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同朝为官
上巳节的热闹散尽,长安城的日子按着它自己的步调往前流淌。
三月底,工坊终于赶出了最先急用的那片区域。
高高的土墙围起,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铁棘,只留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前空地上立着三层栅栏,皆有金吾卫持戟把守。
进出之人,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验看特制的铜符与手令,铜符由将作监签发,手令则需有萧青梧的亲笔画押或李隆基特许的印信,二者交叉验证,缺一不可。
守卫核验之仔细,近乎苛刻,连符令上的细微划痕都要反复比对。
萧青梧站在门内时,听着身后铁门合拢时沉重的声响,以及来回走动巡视的金吾卫甲胄与兵器偶尔碰撞的声音,竟觉得比在真正的军营大帐里更让人屏息。
虽然她也没去过前线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石灰和不太好闻的矿物气味,工匠们在她划出的不同区域里忙碌,或搬运物料,或调试器具,无人高声交谈,只有放低的指令和器物移动的窸窣声,一切井然有序,又透着某种绷紧的肃杀。
同月,杜甫在殿试之后又参加了吏部的关试,不等按常例候选,一道特旨便径直下发,授予他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
与此同时,张九龄的举荐也终于落定,孟浩然赶月底正式在秘书省上任。
二人同在秘书省廊廨之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早就在秘书省任著作佐郎的王昌龄,三人这下算是凑齐了。
报到那日,杜甫与孟浩然先在秘书省门口遇上,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些许如梦初醒的恍惚。
穿过幽静的院廊,来到满是书香与旧纸气息的廨房,王昌龄已笑着迎出。
“可算来了!”王昌龄引着他们一路向前,“可算不必再终日对着一群老夫子,连说句闲话都要斟酌再三。”
孟浩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王昌龄,心里闪过隐隐的担忧,低声问道:“少伯兄此言……莫非这秘书省,规矩甚严,管束颇多?”
王昌龄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浩然兄误会了,严倒不至于,只是先前几位同僚,要么年高持重,要么谨小慎微,闲谈不过今日天气甚好、某卷书装帧颇精之类的话,无趣得紧。哪像与二位,既可论诗,又可品茗,即便不言,对坐亦觉安然。”
他看了看一脸认真打量着环境的二人,尤其在孟浩然身上多停留了一阵,带了点促狭地调侃他:“只要差事妥当,主事并不苛求细礼。只是……莫要像贺公那般,公然戴着那新奇眼镜招摇过市便是了,老人家受宠,咱们可未必。”
孟浩然心里哀叹一声,怎么连眼镜都不让戴?
他刚习惯了戴上眼镜看书写字的那份清晰畅快,如今听王少伯这意思,竟是要收敛些才好。
王昌龄瞧他神色,便知他心思,笑着补了一句:“倒也不是不许,只是贺公位高望重,行事自然与众不同。你我新人初来,位卑言轻,还是稳妥为上。真要戴也无妨,关起门来在自己案前用用便是。”
王昌龄边说边引着二人在廨房里转了一圈,指点着何处是藏书的主要区域,何处存放近年文书,哪里又是同僚们惯常歇脚喝茶的角落。他语气熟稔,偶尔带几句调侃,将这略显清冷的地方说得有了几分人情味。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位身着深绿官袍、年约四旬的官员踱了进来,正是主管校勘的主事。
杜甫与孟浩然连忙敛容见礼。
主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还算温和:“二位便是新补的校书郎?往后便在此处做事,需得仔细。典籍文翰,乃国之枢要,校对之事,最忌浮躁疏漏。”
两人又是恭声应下。
主事又简单问了几句师承、籍贯,目光转向一旁含笑的王昌龄:“看来王佐郎与二位倒是相熟?”
王昌龄拱手笑道:“回禀主事,确是旧识。子美诗才清健,浩然兄风仪落拓,皆是我辈中人。”
主事“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又看了看垂手恭立的杜甫与孟浩然,点点头:“既是旧识,彼此熟知,那便更好。王佐郎,你在此日久,诸事熟稔,这两位新来的同僚,日常就劳你多照应提点。”
“下官分内之事。”王昌龄躬身应下。
主事又交代了两句诸如按时点卯、爱惜书籍之类的常话,便背着手,去往别处了。
杜甫环顾这间清静得甚至有些冷寂的屋舍,看着那一排排高及屋顶、散发着故纸堆特有气味的木架,心中那点因“校书郎”职位略显清闲而产生的微妙失落,被与友人共事一处的安然暖意悄然驱散。
至少,这里没有曲江畔的喧嚣与浮浪,也无须应对过多复杂人事,能让他这颗少年得志的心尽早沉淀下来。
他拱手笑道:“日后便要叨扰王兄了,于这典籍校勘一道,甫尚是生手,还望多多指点。”
孟浩然则显得更为舒展,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陈墨与书卷的味道,眉眼间满是轻松畅快:“此处甚好,不必案牍劳形,更不必应付那些繁琐的礼节,只需与古书为伴,正合我意。”
王昌龄将他们引至各自的案前,桌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卷等待校勘的旧书。
杜甫坐下后,拿起其中一卷前朝的地方志,卷帙中突然滑落几片散乱的简牍,看形制竟是汉时旧物。
他小心拾起,拂去灰尘,辨认着上面依稀可辨的隶书,那是某位汉代小吏关于某年粮价波动的枯燥记录。
他的手指抚过简牍上深深的刻痕,忽然就有些出神。
几百年前,另一位校书郎或兰台令史,是否也曾这样坐在相似的寂静里,整理着更古老的竹简,从那些关于粟米、布帛、雨水、盗贼的记述中,试图拼凑出一个已然消逝的朝代模糊的侧影?
而几百年之后,他杜甫在此间的身影,连同他校勘过的这些文字,是否也会成为另一段供人打量的历史?
这念头如池中倏忽掠过的鱼影,在他心头轻轻一触便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将那几片简牍仔细理好,与书卷归在一处,然后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对照着另一份相对清晰的抄本,一字一句地校阅起来。
投入其中后,时间便过得悄无声息。
直到日影西斜,廊下传来散值的钟声,三人才搁下笔,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洛阳时诗酒酬唱的光景,只是此刻身上都多了层浅色的官服。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青梧几乎住在了禁苑工坊里。
起因是匠人们在反复调试玻璃窑炉时,发现一种用于修补炉膛缝隙的本地黏土,与另一种从将作监库房里翻找出来的、被认为没什么用处的灰白色矿物粉混合后,经过高温煅烧,其耐受性能竟意外地超出了她的预期。
炉温,是制约许多“想法”能否落地的关键瓶颈之一,哪怕只是提升几十度,都意味着新的可能性。
这个发现让她十分兴奋,她当机立断,立刻通过高力士向李隆基告假,言明工坊有紧要关窍需全力突破,朝会需要缺席一段时日,崇玄馆的课业也暂托刘宴等人维持。
李隆基闻奏,立刻痛快地准了,甚至额外调拨了几名将作监的老匠师供她差遣。
接下来的日子,萧青梧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崇玄馆的学员得了暂歇的通知,虽有些疑惑,但也乐得轻松几日。朝会上不见那身熟悉的浅色官服,起初还有官员暗自揣测,但见高力士神色如常,陛下亦无更多表示,便也只当是这位萧学士又得了什么特殊的差遣。
工坊内,时间失去了意义。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只有一轮又一轮的实验、记录、比对、分析。
失败的次数远远多于成功,但每一次微小的改善,都让前路更清晰一分。
终于,一个多月后,一套相对稳定、可重复利用的新型耐火材料制备工艺被初步确定下来。用此法制作的材料试片,在模拟测试中表现出了明显优于当前通用材料的耐高温性能。
“成了!”萧青梧看着数据,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个,我们就能试着垒真正能扛住高温的炉子了。下一步,就是按这个方子,先烧出一批专用的耐火砖坯来!”
虽然这个高温距离她理想中的数字还有不小差距,但毫无疑问,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已经清晰地铺在了眼前。
从三月底一头扎进工坊,待到萧青梧终于能短暂喘口气时,长安城早已是绿荫遍地、蝉声大噪的六月。
连续数月的高强度劳作与心神紧绷,即便是仿生人的躯体,也感到了某种源于意识的疲惫。她拖着步子回到永嘉坊的宅邸,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这才充满电缓过些精神。
次日恢复上朝,当那身许久未见的浅色官服出现在宫门处时,立刻引来了诸多目光。
李白第一个上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好奇:“这两个月不见你人影,听说是告假在禁苑那头忙大事?可还顺利?”
王维也缓步走近,温声道:“告假两月,忙得连上朝都顾不上,想必十分劳神了。”
贺知章、李琎、韦陟、张九龄等,乃至一些平日交情不多的官员,也纷纷驻足,投来问候的目光。
萧青梧精神十足地笑着回礼:“多谢诸位挂怀,是在工坊那边折腾些东西,正在紧要关头,没法分心四顾,只能先紧着一头了,如今总算暂告一段落。”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萧学士,那眼镜之事,可是有了眉目?”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贺知章脸上瞟了下,对方今日依旧戴着那副眼镜,金链微晃,所有人里就他最显眼。
萧青梧点点头:“确实有些进展,之前卡在几样材料的处理上,如今找到了替代的新法子,虽然依旧没法直接端上来成品,但至少路子通了,只要继续花时间研究,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稳定产出合格的镜片了。”
周围几位眼神一直往这边飘的老臣顿时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寒暄间,萧青梧才从李白与王维的言语中得知,杜甫和孟浩然都已授官,如今同在秘书省任职。
“这可是大喜事!”萧青梧由衷为杜甫高兴,转向李白,“师父,咱们是不是该挑个日子,去子美那儿贺一贺?还有孟山人也该一并道贺才是。”
李白自然赞成:“正当如此!子美乔迁的新居就在宣阳坊,离我那儿不远,倒是方便。浩然兄的住处稍偏些,但一并邀来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自己一个年轻女郎,单独去拜访两位新晋的男同事,终究不便。
她索性笑道:“那不如索性热闹些,我做个东,就在我宅子里摆一席,将相熟的几位都请来,既是贺两位郎君履新,也算补上我前阵子缺席的诸多聚会。师父您看如何?”
李白抚掌笑道:“如此甚好!你如今也是有府邸的人,正该如此。你想请哪些人?”
萧青梧略一沉吟:“除去您与王补阙,还有贺公、王少伯、颜家几位,还有岑高二位……”
她按着手指数了半天,然后看向李白和王维:“师父您觉得可还周全?你们那边若有其他想邀的朋友,也一并请来。”
王维想了想:“那我便约上夏卿一起。”
李白笑着颔首:“你这名单一列,怕是呼啦啦又是一大群!不过热闹才好,我这边嘛,再把汝阳王叫上,他最爱这等场合。”
哦对李琎,怎么把他给忘了。
萧青梧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没发现李琎,就知道这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王爷又找借口不上朝了。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约定三日后休沐,在萧青梧永嘉坊宅邸设宴。
说话间,朝会钟鸣,众人敛容整衣,鱼贯入殿。
数月未参加常朝,萧青梧起初还听得认真,但很快发现,议题大多围绕着夏季河防、赋税催征、地方官员考绩等常规事务,虽紧要,却并无太多需要她特别关注或介入之处。
张九龄主持议事条理分明,裴耀卿等人补充得当,李隆基偶尔发问或裁断,流程顺畅。
她这个“崇玄馆学士”在无需汇报工坊进展、也无新学争议时,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旁听者。
久违的、略带茫然的空闲感,悄然漫了上来。
她站在队列中,目光放空了一瞬,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主动关注过“历史”本身的进程了,甚至差点忘了原本的轨迹。
她在心里默念:【9527,好久没看大事记了,看看历史上的今年都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整个宣政殿内的气氛突然有了微妙的转变。
无论是御座上的李隆基,还是正主持议事的张九龄,抑或是正在禀报河工钱粮的官员,甚至那些正因夏日闷热而走神打盹的同僚……几乎同一瞬间,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脊背挺直,双眼放光,高高竖起来耳朵准备聆听下面的话。
是啊,确实许久未曾听闻了。
众人似乎已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崇玄馆学士”这个官职带来的新鲜事,习惯了那些匪夷所思的“新学”与“奇技”,甚至习惯了那面多用于消遣的光幕。
以至于他们差点忘了,她最初、也最令人震撼的,不正是那些关于“未来”的谶言?
【收到,主人,即将为您调阅关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的主要记载。】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众人的呼吸放得极轻,连夏日从门窗处透入的光尘,都仿佛慢了半拍才飘落。
【根据史料记载,开元二十五年主要有三件对后续影响深远的事件,张九龄罢相贬荆州,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的“三庶人案”,以及牵连武惠妃去世。】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些事她早已知道,如今再听,更像是对照。
没有了李林甫从中作梗,如今的张九龄深得李隆基信任,不会再像历史上那样被罢相。
十王院百孙院也在慢慢解散,封了王的皇子们各自被安排了政务,李隆基大概率不会再发疯杀自己的儿子,武惠妃也不会惊惧而死。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丹墀下那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此刻正凝神倾听户部奏报的中书令。
他神色平静专注,仿佛对擦肩而过的真正命运毫无所觉。
【还有其他的吗?】萧青梧在心里问,【这三件已经知道了。】
众官员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一是这三件事,尤其是张九龄、太子废杀等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确实早前就曾提及,震撼虽在,却不算很意外。
二是这桩桩件件,此刻被清晰地归拢在“开元二十五年”这个具体的年号之下,一种微妙而惊心的感受才蓦然浮现。
原来当初将他们惊得魂飞魄散、视为翻天覆地之变的那些谶言,竟都潜藏在这平平无奇的、尚未完全过去的今年之内。
若非有萧青梧这个变数,此刻的大唐朝堂,是否已随着张九龄的离去而风向陡转?是否已因“三庶人”的鲜血而寒彻骨髓?是否会因武惠妃之死而引来杨国忠这个祸根?
