巧之物,手不由停在半空。


    他仔细感受着眼前前所未有的清晰视界,衰老带来的视觉模糊与疲惫感似乎被这小小的物件驱散了大半。


    席间众人注视着贺知章的反应,见他先是愣怔,随即大喜,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震撼与舒畅的神情,便知此物定然非同凡响。


    “贺公,感觉如何?”萧青梧笑吟吟地问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贺知章轻轻抬手扶了扶镜框,这才抬眼看向萧青梧,眼中满是惊叹与激赏:“仿佛重回壮年时目力!就这么戴着,远近皆明!”


    他连连赞叹,爱不释手:“此物不仅洛阳难寻,依我看,是天下也难寻!老夫这些年,可是被这昏花老眼折磨得不轻,批阅文书,最是费力……有此神物相助,不啻于添了一双慧眼啊!”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又看向四周,啧啧称奇:“青梧啊青梧,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并做出如此巧夺天工、又如此体贴实用之物!这份礼简直是雪中送炭,解了老夫一大心病!”


    贺知章如此盛赞,顿时引来了席间所有人的好奇。


    几位年长些的,如孟浩然,乃至素来沉稳的颜杲卿,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贺知章鼻梁上那副精巧的眼镜。


    孟浩然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笑容:“季真公说得这般神奇,倒叫老夫心痒难耐!不知可否也让我试上一试,看看是否真能重回壮年之目力?”


    贺知章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不舍与紧张,但看着孟浩然殷切的眼神,又不好拒绝,犹豫片刻,这才极其小心地、用双手轻轻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嘴里还不忘叮嘱:“小心些,可莫要磕碰了!”


    孟浩然也郑重地双手接过,学着贺知章方才的样子,将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


    他先是微微眯眼适应,随即猛地睁大,口中“咦”了一声,目光迅速扫过庭院中一株蜡梅,又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酒杯。


    “妙!果真妙极!”孟浩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指着那梅枝道,“我平日看那花,只觉影影绰绰一团团,此刻竟连花瓣层叠都瞧得真切!这酒盏上的缠枝纹,往日看着略有些模糊,如今却似浮雕般凸现眼前!季真公所言不虚,此物真乃神乎其技!”


    他赞叹连连,又转动头部试了试,愈发觉得新奇有趣,几乎有些爱不释手。


    贺知章在一旁看得心都提起来了,见他动作幅度稍大,连忙提醒:“哎,浩然,慢些,慢些转动!仔细镜腿!”


    颜杲卿见状,也笑着凑趣:“我批阅公文时常感吃力,不知能否也借来一观?”


    孟浩然这才恋恋不舍地摘下,同样小心翼翼地递给颜杲卿。


    颜杲卿试戴后,反应虽不如孟浩然那般外放,但眼中的震撼与欣赏却掩饰不住。


    他轻轻颔首,语气中满是叹服:“视物清明,如在眼前。更难得是戴着并无沉重不适之感,轻巧贴合。萧娘子心思之巧,手艺之精,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其他几位眼神已有些吃力的官员也轮流试戴了一番,无不啧啧称奇,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贺知章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眼镜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一次交接都让他眼皮一跳,待到眼镜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手中,他连忙掏出一方素净的丝帕,仔仔细细地将镜片擦拭了一遍,又检查了镜腿铰链,确认无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重新珍而重之地戴上。


    “青梧,”贺知章扶了扶镜框,好奇地追问,“此物巧夺天工,绝非寻常匠人能制。你方才说这半年在工坊忙碌,莫非便是为了此物?究竟是如何做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见大家如此感兴趣,便笑着解释道:“贺公猜得不错,这眼镜确实是在西郊工坊那边,一点点摸索着做出来的。说起来,它还是研制另一件器物时,偶然得来的副产物。”


    “那时,工坊正试着做另一件极其难做的物件,需得用世上最最纯净透明的水晶,陛下知晓后,便命人从少府监的库藏里,寻了些上好的水晶料送来。”


    萧青梧摇了摇头:“可那些水晶,前后实验多次,都达不到那件器物的要求。但就这么弃置不用又着实可惜,所以我便想着,不如将料子物尽其用,磨制成镜片,也算没有白白浪费了那些好料子。”


    她继续道:“制作过程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将水晶切割、粗磨成形,再用细磨料手工慢慢抛光,直到通透无痕。只是这手工活极考验耐心和手感,所以做得慢了些,而且后续还得继续调整,不算彻底完成。”


    “哦?竟还未做完?”贺知章闻言有些惊讶,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镜框,仔细感受了一下。


    萧青梧伸手虚点了点贺知章脸上的镜框:“镜片是成了,但镜框还需根据您的脸型微调,才算真正完工。铰链的松紧、鼻托的角度,都还得根据您长久佩戴的舒适度再细细调整。现在戴着或许不觉,但时间一长,若是不完全贴合,耳朵和鼻梁很容易酸累。”


    这时,一旁的孟浩然饶有兴致地插话问道:“萧娘子,这般费工夫的物件,如今统共做出了几副?”


    “前后断断续续,将那些不合格的水晶料都用上了,也才做出了……”萧青梧略一沉吟,“不到十副吧,主要是合用的纯净大料难寻,打磨又极耗时,工匠们也是边做边摸索。”


    “不到十副……”众人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掩去。


    他们深知此物之珍贵,非金玉可比。


    耗费半载光阴,才得此寥寥数副,若直接开口讨要,既显得唐突失礼,也过于强人所难。


    一时间,席间安静了片刻,直到王维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


    他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许:“此物构思精妙,更难得的是体贴实用。贺公每日案牍劳形,得此明镜,实是相得益彰,大有益处。”


    他这话说得委婉,又将贺知章推在前面,旁人便不好再轻易开口了。


    颜杲卿亦点头附和,他为人端方,虽觉此物神奇,但并无索取之心,只是就事论事地说道:“确是如此,户部、度支乃至中书门下,每日核阅文书图籍者众,若皆能得此物之助,或可省却许多眼力损耗,于公务效率亦是大有裨益。”


    李白则抚掌笑道:“不到十副,已是了不得了。徒儿,不知这剩下的几副明珠,将来是待价而沽呢,还是另有所赠?”


    他问得直爽,却也带着几分调侃,将众人不好明言的心思半开玩笑地挑明了。


    萧青梧如何听不出众人话中的期待与试探?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年岁较长、或眼神已显吃力的宾客,说道:“师父说笑了,几副眼镜而已,谈何待价而沽?此物本就是为了解人困厄而制,只是如今成品太少,工序又繁,实在难以遍赠诸公。”


    她略作停顿,清晰地说道:“眼下这几副,我心中已有打算。其一自然是孝敬贺公,其二嘛,自然也得孝敬师父一份。”


    李白双眼顿时一亮。


    她又看向颜杲卿、孟浩然等几位相熟的年长者:“颜公与孟山人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割舍一二。只是先说好,这东西制作不易,待工坊那边理顺了流程,寻得更多合用的材料,定当逐一为诸位量身定制。此事急不得,还请诸位海涵。”


    如果最最棘手的炉温能解决,以后都不需要特地去找水晶了,直接烧玻璃就行,做出来的镜片品质还能更上一层。


    众人闻听,心中那股热切虽未立刻得到满足,却也有了点盼头。


    尤其是萧青梧特意点出的几位,脸上都露出了然和感激的笑容。


    “好了好了,”贺知章笑着摆摆手,“此等宝物,可遇不可求。萧娘子既有安排,我等便静候佳音便是。今日是乔迁之喜,莫让这些事搅了兴致。酒尚温,梅正香,可不能虚度了。”


    经他这么一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众人将心思暂且按下,复又举杯畅谈,话题渐渐从眼镜本身,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春闱、新岁的政事展望,以及文坛近来的趣闻。


    萧青梧再次起身,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今日高朋满座,蓬荜生辉。”她语声清朗,带着笑意,“只是我这新宅,各处匾额尚空,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先前已向师父讨了正门的墨宝,此刻趁着酒兴正浓,不知可否再向在座诸位才子名家,讨些字迹,以为镇宅之宝,亦为今日之会留个念想?”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与应和。


    “萧娘子开口,敢不从命?”


    “正该如此!新居岂可无题?”


    “笔墨伺候!”


    早有准备的陈安立刻带着两名仆役,抬上两张宽敞的长案,铺开上好的宣纸,备齐笔墨砚台,墨是顶级的松烟墨,已然研好,浓淡相宜。


    题字助兴,本是文人雅集常事,此刻更兼有为主人新居添彩之意,众人兴致颇高。


    李白率先起身,他已应承了正门匾额,此刻略一思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为西侧一处临水的小轩题了“听澜”二字,气势酣畅,意态不羁。


    王维为东边书房题的是“澄观”二字,字迹清隽挺拔,自有林下之风,与书房应有的静谧气质相得益彰。


    孟浩然则为后院一处遍植修竹的亭子题了“抱翠”,笔意疏朗开阔,隐含野趣。


    贺知章被请来为宴客的正厅题写堂号,略作沉吟,写下“撷英”二字,寓意汇聚英才,字迹雍容中见筋骨,众人看了皆道贴切。


    接着,王昌龄、颜杲卿兄弟、杜甫、高适等人也纷纷应邀,或为亭台,或为斋馆,留下墨宝。刘宴、岑参、赵元明等年轻一辈也兴致勃勃,题了些小巧的匾额或楹联。


    每成一幅,便有人品评一番,气氛热烈而融洽。


    待得众人兴尽,长案上已摆了十数幅墨迹淋漓的题字,各具风骨,满室生辉……


    待到傍晚,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萧青梧与陈安送至大门外,与众人一一道别。


    “今日叨扰了!”


    “萧娘子留步,改日再会!”


    “新居雅致,宾主尽欢,甚好甚好!”