一想到此,许多人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其他记载相对零散,如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在青海破吐蕃,渤海王大武艺去世等。但若以对朝局及李隆基本人的影响论,张九龄罢相与“三庶人案”最为关键。】
萧青梧心里“哦”了一声,这些确实都是已知的信息。
她想着如今张九龄圣眷正浓,改革之事也推行顺利,李瑛虽然一脸痴呆相不讨喜,但鄂王、光王似乎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武惠妃更未见有何异常……历史的车轮,或许真的已经悄然偏转了方向。
她微微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现在都六月了,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张九龄被贬,好像就是今年四月的事吧?现在已经六月了,他不是还好好的当着中书令吗?可见确实不一样了。】
【是的,主人,按照《资治通鉴》等记载,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张九龄被罢知政事,贬为荆州长史。但显然,在当前的时空,此事并未发生。】
萧青梧听着9527关于张九龄原本命运的叙述,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开了一点。
既然提到了武惠妃……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在心里嘀咕:【说起来,去了洛阳又回长安,我好像一直没见到杨玉环?历史上她不是先嫁给寿王李琩的吗?好像就是开元二十几年的事?现在都二十五年了,怎么一直不见杨玉环呢?】
【历史上,开元二十四年底,李隆基的女儿在洛阳举办婚礼时,寿王与杨玉环第一次正式见面,寿王对杨玉环一见钟情,其后不久,杨玉环嫁给寿王。而去年底整个朝廷提前返回长安,婚礼自然跟着延后,寿王与杨玉环的见面也就被蝴蝶掉了。】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你觉得……以后她还有可能嫁给寿王吗?】
不等9527回答,她自己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屑和随意:【算了,嫁给寿王也没什么好的。一个没什么实权、看着也普普通通的无能王爷,将来也就那样吧。李隆基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啧……上行下效,他儿子能学到什么好?真嫁过去了,也就是关在王府里当个漂亮摆设,运气好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运气不好……还不如离这些天家富贵远点,说不定还能自在些。】
她这番心里话,说得随意又直白,然而听在李隆基耳中,却又是气得他一阵气血翻涌。
这混账又在胡说什么?!!
朕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有问题?朕的儿子也学不到好?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袖中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有着被那几句话激起的怒火,也有着对“武惠妃去世”这猝然揭开的命运节点的凛然惊悸。
惠妃……李隆基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抽紧。
宠妃早逝的警讯固然让他心惊,但牵扯着寿王、东宫,乃至后宫与前朝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丝丝缕缕,更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与戒备。
这份烦躁与戒备,甚至冲淡了原本对枕边人可能早逝的深深忧切与惋惜。
寿王李琩正立在皇子班列中,他的头深深垂着,脸上泛起一阵阵难堪的青红之色。
他今年刚满十七,上月才得了父亲准许,与其他几位年长兄弟一样,开始五日一朝,旁听政事。此刻身上这件簇新的亲王袍服,却仿佛带刺了似的,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比起那几句轻慢的批评,更让他心慌的是“武惠妃去世”那句。
那是他的生母,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过世?
与寿王的惶恐不安截然相反,太子李瑛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时隔两年再次明确听到自己原本的结局,竟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感受,他,真的逃过了一劫。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几位兄弟投来的复杂目光,探究、庆幸皆有之,毕竟按照原来的走向,谁又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青梧对前排那些暗涌毫无所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武惠妃和寿王身上。
隔着重重人群,她的目光在看不完全的寿王身上扫了一圈,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我从前一直以为,寿王是个很深情的人呢,都说杨玉环死后,他还经常去对方坟前探望,后来才知道这些全是编出来的……杨玉环进了宫,他和后面的妻妾连生五个子女,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
几乎所有官员,心里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这话说的好生没道理,一个王爷,而且还是被卷入储位之争、需要格外谨慎自处的亲王,在被迫让出王妃后,难道不该尽快续弦、开枝散叶,以示安分守己吗?
难道还要他为了一段被皇帝强行终止的婚姻守身如玉、郁郁寡欢?那才是取祸之道!
别说寿王了,便是寻常士大夫,正妻亡故或离异,续弦再娶、纳妾延嗣也是天经地义,怎能以“是否迅速再婚生子”来评判其人是否“深情”?
这位萧学士,有时候都想法真是迥异常伦。
9527平稳的声音响起:【深情是现代浪漫主义的评判标准,在唐代,尤其对皇室而言,延续子嗣、遵从君父的安排是首要责任与生存智慧。寿王迅速再婚生子,跟他心情怎么样没有直接的关联,更大因素是别无选择的服从与自保。他的无奈在于,个人情感在皇权与礼法面前,从不是被考量的因素。】
【……好吧,你说得对。】萧青梧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很难评价,我不是当事人,不管说多少,总是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意味。但我说他无能,这个没错吧?要不是跟杨玉环那一段婚姻,他可能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从历史记载来看,寿王李琩在政治、军事或文化领域,确实未见有突出的才干,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他留下的痕迹大多与杨玉环及其母武惠妃相关,这一点十分符合您的观点。】
李琩的头瞬间垂得更低,脸颊脖子耳朵因着羞耻而通红一片。
9527继续说道:【然而也必须客观说明,李隆基对皇子的教养与管控模式,客观上极大地限制了皇子的发展空间。十王院这种环境本身,就容易塑造出谨慎、平庸、难以独当一面的才俊。从这个角度看,寿王的无能,有相当一部分是制度性的结果。】
萧青梧听了,微微挑眉,在心里迅速反驳:【我稍微有点不认同你这话,虽然皇子们处境很艰难,但历史上比他们处境艰难、开局更糟的人多了去了,很多人就是能靠着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远的不说,就说李隆基自己,他当年的处境可比他的儿子们差多了吧?最后不还是反杀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观点站得住脚:【所以啊,不能全怪环境。同样的环境,甚至更恶劣的环境,为什么有人就能脱颖而出,有人就默默无闻甚至沦为悲剧?个人性格、胆识、决断力,甚至运气,都很关键。寿王也许确实没什么锤炼的机会,但反过来,如果把他扔到李隆基当年的位置上,他就能变成另一个李隆基吗?我看未必,他只会被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一把捏死。】
【李隆基的确是个很好的例子,但以极端成功者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个体,或许有些过于严苛。】9527跟着说道,【我们常说,人是环境的产物。玄宗朝的皇子教养制度,设计初衷便是为了防范宗室擅权、巩固皇权,客观上确实降低了皇子群体中涌现雄主的概率。当然,您说的也没错,即便在相同的约束下,个体差异依然存在。只是评价一个人的能力时,我们不应该脱离其背后的所处环境。】
群臣对这番辩论听得精彩,萧青梧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这种个体能力和环境影响哪个比重大的讨论,从来就没有个真正的正确答案,无非看你屁股在哪边罢了。
她知道9527说得有道理,制度的力量确实巨大,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更倾向于认为,人不能总把不如意全都归咎于环境。
尤其是在见识过张九龄、李白这些在各自领域绽放出璀璨光芒的人物之后,她很难不对“普通”和“平庸”产生某种下意识的轻视,特指这些占据着海量资源的皇子皇孙们。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对她而言,寿王李琩终究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历史标签,即便现在同处一室,也没什么交情。他的喜怒哀乐、无奈挣扎,隔着千年的时光和认知的鸿沟,实在难以真正共情。
她意兴阑珊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算了,反正现在他还没娶杨玉环,武惠妃一时半会不会死,他还能平平安安地当他的富贵王爷,这样也挺好。】
朝会终于散去,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明晃晃的日头已有些灼人,晒得殿前广场的青砖泛起白光。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宴客的菜单和酒水安排,是偏重时令鲜蔬,还是多备些耐放的肉食?
或者,要不要试试自己鼓捣点新式饮品或甜点?
接下来的两日,几道引人注目的政令相继颁布或推进。
牛痘接种在太医署与京兆府的合力下,开始向京畿外围州县缓慢地扩展,虽然阻力仍旧存在,但朝廷的决心显而易见。
另一边,来自西陲的加急捷报飞入京城,王忠嗣在青海方向大破吐蕃新城,斩获颇丰,捷报中言其将择日押送俘获、回朝献捷。
与此同时,已有临近藩镇的节度使上表,请求入京庆贺圣人千秋圣寿,朝廷已开始着手相应的接待与防务安排。
真正在朝堂内外激起巨大波澜的,却是一件看似与军国大事无关的提议。
常朝接近尾声时,李隆基忽然提起,千秋圣寿临近,又值去岁以来,牛痘、火药等祥瑞和利器相继显现,实乃上天眷顾。既是承天之佑,更当广积阴德,泽被众生,方合仁君之道。
随后,他竟提出,欲借此时机,略修律法人情,拟废黜《唐律疏议》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明定奴婢亦为“人”。并严禁家主擅杀无罪奴婢,违者之刑,拟从现行的可纳铜赎罪或至多徒一年,提至徒三年。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旋即哗然。
不少官员面色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迅速化为明确的声浪。
一部分出身高门或家中仆婢众多的官员,脸色已然气得通红,虽然不敢直接顶撞天子,但言辞间反对之意十分明显,或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国之纲纪”,或诉苦家宅管理之难,暗示此令若行,必致“主仆失序,家宅不宁”。
亦有官员紧蹙眉头,陷入深思,目光在御座与同僚之间游移,权衡着此议背后的深意,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只有极少数官员,如张九龄这样庶族寒门出身者,神色相对平静,目光低垂,似在仔细揣摩着律条改动的细节与推行的方略,并未急于表态。
李隆基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漠,听着下方或直白或委婉的反对之声,他只是命令中书、门下、刑部、大理寺有司详议利弊、斟酌条文,待具细陈后再定,并没有一锤定音。
一天之内,这道提议迅速从宣政殿扩散至各权贵私邸,引发无数私下揣测、争论与不安。
改革之议,仅仅开了个头,便已让许多人感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朝堂上这些动向,如同夏日远处隐约的雷声,沉闷地滚动在长安城的上空。
萧青梧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她并没有曾经想象过的那么轻松,反倒分外紧张。
成与败,就看李隆基会不会半路变卦,看他有没有顶住那些大饼的诱惑而开罪无数权贵的魄力。
第117章 实现的艺术
亲眼见到那天朝会上群情激愤的模样,萧青梧干脆再次告了半个月假,她真的挺担心万一有谁来个撞柱而亡,李隆基没抗住,当场把她给卖了。
隔日,永嘉坊的宅子中,亲朋好友再次齐聚一堂。
稍稍垫了垫肚子,侍女又往各自的食案奉上一个小碗。
白瓷小碗内,盛着凝脂般洁白莹润的膏体,膏体上层微微皱起一层薄薄的奶皮,边缘处还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素雅中透着几分喜庆,煞是好看。
“这是何物?”贺知章用勺子轻轻戳了戳那滑嫩的表面,惊讶问道,“似酪非酪,似羹非羹,晶莹如玉,倒是别致。”
萧青梧笑着为众人解释:“此物名唤双皮奶,今日特意做来,请诸位尝尝鲜。”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奶冻入口即化,细腻柔滑,浓郁的奶香与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丝丝凉意,瞬间抚平了夏日的些许燥热。
“妙啊!”李琎眯着眼品味片刻,第一个出声赞道,“清甜不腻,滑嫩爽口,确比寻常酥酪更为精致。”
王维也微微点头:“奶香醇和,甜度得宜,口感极佳。”
李白饶有兴致地端起面前的小盅,轻轻晃动,那凝脂般的膏体微微颤动,却不散开。
他飞快吃完自己那一碗,意犹未尽地笑着道:“双皮奶?这名字倒也贴切,果然有两层皮相。好徒儿,你如今不仅是崇玄馆学士,倒成了尚食局的供奉了?”
“区区吃食,怎敢当贺礼?这也太寒酸了!”萧青梧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真正的贺礼嘛……还请杜郎君稍候。”
她说着,向身后的侍女示意了一下。
那东西以上好的黄杨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用细银丝嵌出简单的缠枝莲纹,两端镶嵌着打磨得颇为光滑的圆形琉璃片,一端封死,另一端则留有小孔,乍看之下,朴素无奇,甚至有些像孩童的玩具。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连带着对双皮奶的赞叹也暂歇了。
“这是……”杜甫双手接过,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这看似简单的物件。
“此物名唤万花筒。”萧青梧笑着介绍,“杜郎君,您请闭上一只眼,将这小孔对准光亮处,再用另一只眼透过这琉璃片往筒内瞧。”
杜甫依言,举起万花筒,将小孔对准了轩窗外明亮的日光,然后有些犹豫地将眼睛凑近了另一端。
片刻的寂静后,只听杜甫“咦”地一声轻呼,整个人仿佛定住了,握着万花筒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是在调整角度,随即又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吸气声。
“子美,瞧见什么了?”李白见他这表现,忍不住出声问道。
杜甫没有回答,他的头随着手臂的微微转动而轻轻摆动,口中不断喃喃低呼道:“恍如坠入瑶台仙苑,琼花玉树,层层叠叠,变幻无穷……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这副模样,顿时将所有人的好奇心吊到了顶点。
“快,让我也瞧瞧!”李白直接从席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杜甫身边。
杜甫有些不舍地将万花筒递给他,眼睛还盯着那筒身,仿佛魂儿还被里面的景象勾着。
李白学着杜甫的样子,举筒望去,只一眼,便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嗬!果真奇妙!这色彩斑斓,对称往复,生生不息,竟比最精妙的织锦纹样还要繁复瑰丽!”
“太白,让我也看看!”贺知章也来了兴致。
李白看了一会儿,才啧啧称奇地将万花筒递给贺知章。贺知章看完,又传给早就伸长脖子的李琎,李琎看了片刻,连声叫绝,又忙不迭地递给旁边的王维……
一时间,这小小的万花筒在席间飞快传递,惊叹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竟能窥见如此玄妙之境!”
“莫非内嵌仙家阵法?”
“色彩绚烂,对称精绝,看久了竟有些目眩神迷……”
就连素来沉稳的颜杲卿,在观看片刻后,也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眼中满是纯然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图案随光而动,随筒而转,每一变幻皆合韵律,宛若一幅幅自行生发的无尽妙画。”
萧青梧看着众人争相传看啧啧称奇的模样,心中暗笑。
果然,无论古今,万花筒这种简单光学玩具带来的视觉震撼与趣味,总是能轻易俘获人心。
待到万花筒终于传回杜甫手中时,他迫不及待地再次放在眼前观赏起来,看了好一会才停下,爱不释手地细细端详着那光润的琉璃片和素雅的筒身。
贺知章的目光也落在两端的琉璃片上,镜片清澈透亮,在手中转动时折射着柔和的光晕。
他想起自己那副宝贝眼镜,不由好奇问道:“萧娘子,这两端镶嵌的琉璃片,看着晶莹透亮,莫非也是工坊里烧制出来的?”
“萧娘子……”杜甫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些许不安,“此物巧夺天工,观之令人忘俗,只是听闻那眼镜制作极为不易,此物想来也……”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担心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以至于不敢接受。
“杜郎君多虑了。”萧青梧笑着解释道,“眼镜需精心磨制镜片,对材质和精度要求比较高,自然麻烦。这万花筒嘛,原理简单,加上近日工坊那边有了新的突破,烧出一大堆用不上的废料,裁切打磨一下,拼成个三角,再加入些许彩屑装入筒内即可,做起来并不费事。”
李白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好徒儿,既然做起来并不费事,又如此有趣,不如……也给为师做一个如何?这般巧思妙物,置于案头,闲暇时把玩片刻,定能解闷!”
他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萧青梧也笑了,爽快应道:“师父开口,自然要做的。不瞒您说,工坊那边这几日烧制新料,出的不合规的边角料着实不少,做眼镜远远不够格,但裁切打磨成这等小玩意,却是绰绰有余的。”
她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数道目光欲言又止地瞟了过来。
王维轻轻放下酒盏,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赧然,但依然选择了开口:“若是不太麻烦……维亦觉此物意趣盎然,观之可澄心绪。”
贺知章捋须呵呵一笑,虽未直言,但那含笑望来的眼神,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李琎更是直接,笑嘻嘻地凑近些:“萧娘子,你看,这宴上诸位见者有份,是不是……?我也不贪心,有个两三件,回去哄哄家里那几个皮猴儿,也是好的!”
他倒是打起了批量预订的主意。
颜真卿、王昌龄等人虽未出声,但眼中流露出的喜爱与期待却是掩不住的。
萧青梧看着众人这幅欲语还休的情态,心中有些好笑,她笑着环视一圈,朗道道:“诸位既然都喜欢,那便都有一份。明日我便让工坊那边挑些品相好的,继续多做些出来,约莫半个月后,应当能备齐。届时还是此处,烦请诸位有空时,自行过来取用便是。”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纷纷举杯向萧青梧道谢,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李琎更是高声赞道:“萧娘子做事就是爽利!那本王可就等着了!”
李琎的赞叹引来了众人的附和,席间一片欢腾。笑闹声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
“此等巧思,当真令人叹服。”孟浩然微笑着看向萧青梧,“萧娘子总能于寻常事物中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
李白亦是笑道:“我这徒儿,不仅数算格物了得,于这陶冶性情、赏玩怡趣之道,亦是匠心独具!”
贺知章颔首:“非是匠气,乃是灵气。观此物,无斧凿之痕,浑然天成,却能于方寸之间,生发无穷变幻,这已近于道了。”
李白从善如流地改口:“贺公说的是,这等奇妙之物,若让丹丘生与紫阳兄见了,怕是更要喜出望外,定要拉着萧娘子论道三日,说什么一花一世界,一筒一乾坤了!可惜他二人未跟着一起来长安,此刻不知在何方仙山洞府餐霞饮露呢。”
“不过是些小巧思,博诸位一笑罢了。”萧青梧笑着摆手,“况且,这算不得我一个人的点子,不过拾人牙慧,借着前人的一点灵光,添了些手边的材料,勉强成器罢了。真要说起来,也是……”
她话语微顿,似乎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词,最终只模糊地笑了笑:“算是许多人智慧的累积,机缘巧合到了我手里而已。”
她说得轻巧含糊,众人心里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并未深究。
贺知章舀了一勺双皮奶放进口中,又看了看杜甫手中那光润的万花筒,欣赏之余,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放下杯盏,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萧娘子,此物虽巧,听你之言制作起来亦不算难,只是……如今你主要精力,毕竟在禁苑工坊之中。陛下对此寄望甚深,时常问询。若是分心于此物上,会不会……耽误了那边的正事?”
眼镜倒还罢了,虽也费事,但终究是方便王公大臣们观阅文书、有益正途的风雅之物,且能彰显身份学识。
此物虽精巧别致,令人目眩,说到底终是玩物。万一流传出去,被陛下知晓,说她因这等消遣之事分了心神,耽误了正事,反倒不美。
他这话问得委婉,众人却如明镜在心,席间热烈的气氛稍稍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笑容淡了些许,目光不由看向萧青梧。
其实他们并不清楚那座被重兵把守,严得连只野猫都进不去的堡垒,究竟在锤炼何等神器。但仅凭李隆基前所未有的重视程度,都无声地昭示着那绝非等闲之事。
火药与望远镜之名,他们虽然总是听闻,但并没有个具象化的认知,只是知晓或可用于军机大事。至于其他,陛下讳莫如深,萧青梧亦从不细谈,他们便都极有分寸地从不深究。
越是如此,越显得那工坊神秘而紧要。此刻若因这消遣之物而误了正事,哪怕只是可能,也足以让在座诸人心头一紧。
萧青梧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贺公多虑了,诸位也请宽心。制作此物,确实不费什么事。”
她进一步详细解释道:“近日工坊那边为了研究,烧出来许多废料。这些料子,用作眼镜镜片或其他精细器物是远远不够格的,往常要么设法回炉,要么就只能弃置一旁。我瞧着可惜,便想着废物利用,正好这些边角料的透光性尚可,质地也坚硬,裁切打磨成这等小玩意儿,再合适不过了。至于组装,更非难事,找两个手巧的匠人,半日功夫便能做出十几个来,绝然耽误不了正事。”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悬起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神色重新变得轻松。
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萧青梧笑着应和,心中却因着废料、透光性、色泽这些词,蓦地划过另一个念头。
那些不符合望远镜或眼镜标准的琉璃废料,虽然不够澄澈均匀,但或许……恰恰因其内部蕴含的气泡、流淌的色带或偶然形成的特殊纹理,在经过重新加热塑形后,能呈现出独特而绚烂的花纹?
花玻璃!
这个概念突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在这个琉璃都还是稀罕物的时代,如果能烧制出几块带着斑斓色彩、朦胧光影的花玻璃,镶嵌在窗格或灯罩上,那效果……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动,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工坊目前的首要任务是产出符合要求的平板玻璃和光学玻璃,为望远镜和后续可能的需求打基础。
废料数量有限,且性状不一,就算尝试重新烧制,成功率和效果都难以保证,顶多也就是做几块自己家里用用,点缀一下书房或花厅的窗户,让透进来的光线带上些梦幻的色彩,仅此而已。
她将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暂且按下,举杯笑道:“所以说,诸位安心便是。来,让我们再贺杜郎君与孟山人履新之喜,愿二位在秘书省如鱼得水,笔健文丰!”
贺知章闻言释然,亦是举杯笑道:“是老夫多虑了。如此巧思,变废为宝,正合天工开物之道!来,共饮此杯!”
众人皆笑,纷纷举杯相应,方才那丝微妙的凝滞彻底消散在酒香与笑语之中。
宴饮直至暮色四合方散。
自那日后,萧青梧便以“潜心整理工坊实验数据、编纂崇玄馆进阶教材”为由,再次告了半个月的假,名正言顺地不再参与朝会。
然而,她人虽不在宣政殿,那殿中每日的喧嚣与激辩,却通过各种途径钻进她的耳朵。
有说某位出身山东高门的侍郎,在朝会上痛心疾首,直斥此议是动摇国本,败坏纲常,甚至说出“若此令行,则贵贱无别,尊卑倒悬,家国将乱”的重话。
有传闻几位家中仆婢成群的宗室郡王,联袂求见天子,在便殿中哭诉家宅难安、奴仆骄横,恳请陛下体恤维护礼法之艰。
连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与世家关系不算密切的官员,此次也意外地表达了审慎保留的态度,认为骤然更张,恐生事端,宜缓图之。
他们倒不是全然反对,而是忧心于执法之难、民间积习之深,若朝廷决心不坚,冒然推行,反易容易酿成豪强欺下瞒上、胥吏借机勒索的乱局,既损了朝廷威信,也害了本当受惠的底层奴婢。
当然也有举手赞同的,这些人多为寒门出身,深知民间疾苦的实干之臣。他们引孟子“民为贵”之论,述汉文废肉刑之德,认为此乃彰显圣人仁政、收拢天下人心的良机。
更有人私下议论,此举或能稍稍抑制豪右无限蓄奴、兼并劳力的态势,长远来看,于国于民都是一桩益事。
连着争论了数日,次次都吵得不可开交,若非有李隆基这位威名正盛,性格又强势的皇帝在上头压着,令各方至少维持着辩论的基本体面,只怕一出笏板互掷的全武行在所难免。
每多听一句,萧青梧心头的石头便沉上一分。
为此,她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去崇玄馆,与散朝的时间段完全错开,生怕正好跟那些官员们撞一起。
万一那天朝会上,李隆基说了什么跟自己有关的,那不是自投罗网刚好撞人家手里?
而且万一她又一个没忍住像上次一样吵起来呢?
她吵得过李隆基一个,吵得过那么多张能说会道的嘴吗?