    马蹄声与道别声渐渐远去,坊间的喧嚣也彻底平息,只余下深巷中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萧青梧站在门前,望着门楣上依旧空白的匾额位置,心中满是欢喜。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李白、王维、贺知章等各具风骨的字迹一一镌刻上墙、悬于门首之时,会是怎样一番气象。


    光是想想那些在后世只能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瞻仰、或于字帖中临摹膜拜的名字和真迹,此刻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挂满自家屋檐,她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奢侈到极点的追星成功现场啊。


    第113章 榜上有名


    正月十五的灯会,因着财政方面的考虑,并未如往年那般大张旗鼓地操办,只由京兆府主持,在几处主要街巷点缀了些许灯彩,供百姓自行游赏,规模远逊于往年的辉煌。


    过了十五,年节的气氛渐渐散去。


    各衙署重新开启,官员们抖擞精神,回到各自的案牍之前。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在短暂的休憩后,重新轰隆运转起来。


    二十号这天,是早先说定送赵小禾去贺知章府上的日子。


    临行前,赵小禾紧紧攥着自己那个小包袱,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惶惑。


    萧青梧又一次对她叮嘱:“小禾,你现在的身份是良民,是自由身。你去贺公府上也不是过去当奴婢,是长住在那里,是受长辈照拂与教导,一定不要见人就跪下,记住了吗?”


    赵小禾紧张地轻轻点头:“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规矩,绝不给您丢脸。”


    萧青梧笑了笑:“这就对了,你就把贺公当成一位需要你去尊敬、去聆听教诲的慈祥长辈,在他膝下承欢,识字明理,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贺公为人宽厚豁达,府中氛围也轻松,你不必过于紧张害怕。”


    赵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的恐惧被一种茫然的认真取代。


    良民、识字明理、承欢膝下……这些词对她而言还很陌生,但青梧姐姐郑重叮嘱的,她便牢牢记在心里。


    “走吧,”萧青梧牵着赵小禾,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我送你过去,再当面和贺公说几句话。”


    马车在贺府侧门停下,通报之后,贺府的管家出来相迎,将两人引至前厅稍候。厅堂布置雅致,透着主人身份的清贵,这让赵小禾更加拘谨,几乎不敢抬头。


    不多时,贺知章便从内堂转了出来。


    他身着居家常服,神态闲适,见到两人,脸上便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萧娘子来了,还劳你亲自送一趟。”


    萧青梧连忙起身见礼,又将赵小禾轻轻引上前:“贺公,人我给您送来了。小禾,快见过贺公。”


    赵小禾紧张得声音发颤,按着萧青梧路上教的,深深拜了下去:“小……小女赵小禾,拜见贺公。”


    贺知章笑呵呵地让两人坐下,目光在赵小禾身上温和地停留片刻,颔首道:“这孩子,看着倒比初七见面那阵精神了几分。”


    萧青梧笑着接话:“小孩子嘛,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这些日子吃得饱睡得好,气色自然就好些了。”


    贺知章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看向赵小禾的眼神十分慈和:“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老夫儿子儿媳外放做官,都不在身边,这府里平日就老夫一个,冷清得很。小禾来了正好,平日陪老夫说说话,在跟前听听使唤,也学些待人接物的道理,岂不两便?”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松,知道贺知章果然通透,安排得妥当。


    她连忙起身拜谢:“能得贺公亲自教导,是这孩子的福气。小禾,还不快谢谢贺公?”


    赵小禾紧绷的心弦因贺知章和蔼的态度而稍稍放松,她跟着起身行礼:“小女一定用心学习,好好服侍贺公。”


    “好,好!”贺知章笑着虚扶一下,随即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促狭,“这孩子交给我,保管给你教得知书达理。不过,萧娘子答应老夫的东西,可得抓紧些。上了年纪,这眼前的花啊,看久了着实费神。”


    萧青梧会意,知道他说的是眼镜,也笑道:“贺公放心,工坊那边已经在加紧调试了,不出三天就能给您送来。”


    贺知章大喜:“当真?那老夫可就等着了!”


    萧青梧再次郑重向贺知章道了谢,又低声嘱咐了赵小禾两句,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贺府,萧青梧轻轻舒了口气。


    贺府门第清贵,氛围宽松,贺知章本人又豁达明理,赵小禾在此既能得到庇护与教导,又不至于被严苛的规矩束缚,而且任何政治斗争影响不到这里。


    萧青梧心里因着分离升起一丝淡淡的怅惘,但并未持续太久。马儿驶近皇城,她便将其抛诸脑后,心思迅速转回到亟待推进的诸多事务上。


    新工坊的营建已全面铺开,禁苑东北角那片原本荒僻的土地上,工匠云集,土木大兴。萧青梧隔两天就要去现场检查监督关键环节,反复查验物料,强调规程。


    与此同时,停歇了近一月的崇玄馆也重新开课。馆舍依旧设在集贤殿书院内,与在洛阳时的格局相差不大。


    陆续回京的学员们重新汇聚于此,经过年节的休整,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闲适,但很快便被新的课业与萧青梧毫不拖沓的讲授节奏拉回了正轨。


    工坊与崇玄馆,两头都是千头万绪,萧青梧在两者之间奔波,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还得兼顾每日的朝会,与李隆基隔三差五的召见询问。


    白日里不是泡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便是立于崇玄馆的讲台前,傍晚回到官舍里还要继续整理图纸、编写教案、核对账目。


    她有时也会想起永嘉坊那座如今已悬挂起崭新匾额、内里却依旧空旷的宅邸,想起那日宴会上众人的笑语与墨宝,但也只是想想,眼下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细细打理。


    时光便在这样高速运转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禁苑的工坊渐渐有了雏形,崇玄馆的课程也按部就班地推进。


    长安城中的柳梢头悄然泛起鹅黄,冰封的渠水开始消融,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泥土与生机的气息。


    转眼便到了二月,春闱之期近在眼前。


    来自各道州的举子们早已齐聚长安,赁居在各坊客舍之中,或闭门苦读,或四处投卷干谒,或与同辈切磋砥砺,整座城市都因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抡才大典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躁动。


    这一日,萧青梧应了李白的邀请,与孟浩然、王维等人一同前往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


    今日是杜甫、岑参、高适三人出考场的日子,无论结果如何,总算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自当好生庆贺一番。


    待到酉时末,天色渐黑,三人才从考场出来,在仆役的引领下,一路来到李白府上。


    华灯初上,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傍晚的寒意。


    三人脸上难掩连日鏖战的疲惫,眼神中却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松快,以及隐隐的期待与忐忑。


    “可算是出来了!”李白一见三人,便笑着迎上去,用力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又向高适、岑参拱手,“如何?笔下可有神助?考场里的冷板凳,可没把诸位的诗骨给冻僵了吧?”


    杜甫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笔是秃笔,墨是冻墨,神助未必,手僵倒是真的。只盼阅卷的官员们,莫嫌字迹潦草才好。”


    高适解下沾着寒气的披风,递给一旁侍立的仆役,亦是笑着摇头:“冷倒不怕,某在蓟北见过更彻骨的寒。只是那经义策问,磨人得很。文章到底成色如何,此刻心中也无十分把握。”


    最年轻的岑参叹了口气:“安边策论那题,我确是事先有所准备,写时也觉顺畅。只是……考场之上,心神紧绷,下笔时唯恐疏漏,反复斟酌,反而有些滞涩了。文章架构或可一观,但细微处的阐发,恐未尽意,结果如何……”


    他笑了笑,带着不确定的神色:“也只能静待考官裁断了。”


    众人说笑着入席,美酒佳肴,炭暖衣轻,很快便将考场内外的紧绷气氛冲刷得淡了。


    李白兴致极高,不断举杯劝饮,孟浩然、王昌龄等人亦谈笑风生,或点评近日诗作,或闲话京师趣闻。


    王维大多时候静静听着,他的话不多,但唇边始终噙着一丝清浅笑意,偶尔才说上几句。


    萧青梧也很享受这份友人相聚的轻松,只是,当话题进行到殿试环节时,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细微的异样并未逃过王维的眼睛。


    他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转向身侧的萧青梧:“萧娘子似有心事?方才提及科考,我见你神色间似有沉吟。”


    席间谈笑声微微一滞,众人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李白思索片刻,问道:“莫非朝中又有什么风声?”


    他深知萧青梧身处的特殊位置,能接触到的消息远非他们这些文人可比。


    刚刚经历大考的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神情一凛,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萧青梧想了想,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将所知的一一道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斟酌,缓缓说道:“确有一事……是关于此次科考,或者说,是关于今后科考取士的方向。”


    “方向?”李白眉头蹙起,“陛下莫非真要在殿试或吏部关试里,加考崇玄馆那些数算格物?前些时日贺公不是还说……”


    此言一出,杜甫、岑参、高适三人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刚出考场,心神还未完全从经策诗赋中抽离,若真如李白所言,那岂不是……


    “非也,并非直接加试新学。”萧青梧摇头打断,见众人神情稍缓,才继续说道,“是前些日子,陛下召见我询问崇玄馆教学进度时,张相与裴相也在场。议完馆中事务后,陛下与两位宰相谈及今岁春闱,进而论及明经、进士两科取士的利弊……”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严肃的神色,又补充道:“陛下说,取士当为国求贤,贤者当通世务。只会死记硬背一些经典文章,或只擅华美文辞的浮浪之士,于国于民,裨益终究有限,这话……两位相公也是赞同的。”


    杜甫眉头微锁,高适面露沉思,岑参则忍不住追问道:“那……陛下之意是?”