算了算了,在事情没有个眉目之前,她还是先躲着吧。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的风向没什么变动,也没听闻有什么新的政令颁布,萧青梧忍不住担心地询问9527。
【你觉得李隆基中途变卦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能性非常低。】9527温声回道,【主人,请这样想,李隆基已经为换取未来的神器,预先支付了推动改革的代价。他渴求的火药、望远镜等神器,仍然牢牢握在您手中。在没有拿到实质的回报前,毁约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不符合一个精明统治者的利益考量。】
萧青梧皱了皱眉:【可是朝堂上反对声这么大,他压力也很大吧?万一他觉得为了火药得罪这么多权贵世家不划算,或者想用其他方式安抚我……】
【压力确实有,但开元二十五年,正是李隆基的威望如日中天的时候,绝不是晚年那种需要多方妥协的局面。他选择在朝会上公开提出,而非私下试探,本身就展现了一种强势的姿态。这些压力他必须消化,毕竟这是他为了达成交易必须承担的部分。】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没底:【那……万一他拖下去,或者最后出台一个大打折扣的版本,敷衍我呢?】
【这正是考验他诚意的关键时刻。】9527分析道,【一项触及既得利益者的改革,遭遇激烈的反对很正常,重要的是他推动的决心和最终的底线。从目前他的表现来看,他确实是在认真推进此事。只要最终条文的核心得以保留,哪怕在具体的实施细则上有所妥协,都算他履行了承诺。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实质,而非完美的形式,毕竟这已经是从无到有的巨大突破。】
萧青梧顿时就不乐意了,眉头皱得老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还妥协??我们都妥协了那么多了,再妥协下去没完没了了!一开始提的是逐步废止蓄奴,后来缩水成禁止滥杀,要是连这个都要打折扣,那还谈什么改变?这不是糊弄人吗?而且李隆基看我好说话,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岂不是更要得寸进尺?到时候是不是拿些身外之物就能把我打发了?!】
【再说了,权贵的抵触是很难办,但火药是什么?是真正能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力量!跟这个比起来,他付出什么代价不该是应该的吗?他平息些反对声音、得罪些既得利益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萧青梧越想越气:【皇权是摆设吗?他李隆基现在正是说一不二的时候,他要真想护住这条律文改革,压下去那些反对声,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无非是看值得不值得,愿不愿意下死力气罢了!他现在觉得值得,就该拿出相应的态度和力气来!】
【这点阻力比得上武周时期对整个关陇集团的打压和科举制糊名的推进吗?李隆基现在面对的,不过是让贵族们稍稍收敛一下无法无天的习惯,让他们杀个奴婢不能像杀只鸡那样随意而已!这难道比武则天当年面对满朝敌意还要难?】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站得住脚:【这可是盛世巅峰期的皇权,李隆基更不是汉献帝那样的儿皇帝。如果连这点规矩都立不起来,永远只能靠妥协退让来推进,那所谓的皇权威严、天子意志,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笑话罢了!我知道他需要权衡利弊,但我的筹码同样足够重,重到他必须把任何阻力都计入他该付的成本里,而不是总想着怎么从我这边、从那些受害者那边抠出更多让步!】
【您的不满完全可以理解,主人。】9527的声音更温和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安抚的意味,【您对筹码价值的判断是正确的,火药的战略意义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位有远见的帝王付出巨大代价。您坚持核心底线,拒绝无休止的退让,这也是确保交易公平的必要姿态。】
它略微停顿,接着继续说道:【然而,政治的本质往往是,如何去实现。李隆基固然拥有盛世巅峰的皇权,但强行压服与巧妙疏导,带来的后续震荡截然不同。他需要计算的,不仅只是更改法律条文,还有后续在实行层面如何不被,架空或引发剧烈反弹,从而折损他的权威,赢得一场名义上的胜利没有意义。】
萧青梧听着9527的分析,胸口那股气渐渐平复,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争辩,只是将目光投向那片堆积如山的矿料上。
道理她都明白,她只是心中不满,借机说几句罢了。
妥协与博弈的度究竟在哪里,或许只有等到那道最终的诏令颁布时,才能看得分明。
那就拭目以待吧,看看这位盛世天子,究竟愿意为了“未来”,支付多少“现在”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既然大家想听,那我就开始了!(清嗓)大概十月份那会儿吧,这篇文刚过万收的时候,我就截了个图,连带着当时的收益一起发某书,配文大概是“第一本的成绩还算满意”之类的。我的某书上没几个粉丝,偶尔发点什么也没什么人看,浏览量不大,所以码了书和作者之后就直接发了,加上没有带话题和标签,想着肯定没几个人能刷到,结果等半天之后我再打开某书,多了多了几十个关注,评论点赞密密麻麻的上百条,二十来条私信,有让我赶紧删了的,说会被扒出来,还有直接截屏的,说这是不是我的文,还有让我带带她的。
我跟那几个劝我删笔记的姐妹聊天才知道,jj居然还有这样一个群体,专门盯着一些作者的数据扒文,哪怕只是知道个收藏和收益都能找出来。笔记我当时就删了,私信大多也没有理,只是回复了几个好心劝删的,还有其中一个,她态度很诚恳,是个宝妈,说目前生活很困难,正在尝试写文,想进这一行,但写了很多,要么被拒稿,要么发了没有任何收益,她说也不求别的,能不能让我帮忙看看,给她修改一下。我那会儿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在车上,闲着没事做,加上她态度挺好,就跟她聊了起来。然后我点开她发来的文,好嘛,非常明显的AI文……还是那种指令特别低级,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指令,也不知道怎么写指令的初稿,前面还在写女主爸爸死了,后面女主的爸爸突然从厨房出来给她端了一碗面……嗯,就这种……一个照镜子的过程能反复水上1000多字,我就问她你给哪家投过稿,她说了几个,说全被拒了,然后说去番茄发了几万字,但是账号被封了,在小红书上看到说晋江也能赚钱,就想着来晋江试试,但是她签约没过,试了两次也被拒了。
虽然那会儿的心情很是啼笑皆非,但是点开她的主页,十几篇内容全是抱怨老公不管家没生活费了日子很难过之类的,于是又跟她继续聊。我问她看的书多吗?说几乎没看过。我又问有没有任何写作经验,说也没有。所以我直接告诉她,这一行根本不适合你,凡是能靠文字赚钱的,要么本身是个老书虫,要么积累足够多,要么阅历特别丰富、能把阅历转化为文字,要么真的特别有天赋,你看这几样你适合哪一条?
她说这几样他都不行,接着又说,但现在不是可以靠AI写文吗,都说AI写文很赚钱啊,一个月轻轻松松好几千上万。到这里我就知道了,又是一个被那些p图卖课的给骗了的。我就给他说了下现阶段的AI根本写不了长篇,劝她赶紧放弃这个念头,而且你本身没有任何文字功底,再好的AI到你手里都发挥不了作用,劝她老老实实出去打工吧。这人听了后,说孩子还小,根本离不开人,只能找一点能在家干的活,她试了很多行业都没赚到钱,然后态度特别好的拜托我,能不能带她签约,我说我自己都是个新人,对网站很多规则一窍不通,怎么帮你?被我拒绝后,又说那能不能帮她修改一下,还是想再试试看,因为真的很需要钱。
我觉得那也行,然后就给她提了个要求,不要用AI,自己写,写出来我再给你改。就这样过了两天,她又来找我,这次发给我的稿子,仍然是AI写的,为什么我这么笃定呢?你跟一个人交谈的过程中,从对方的语言表达能力上就能看出来,这些文字是不是她这个水平能写得出来的,一个说话颠三倒四,连个逻辑完整的长句都说不出来的人,会使用筚路蓝缕、宵衣旰食这样的成语和排比句吗?
我当时已经稍微有点生气了,态度有点严厉,直接问你这是在干什么?骗我一个陌生人到底有什么意思?她立刻认错,说真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只能靠AI。我说哪怕你只是小学二年级的文笔,靠自己写500个字都比AI写5万字强得多,而且你因为发AI文都已经被那边封号了,想要被jj也拉黑吗?看我态度不好,她继续认错,说再不会用AI了,这次真的自己写,让我千万要帮着看一下。我说你先写上3000字,我有空了再帮你看,我自己也比较忙,没那么多时间帮你。这之后又过了五天,她终于给我发了一篇,我看了下是个年代文,说实话水平真的很差,很差很差的那种……我第一次见把介绍环境的旁白加角色对话里的…………不过能看出来这次总算是自己写的,我就给她提意见,说了几句后,因为不想打字了,她这个基本从第一句开始就是个大病句,然后就加了vx语音跟她聊。
光是这3000字就改了好几天,一个是我没什么时间,二来她确实有点点……只能说真的一点都不适合文字方面的工作吧,所以在讲的时候就很费劲。这3000字改完了,后面半个月她再没找我,到了11月份,突然给我说加了几个作者群,都是新人作者或者想签约还没签上的,说在群里学到了很多,我问她,比如呢?然后,她就给我发了张这篇文的截图。
对,她在群里混了半个月,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怎么根据收藏和收益去扒作者马甲。
我骂了她几句,她立刻又道歉,说不知道这是不好的,以后再也不做了。然后她又说,觉得年代文不好写了没人看,想跟我一样写历史文,让我能不能教教她。我从书架上挑了本拍给她,说你把这本书看完再说。至此我已经彻底摸透了她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性格,舍不得删是因为还想看她后面会闹出什么妖蛾子。
果然,又过了几天,说是加了个AI写作的群,群里大部分已经靠AI赚到稿费了,我说那些都是P图,10个发稿费的,有9个是托,专骗你这一个。她不相信,说现在AI写文明明很火,而且AI写出来的确实比她写得好。我说那也行吧,看你自己,不过最后再提醒一句,任何让你交费的全是骗子。言尽于此,我跟这人也再没聊什么有用的,她总是找我打听稿费之类的,就是从不问一句该怎么积累。我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联系着,一直没删,因为总觉得这事儿肯定有后续,果然,就在昨天,她又来找我,说被骗了4000块。说是买了AI写作的课程,换了个身份证去发文,发了几十万字,一分钱没赚到,结果又一次被封号了。然后又说,我当初要是说得再清楚点就好了。
事情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知道结果后我就把她全面拉黑了,也算不上八卦吧,只是觉得这个开始跟结尾真的挺drama,很值得拿出来分享(天呐光是作话就写了2000多字,看完的不能白看,一定要留下你的读后感!!)
第118章 示威
半个月的假期临近结束时,李隆基与权贵们的拉锯战总算见了分晓。
一道经由中书门下反复斟酌、盖着皇帝印信的制书正式颁行天下。
删改“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规定,明定“奴婢亦为人”,并增设“家主擅杀无罪奴婢罪”,刑至徒三年,且不得以铜赎。
其次增加一条,奴婢在遭受极端虐待时,亦可向官府告主。
诏令一下,墨迹未干,便已激得朝野一片震荡。
推行之初自是阻力重重,豪门高户之间,抱怨之声不绝,阴奉阳违者不知凡几。地方官吏面对积年陋俗与盘根错节的乡土势力,更是左右为难,多持观望姿态。
到了八月,长安暑热未消,反对的声浪虽因皇帝态度坚决而稍歇,却远未平息。
仍有官员不时上奏,或引经据典论证“贵贱有等”乃天理人情,或泣诉家宅因“刁奴”借新法恃宠而骄、难以管束,恳请陛下体恤臣下治家之难。
话里话外,无非是觉得这律令太过超前,也太不合国情了,末了总是不忘说上一堆卑微的贱奴多么可恨、仁善的权贵多么无辜之类的。
所以还是恳请陛下体察下情,收回成令吧。
李隆基对此似乎充耳不闻,至少面上未曾松动。
他如今威望正隆,面对诸多反对的声音,多半时候只是听着,至多不咸不淡地批一句“着有司核议”,便将奏疏压下。有时被说的烦了,也会当庭斥责两句“锱铢必较,不识大体”,让发言者汗流浃背地退下。
皇权如磐石,暂时还能压得住那些试图翻浪的暗涌。
一次散朝后,张九龄与好友严挺之并肩而行,低声感慨:“风俗难改啊,京师或能稍作收敛,然州县乡野,天高皇帝远,恐多有阳奉阴违。家主擅杀,或可因严刑而稍作收敛,然私下折辱、苛待乃至暗中发卖,如何稽查?”
严挺之亦是眉头深锁:“更棘手者,在于人心。从古至今,奴婢都被视为私产,骤然更张,非但家主不满,便是许多奴婢自身,亦未必敢信、敢告。若无得力胥吏持之以恒地明察暗访,并以实例昭示朝廷决心,此令恐成一纸空文。”
萧青梧虽然没听到张九龄与严挺之的具体对话,不过从他人那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她知道积弊的顽固与执行过程中的困难,但她更相信,种子一旦被播下,哪怕最初只冒出稚嫩的幼芽,也终将破土而出。
八月中,暑气稍敛,长安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献捷。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大破吐蕃新城,俘获甚众,凯旋回朝。
献俘、告庙、颁赏,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王忠嗣身着紫袍,于百官注目中拜谢天恩。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神色却十分沉静,并无任何骄矜之色。
隆重的庆典之后,李隆基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他,一番阔别已久的叙旧之后,便闲话起攻打吐蕃新城的细节。
王忠嗣一一据实回禀,说到关键处,眼中锐光闪烁,精神大振:“……仰赖陛下洪福,将士们用命,此战推进颇为顺利。尤其是得了陛下所赐神图之后,诸将们于河西走廊山川形势、要隘通道、乃至水草地貌,皆了然于胸。此番进军择路、设伏、粮秣转运,皆得益于此图指引,避开了数处看似平坦实则泥淖难行之地,省却了许多周折。”
李隆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能善用此图,克敌建功,不负朕望,这便很好。”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王忠嗣脸上观察片刻,郑重说道:“今日召你过来,除却询问河西战事,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让你知晓。”
王忠嗣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脊背,敛容恭听:“臣恭聆圣谕。”
李隆基缓缓道:“近一年来,萧青梧于禁苑之内,率将作监与少府监督能匠,造出一种可令土石崩解的神器,其名为火药。”
“萧青梧”这个名字一入耳,王忠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些至今想起仍觉恍惚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来。
安史之乱的惨状、边将与藩镇的滔天祸乱、城池陷落军民死难的景象、国力兴衰的剖析……以及有关自己这面“帝国之盾”的凄凉结局。
这个名字在王忠嗣心里,早就与神秘、不可名状等形容联系在了一起,她不仅仅是教授奇巧数算的学官,更是行走的谶纬,是洞见未来的眼睛,是陛下试图扭转国运的最大依仗。
李隆基见王忠嗣不语,接着说道:“这是足以定鼎乾坤的神器,绝非寻常刀兵弓弩可比。朕将此事告知于你,皆因你乃朕之养子,是朕的股肱之臣,将来边疆若有巨变,或需倚仗此物方可定鼎乾坤。”
王忠嗣迅速收敛心神,压下胸中翻腾的思绪。
陛下虽然没有具体描述,但结合萧青梧所关联的一切,以及“令土石崩解”、“定鼎乾坤”这样的字眼,他已能想象此物绝非等闲。
他立刻躬身,掷地有声地应道:“既是萧学士所造,又得陛下如此看重,想必此物必是足可撼动山河之重器!陛下不以臣愚钝粗鄙,以此等国之秘辛相告,信重若此,臣唯有以此身此命,报效陛下信重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王忠嗣的反应颇为满意:“具体如何,过几日你便能亲见了。眼下,河西防务仍是首要,你回程前,详拟一封策要呈上。”
王忠嗣大声应诺,随后怀着对“撼动山河之重器”的深切期待与凛然敬畏,退出了延英殿。
当日下午,李隆基便将萧青梧召来询问火药的最新进展。
萧青梧禀道:“经反复调试,新一批的配比更为稳定,装填与引发方式也做了优化。无论是威力、稳定性还是可控性,都比上次在洛阳演示时更胜一筹。”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略作沉吟,便斩钉截铁地吩咐道:“甚好,三日后,朕要亲率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并一干翰林待诏、东宫属官、及御史台诸言官等,共同前往禁苑工坊观看火药实演。”
萧青梧愕然抬头:“所有人……都去?”