    萧青梧边回忆边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转述:“听那日陛下与相公们议论的口风,似有在维持经义、诗赋为根本的前提下,进行逐步的调整。譬如,明经科可能会减少纯粹默写经注的题量,增考对经义的理解与阐发,乃至联系时务。进士科不再那么看重诗赋,策论的地位可能会更加提升,且策问的题目,或许会更偏向实在的政务民情,而非泛泛而谈。”


    她看着杜甫三人微微变化的神色,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那日议论时流露的一些倾向,具体如何改、何时改、改到什么程度,都还未有定论。但我猜,如果时政方面答得比较好的话,在后续的殿试和吏部关试环节,可能更容易得到陛下的赏识。”


    话音落下,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甫率先舒了一口气,语气沉稳:“若果真如此,倒未必是坏事。经义贵在贯通,诗文本为言志,若能与实务结合,考校出真才实学,总胜过徒然记诵、雕琢辞藻。”


    高适沉吟道:“某之策论便侧重边务实务,若朝廷果真更重于此,倒是正中下怀,只是……”


    他看了一眼年轻的岑参:“对于擅长诗文锦藻者,或许需早些调整方向。”


    岑参脸上满是忧虑:“诗文之美,难道便无用了么?”


    王维此时温声开口:“诗文之用,在于感发人心,陶冶性情,亦是士人修养所系。陛下与二位相公此番言论,意在纠偏,非在废黜。清新刚健、言之有物之作,历来便是上品。或许……以后更重意与实,而非仅是形与华。如此一来,于那些真正有才情者,未必是坏事,反是契机。”


    孟浩然捻须叹道:“风气之移,如水之就下。既已有此议,未来数科,恐将渐见端倪。后进之士,确需早留意矣。”


    王昌龄看向萧青梧:“萧娘子,陛下既有此意,且张相、裴相亦在侧,可见并非一时兴之所至。即便推行,想必也是循序渐进,不会骤然大变,总要给天下士子一个适应的过程。”


    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陛下说,此事关乎取士大典,牵动天下人心,需从长计议,最快也要待来年,甚至更晚些,视情形而定。今日所言,诸位心中有数便好,万勿外传,以免徒生事端。”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郑重颔首,将此事记在心中。


    正当气氛略显凝肃时,孟浩然忽然抚掌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若此番诸位果真金榜题名,得以面圣参加殿试,届时若真问及时政实务,三位将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下巴微抬,朝萧青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容愈发明显:“要我说啊,眼前不就坐着一位现成的实务大家么?与其临阵磨枪,不如早早拜师。萧娘子,你看这三位,可堪造就否?”


    瞬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带着善意的戏谑与期待。


    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眼睛一亮,脸上写满了“求指点”的意味。


    萧青梧被孟浩然这几句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孟山人莫要取笑,我哪里懂得什么时政实务?不过是数算方面学得好一点而已。何况殿试会问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李白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徒儿不必过谦,你虽不知具体题目,但以你平日与陛下的接触,对陛下近来关切之事、思虑所向,总该有些了解吧?”


    他笑容满面地看着萧青梧:“依你看,陛下若在殿试上亲自策问,最有可能问及哪些方面?或者说,陛下如今最想听到士子们对哪些国事发表见解?”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萧青梧问住了。


    她对李隆基的了解,更多是基于过往和这段时间有限的接触,哪能精准揣测对方在殿试上会出什么题?


    【9527,快分析一下,如果李隆基要在殿试上考时务策,最可能问什么方向?】


    几乎是萧青梧在心中呼救的同时,9527平稳理性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根据近一年来李隆基的关注重点,以及您与他的对话分析,可能会在以下四个大的方面出题。】


    【一、财政与漕运。关中粮困是个长期问题,漕运新法已见成效,但如何进一步优化、降低损耗、保障稳定?或如何开源节流,应对潜在的财政压力。】


    【二、吏治与选官。李隆基对“实务”越来越看重,可能会询问如何选拔出通晓实际政务又兼顾诗书的人才,或者会询问对“清流”与“吏干”之争的看法。】


    【三、土地与社会矛盾。均田制瓦解、土地兼并、流民的潜在风险,这些都是社会深层隐患。可能会问及如何缓解土地矛盾、安置流民、保障税基与社会稳定。】


    萧青梧心中大定,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师父这个问题,可真是难住我了。陛下的心思,岂是我能随意揣度的?不过……”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结合陛下对崇玄馆的看重,我猜,殿试策问若真更重时务,或许……会围绕几个陛下近年来反复思虑的难题。”


    她将9527分析出的几个方向,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逐一简要道出,并刻意模糊了来源,只说是一些可能的倾向。


    即便如此,她每说一点,杜甫、高适、岑参三人的眼神便亮一分,神色也越发专注凝重,显然是在心中急速对照、衡量着自己是否具有这方面的才干。


    待她说完,席间安静了片刻。


    孟浩然喟然长叹:“萧娘子虽自谦不懂,但这番剖析,却是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庙堂忧思所在啊。三位,这现成的明师在此,若不虚心求教,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李白也笑着催促:“青梧,你就莫再推辞了。你只需就这几方面,与他们谈谈你的见解,开阔一下思路,总无妨吧?”


    王维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萧娘子见识广博,思路新颖,于这些实务难题,或许确有不同于寻常策论的视角。若能略加点拨,于他三人而言,或许便是被看中的关键。”


    面对众人半是调侃半是恳切的目光,以及杜甫三人的期待眼神,萧青梧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诸位莫要再给我戴高帽了,我年纪轻,阅历浅,入朝时间也不长,于真正的实务政务,所知其实非常有限。即便有什么见解,多半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论,万万做不得真。”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了几分:“诸位既然想听,那我便班门弄斧,将一些或许不太成熟、甚至离经叛道的想法说出来,供三位参考。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诸位随时指正。”


    她微微垂下眼睫,仿佛在整理思绪,实则飞快地浏览着9527刚刚整理好的要点提纲。


    “那我便先从这漕运与财政说起吧,陛下锐意求治,漕运新法初见成效,粮秣北输较以往便利不少,此乃有目共睹,然则……”


    她微微蹙眉,似在思索:“漕渠千里,环节众多,损耗与迟滞仍是顽疾。除了惯常提及的修渠、设仓、严管,是否可以更进一步,譬如……引入更精密的计量与管理之法?是否可以将崇玄馆教授的新学全面应运在管理中?”


    她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便继续道:“再者,开源节流,开源或许比节流更难,也更有可为。朝廷用度日增,一味加赋于民,终非长久之计。或许,该如何让现有的田地产出更多、如何让商贸更顺畅、让官府手中的资源运转得更有效率上多下功夫。”


    她没有深入具体方法,只是照着文本大致说了下总纲,但点出的方向却让几人都微微点头。


    “至于吏治与选官……”萧青梧将话题转向第二个方向,“陛下重实务,自是希望选拔出的官员既能通晓诗书义理,明辨是非,又确实能处理钱谷刑名、安抚地方。这清流与吏干之争,在我看来,未必非此即彼。”


    她笑了笑:“譬如鸟有双翼,车有两轮,为官亦然。既要有清流的操守与远见,亦需吏干的务实与干练。关键或许在于,如何在选拔与考课中,更好地识别与培养这样的全才?或许,除了经策诗赋,增加一些模拟实务的考评?或在官员任职初期,加强有针对性的实务训练与指导?此事牵涉甚广,我也只是胡思乱想。”


    王昌龄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比喻倒是新颖贴切,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确实缺一不可。”


    萧青梧最后谈到土地与社会矛盾时,语气更加慎重:“这是最难的一题,牵涉也最广。均田制难以为继,非人力可强逆。或许,策问不会直接触及根本,但可能会问及如何应对由此产生的流民、如何维持地方安定、如何保障朝廷税赋。”


    她提出了一些相对温和的思路,比如加强户籍管理与流动人口登记,鼓励无地少地农民向地广人稀的边区或南方迁移垦荒,发展地方手工业、商业以吸纳多余劳动力,以及如何更公平合理地评估和征收资产税等概念。


    她再三强调,这些都只是初步设想,重在体现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和解决问题的思考方向。


    待她全部说完,席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甫、高适、岑参三人脸上再无初时的轻松,脸色满是深深的思索与凝重。


    萧青梧提出的这些角度,有些是他们从未想过的,有些是想到了却未曾如此系统梳理过的,更未曾想过可以这样呈现在策论之中。


    见着许久没人说话,萧青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照本宣科后的些微心虚,然后笑道:“看,我说了吧,尽是些空泛之谈,隔靴搔痒。真正的治国良策,还需诸位这般饱读诗书、深知民瘼的贤才,我这些话,诸位听听就行,万不可当真。”


    然而,席间却无人将她的话仅仅当作空谈。


    杜甫郑重拱手:“萧娘子过谦了,您虽未给出解法,却如拨云见日,指出了思考这些难题的新路径。尤其是吏治需二者兼备、安置流民需另辟蹊径之论,令甫颇受启发。”


    岑参亦沉声道:“尤其是漕运管理引入新法、开拓民生出路以安流民之说,虽然不够具体,却让人眼前一亮。若能在策论中体现出这等开阔思路,或能与众不同!”


    李白看着三位的神情,哈哈笑道:“好徒儿,你这几句纸上谈兵,谈得可比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实在多了!看来日后这崇玄馆,不仅要教数算格物,这经世济民的思路,也得开几门课才是!”


    当然,若是九五二七能现出真身,亲自登坛讲学,以其包罗万象、洞察先机的才学,莫说崇玄馆,只怕整座集贤殿书院的青石门槛,一月之内便要被闻风而动的朝野诸公踏陷三尺,连带着长安城内的朝服补子、玉带锦袍,怕也要因为挤破头争抢位子而折损无数。


    萧青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诸位快别夸了,再夸我真要无地自容了。时辰不早,明日大家各有各的事,不若……”


    她话音未落,李白却兴致勃勃地又斟满了酒:“哎,不急不急!思路既开,正该趁热打铁!来,子美、达夫、岑小友,你们就着萧娘子刚才提的这几个方向,各自说说,若陛下当真问起,你们会如何应答?咱们今夜,就来个殿试预演如何?”