她想过可能会像上次一样,只向十人左右的核心重臣展示,但五品以上这个范围未免太大了。
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那三四百人吗?
工坊虽然戒备森严,但一下子涌入那么多人,安全、保密都是个问题。
而且李隆基此前不是一直讳莫如深,没怎么对外说过这事吗?为什么忽然又大张旗鼓地想带这么多人去参观?
“自然。”李隆基冷笑一声,“不让有些人亲眼看看,亲手掂量掂量,他们又如何能明白,朕推行新法、更易旧律的底气从何而来?又如何能压得住那些聒噪的声音?”
萧青梧瞬间明白了,这是要以最直观、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向整个朝堂展示国家掌握着何种足以碾压一切异议的暴力筹码。
她稍微一想,便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在改革出现巨大分歧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比直接展示力量更有说服力的了。
“臣明白了。”她垂首应道,“臣即刻回去准备,定当妥善安排。”
——
三日后,禁苑工坊门前。
高耸的土墙隔绝了内外视线,墙头的铁棘在秋日晴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前,临时又增设了数排拒马与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气氛肃杀得与苑内别处的秋景格格不入。
队伍浩浩荡荡抵达门前,却硬生生被这阵仗拦了下来。
即便皇帝亲临,守卫的校尉仍一丝不苟地要求核对每一位进入者的身份,验看铜符时几乎要贴到眼前,流程之严苛,进程之缓慢,让许多养尊处优的官员心生不耐,同时却也心下凛然。
此地到规矩,果然非同一般。
好不容易过了大门,众人本以为可以随意观看,不料立刻被萧青梧告知,除非有她带领,工坊内部一概严禁靠近、张望、走动。
若有违者,侍卫可立刻拿下。
这下,连窃窃私语都少了。
李隆基和百官被引导着,沿着一条明显清理出的通道,默默走向远处一大片的空地,也就是所谓的试验场。
沿途只能看到高墙、紧闭的作坊门扉,以及零星走动的、同样穿着怪异防护服的身影,想象中的机密丝毫未见,只有一种深深的压抑和肃杀感。
试验场是一片特意平整过的开阔地面,远处堆着些残破土墙、石堆、废旧车辆等作为标靶。
场边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瞭望台,李隆基率太子宰相亲王及几位侍郎登台,其余官员则按品级在台下划定区域站立,四周依旧由侍卫严密围住。
萧青梧向御座行礼后,便转向场中,开始清晰交代演示的流程。
王忠嗣站在武将班列前端,目光紧紧跟随萧青梧的身影,又扫过远处那些不起眼的标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在他身侧,有人好奇张望,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同他一样神情专注,似是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陛下,殿下,诸位相公,本场演示共分三次,第一场为破障。”
在她示意下,几名工匠推着一辆装有轮子的厚重木架上前,木架中间固定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陶罐,罐口露出一根浸了油的麻绳。他们将这木架推至一处半人高的土石矮墙前,约莫三十步外,便迅速退开。
一名工匠取出火折,点燃了那根麻绳,火星立刻沿着绳索飞快向上窜去。
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滋滋作响的火星上,看着它没入陶罐口。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比雷鸣更让人胆寒的恐怖轰鸣猛然炸开,地面似乎都随之剧震。
众人只觉得耳膜一刺,胸口如遭重击。
抬眼望去,只见方才那堵坚实的土石矮墙,已在漫天腾起的黄黑烟尘中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狰狞的凹坑和四处溅射的碎石泥土。
那载着陶罐的木架更是早已粉身碎骨,残骸都难以辨认。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片试验场。
台上,贺知章脸色发白地扶住了身旁的木栏,李宪神情惊骇地大张着嘴,李瑛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观看的张九龄等人,此刻听着远比洛阳那次演示时更沉闷的轰鸣,心头依旧遏制不住地涌起阵阵寒意与悸动。
这威力,显然又精进了。
台下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与抽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撞到同僚。有人下意识抱头掩耳,骇得心跳如鼓。更有胆小些的竟直接跌坐在地,官帽歪斜也顾不上了,只余下满脸的惊恐与茫然。
王忠嗣激动得双手紧握,他目光炽热地盯着那片废墟,脑海中瞬间闪过边关的城墙、隘口、敌寨……若此物用于攻坚……
“真乃国之神器!”他情不自禁地叹道,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定鼎乾坤”这四个字到底有着怎样的意味。
等待烟尘稍散,萧青梧继续平稳说道:“第二次演示,为惊雷。”
这一次,工匠们将几个稍小的陶罐放在远处一片用于模拟简陋营寨的木栅栏下方。
随后引燃,迅速退避。
“轰!轰!轰!”
接连几声稍逊于前次、却更为密集的爆炸响起。
木栅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掀起,撕扯成无数碎片,连同泥土一起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地面上只留下数个焦黑的土坑。
这一次,连惊呼声都少了。
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脸上血色褪尽,一些年纪较大的官员开始喘粗气,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继续站下去。
李隆基同样惊骇不已,但他早做了心理准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此时就显得格外镇定自若。他将官员们的震骇与恐惧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满意。
萧青梧接着说出了最后一项:“第三次演示,为火雨。”
工匠们又推出一辆结构更复杂的车架,上面架设着一个倾斜的、带有凹槽的厚重木筒。他们将一个形状特异的、尾部绑有稳定杆的陶制弹体放入凹槽,接着调整角度,对准了极远处一片稀疏的枯草坡。
弹体尾部的引信被点燃,机关被拉动。
“砰”的一声闷响,弹体尖啸着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尾部还拖着一缕青烟。
就在它即将落地前的刹那——
“轰!”
又是一声爆炸,但这一次,一团耀眼炽烈的橘红色火球猛地绽放开来,瞬间吞没了落点周围数尺的范围,并引燃了枯草,火借着风势瞬间燃烧起来,隔着两三百米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天火!这是天火啊!!”有官员失神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三次演示,一次比一次震撼,一次比一次清晰地展示着毁灭的方式。
演示结束,场地上一片狼藉,烟尘未散,焦糊味弥漫,工匠们提着水桶开始灭火。
萧青梧转身,面向死寂的百官与高台上的皇帝,躬身一礼:“陛下,三次演示正式完毕,请陛下示意。”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沉声问道:“此物便是火药,诸卿,可都看清了?”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崩裂的土石、冲天的烈焰,仍在反复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和认知。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茫然与惊悸。
“火药”二字,终于与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联系在一起,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李隆基对众人的静默早有预料,他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假以时日,待工艺更精进些,它便可助我大唐将士摧城拔寨、扫荡顽敌、震慑不臣,它可令边关永固,大唐兵锋所指,无所不克。”
他没有说任何威胁朝臣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力量的事实。
百官依旧处于失语状态,但最初的纯粹惊恐,开始慢慢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转向了场边那个深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是她……造出了这东西?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真正意义上,将“崇玄馆学士”、“数算格物”、“奇技巧思”这些标签,与眼前这片狼藉焦土联系了起来。
惊愕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余,众人的目光中竟掺杂了一丝隐约连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敬畏。
率先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王忠嗣激动得几乎变调了的惊呼。
“陛下!”王忠嗣猛地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的光芒炽热至极,“此物……此物若用于攻城拔寨,何坚不摧?若用于野战争先,何阵不破?这、这简直是……”
这话方才就被李隆基说过一遍了,然而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只得依着内心最最直接的想法再次赘述一遍,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解心头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身边的张守珪同样双目圆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胡须都在剧烈颤抖着,声音洪亮地接口:“何止摧城!陛下,老臣方才看了,那陶罐埋于地下引爆,足以掀翻鹿角、拒马,甚至震塌不甚坚固的城墙地基!若用于设伏,或是攻击密集些的军阵……”
有着多年带兵经验的萧嵩也激动地急急补充:“不止如此!方才那飞出去的爆炸起火之物,若能控制落点,用于焚烧敌营粮草、惊扰敌军马匹,其效恐怕更胜寻常火箭十倍!这、这真是……”
不论文臣武将,队列顿时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惊骇欲死的震撼瞬间转化为狂热的议论。
“若以此物炸开城门,辅以精兵突入……”
“何须云梯?集中药力,定点爆破城墙即可!”
“野战之时,先以惊雷之声震慑敌胆,乱其阵型,铁骑再冲!”
“埋设于敌军必经之路,堪称神鬼莫测!”
“需得专门操练使用此物的兵士,如何运送、如何保管、如何安放引爆,皆是学问!”
一时间,众人看向萧青梧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言。
惊疑、震撼、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幸好,这等人物是在为朝廷效力。
李隆基看着台下骤然沸腾的景象,尤其是武将们那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急切,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翘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力量,看到未来,看到大唐手中可能掌握的、足以改变一切格局的砝码。
他要让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因预言中可怖未来而惶然不安、乃至消极悲观的阴霾,被握于己手的雷霆之力扫清,让恐惧转化为灼热的渴望,让不安重燃为进取的雄心。
他抬了抬手,议论声渐渐平息,但众人眼中的热切并未消退。
“火药一应研发、制备、试练事宜,目前仍由萧卿全权统筹负责。”李隆基的目光落向萧青梧,“萧卿,诸卿心切若此,你就给诸位说说,此物目前进展如何,何时能真正为我大唐所用。”
这无疑是让她向心急如焚的官员们稍微交代一下。
萧青梧会意,面对台下众多灼灼目光,上前一步,清晰而审慎地开口:“回禀陛下,诸位相公,火药的研制,如今已度过了最初的摸索阶段,目前已经有了较为稳定的配比与工艺,如方才演示所见,基本威能已可复现。然火药性烈,储存、运输、尤其是安全可靠地使用于实战,尚有许多难关亟待攻克。”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一解释受潮、误燃、颠簸下的稳定状态、最优配比、稳定性等概念,最后说道:“凡此种种,皆非一蹴而就。目前工坊现阶段的方向,仍以试验改进为主,距离批量制备,仍需一定的时日。”
她顿了一下,给出一个相对明确的预期:“若一切顺利,各项规程得以完善,或许……明年春夏之交时,可以小规模制出第一批制品,然而大范围配发,仍需更久。”
武将们虽然觉得不能立刻到手有些失望,但也明白此等神器确实急不得,于是纷纷点头,开始低声讨论起“小范围试用”可能的选择和战术来。
此时,一直凝神倾听的张九龄,捋须喟然长叹,声音中充满了诚挚的惊叹:“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巧夺天工,亦知何为国之干城。”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充满赞许:“去岁,萧学士尚在讲授数算新法,不过一年光景,竟能统合百工,将此等闻所未闻之神器化为现实……此等才具,此等心志,实非常人所能及!”
这番赞誉出自素来持重、眼光极高的张九龄之口,分量极重,许多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张相所言极是!”裴耀卿跟着感叹,“老朽原本以为,此等能改易乾坤之物,便是有神人指点,也需十年、数十年之功,反复试错,耗资巨万,方有一线可能。谁能料到,不过一年,竟已能亲眼得见其威……这除了萧学士才学过人,亦足见天佑大唐,气运正隆啊!”
面对这些几乎将她捧上云霄的赞誉,萧青梧连忙躬身,语气谦逊:“二位相公谬赞了,此物能成,全赖陛下信重支持,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巧思妙手、不辞辛劳,更有无数匠人日夜劳作。我不过在其中沟通协调、查漏补缺,实在不可将所有功劳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她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上下的支持与集体的努力,愈发显得沉稳识大体。
然而,在她谦逊垂首的同时,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顺利?天佑?
正常的研究流程是什么样子呢?她默默想着。
是提出一个模糊的想法,然后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开始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试错。尝试一百种材料,九十九种无效,一种略有苗头。调整一千次配比,九百九十九次失败,一次勉强可用。设计一万种结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崩溃,一种堪堪能行。
这中间伴随着无数次爆炸、火灾、中毒、伤亡,伴随着经费的燃烧、信心的磨损、时间的流逝……可能几年、十几年毫无寸进,可能投入一切最终证明此路不通。
那才是攀登未知技术高峰的真实面目,是血与汗、时间与资源堆砌出的、蜿蜒曲折甚至经常倒退的路径。
而她……
她感受着脑海中那浩瀚、宁静、近乎全知的存在。
因为有了9527,她直接拿到了被无数试错验证过的最优路径地图,知道目标在哪里,知道关键的门槛和陷阱在何处,知道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材料和步骤。
她所做的,更像是按图索骥,在一个拥有详尽攻略和蓝图的世界里,带着一群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去复现、去适配、去解决“如何用唐代的技术条件实现蓝图上的要求”这些具体而微的工程问题。
省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盲目摸索和绝望徘徊,自然就显得很顺利。
这不是她比这个时代的智者聪明万倍,这只是……一次不为人知的、跨越千年的信息降维。
回程的车马中,气氛依旧热烈未散,武将们簇拥着王忠嗣、张守珪等人,争论声不绝于耳。文官们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脸上兴奋未褪。
在这片涌动的热切里,独自策马稍离人群的李白,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参与任何一处的讨论,只是握着缰绳,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官道旁不断掠过的枯草与远山,脸上惯有的疏狂神采淡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落寞。
这不太像他。
王维驱马稍稍靠近,温声问道:“太白兄,何故独立于此?贺公他们正与忠嗣将军热议火药破阵之策,兄台素来慷慨激昂,今日怎么反倒缄默了?”