    “……”萧青梧只能无奈坐下。


    好家伙,怎么还预演上了,万一她给的方向是错的怎么办?这不是白白浪费人时间吗?


    聚会直至深夜方散。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放榜之日。


    皇城东南隅的礼部南院外,人潮涌动,喧嚣震天。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张贴黄榜的照壁,紧张、期待、惶恐、茫然……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消息很快传来。


    杜甫,榜上有名!


    而岑参与高适的名字,却未出现在那一纸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黄榜之上。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岑参年轻,高适的文风或许尚未完全契合当前取士偏好,落榜于他们而言虽是打击,却并非无法承受。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千里赴考的士子而言,能考中者凤毛麟角,名落孙山才是常态。


    短暂的失意后,两人很快调整了心态,岑参眼中燃烧着“下次必中”的斗志,高适则神态沉稳,言道正好借此机会再游历一番,增广见闻。


    李白、孟浩然等人少不得一番宽慰鼓励,相约来年再战。


    接下来,便是更为关键的环节,殿试。


    殿试那日,杜甫早早便已沐浴更衣,怀着忐忑与希冀,随其他新科进士一同入宫,在威严的大殿外静候。


    晨光微熹中,殿宇巍峨,禁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当真正踏入大殿,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以及宰相、重臣们的肃然审视时,那份紧张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策问的题目由主考官念出,杜甫凝神倾听,当听清题目核心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怔愣,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庆幸。


    题目虽然未与那夜萧青梧所言字字对应,但最核心的方向,竟与她所点拨的“吏治选官何兼顾操守与实务”这一要义,有着惊人的契合!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将早已反复锤炼、又融入了那夜所得新思路的腹稿,结合题目具体要求,谨慎而不失条理地在纸上缓缓写下。


    待到所有流程结束,退出大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杜甫依旧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出了皇城,便直奔宣阳坊李白宅邸。


    依旧是上次那些人,甚至贺知章今日无事,也笑呵呵地过来凑热闹,想听听新科进士的感受。


    众人已备好了酒菜,既是安慰岑参、高适,也是预备为杜甫庆贺。


    见杜甫进门,步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大家都看了过来。


    李白最先按捺不住,笑着招呼:“子美,快说说,陛下问了什么?你是如何应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甫身上。


    杜甫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对着席间众人团团一揖,然后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坐在稍靠后位置的萧青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缓了片刻才说道:“萧娘子,今日殿试策问,所询要旨,正是那夜您所点拨的选官那一题!若非那夜听您剖析,开阔思路,我今日殿前应对,断然想不到从考核甄别与任后训导两端并举来谈选官,萧娘子,您竟是料中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料中殿试题目?哪怕只是方向上的高度吻合,也太过惊人了!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充满了探究、惊叹、好奇,以及无法抑制的深意。


    萧青梧自己也懵了。


    【……还真押中了?9527你这分析可以啊!】她心中先是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便是更大的尴尬和警觉。


    料中殿试题目的名头,万万不能坐实。


    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站起身,摆手解释道:“杜郎君言重了,我哪里是料中?不过是那夜胡言乱语,凑巧与陛下所思虑的国事碰在了一处罢了!这这纯属巧合,当不得真,万不可如此说!”


    贺知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为她开解:“天下大事,来来去去无非那么几桩,陛下圣心烛照,所思所虑自然也是这些,你能想到,何奇之有?再者,要紧的是子美自己胸有丘壑,方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将你所提的虚理,化为殿前应对的实策。这功劳,终究是他自己的。”


    众人闻言,细想之下也觉有理,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将话题重新引回对杜甫的祝贺与对殿试细节的询问上。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贺知章一眼,再被问起只说侥幸,再不肯多言半句。


    第114章 春日事宜


    数日后,殿试结果终于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宣阳坊时,李白宅中又是一番齐聚。


    此番少了岑参与高适,二人皆言待结果明朗再贺不迟,实则是不愿置身于这对比鲜明的喜庆中,平添尴尬。倒是在京的颜真卿、王昌龄等人闻讯而来,堂内依旧颇为热闹。


    通报消息的仆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气息未匀便高声禀报:“放榜了!杜郎君高中乙科第四名!”


    李白霍然起身,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彩,用力一掌拍在案几上:“好!好!子美,寒窗十载,终不负苦读!”


    堂内顿时贺声四起。


    乙科虽非最高的甲科,但能在天下英才汇聚的殿试中位列第四,已是极为出色的成绩了,足见圣心嘉许。


    杜甫立在原地,怔了片刻,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笑容满面地抬手,郑重地向四方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前辈、同侪一直以来的关照与砥砺。”


    贺知章含笑颔首,温言道:“乙科第四,实至名归。子美经义扎实,策论又能切中时务,得此佳绩,可喜可贺。”


    孟浩然捻须笑道:“日后同朝为官,我等便又多一知己了。”


    王维静坐一旁,举杯向杜甫致意,笑意清浅:“恭喜。”


    颜真卿与王昌龄也纷纷道贺,堂内一片喜气。


    杜甫一一谢过,目光扫过席间,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遗憾,笑道:“可惜萧娘子今日不在,那夜若无她提点,开阔思路,我殿试策问未必能答得那般顺畅,真该当面好好谢她一番。”


    提起萧青梧,席间众人神色皆有些微妙。


    贺知章呵呵一笑,将话题带过:“萧娘子近日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工坊与崇玄馆两头跑,陛下又时常召见,我听说似乎还在忙个其他的,抽不开身也是常理。”


    李白点头,复又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杜甫可能的官职去向:“依子美乙科第四的成绩,放个外州参军、县尉,或留京任校书郎、正字,皆有可能,诸位以为如何?”


    王昌龄沉吟道:“子美沉稳持重,若放外任,历练一番自是好事。只是如今陛下看重实务,留京观政,学习中枢机要,或许更合圣意。”


    孟浩然却道:“京官虽清贵,然职位有限,升迁未必快。不如外放一上县县尉或州府参军,独当一面,积攒实绩,反是捷径。”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下。


    一直含笑听着的贺知章,突然意味深长地缓声道:“依老夫看,陛下……怕是舍不得将子美放得太远。”


    在众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太白仙踪已现于朝堂,子美之圣名,未来亦必是文坛砥柱。这一仙一圣,陛下岂会任其远离庙堂,散落江湖?依老夫浅见,子美多半会授一京职,或集贤殿、秘书省,或是门下省、中书省的某些清要位置,皆有可能。”


    众人闻言,神色皆有刹那的凝滞与微妙。


    贺知章这话说得委婉,但席间几人心下却都了然,陛下对李杜二人的格外看重,恐怕与他们的后世名绕不开关系。


    李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才具被认可固然可喜,但若这份认可里,掺杂了太多对“后世盛名”的预期与利用,总让人觉得那赏识本身,便不那么纯粹透亮了。


    仿佛自己成了一件被提前标注了价值的古玩,此刻的激赏,有多少是给当下的李白,又有多少是给那个被时光镀了金的“诗仙”?


    李白摇了摇头,每每想起这些事便惹人不快,算了,多想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杜甫亦是沉默了一瞬,乙科第四的喜悦尚未散去,此刻却像被浇了一瓢温水,热度骤降。


    他追求的,是凭借胸中所学、笔下真章,得到朝廷的认可,为生民效力。可若陛下擢拔他时,心头盘桓的首先是“诗圣”二字,是欲以此名点缀升平……这份知遇之恩,便难免蒙上一层言不由衷的色彩。


    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此番能高中乙科第四,究竟有几分是答得出彩,又有几分是仰赖了“诗圣”之名无形中铺就的青云路?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即便自己此番文章做得平平,对答也不出彩,单凭“杜甫”二字所承载的后世盛名,一个说得过去的名次,恐怕也是手到擒来。


    贺知章见他二人神色似有异样,心中略有察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向别处:“不过,具体官职,终究要看吏部铨选与陛下钦定,子美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众人顺势附和,重新斟酒举箸,不复方才的沉寂。


    与此同时,靠近禁苑的一片圈出的田垄旁。


    几块特意划出的田地被收拾得格外整齐,垄沟笔直,与周遭尚显凌乱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


    萧青梧戴着口罩蹲在田埂上,裙裾掖在腰间,袖口挽到手肘,双手沾满了黑灰色的粉末。


    她面前摆着几个敞口的陶瓮,里面是不同配比混合的物料。磨碎的骨粉、草木灰、一些碾成末的油粕,还有少量她从工坊那边挪用来的、经过初步处理的矿物渣,味道有些刺鼻。


    她刚刚已经从他人那里知道杜甫高中乙科第四,心里为他高兴,但眼下实在分不出半点精力去道贺。


    春耕不等人,她承诺要做的简易化肥,必须赶在播种前弄出一批来。


    旁边一名老吏手中拿着一根长柄木棍,按照她的指挥不时搅动几下,几名将作监派来的工匠和户部司农寺的胥吏,皆屏息凝神地看着,满脸都是困惑交织的神情。


    “记下,这第三批的配比,是草木灰四份,腐熟豆饼两份,骨粉一份半,鱼鳞鱼杂碎沤肥一份,再加少许碾碎的贝壳粉。”萧青梧头也不抬地吩咐,语速很快,“分别标记清楚,十日后看苗情长势对比。”


    旁边一名书令史连忙提笔,在册子上飞速记录。


    “萧学士,”一名司农寺的官员忍不住上前半步,指着那缸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语气充满怀疑,“这……这些东西掺和在一起,真能比得上惯用的粪肥?下官看着,实在是……”


    “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萧青梧摇了摇头,“粪肥固然好,但收集不易,肥力也有限。陛下要的是能尽快推广、能多打粮食的法子。这些都是寻常易得之物,若能摸索出稳定有效的配比,便是大功一件。”


    说完,她又看向另一个陶翁,皱着眉喃喃自语:“骨粉、草木灰、油粕为主,矿物渣的量还得再减……这个配比磷钾可能偏高,还得调……”


    她小心地将一份觉得尚可的混合物倒入旁边备好的麻布袋中,又伸手去取新的原料。


    一名负责打下手的年轻宦官蹲在一旁,看着周遭一圈堆积成山的麻袋,小声说道:“萧学士,按您给的方子和这拌好的量,若是省着些用,大概……也就能顾上五百亩左右的地,还得是撒得匀、地力原本不算太差的。”


    萧青梧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面前特意圈出的几垄地,又看看堆起来的肥料,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五百亩……”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太少了,关中缺肥的田何止千万亩……这点东西,杯水车薪。麻烦你再多叫几个人来,按方才我说的法子,原料备足,咱们再多做些,能多做一袋是一袋。”


    “是。”宦官应声,匆匆跑去喊人。


    青梧没停手,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骨粉贝壳粉来源有限,油粕也非随处可得,矿物渣处理更是麻烦……土法堆肥见效慢且效果不佳,但这已经是9527给她的,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能做出来的最优解。


    可即便把整个长安能搜罗到的废料都用上,对于广袤的关中平原而言,短时间内的提升依旧有限。


    要是能合成氨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萧青梧立刻甩了甩头,将它抛之脑后。


    真是太膨胀了,连颗螺丝都造不出来,就敢想这个,哪怕她在大唐再待100年,也弄不出这东西。


    她不由在心里问道:【所以最最根本的,还是要寻找高产量的作物,比如占城稻,对吧?但还是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说呢?当初入宫的时候,我的籍贯上写的是长安,占城稻那都在越南了,如果被问起我是怎么知道的,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啊。】


    9527温和又平稳的声音随之而来:【主人,我强烈不建议您主动提出占城稻,作物产出的地理位置与您的身份逻辑无法自洽,强行解释风险极高。而且,在当前技术条件下,简易化肥至少能稳定提升两成左右的产出,这已经是飞跃般的进步了,我们应该着眼于可实现的目标。】


    萧青梧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在这个完全依赖天时地力、看天吃饭的时代,哪怕只是让一亩地多收二三十斤粮食,对于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而言,可能就是救命的差距。


    对9527依赖得多了,导致她有时候往往模糊了未来与当下的分界,总想着一步到位解决根本问题,却忽略了脚下能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你说得对。】她心里的纠结散开些许,【与其想远在天边的占城稻,不如干好眼前的事。】


    9527的声音似乎也温和了些:【正是这样,而且,您也无需将提高产量视为解决农民能不能吃饱饭的唯一或根本途径。我们曾探讨过,即便没有化肥,没有高产量作物,以当下唐朝的耕地总面积与平均亩产,产出的粮食总量,供养全国人口是足够的。产量是重要一环,但不是全部。】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


    她已经不是刚穿越时以为手握土豆红薯就能万事无忧的无知穿越者了。


    史书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描述不是虚言,就算此刻她真的拿出红薯土豆,若土地依旧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若赋税依旧苛刻,那些农民依然可能饿死在自己种出的粮食边上。


    只是明白归明白,就像在沙滩上见到一条小鱼搁浅了,心里明知潮水会来,海里还有无数条鱼,只要稍微抬抬手就能把它送回海里,绝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会这么做的吧。


    现在的她能捞起几条,就捞几条吧。


    她不再说话,检查完下一缸的配料,对身边的小宦官说道:“春耕不等人啊,我看,还是得让将作监与司农寺那边多盯着点,凡是有可用的废料,不拘多少,都先拢过来。再多调些稳妥的人手,这几日辛苦些,务必在春分之前,再赶出三十袋来。不指望能撒遍关中,至少……先紧着皇庄和京畿几处试验田。”


    “是,萧学士,奴婢这就去办。”小宦官领命,匆匆跑开。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另一头,奉命去查看白糖试制进展的宦官也回来复命了。


    “萧学士,少府监那边传来话,您让试的那黄泥水淋脱色法,匠人们按您给的图样改了几回淋瓮,这几日出的糖,色泽确实比以往清亮了许多,虽还不及您说的雪白,但也算得上是上好的霜糖了。监丞说,再调试一番,把握还能更大些。”


    萧青梧只是笑着夸了句进度不错,便不再关注这一茬。


    从田里回到官舍,日头已然偏西。


    萧青梧正打算喘口气,高力士派来的小内侍何常又到了,言道陛下晚膳后可能要召见,询问火药工坊进展。


    “……”


    跟在何常后面,萧青梧很难控制住不个翻白眼。


    天天问天天问,早上问完下午问,下午问完晚上问,真的至于吗?


    ——


    隔日上朝,正在宫门处排队等候的功夫,萧青梧听到身后有人唤了自己一声,转头一看,正是李白。


    昏黄的宫灯映得他气色颇佳,眼中带着惯有的神采笑眯眯说道:“徒儿,再过些日子便是三月三上巳节了,曲江宴饮,雁塔题名,这可是长安春日第一盛事。届时你若有暇,不妨同往一观?定是热闹非凡。”


    萧青梧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下:“好啊,这等盛景,自然要去见识见识。”


    随即想起昨日听到的消息,略带歉意地说道:“昨日听闻杜郎君高中乙科第四,实在替他高兴,只是我那边忙乱,都没顾上亲自去道贺一声。”


    李白哈哈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子美岂是计较这些虚礼之人?道贺嘛,时日还长。倒是你……”


    他促狭地勾了勾唇:“雁塔题名,新科进士意气风发,笔墨淋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你可得趁此机会,好好准备一番。”


    他特意在准备二字上略略加重,语带双关,显然是想起了之前与众人宴饮时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诗的尴尬场面。


    萧青梧惊得瞬间睁大了眼:“啊??还有我的事吗?一定得作诗吗??”


    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这个嘛……谁也说不准。届时名流荟萃,才子云集,酒酣耳热之际,联句唱和也是常有的事。即便不联句,如此良辰美景,万一有人提议,请崇玄馆学士也来品评一二,或是即兴抒怀……你总不好一味推拒,只说些数算格物吧?”


    萧青梧瞬间头大如斗,正想说要不算了吧不去了,但又实在想见识一下著名的雁塔题名……


    她脸色变换不定地纠结着,正待说话,余光瞥见一人踱步而来,定睛一看,正是贺知章。


    她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贺知章别出心裁地戴上了那副宝贝至极的眼镜,金链垂落胸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神情自若,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从容,仿佛那眼镜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贺公,”萧青梧忍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这眼镜,主要是用来看近处小字、批阅文书的。散朝之后,您又不用去衙署坐堂,也不必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劳神,这般时刻戴着,又是为何啊?”


    贺知章抬手,指尖极其自然优雅地扶了扶镜框,让那水晶片在宫灯下折射出恰到好处的光芒,这才慢悠悠说道:“老夫年事已高,目力不济,虽说散朝后无需处理繁冗政务,但这归家路上,观赏观赏道旁新发的柳芽,瞧瞧坊间孩童的嬉戏,或是品鉴一下同僚们今日气色如何,不也是人生乐事?戴上此物,眼前世界顿时清晰朗润,花是花,叶是叶,连诸位同僚袍服上的绣纹都纤毫毕现,岂不比模糊一片来得惬意?”


    他说着,目光还特意在旁边几位衣襟上扫了扫,仿佛真的在欣赏纹样。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位正竖起耳朵的老臣听见。


    果然,前排的张九龄、裴耀卿、李宪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眼中好奇与羡慕交织。


    张九龄率先踱步过来,含笑道:“贺公所言,倒是勾起老夫好奇了,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贺知章大方地将眼镜递过,又补充了一句:“此物于我,主要是看书写字、批阅细文时用的。戴上它,眼前蝇头小楷顿时清晰,不再昏花一片,省却不少目力。至于看远处景致嘛……”


    他略一沉吟,实话实说:“效果倒也寻常,未必比不戴时强上多少。”


    众人听了,更觉好奇,纷纷凑近。


    张九龄接过,先未急着戴,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晶莹的镜片和精巧的金链,这才小心地架在鼻梁上,然后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在宫灯下仔细观看。


    那上面用极细的墨笔抄录着今日朝会议程要点。


    只见他目光落在笏板上片刻,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与舒适之色,接着轻轻“咦”了一声。


    他又将眼镜挪开,眯眼看了看笏板,再戴上,如此反复两次,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叹:“果然!这细密小字,方才看着还如蚁聚,此刻竟笔画分明,丝毫不费眼力!”


    裴耀卿在一旁早已等得心痒,见状连忙道:“张相,让某也试试!”


    他从张九龄手中接过眼镜,戴好后依样对着自己笏板上的字看去,随即也是面露喜色:“看近处文字,果然清晰如掌上观纹!”


    他试着抬头朝殿门方向望了望,旋即摇头笑道:“看远处门楼,确是模糊了些,不过此物本为观近,倒也无妨。”


    一时之间,小小的眼镜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各人都是先试看笏板或掌心,验证其效,啧啧称奇。虽然看远处效果平平,但能解决他们上了年纪后每日面对海量文书、细字批阅的切身之痛,吸引力已然足够。


    贺知章站在一旁,捋须含笑,看着同僚们或惊讶或欣喜的模样,等到眼镜终于传回他手中,便用一方丝帕细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那份从容矜持之下,暗藏的炫耀与惬意,已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李琎这时悄悄地凑过来,满脸好奇地询问:“萧娘子,这可是你鼓捣出来的好玩意儿?还有没有?能不能也给我也弄一副?多少价钱都行!”