李白闻声,似从某种思绪中惊醒。
他看向王维,嘴角动了动,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低声道:“摩诘,方才那番地动山摇……你我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还能看见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与自嘲:“只是……骤然见人力竟可达至如斯境地,仿佛旧日歌咏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一箭能落双飞鹏,在这等实实在在的、摧枯拉朽的伟力面前,都成了纸上烟云,梦中斧钺。诗赋文章,刀剑弓马,与之相较,竟有些……恍然若失了。”
他转过头,看向王维,眼神不再有平日睥睨的神采,反而有种直面某种庞然之物的迷茫:“你说,我这手中之笔,在今日那几声轰鸣之前,究竟还剩几分斤两?”
王维静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并无讶色,只有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共鸣。
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超越认知的力量带来的冲击,只是他性情冲淡,将这冲击化入了更深的静观。
“太白兄所感,维亦心有戚戚。”王维的声音平和如常,“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惊雷能破顽石,却无法倾诉明月之思。烈火可焚原野,却难以描绘清泉之境。兄之诗笔,载的是人世悲欢、天地精神,关乎心魂,而非金石。两者本非同路,又何须以此衡彼,徒增惘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更何况,此物关乎国运,其重如山。而吾辈诗文,关乎世道人心,其润如雨。山岳自持其重,雨露自润其物,各安其分,各展其用,或许便是各自的造化了。”
“摩诘啊摩诘,”李白摇了摇头,笑容终于重回脸上,“你这番话,倒是比我等看得通透。是了,物各有性,岂能一概而论?倒是我着相了。”
话虽如此,但他望向车队中正被同僚们包围着耐心解释的那道的身影时,眼神终究是复杂了许多。
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仿佛突然多了另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影子。
尽管早已从光幕中窥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景象,知晓她携带着迥异于此世的学识与视野,但当这庞大冰山真正露出如此具体暴烈、且足以重塑现实格局的一角时,那份冲击,远非隔着朦胧光幕看故事所能比拟。
那不是简单的敬畏或疏离,而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她以及她所关联的那个不可名状的“后世”所代表的,那一整套深沉、缜密、拥有庞大逻辑与骇人力量,正在经由她手,一点点渗入、改变眼前这个他所熟悉的世界。
在这个徐徐展露的、冰冷而高效的体系侧影面前,他所熟悉的周遭,忽然显出了某种让他无措的边界来。
李白低低哀叹着,怎么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似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我不是把那人全面拉黑了吗,今天她就一直给我发vx验证,说让我帮帮她,她又被骗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比较好奇,就通过了,问她怎么回事,说是她在红薯上留言说自己被骗了4000,然后就有个女孩子给她私信,说自己也被骗了钱,但是已经找回来了。后面你们都猜到了,老套路,但是她不懂,又被骗了1000多……钱转过去后,那个女孩子就把她删了,她才意识到被骗,到处问人自己该怎么办。我说你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学会沉默,不要到处给网友展示你的惨状了,否则很快你还会被骗第二。然后给她说了几句管不了老公就离婚之类的,说完又删了。可能以后再不会有交集了,很典型的一类人,可怜是可怜,但根子确实也挺歪的,一篇有用的帖子都没看过,就已经学会怎么查人隐私了……难评
第119章 重阳之思
这场别有意味的示威性参观过去没几天,九月的千秋节宴便到了。
天未破晓,百官已在兴庆宫花萼楼前汇集,按品级序列,于晨光熹微中山呼万岁,随后是献寿、跪拜、奏乐,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地庄重上演着。
到了赐赠环节,四品以上官员得了金镜、珠囊,五品以下按品级受束帛。
萧青梧作为从五品下的朝议大夫,自然也领了属于自己那份的丝帛,摸上去质地细腻,色泽庄重,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
她接过时心中不免有些微妙,这算是……老板发的生日福利?
大宴设于花萼楼内,殿宇开阔宽敞,足以容纳数百官员。御座高高在上,其下按品级设席,一眼望去,冠盖云集,袍服鲜明。
堂上太常寺雅乐部庄重雍容,堂下散乐部百戏纷呈,角抵、寻橦、戏车、走索……令人目不暇接。
气氛比起寻常大宴更轻松热烈几分,觥筹交错间,颂圣之声络绎不绝。
萧青梧起初还按着座次,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眼前的歌舞杂技,但看久了,那些程式化的雅乐和略显惊险却没什么新意的杂技,便渐渐失去了吸引力。
左右两边的官员也不熟悉,没什么话说,干坐着实在无聊。
她目光逡巡,很快在不远处找到了李白的身影。
他正与邻座的王维交谈,侧脸上神采飞扬,手指随着说话不时笔划着,似乎完全不受这冗长宴会的影响。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趁着歌舞间歇、众人举杯互敬、场面稍显纷乱的间隙,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脚步轻巧地挪移,不动声色地蹭到了李白身侧一个空置的席位上。
那位置原本的主人不知是暂时离席还是本就空缺。
李白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身边有人落座,转头一看是萧青梧,压低声音笑道:“好徒儿,怎溜到此处来了?可是那边坐着无趣?”
“可不是嘛,”萧青梧也压低声音,撇了撇嘴,“刚开始看看还行,看久了都差不多,还是师父这边热闹。”
她指了指李白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酒食:“您这光顾着说话了,东西都没吃几口。”
李白哈哈一笑,将酒杯稍稍倾斜虚点了点她:“你倒是会寻自在,也不怕纠仪官瞧见,参你一本御前失仪?”
他顺手将面前一碟雕成花鸟形状的酥点往萧青梧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尚食局的手艺,甜而不腻。”
王维也侧过头,朝萧青梧温和一笑:“宴席漫长,饮些茶水解解腻。”
萧青梧道了谢,慢慢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二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原来是前几日秘书省,一位老博士对杜甫新校的一卷古籍提出了质疑,引经据典驳了半天,最后却被杜甫不卑不亢、条分缕析地用扎实的考据给婉转顶了回去,生生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子美年纪虽轻,性子也温和,但这学问上的较真劲儿,倒是半点不输。”李白说着,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只是苦了浩然,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回来同我诉苦,说那几日廨房里的气氛,比这千秋宴的雅乐还让人屏息。”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又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他们品级不够,不得列席,不然这会还能更热闹些。”
李白闻言,哈哈一笑,顺手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这有什么可惜的?孟山人对繁复的规矩礼仪可是畏之如虎,即便真的能来,只怕他心里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想起孟浩然平日总是懒懒散散,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的模样,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孟山人或许宁可对着房子里那几盆枯竹发呆,也不耐烦拜来拜去的。”
李白又说道:“后天重阳,届时没有这些朝廷仪轨拘着,正好可以邀上他们,还有贺公、少伯、达夫、岑小友等人,一同寻个清静山头,登高望远,赏菊饮酒,岂不比今日这拘谨宴席痛快百倍?”
“重阳?”萧青梧这才反应过来又该过节了,她看向李白,“您说,今年朝廷会不会像前岁那般,组织着去登高望远?好歹是三天假期呢。”
李白闻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昨日听礼部的人闲聊,朝廷似乎并无操办的意思,大抵是各随其便了。”
“自便啊……那也挺好的,更自在了!”萧青梧松了口气,好好的节日,她才不想跟一大堆人一起过。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重阳佳节,谁都可以少,唯独王补阙,那是万万不能缺席的!”
王维被她说得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萧学士此言何意?”
李白也挑了挑眉,好奇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嘻嘻地给他们解释:“王补阙,自您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出,这重阳节,可算是被牢牢打上您的标签了,往后千百年的重阳,人们提起这日子,怕是头一个就要想起您这首诗,想起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滋味。所以说,重阳节若是少了您,那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她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却让李白猛地一拍掌,眼中迸发出惊喜又恍然的神采:“青梧此言,当真是一语中的!”
他转向王维,语气热烈地跟他说起那首诗:“摩诘,你这诗,初读只觉语淡情真,浑然天成。如今被她这么一点,可不正是如此?重阳之思,自屈子的集重阳入帝宫兮,便有登高、佩萸、思亲之意,然千百年来,能以短短二十八字,将这番情思刻入骨髓、烙进节序的,唯你王摩诘一人!或许真如青梧所说,此诗之后,重阳便再不只是个时令节气,更是承载了你这独在异乡、遍插茱萸的浩渺情思了!”
王维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赧然。
他垂下眼帘,唇角却不由地弯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萧学士与太白兄过誉了,维当日不过是有感而发,信手涂鸦,何曾想过这许多。佳节思亲,本是人之常情,维只是侥幸未失其真罢了。”
“诶,摩诘你就是太过自谦了。”李白不以为然地摆手,随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既然朝廷无有安排,那正好!重阳那日,咱们自己约上三五知己,寻一处清静又有景致的高地,带上酒食,登高望远,赏菊赋诗,岂不比跟着大队人马来得惬意?贺公、浩然、少伯、子美、汝阳王他们,定然也都乐意!”
王维抬眼,眼中也漾开温和的期待:“若能如此,自是风雅乐事。”
萧青梧也连连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重阳那天的安排,是去城南的乐游原,还是稍远些的终南山麓?
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吃食可以带?
首先菊花酒肯定不能少,方便取材的简版小蛋糕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们这边说得热闹,声音虽不高,但那股欢快期待的气氛,还是感染了邻近几席相熟的官员。
有人笑着望过来,显然也听到了重阳、登高等字眼,眼中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向往。
经历了修改律法条文、火药演示等诸多大事,又在这冗长庄严的千秋宴上端坐许久,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秋日山岚、与好友畅怀的佳节,怎能不让人心生期待?
重阳那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众人相约的地点,定在了城南乐游原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
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个长安城郭,远处终南山如黛,近处原野秋色斑斓,正是登高览胜的绝佳去处。
萧青梧到时,亭中已陆续来了不少人。
贺知章与孟浩然正对着一丛开得正盛的黄菊评头论足,杜甫与王昌龄在一旁含笑听着。高适与岑参则站在亭边,指点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曲江池水与慈恩寺。汝阳王李琎来得最早,已指挥着仆役铺开了好几张宽大的毡席,并摆上了带来的酒坛果品。
王维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还跟着其弟王缙。
萧青梧笑着走过去:“王侍御也来了?”
王缙爽朗笑道:“重阳佳节,岂能辜负?况且是阿兄相邀,又与萧学士及诸位先生同乐,再忙也得来!”
李琎在一旁笑道:“夏卿兄说得对,人多才热闹!今日定要抛却案牍劳形,尽情尽兴!”
不多时,李白也携酒而至,见人员齐整,更是开怀。
众人各自寻了舒坦姿势坐下,或倚石,或踞席,天高地阔,秋风送爽,比起宫殿中拘谨的宴饮,不知自在多少。
萧青梧带来的食盒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她先取出的是一摞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蛋糕。
当然跟后世那种蓬松精致的西点没法比,只是加了牛乳鸡蛋和糖浆后上锅蒸出来的糕饼。表面也没做什么花样,只撒了些许捣碎的干桂花增香。
“此物名唤桂花糕,糕与高同音,应个登高的景。”萧青梧笑着分发给众人,“手艺粗陋,诸位尝尝看,权当尝个鲜。”
贺知章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颔首笑道:“嗯,蛋奶香气足,口感润而不腻,更难得是这桂花的清香点缀其间,颇有野趣。萧娘子总是能想出些别出心裁的好东西。”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松软的食物,这糕饼软硬适口,对牙口渐弱的他来说,远比许多精巧却硬实的点心更合宜。
他心中暗自盘算,是否稍后可以讨要一下方子?只是直接开口……似乎有些唐突。贺知章想着自己府库内有无可以用来交换的珍藏,最好是名人字画一类,萧娘子似乎对这些文人雅物也挺感兴趣……
众人纷纷品尝,皆觉新鲜可口,一盒桂花糕很快就分食干净。
紧接着,萧青梧又捧出了两个不大的青瓷酒坛,坛口用红绸扎得严实。
她小心翼翼地拍开泥封,一股异常醇烈、夹杂着浓郁菊花清香的酒气顿时逸散出来,与寻常清淡的菊花酒截然不同。
“这是……”李白鼻翼翕动,眼睛倏地亮了,他素来好酒,对这气味极为敏感,“菊花酒?怎地如此浓烈?”
萧青梧给每人的杯中斟上少许,那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在秋阳照射下显得流光溢彩。
“是菊花酒,不过……我用蒸馏的法子又提纯了一遍,酒劲儿比寻常的大得多,初次喝可能不太习惯,诸位先小口尝尝,感受一下。”
好奇之下,众人纷纷举杯。
李白率先抿了一小口,酒液初入口,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便席卷舌尖,他猝不及防,眉头微蹙,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咽下去,随即长长“嘶”了一声:“好……好冲!”
贺知章、李琎等人也是类似反应,初尝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烈度刺激得表情各异,有的咳嗽两声,有的赶紧拈了块点心压一压。
“这酒……忒烈了!”李琎咂着嘴,感觉从喉咙到胃里都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烧灼感,“方才那一下,像吞了道火线似的。”
然而,待那最初的刺激感过去,口腔与喉间却渐渐回味起一股更加浓缩、醇厚的菊香与谷物的甘洌,与寻常酒水淡薄的滋味截然不同。
李白缓过劲来,又小心地啜饮了第二口。
这次有了准备,他细细品味,感受着那炽热过后的丰富层次,眼睛越来越亮:“初闻凛冽灼人,但细细回味,酒气醇厚,凝而不散,竟似在口中炸开一般,真是劲道!”