    他这话声音不算小,周围不少官员,无论是刚才试戴过的,还是只是远远瞧着的,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耐心地解释道:“王爷,此物名为老花镜,主要是针对上了年纪、目力衰退,看近处文字、细物模糊不清之人所用的。”


    她特意看了一眼李琎明亮有神的双眼:“王爷您正值盛年,看东西想必毫无阻碍,戴上这个非但无用,恐怕还会觉得不适呢。”


    李琎“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很是失望地说道:“原来如此……是用不上了。”


    周围几位同样年轻的官员闻言,脸上好奇与热切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萧青梧接着转向张九龄与裴耀卿,态度恭敬而诚恳:“下官入朝日浅,蒙二位相公不弃,屡有教诲提点,无以为报。手中恰好还余两幅,不日就会送至二位府上,还请二位相公勿要推辞。”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同样须发花白、目力不济的老臣,眼中等羡慕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好开口。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意动。他们方才试过,深知此物于他们这些每日与文书打交道的老臣而言,实乃及时雨。


    略一沉吟,张九龄率先含笑点头:“萧学士有心了,此物精巧实用,于老夫确有裨益,那便厚颜收下,多谢。”


    裴耀卿也笑道:“萧学士这份心意,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萧青梧自然留意到了其他人的神情,她坦率地将目前制作过程中的困难之处一一告知,并承诺了等技术一有突破,立刻为需要的量身定做,几位老臣虽然失望,却也多少有了点盼头,脸上瞬间溢满了笑意。


    此时,宫门缓缓开启,朝官们收起各色心思,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宣政殿内,百官依序而立,山呼万岁,早朝伊始。


    一番例行的礼仪与简单的边情奏报后,李隆基突然开口:“去岁末,太医署奏报,牛痘之法于防治天花恶疾上,卓有成效,堪称活人无数之仁术。朕当时即令太医署会同京兆府,于京畿择地试行,并诏告天下,广而推之。如今已近两月,成效如何?可有人奏报?”


    话音刚落,京兆尹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自正月以来,臣即刻选派精干医官,会同太医署,于长安、万年两县,并邻近蓝田、新丰、高陵、咸阳等八县,设立痘苗所,宣讲牛痘之利,劝导百姓接种。”


    “然,百姓闻以牛痘防人痘,多视为怪谈,疑虑重重,更有乡野谣传,言此乃以畜牲之物乱人伦,抵触颇深。虽有医官与地方官吏、里正反复解释其中医理,然信者寥寥,主动前来者,十中无一。”


    “……更有一例,本就体弱,接种后护理不当,伤口溃烂引发高热而亡……所幸在其他接种者的示例下,陆续前来……累计接种者,约二百余口……”


    京兆尹心下惴惴,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有多糟糕,也知道天子对牛痘一事寄托了多么深厚的期望。如今距离最初“半年之内,京畿百姓接种者过半”的目标,已然过去两月有余,成效却寥寥,他心里怎能不紧张?


    李隆基听着下方洋洋洒洒的奏报,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别说乡野之民闻痘色变,即便朝堂上这些饱读诗书的臣子们,初闻此法时,私下里何尝不是疑窦丛生,暗斥其有悖常理?


    若不是吴启明多番验证,加上萧青梧说的基本没有落空过,他自己只怕也难下决心。


    萧青梧听得满心感慨:【牛痘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太超出理解了,别说公元七世纪的古人,就是到了二十世纪,偏远地区推行种牛痘不也费了好大功夫,还有人死活不信呢。两个月内有这个进度,已经算不错了。】


    【确实如此,】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即使是在发现牛痘的欧洲,初期推广也遭遇了极大的阻碍,宗教、伦理和民间的恐惧厌恶,医生群体内部也有激烈争论。京兆府和太医署能在两个月内,于京畿核心区域达成二百例,这个执行力度堪称高效,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皇权的绝对权威。】


    李隆基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百姓疑虑,亦是常情。此事关乎万民性命,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强行摊派,以免激起民怨。须以宣讲、示范为主,待其自悟自请。”


    京兆尹松了口气,领命后退下,心中不住感谢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为他说话。


    关于牛痘的议题暂告一段落,殿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此事虽然关乎民生,但不是什么燃眉之急,君臣心思很快转向其他政务。


    朝会过半时,中书令张九龄突然出列,他的神情比平日更显凝重:“陛下,臣有一事,思虑已久,关乎国本,不吐不快。”


    李隆基目光微凝,看向这位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宰相:“张卿但说无妨。”


    众人凝神静听,萧青梧也赶紧关了文档,看向殿中。


    能让一国宰相用这么郑重的口吻提出,定然非同小可。


    张九龄身姿挺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荡在殿中:“陛下,皇子乃天家血脉,国之栋梁。然观如今诸皇子皇孙,自启蒙受教,便居于十王宅、百孙院之内,虽有师傅教授经史,习练弓马,然终日所闻,不外乎诗书礼乐。所见所历,多囿于宫墙苑囿。”


    不顾众臣哗然色变,张九龄略微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于民间疾苦,他们知之甚少。于州县庶务,他们更无接触。长此以往,纵使熟读圣贤书,亦如纸上谈兵,难知稼穑之艰、刑狱之繁、赋税之重、边关之急。”


    不少官员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刻便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张九龄似毫无所觉,继续说道:“纵然有几位年长的皇子按制开府置官,参与常参,然大多时候,这几位只是在外游离旁观,听得多,议得少,鲜少有真正上手处置一桩具体事务、承担一份明确职责的机会。观摩百遍,不如亲手一做。疏于实务历练打磨,这样成长起来的皇子,即便将来御极天下,又如何能真正洞悉世情,驾驭这纷繁复杂的万里江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东宫班列,以及皇子们的队列,语气分外沉重:“陛下,此非臣危言耸听。储君及诸王,乃国朝之根本。根本若虚,大厦何安?臣恳请陛下,思虑变通之道,令皇子们能见风霜,哪怕只是从微末小事做起。”


    殿内落针可闻,不少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几乎是在质疑现行的皇子教养体系。


    李瑛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也皆垂首敛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简直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化为殿中一根无知无觉的柱子。


    萧青梧看着立在殿中毫无退缩之意的张九龄,惊讶至极。


    【张九龄怎么敢说这种话?他不知道李隆基对太子和皇子们有多防备吗?他这话说出来,非但没有半点用,自己也讨不了好啊!】


    【张九龄首先是帝国的宰相,从他的角度来说,他认为储君与皇子缺乏历练、不通实务,是危害国家未来的巨大隐患,这样的后果甚至比触怒皇帝个人更为严重。他此刻站出来,是出于宰相职责与一番忧国之心。他很可能已经权衡过后果,但依旧选择了谏言,这正是历史上张九龄“耿直敢言”形象的具体体现。当然,结果可能未必乐观。】


    【就算是为了国家好,这也太直白了……完了完了,张九龄怕是要倒霉了。】


    萧青梧紧张地在李隆基和张九龄之间扫视着,心里已经想着张九龄因此被罢相的话,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挽救一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等了许久,也不见上方的李隆基动怒。


    “张卿所言……”李隆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朕亦有所思。”


    这话让不少低着头的官员偷偷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天子的反应过于平静了。


    但仔细想想光幕中看到的那些,天子若真因此生了好好教养子孙的念头,似乎也说得过去。


    张九龄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奏对的姿态。


    因为这本就是近几个月君臣私下里反复议及、达成共识的事。


    今日朝会上提出,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公开程序,将变革的意图宣告于朝堂,并借他这位中书令之口,赋予其正式且庄重的起点。


    李隆基的目光掠过东宫及诸王班列,将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尽收眼底,说道:“皇子们若只习诗书礼乐,不谙世事民情,确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语坦率得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暗自诧异。


    天子竟如此直接地承认了现行皇子教养体系的缺陷?


    “然,事涉天家,关乎国本,变动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李隆基继续道,“张相既已洞见弊病,想必对此已有初步构想。此事便由张相主理,会同礼部、吏部、宗正寺、东宫官属及诸王傅,详细斟酌,拟定一个稳妥可行的章程上来。”


    “臣遵旨。”张九龄拱手领命,“臣必当悉心统筹,广纳各方建言,拟定周全之策,尽快呈报陛下定夺。”


    “嗯。”李隆基淡然应允,“朕等着看你们的条陈。”


    此事议罢,便有官员出列,开始奏报下一个关于河渠春修的常规议题。


    萧青梧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看着御座上神色如常、已开始听取下一项奏报的李隆基,又瞥了一眼安然退回班列、正凝神聆听河渠事宜的张九龄,再扫过那些虽然还低着头、但满脸逃过一劫、神色松弛不少的太子和皇子们……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对张九龄“离间天家”的斥责,甚至没有一句象征性的、维护帝王权威的驳斥。


    李隆基平静地接受了谏言,平静地布置了任务,然后……就翻篇了。


    萧青梧满头问号,不对吧?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115章 曲江


    萧青梧提心吊胆地观察了好多天,总怕李隆基那天只是表面上假装听劝,实则私下里再找张九龄麻烦。


    预想中的场景并未降临,李隆基照常听政、议事,对张九龄的态度也一如既往,甚至就皇子教养改革之事,还主动召见过张九龄几次,萧青梧每日例行过去汇报火药进展的时候,二人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商量这事。


    一直到了二月底,一份由张九龄主笔、汇集了多方意见的草案,被正式提交到了朝会之上,供百官详议。


    草案的核心内容是让年满十五的皇子、皇孙及近支宗室子弟,在继续学业的同时,开始阶段性地接触实际政务。


    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轮流赴尚书六部观政见习,辅佐州县官员处理具体民事,甚至参与一些不太紧要的工程监理或赈济巡查等等。


    朝会上,李隆基让张九龄将条陈要点陈述了一遍,然后便让百官各抒己见。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赞成者有之,忧虑者亦有之,但出乎萧青梧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的激烈反对浪潮。


    大多数发言的官员,都围绕着具体操作层面的风险防范、范围界定、考核标准等细节展开,仿佛皇子是否应该历练实务这个根本问题,早已不再是问题。


    最终,李隆基拍板,根据今日朝议再行斟酌细化,于三月中旬前定稿,择期试行。


    萧青梧看着众臣商议的场面,脑子里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真的就这么顺利??!”她小声嘀咕,眉毛高高挑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9527,你说李隆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或者他其实有个隐藏的、忧国忧民的双胞胎兄弟,最近换他上班了?】


    【李隆基的行为确实不符合历史记载中对继承人问题的敏感与保守态度,基于现有数据,更可能的解释是,他正面临我们未能完全掌握的内部压力或长远布局需求。例如,太子近期失仪可能引发更深的忧虑,或某方面的压力让他突然醒悟。张九龄的提议,恰好猜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他会被打动也在情理之中。】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听着:【你的意思是,李隆基其实也对太子他们目前的现状不满意,只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和方法?张九龄这话,等于给了他一个梯子下?或者说提醒了他?”


    【可以这样理解,另一种可能是,近期朝堂上对实务的强调变多,漕运、边备、财计等议题占据大量精力。作为皇帝,他或许切实感到了处理复杂政务时对实干人才的渴求,这种渴求无形中延伸到了对继承人的期待上。张九龄的提议,不仅关乎皇子,也暗含了未来官员培养的方向,李隆基被这一点触动极为可能。】


    【当然,此举的风险并未消失。改革具体如何推行,触及哪些人的利益,后续若有差池,张九龄仍可能首当其冲。】


    上首的李隆基一边听着下方的奏报,一边回味着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的对话。


    九五二七似乎总是在萧青梧对某事感到困惑、觉得“不符合历史”或“不合常理”时,迅速构建出一套尽可能合理的逻辑链,试图将发生的事圆回去,纳入萧青梧所能理解的认知框架里。


    这种分析往往基于公开的消息和普适的政治逻辑,听起来头头是道,还能有效地安抚萧青梧的疑虑,让她不再深究。


    这样正好,倒是省了不少事。


    散朝后,萧青梧走出宣政殿,被二月末微凉的风一吹,脑子里那点晕乎才散了散。


    她摇摇头,将这些朝堂纷扰暂且抛开,无论李隆基是出于何种考量,至少眼下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碧空如洗。


    曲江池畔早已是游人如织,彩幄翠帱星罗棋布,笙歌笑语随着暖风飘荡,连空气里都是青草与食物的香味。


    萧青梧依约来到曲江边时,李白等人已先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铺开了毡席,设下了酒食。


    高适与岑参也在,二人虽未登第,但气度豁达,并无多少落第的颓丧,正与众人谈笑风生。


    这与她想象中的曲江宴饮稍有不同,她本以为会是在江边亭台或画舫之中,众人在成排的案几后正襟危坐,丝竹伴奏,行令赋诗,一派隆重气象。


    眼前的景象却随意得多,众人或坐或倚,姿态闲适,更像是友人相约踏青,共赏春光的野趣聚会,而非正式刻板的官宴。


    “青梧来了!”李白眼尖,率先看到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子美此刻怕是正在慈恩寺前候着,准备雁塔题名呢。”


    萧青梧快步走过去,与众人互相见礼。


    她换了身较为轻便的湖绿色春衫,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根玉簪,在这群或潇洒或儒雅的文士之中,显得极为清爽利落。


    贺知章今日没戴他那宝贝眼镜,他眯着眼看了看江面上的画舫,笑道:“今日这天气,这景致,合该浮一大白啊。”


    孟浩然指了指远处慈恩寺的方向,笑着对萧青梧道:“萧娘子是初次在长安过上巳吧?雁塔题名可是今日一大盛景,不可不看。”


    萧青梧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雁塔,后世西安的地标,她旅游时亲眼见过那里的景致,不知千年前的今日,又是何等光景?


    “听着就热闹!”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诸位在此安坐赏景,我先去那边看看!”


    李白早料到她会如此,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去罢去罢,带上人,莫要走散了,看完了赶紧回来。”


    王维跟着温声道:“慈恩寺离此不远,沿池畔柳堤向西,步行约一刻便到。此时正是新科进士题名之时,想必极为热闹。”


    萧青梧应了,唤上今日陪同出来的张虔和李钊两名金吾卫军士,便朝着慈恩寺方向走去。


    如王维所言,沿着曲江池畔栽满垂柳的堤岸向西,不过走了十来分钟,慈恩寺巍峨的院墙与寺内高耸的雁塔便映入眼帘。


    越靠近,人流越是密集,多是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也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士人子弟,将寺门前方一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萧青梧在张虔、李钊的开路下,好不容易挤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总算看清了场中情形。


    二十来名新科进士们身着公家颁赐的绿色襕袍,一个个意气风发,他们正用墨笔,在南门洞两侧或塔内其他适宜的石壁上,题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及及第时间。


    每当有进士完成题写走出塔门,周围便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与赞叹,尤其是当题名者的籍贯被报出、与围观人群中的谁有些渊源时,那声浪更是高涨。


    萧青梧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杜甫的身影。


    众人的进士中,杜甫的身影异常惹眼,因为他是在场里最年轻的那个。


    轮到杜甫了,他稳步上前,接过递来的笔,不假思索地便在石壁上挥毫。即便隔得远,萧青梧也能感觉到他下笔时的沉稳。


    周围有人高喊:“杜子美!乙科第四!”又是一阵不小的喧哗。


    杜甫题罢收笔,退后一步,那新墨淋漓的名字,便如一枚烙印,嵌入了古塔的石肤。


    这一瞬的荣光,与这石壁、这古塔、这流淌的时光,仿佛就此融为一体。


    萧青梧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同时还不忘录像。


    【这就是雁塔题名啊……和后世修缮过的大雁塔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扫过那座古朴得甚至有些斑驳的塔身,在心里对9527说。


    没有琉璃瓦,没有炫目的彩绘,就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有些年头的佛塔。


    但这种感觉更真实,也更有重量,好像能看到时光从这些砖缝里流过去。


    【是的,主人。】9527回应,【慈恩寺大雁塔始建于唐高宗永徽三年,为保存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佛经、佛像而建。如今的塔身,是武则天长安年间重修的七层青砖塔。您所见的后世塔身外观,历经多次修缮,已融合了更多后世审美与技术。眼前这座,更接近唐代的原貌,承载的是这个时代最直接的荣耀与记忆。】


    萧青梧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兴奋的新科进士身上。


    亲眼看到,才知道雁塔题名这四个字,对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那真的是把一生的高光时刻,都刻进一座塔的历史里。


    她没有挤上前去与杜甫打招呼,看了一会儿,便带着张虔和李钊,顺着原路返回曲江边。


    李白等人所在的缓坡位置极佳,既能欣赏曲江的烟波,又能遥遥望见慈恩寺方向的喧嚷。萧青梧回来时,他们正就着几碟时令小菜饮酒谈天,话题已从方才的雁塔题名,转到了近日流传的某篇诗作上。


    “萧娘子回来了?”孟浩然笑道,“如何,可算见着盛景了?”


    萧青梧在留给她的席位上坐下,接过王昌龄递来的一杯温酒,微微笑道:“见到了,人多得挤不进去,我也只能在周围随便看一看。”


    贺知章含笑点头:“人生快意,莫过于此。经年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雁塔留痕,不负平生志气啊。”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更热闹的喧嚣。


    循声望去,只见那群绿意郎们,正三三两两地朝曲江池边各处宴游场地散开。其中不少人目光逡巡着,很快便锁定了贺知章等人所在的这处显眼缓坡。


    贺知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又是德高望重的文坛耆宿,他所在之处,自然如同聚光灯那样显眼。


    很快,便有进士整理衣冠,持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前来拜见。


    “晚生某某,拜见贺侍郎,恭贺侍郎春祺!”


    “学生某某,仰慕贺公久矣,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


    道贺声、攀谈声此起彼伏,贺知章笑容和煦,来者不拒,无论面对的是甲科俊才还是乙科进士,皆温言勉励几句,举杯共饮。


    加上席间李白、王维、孟浩然等人,或是名动四方的诗坛翘楚,或是身居清要的朝中才俊,同样吸引了众多进士的目光。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求教,原本只铺了几张毡席的小圈子,不知不觉间向外扩展,侍从们又临时添置了席位与酒具,竟渐渐围坐成一个大圈。


    萧青梧起初还跟着举杯应酬,但很快便发现,自己这个“崇玄馆学士”在进士们眼中,似乎是个既令人好奇又有些难以定位的存在。


    好奇于她的年轻与传闻中的“异才”,却又因她女子为官、所授之学迥异于经典而一时不知如何攀谈,大多只是礼貌性地敬一杯酒,说两句“久仰”,便转向更熟悉的文坛前辈。


    她也乐得清静,微微向后挪了挪,将自己半隐在正与一位进士谈论诗文的李白侧后方,一边小口啜着杯中微甜的酒浆,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古代顶级的社交场。


    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你看,往贺公那边凑得最紧的,除了真心慕名的,多半是家世寻常、急需靠山的。找李白的大概是真爱诗又不计较他性格的,围着王昌龄、王维他们的,估计是既欣赏其才,又觉得他们脾气好些好说话。至于高适和岑参那边……】


    她目光扫过坐在稍外围、正低声交谈的高岑二人,他们身边也聚了两三个落第的举子,虽然不至于彻底冷落,但与其他几个明星人物相比,落差显然极大。


    【阶级、圈子、资源交换……古今皆然。】9527平淡地总结,【不过,春日曲江池畔,以诗酒为媒,终究比许多场合要风雅得多。】


    这时,杜甫摆脱了几位同年的围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他先向贺知章等年高者团团一揖,又对王维、萧青梧等人拱手,这才在李白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


    “如何?”李白亲手给他斟满一杯,笑问,“墨迹可干透了?心可落回实处了?”