贺知章也慢慢适应了,捋须沉吟:“初时暴烈,细品则醇香内蕴,回味绵长,确与凡酒不同。”
几口下来,原本不适应的众人,渐渐品出了这高度酒的妙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气氛也越发活跃起来。
李琎脸上已泛起红晕,兴致勃勃地追问:“萧娘子,还有没有?这可比三勒浆带劲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王爷,真没了,就做了这么两小坛。这法子极其耗粮,差不多十斤酒才出一斤这样的烈酒。粮食多金贵啊,前线三天两头来信催着让多做点酒精,都不够用呢,哪能拿来制酒?今日不过是趁着过节,大家尝个新鲜,再多就没了。”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虽觉可惜,却也明白其中道理,只能望着剩下那一坛酒,越发珍惜起来。
再斟酒时,已没了先前的一口饮尽,而是各自小心斟酌,小口慢品,让那炽烈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喉间多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份独一无二的体验深深记在心里。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钟爱这般猛烈口感。
王维只浅尝了最初那一小口,便被那灼热感劝退,之后便只微饮着自己带来的、滋味清雅的菊花酒。
孟浩然更是连连摆手,笑道:“此等烈阳入喉,非山野之人所能消受,我还是饮我的淡酒,看诸位豪杰争锋罢。”
倒是杜甫王昌龄等人,在最初的适应后,渐渐能品出些门道,虽不敢多饮,却也陪着李白、贺知章、李琎三人细细讨论其中的风味层次。
登高岂能无诗?
酒过数巡,李琎率先提议:“如此佳节,美景良朋,不若就行个酒令,以秋山或菊酒为题,嵌字联句,接不上者,罚酒一盏如何?”
贺知章捻须微笑:“嵌字联句,倒也雅致。只是规矩不妨再细些,需得是七言,平仄相对,且所嵌之字不得与前两句意境完全重复,如何?”
这难度瞬间拔高了不少,却正合席间诸人的才情,众人纷纷点头称善。
不料,坐在李白下首的杜甫沉吟片刻,又跃跃欲试地补充道:“贺公所立规矩,已然精妙。晚辈斗胆再添一议,既然题为秋山或菊酒,不若要求句中意象,亦需暗合时令气韵,且不得直接套用前人成句,须得自出机杼。如此,或更能见各人的心境巧思。”
他语气温和,提议却半点不留情地将难度又推上一层。这不仅考量急智与学识,更考验在严格框架下的创造力。
众人目光一亮,兴致更浓。
李白闻言,抚掌赞道:“子美此议,深得我心!既要见真章,何妨再添些彩头?”
他眼中闪着促狭而兴奋的光芒,大声道:“我再继续加码,句中必须要用到典故,所用典故只能出自《文选》或《毛诗正义》,且上下两句需有因果递进的关联,末尾三字更要掷地有金石声!如此,方不负乐游原上重九高秋,亦不负诸位锦绣心肠!”
“用典……因果递进……金石声……”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无奈苦笑。
这要求简直近乎苛刻,非学富五车、才思泉涌且精通声律者不能为,简直是为难人,但却又十分精准地戳中了在场顶尖文人们那颗争强好胜、乐于挑战的心。
唯有萧青梧,在听完这一连串的要求后,满脸绝望的哀叹一声:“你们玩吧,我不参加……”
前年重阳那种比较简单的填字游戏,她都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现在这种又是平仄又是典故又是什么金石声的……其实她连具体的要求都听不懂。
众人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哄然大笑。
贺知章笑得胡须直颤:“萧娘子啊萧娘子,你平日讲授数算格物,何等条分缕析、从容不迫?怎地一到这吟诗作对,便似换了个人?”
王昌龄也忍俊不禁:“是啊,萧学士,你可是李太白的入室弟子,名师高徒,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萧青梧一脸无奈,摊手道:“名师是真,高徒嘛……实在惭愧,我跟着师父学诗,拢共也没几天,净背《古诗十九首》和《白马篇》了,还没摸到作诗的门槛呢,甚至《白马篇》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
李白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的戏谑,指着萧青梧摇头叹道:“唉,罢罢罢!日后你若在外头,可千万莫说是李某人的徒弟,为师这谪仙人的名头,怕是要被你坠得一文不值了!”
说完这句,他突然觉得这话听着挺耳熟,再一想,不正是那花果山的石猴被菩提祖师敲了三下头后,祖师叮嘱“不许说是我的徒弟”那段么?
一念及此,再对比眼下自己这师父嫌弃徒弟不争气的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菩提祖师是恐惹祸端,自己却是玩笑戏言。可这“千万莫说是我徒弟”的腔调,竟是从那光幕中的神仙故事里学了个十成十。
这荒谬又滑稽的联想让他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想越可乐,竟至抚掌大笑,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泪来。
众人见他忽然笑得如此不能自已,不明所以,但受他这毫无保留的欢畅笑声感染,虽不知具体缘由,却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王缙咳嗽一声,拱手笑道:“晚辈于诗词一道虽说略通皮毛,但与在座诸位相比,我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敢班门弄斧,徒增笑耳。我便与萧学士一道,做个忠实的听客,为诸位喝彩助威便好。”
李琎也跟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听诸公佳作,如饮醇醪,已是享受,参与就不必了。”
他们对自己的水平有清醒认知,与其勉强凑句出丑,不如坦然欣赏。
于是,真正的战局便在李白、贺知章、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岑参、高适这几人之间展开。
规则既定,题目为“秋山”,从贺知章起首。
只见几位文人或捻须沉吟,或眼望远山,片刻后便佳句迭出。
你引《文选》之典,我暗合时令之韵。你上句写出岳之肃穆,我下句便接云霞之变幻。平仄铿锵如金石相击,意境层递似山峦起伏。
萧青梧、王缙、李琎三人,便成了最专心的观众。
王缙和李琎听得目眩神迷,每每在某人吟出一句绝妙好辞时,便忍不住低声赞叹:“妙啊!此句用典浑然无迹!”
“了不得!霜林醉这三字,真乃神来之笔,切题切景,余韵无穷!”
他们文采虽不够,品鉴的本事却是不缺的,此刻品论起来头头是道。
而萧青梧则是另一番感受。
她努力去听,可那些精妙的典故、严丝合缝的平仄、以及所谓“金石声”的韵味,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种陌生的领域。
大致意思她能听懂,用词优美与否她也品得出来,但好在哪里?妙在何处?她完全抓不住要领。
看着王缙和李琎在那里激动地低声交流,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可怕了……这比解高等数学题还让人头皮发麻,他们的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轮精彩绝伦的斗诗,在杜甫一句气象沉雄、收束有力的落句后圆满结束。
众人回味片刻,纷纷抚掌称善,虽然没有明确的胜负,但彼此眼中尽是棋逢对手的畅快与欣赏。
贺知章笑着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感慨道:“老了老了,精神短了。这般绞尽脑汁,比当年在秘书省校书还累人,到底是你们年轻人思敏才捷。”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一旁几乎快成背景板的萧青梧三人,尤其是眼巴巴看着、明显插不上话的萧青梧,提议道:“既是佳节同乐,总不好冷落了谁。不如我们降些难度,换个简单些的令,大家都参与进来,如何?”
萧青梧一听,顿时一个激灵,生怕再来个什么她听不懂的规则。
她立刻出声,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贺公!诸位!作诗联句我实在不行,不如我们换点别的玩玩?我这儿有个小游戏,叫华容道,最是考验布局与谋算,咱们押点彩头,分组比试,看谁先助曹操脱困,如何?”
她语速飞快,不等众人询问,立刻将华容道的木盘和棋子亮了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成功将话题从“作诗”这个令人绝望的高地,拉到了她熟悉的游戏上。
贺知章见状,从善如流地笑道:“也好,便看看这华容道,又有何等玄妙。”
新奇有趣的规则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方寸之间的挪移腾转,看似简单,却内藏乾坤,一时之间,众人或凝眉沉思,或恍然拍腿,或为一步妙招喝彩,或因一时不慎惋惜。
连方才在诗坛争锋的几位,也暂时放下了文字间的较量,沉浸在这纯粹的思维趣味之中。
日头渐渐偏西,乐游原上秋风渐劲,带来了几分凉意。
众人尽兴后,收拾起酒具食盒,三三两两沿着缓坡向下,准备返城。
下山的步履比登山时悠闲许多,话题也不再集中于游戏或诗赋上,而是随着目光所及与心绪所至,自然流淌。
重阳佳节,登高望远,本就易引动怀远思亲之情。
王昌龄望着天际南飞的雁阵,轻叹一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忽然想起,与故乡几位总角之交,已是五六年未曾谋面了。去岁家中来信,言及故园篱菊,不知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繁盛。”
孟浩然接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散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何止故人?便是这长安城中,今日同游者固是知己,然天下之大,挚友亲朋,散若星辰。譬如丹丘生、紫阳公,自洛阳一别,亦不知云游至何方仙山了。”
他提及的是李白的那两位方外之交,元丹丘与胡紫阳。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感慨。
贺知章捋须道:“聚散无常,本是人生常态。能得一时之欢,共此秋光,便是缘分。”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杜甫,斟酌片刻,温声开口:“说起故人旧乡……不知萧学士祖籍何处?来长安之前,家中可还有亲长挂念?”
他的问题问得含蓄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谈,但席间稍知内情或心思敏锐者,都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只有脚步声与风吹过衰草的窸窣声。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位仿佛凭空出现在宫廷、身怀迥异学识、来历成谜的萧学士,几乎从未提及过往。
后世,这个概念太遥远太模糊了。
究竟多远的以后?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孕育出如此迥异的思想与知识?
光幕中的景象再奇异,毕竟隔着虚幻的光影。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能说会笑,有着真实情绪的人,她的来处若真与那光影同源,这其中的意味,细想下去,恐怕比任何神怪志异都更令人心神摇曳,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面对浩渺时空的眩晕感。
萧青梧迎着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她早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早已备下说辞。
“若真要论起来,我的祖籍还是长安呢。”萧青梧的声音平静响起,“只是父母早年经营货殖,常往来于海上,后来带着我辗转流落海外诸番之地。再后来,双亲病故于客途,我孑然一身,几经周折,总算回到了长安。可旧宅无踪,故人难寻,只好进宫谋个生路。”
她这番说辞流畅自然,将一个“海外归来的遗孤”勾勒得合情合理。
众人面上不显,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海外?番邦?这或许能解释一些奇巧之物,但那些直指未来的“谶言”,那些关于王朝兴衰、人物命运的洞见,那些光幕中匪夷所思的文明景象……岂是“海外奇谭”四字可以涵盖?
萧青梧见杜甫则微微颔首,看上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在他看来,个人的离乱飘零与身怀异才并不矛盾,反而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李白沉思片刻后,笑着道:“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徒儿这远客归来,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寻常绮罗啊。过往飘零如海上浮萍,既然根落长安,那便以此地为新乡。”
贺知章捻须含笑,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真的在唏嘘一段坎坷往事:“原来如此,海外风波恶,归途万里长,萧娘子能安然返还,且心怀锦绣,反哺家国,实属难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这长安,便是你的根柢,吾等便是你的乡邻。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与我等说道说道海外见闻,也让我等开阔开阔眼界。”
他语气慈和,言语间却已将“海外见闻”定为了公开的、可探讨的范畴,为她的诸多异常找到了一个稳妥的出处。
王维静默片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有所指地轻轻叹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番互动下来,一个彼此默契认可的“事实”便形成了。
萧青梧,祖籍长安,自幼流落海外,习得异域知识,父母双亡后孤身归唐,因身世飘零而入宫。
至于那深不可测的学识从何而来……海外奇遇便是一切疑问的最终解释,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不会再深究的答案。
萧青梧迎上众人的目光,颔首笑道:“多谢诸位体谅,往事如烟,确实不必多提。至于这长安,往后确是我的归处了。”
第120章 争权
自打那次参观过后,朝堂上反对修改律文的声浪骤然低了下去。
至少在表面上,再无人敢梗着脖子,搬出“祖宗成法”、“贵贱纲常”之类的来与皇帝硬碰硬。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却从不会因着石头的阻挡就停止,不是往这头就是往那头。
数日后的常朝,一位官员忽地出列,朝着御座躬身,语气恳切地奏道:“陛下,去岁以来,萧学士统领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殚精竭虑,终使我朝得掌火药此等定鼎神器,功在社稷,泽被后世。臣每思及此,便感佩不已。”
正在出神的萧青梧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凝神看去,见是兵部侍郎韦衢。
此人年约五旬,面庞方正,胡须修剪得异常工整得宜,言行向来以持重稳妥著称,并不是那些最喜欢跳出来唱反调的清流言官。
他先是一番毫不吝啬的褒扬,将萧青梧和工坊的功劳捧得极高,殿内众人皆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然……”韦衢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为凝重,“臣近日检视兵部与各边镇往来文书,深觉边备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火药既出,其制备、储运、操演、乃至临阵运用之法,皆非旧有军制所能涵盖。若仍循旧例,由将作监、少府监兼理制备,再由兵部分发各军,恐职权不清,流程冗长,一旦边陲有警讯,或恐调度不及,贻误战机。”
他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神色,才继续缓缓道:“臣愚见,此等关乎国运之重器,其制备、管理、乃至日后演训,是否……当有更为专一、权责分明之所司?譬如,仿照军器监旧制,或于兵部之下,另设一署,专司火药一应事宜?如此,上可直达天听,协理圣断。下可统筹百工,直抵边镇。事权归一,方能如臂使指,将神器之威,尽数化为我大唐之利。”
他这番条分缕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萧青梧起初听着,觉得这人说得很有道理,跟着不住点头。
新的技术带来新的权力,管理流程确实需要优化。
但紧接着,另一位素来与太子走得颇近的詹事府官员也出列附和:“韦侍郎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火药非同小可,非经制之器,若沿用旧衙署兼管,确易生掣肘。专设一司,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人执掌,专款专用,专务专办,方显朝廷之重视,亦便于陛下垂询掌控。”
随即,又有几位官员陆续发言,虽然角度略有不同,或强调“安全保密”,或提及“人才储备”,但核心意思大同小异。
火药这东西太重要了,现在的管理方式不够正规,应该纳入朝廷某个新的、专门的机构来统管。
随着越来越多的附和,那些还未出声的官员们神色跟着不断变换。
有的目光闪烁,悄然打量着御座上皇帝的表情,又瞥一眼懵里懵懂的萧青梧,心中暗自盘算着这新设的“专司”若能成立,该是个几品的衙门?掌何印信?辖多少员额?每年的钱粮预算又该走哪条路子?自己或门生故旧,有没有机会在其中谋个实缺、沾些光热?