    杜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眼中光芒粲然:“直至方才提笔写下姓名那一刹,方觉十年寒窗,终是尘埃落定!”


    随着杜甫的加入,这个本就瞩目的圈子更是人气高涨。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既有新科进士,也有其他来曲江游宴的文人雅士,甚至是好奇的百姓。春日的暖阳洒在每个人身上,似乎连风都带着微醺的醉意。


    酒过数巡,不少人面泛红光,言语间愈发恣意。


    大约是酒意上涌,又恐在文坛耆宿面前失仪,几位举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起身笑道:“晚生等不胜酒力,且去水边走走,吹吹风醒醒神,稍后再来聆听诸位先生教诲。”


    贺知章含笑颔首,并不阻拦。


    那几人便互相搀扶着,略带踉跄地朝几步之外杨柳依依的曲江水畔走去。他们这一动,又引得十来个同样已是半醉状态的同年或好事者呼啦啦跟了过去。


    杜甫并未随众人同去,他只抬头朝那边喧闹处望了一眼,便又笑着摇头,继续与李白说话。


    众人没走出多远,前方柳荫拐角处,忽见一顶装饰得颇为繁复精致的轿子,正被几个健仆抬着,不紧不慢地迎面行来,前头还有个青衣婢女引路。


    轿子翠幄垂珠,帘幕低掩,一看便是内眷所用。


    那群本就在水边嬉闹醒酒的年轻进士们,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见这轿子秀气,丫鬟年幼,便起了戏谑之心。


    有人借着酒胆喊道:“这是谁家小娘子的轿子?既到了这曲江胜景,何不出来同乐一番?”


    另一人接口:“是啊,让我等新科进士也瞧瞧,是哪家的淑女,莫要害羞嘛!”


    “帘儿遮得这般严实,莫非羞见人?让我等瞧瞧是哪家姝丽……”有人说着,竟作势要往前凑。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言行间极为孟浪轻浮。


    那丫鬟涨红了脸,似乎想呵斥,又似不敢,只频频回头看向轿帘。轿中始终寂静,无人应答,也不知里面的人是羞是怕。


    萧青梧看得眉头蹙起,她指了指稍远处的张虔和李钊,问道:“这也太失礼了,要不要让侍从过去驱散一下?”


    王维也收了笑意,摇头叹道:“得意便忘形,有失读书人体统。”


    其他人亦是皱眉不悦,唯独贺知章非但不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笑着,慢悠悠道:“不急,且再看看。”


    那边厢,进士们见轿中始终无人应答,丫鬟又怯懦,酒意与得意交织之下,行为愈发孟浪起来。


    有人开始用折扇虚点轿帘,吟些轻佻的诗句,更有人借着拥挤,试图再靠近些,去看那轿帘的缝隙。


    喧嚣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远处更多游人都侧目望来,指指点点。


    萧青梧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再次开口请张虔他们过去时,就看见一直静默垂落的青布轿帘,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瞬间让围观打进士们更加兴奋。


    “快掀开让我们瞧瞧!”


    “你是哪家的姝丽,快报上名来!”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那轿帘极缓极慢地掀起了一角缝隙。


    一只穿着杏色绣缠枝莲花缎面绣鞋的脚,从那缝隙中,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点鞋尖。那鞋子小巧精致,绣工细腻,鞋头缀着珍珠,在春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喔——!”进士们齐声发出带着酒意的欢呼,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猎奇与调笑的光芒。


    紧接着,在众人的起哄催促下,那只绣花鞋的主人似乎脚下一滑,整只脚连带毫无遮挡的小腿猝然从帘缝中完整伸了出来。


    精巧秀气的绣鞋上方,连接的并非想象中纤细莹白的足踝,而是一条结实有力的粗壮脚踝。更令人眼球暴突的是,那小腿肤色黝黑,肌肉线条分明,上面密密覆盖着一层浓密卷曲、在阳光下还泛着油光的黑毛。


    “噗——!”离轿子最近、正伸头想看得更真切的一名进士,口中的酒液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珠瞪得几乎脱眶。


    “啊——!腿、腿毛?!”旁边一人如遭雷击,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我的亲娘!这是什么鬼东西?!”


    “有妖怪!轿子里有妖怪!”


    方才还意气风发、风流自赏的新科进士们,此刻魂飞魄散,惨叫连连。


    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被戏弄了,纷纷衣袖遮面羞于见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轿子的方向狂奔,方才的潇洒体面荡然无存。


    “噗哈哈哈!”萧青梧看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李白跟她一样笑出了眼泪,其他人亦是忍俊不禁,笑点最低的孟浩然更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贺知章这才呵呵笑出声,眼中满是促狭:“老夫就说嘛,不急。这定是刘三郎的手笔,这老童生考了一辈子,屡试不第,偏生性情诙谐,最喜在放榜后的曲江边扮作女眷,戏弄这些新科得意儿郎。隔两年便要来这么一回,乐此不疲。瞧瞧,今年这腿毛,似乎长得比往年更长了些?”


    众人闻言,更是笑声不绝。


    只见那小轿的轿帘彻底掀开,一个穿着女子衫裙、却顶着张满面胡腮、笑容戏谑的老脸钻了出来。


    他双手叉腰,挺着那身不合体的衫裙,冲着四散奔逃犹在惊呼的众举子们,扯开嗓子喊道:“诸位新科郎君,跑什么呀?不是要看小娘子吗?老夫这不就出来给诸位瞧瞧了?老夫这腿毛,可还入得各位的眼?要不要近前来,仔细品鉴品鉴啊?”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又撩起一点裙摆,作势要再露那条毛腿。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进士们,闻言更是脚下发软,头也不敢回地继续往前跑。


    其中一个跑得慢些的,大约是觉得太过丢脸,忍不住回头远远骂了一句:“刘三郎!你个为老不尊的老不羞!活该你考不上!”


    刘三郎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畅快,声若洪钟:“哈哈哈哈哈!考不上就考不上!老夫乐得自在!哪像你们这些小子,中了进士就尾巴翘上天,连人家轿子都敢拦!今日给你们醒醒酒,教教你们为人的道理!下回再这般孟浪,老夫还扮个更俊的来会你们!”


    他这番浑不吝的喊话,配上那身滑稽装扮,引得远处围观的其他游人也哄笑起来。


    那名骂他的进士脸色涨红如猪肝,再不敢接话,忙不迭地追上同伴,钻进人堆里,死活不肯再露面了。


    刘三郎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身上那身可笑的衫裙,这才大摇大摆地招呼着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轿夫和丫鬟,顺着小径,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柳荫深处。


    这边缓坡上,众人早已笑倒了一片。


    贺知章指着刘三郎消失的方向,对萧青梧等人笑道:“这刘三郎,年轻时也是读书种子,心气高,可惜时运不济,考到白头也还是个童生。后来索性看开了,在曲江边赁了间小屋,平日卖些字画、替人写写书信糊口,就爱凑这些热闹。他这般胡闹,但也从不过分,就是专治这些轻狂小子。京兆府的人知他根底,也知他分寸,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萧青梧微微点头,这时候,考不上其实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说这个人就一定才华不够,更大可能是他没有个好爹。


    考上了同样不能说明什么,才华固然是必要条件,但本身的名望与家世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李白抹了抹笑出的泪花:“真乃妙人!比起那些死板迂腐的,这等人物反倒有趣得紧。今日这曲江宴,有子美雁塔题名在前,又有刘三郎的腿毛在后,可谓雅俗共赏,不虚此行矣!”


    经此一闹,方才那几位借故醒酒的进士灰溜溜回来时,个个面红耳赤,垂头丧气,再不敢高声言语。其余众人说笑间,也难免带上了几分调侃。


    正午的阳光给曲江水面铺上一层细碎的金鳞,也柔和了岸边众人的轮廓。


    宴饮仍在继续,但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气氛终究与先前有些不同了。


    萧青梧握着微温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新科进士。


    经过方才的惊吓与窘迫,此刻大多安静了许多。有的仍面带赧色,低头啜饮。有的则强打精神,试图重新加入前辈们的谈话,但举止间到底添了几分小心。还有一两个眼神闪烁,互相低语,大概是在懊恼或抱怨方才的丢脸。


    看着他们,萧青梧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在她心里,“盛唐诗人”、“新科进士”这些词汇,始终笼罩着一层由千古名篇、传奇故事织就的瑰丽光晕。


    她爱那些诗,仰慕那些写下不朽篇章的灵魂,连带着对“文人”、“士子”这个群体,也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距离的美好想象。


    他们该是风骨的象征,是理想的载体,至少,该是知礼守节的君子。


    可眼前这些人,会因得意而孟浪拦轿,谈论的话题除了诗文抱负,也夹杂着对同年家世的攀比、对席间某位乐伎的低声点评。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层朦胧的滤镜,仿佛被刘三郎那条毛腿,“咔嚓”一下踹了个洞。


    其实,剥开那层诗赋才华与进士功名的外壳,里面也不过是一个个得意时轻狂,失态时狼狈的普通男人。


    他们只是比同时代多数平民幸运,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这份幸运,未必直接等价于人品的高洁或性情的可爱。甚至可能因为骤然登科、平步青云,而将人性中轻浮浅薄的一面放大得更厉害。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释然,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庆幸。


    看眼前这情形,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以文会友”的躁动,被这场惊吓和尴尬冲得七零八落。几位最有可能牵头起兴、提议联句唱和的活跃进士,此刻正蔫头耷脑,恨不得隐形。


    其他人也似乎没了那份争奇斗艳、即席挥毫的心气。


    至少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她,笑吟吟地问“萧娘子可有佳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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