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沉思。他们未必是想争权夺利,而是被“事权归一”、“专司专管”的说法触动了神经。
兵部、工部、将作监、少府监……确实职权有交叉,流程也繁琐。若真能有一个高效运转的专责机构,或许并非坏事?只是这机构该摆在何处,如何与旧有的体系衔接,才能不生出新的扯皮推诿?
而一些真正关切边备的官员,心头却浮起另一层忧虑。这新衙门从筹建到理顺,得耗费多少时日?会不会反而拖慢了火药研发的速度?边镇还眼巴巴盼着利器助阵呢。
班列中,李白微微侧身,趁着前面官员奏对之时,以袖掩口,用极低的声音问身旁的王维:“摩诘,这些人绕来绕去的,意欲为何啊?
王维目视前方,身形端正,同样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言简意赅地回应:“太白兄,其意不在立规矩,而在掌规矩。规与矩在手,则事与权皆在握。眼下萧学士持事而近权,彼等欲以规分之、掌之。”
李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不屑,轻轻“啧”了一声,喃喃低语道:“原来如此……器物未利,先争砥石?真是……”
后半句讽刺之语,终是碍于朝堂肃静,未曾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站直了身体。
萧青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9527,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一直弯弯绕绕的,我怎么听着有点怪?】
9527平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主人,他们的核心诉求,并非优化流程,而是争夺火药相关事务的主导权与未来可能衍生的权力空间。】
萧青梧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目前,工坊所有事物由您全权负责,直接向皇帝汇报,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这对于渴望将一切资源纳入权力框架的官员而言,是一种难以掌控的异数。他们提议设立新署,表面上是规范化、专业化,实质是试图将火药事务收编,纳入某个衙署管辖。一旦成功,您目前的超然地位和直接影响力可能会被削弱,工坊的人事、资源、乃至研发方向,都可能受到来自传统官僚体系的干预和掣肘。】
【更重要的是,火药展示出的巨大战略价值,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潜力无穷的权力领域。】
9527继续剖析:【谁掌握了这个新兴领域的主导权,谁就能在未来的军国大事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些官员,或许代表不同派系,但都在试图提前布局,为自己或所属的势力,在未来可能成立的“火器营”中,抢占话语权和实际利益。碍于李隆基的信任,他们不敢直接挑战您的功劳,所以采取“建议完善制度”的方式,意图迂回达成目的。】
这话一出,几位原本觉着“设专司”听起来顺理成章,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出列附和两句的官员,脚步刚刚欲动,便硬生生顿住了。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猛地一紧。
方才只想着此事于公有利,或许还能在新衙门里谋个善缘,却未深想这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利之争,更未料到这直接触及了萧青梧本人的根本权责。
另一侧,裴耀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算是幸灾乐祸的光。
这帮人,吃相未免急了点,火药的桃子是那么容易摘的?
且不说那萧青梧是否乐意,单是陛下那里,恐怕就未必肯让人搅乱了布局。这下好了,心思被人当场剖白,且看如何收场。
更多原本准备随大流、锦上添花说两句的官员,此刻也悄然收敛了心思。
萧青梧或许听不出那些弯弯绕绕的弦外之音,可她身边那始终冷静到近乎非人的九五二七,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他们从来都瞧不上的奇技淫巧了,原来目的是这个啊。】
萧青梧听完,心里顿时冷笑一声。
火药还没真正投入生产呢,威力刚露了个面,这些人就已经闻着味儿,开始琢磨着怎么摘桃子划地盘了。
什么“事权归一”、“如臂使指”,说得天花乱坠的,归根结底,不就是看不得她现在独立于体系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模式?不就是想把这份未来可期的、巨大的权力和资源,纳入他们熟悉的、可以上下其手的官僚渠道中去?
还“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员”?萧青梧几乎能想象,一旦真设了这么个署,里面会塞进多少关系户和空降兵,真正懂行、肯干活的工匠和技术人员,到时还能有多少话语权?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隆基,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警惕。
皇帝微微蹙眉,脸上满是不耐。
这些官员,在阻挠社会改革时或许各有立场,但在争夺新兴权力和资源时,嗅觉却是一样的灵敏,手段也是一样的正统而隐晦。
他目光扫过先前那几个发言的臣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设立专司?听着没问题,可这新衙门一立,里面该塞进多少人?
宰相的人,太子的人,那些世家大族推出来的人……到时候,这火药是听他这个皇帝的,还是听那些新衙门里扯皮的官员?
萧青梧现在好歹直接向他回话,工坊里也都是些埋头干活的匠人,简单省事直接。真弄个衙门出来,层层上报,处处掣肘,他想知道点实在的,怕是还得经过层层公文、无数双有意无意遮挡的手。
九五二七说得一点不错,什么安全规制都是虚的,争的无非是火器上的话语权。
东西都还没捂热乎,就想着伸手来分,简直岂有此理!
“众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李隆基不容置疑地开口,“火药之事,还是以稳妥为要。萧卿管着工坊,尚无纰漏,各衙门按需配合便是,至于专司之说……”
他略一停顿,目光渐冷:“待东西真正在边镇用出了成效,再议不迟。”
这话便是定调了,先维持现状,一切等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再说。
潜台词也十分清楚,现在谁也别想动这块还没熟的肉。
提议的几位官员闻言,心里一凛,知道皇帝这是不打算松口,只得低头称是,将更多的话咽了回去。
萧青梧心里松了一口气,难得主动夸了一句:【还好李隆基还没老糊涂,分得清轻重缓急。】
9527跟着说道:【与其说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如说他是在维护自己的绝对掌控权。任何试图制度化的提议,本质上都是在削弱他的直接控制力,将权柄让渡给官僚体系。李隆基是一个对权力极度敏感的人,对于火药这种可能重塑力量格局的事物,他不可能容忍任何人、任何机构来染指核。他驳回提议,首先捍卫的是自己的权力。】
萧青梧:【……说白了,就是他觉得现在这样最能捏在手里,别人想碰,就是动他的蛋糕。】
【可以这样理解。】9527肯定道。
几乎是9527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看似平静的李隆基,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中怒意一闪而过。
“退朝!”
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猛地从御座上起身,宽大的袍袖狠狠一拂,不再看殿下众臣一眼,转身便从侧后方的小门大步离去,脚步又快又重,显然气急。
殿下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怔,旋即纷纷躬身,山呼“恭送陛下”,心中却是暗暗咋舌。
陛下这脾气……果然还是听不得半点“分权”的潜台词,九五二七这话,算是戳到肺管子上了。
萧青梧随着众人行礼,直起身时望着那空荡荡的御座和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你说得没错,确实敏感,看都气成啥样了……】
她算是更明白了,在这位皇帝手底下做事,尤其是做火药这种敏感事,技术攻关是一回事,揣摩这份对权力近乎本能的戒备与独占欲,是另一回事,甚至可能更重要。
散朝后,众人神色各异,彼此间的交谈都少了许多,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路过那几个率先提议的官员身边时,萧青梧暗暗翻了个白眼,脚下丝毫不停,径直朝殿外走去,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去,完全不像往常那样点头致意。
走近崇玄馆门口时,她脚步微顿,突然又想起一事:【你说……如果崇玄馆这边,将来也做出点成绩,会不会同样招来今天早上那样的事?】
【这个可能性目前较低。】9527分析道,【崇玄馆的效用是间接的、长期的,不像火药那般立竿见影、具有直接破坏力与威慑力的实物成果。在绝大多数传统士人眼中,此等学问仍是器用之末与奇技淫巧。他们或许会因为实用而学习,但内心深处未必真正认同,更难以像觊觎火药权柄那样,急切地想要主导此类非正统学问的传授。真正要等到崇玄馆的影响深入人心,乃至动摇某些根本观念或利益格局,恐怕需要十年甚至几十上百年的潜移默化。】
萧青梧听罢,心里那点隐忧又散了,甚至有点庆幸:【那就好,我倒不是怕谁来分权什么的,就是嫌麻烦。多了不相干的人指手画脚,处处掣肘,光是应付那些人际关系就够头疼了,还怎么安心做事?现在这样挺好,清净。】
今日是逢五的大课,专为所有有心向学的学员们集中解答疑难。
萧青梧调整了一下心情,迈步走进馆舍。
教室里挤满人了,能坐的地方早已坐满,后来者只能站在两侧的空地上,无人喧哗,皆凝神等待着。
萧青梧粗略一扫,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有各部选派来的年轻吏员,有没有功名在身的流外小官,甚至还有几位胡子花白的老博士也坐在前排,面前摊开着笔记。
她走上讲台,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昨日收集上来的问题纸条,大致归了类,理清思路,便拿起炭笔,在身后光洁的黑漆木板上书写起来。
“今日问题较多,我们逐一来讲。先看这一组,都是关于复式记账中过次页与承前页时,借贷方总额不等的情况该如何核查纠错……”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跟上,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用最浅白的语言解释着核心原理,并辅以简单的实例演算,一步步推导,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能否听得懂,见大多数人点头,才继续往下。
两个时辰就在专注的讲解与偶尔的简短问答中悄然流逝。
日头渐高,馆内有些闷热,却无人分神。
直到萧青梧将最后一个关于比例换算的问题讲解完毕,宣布今日答疑结束,众人才长舒一口气,纷纷起身,整理纸笔,向她行礼后陆续散去。
萧青梧收拾着案上散乱的教案和纸条,正准备离开,却见一名身着皂袍、年约五旬的老者并未随众人离开,而是踌躇片刻,挪步上前,在她案前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脸上带着感激又有些局促的笑容。
“萧学士。”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萧青梧抬头,认出这是吏部考功司派来学习的一名老书吏,姓陈,学习颇为认真,但天赋一般,进展缓慢。
她以为对方还有疑问未解,便温和问道:“陈书吏可是还有何处未明?但说无妨。”
陈书吏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盛,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落寞:“不敢再劳烦学士,小老儿今日……是特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萧青梧一愣,“以后……不来了吗?”
陈书吏叹了口气,笑容淡去,换上几分无奈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情:“不瞒学士,小老儿在考功司蹉跎二十余载,原也只是个抄写文书的。蒙上官开恩,派来学士这里听讲,实是意外之喜。只是……上月吏部铨选,小老儿年岁已过,又无突出考绩,已然接到文书,令下月致仕还乡了。”
他话说得平静,但“致仕”二字背后的无奈与仕途终结的怅惘,却清晰可辨。
萧青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道:“这……回乡也好,至少安稳。”
陈书吏点点头,似不愿多谈自己的失意,转而将一个用蓝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匣子,双手捧到萧青梧面前,神色郑重说道:“小老儿今日除辞行外,也为感谢学士授业之恩。这是家乡一点土产,不成敬意,万望学士笑纳。”
见萧青梧似要推辞,他连忙又道:“学士切莫推辞,若非这一年多来,在崇玄馆学了这些新式记账、核数之法,小老儿这一把年纪,回了乡,除了守着几亩薄田,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然而如今却不同了!”
他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语气也轻快了些:“凭着在您这儿学到的本事,不论是去县衙还是大户人家,做个账房师爷,核核田租、理理账目,总是不难。家里妻儿老小的衣食,也算有了着落。此皆学士所赐,小老儿着实感激不尽。”
说着,他又要躬身行礼。
萧青梧忙虚扶了一下,接过那不算沉重的木匣,看着眼前这位即将离开长安,可能再无交集的老吏,一时百感交集。
她传授那些知识时,想的或许是提升效率、改变观念,却未曾料到,对于这样一个平凡的、即将被官场淘汰的小人物而言,这竟成了他安身立命、维系一家温饱的新技能。
“陈书吏言重了。”萧青梧心中微软,语气也更加和缓,“其实您返乡的行程若不是特别紧迫,不妨再多等几日。我这几日正着手重新整理教材,准备将财务记账、基础数算、实用丈量等分门别类,编纂成更系统、更细致的分级教材。其中还会补充一些从前课上没有讲过的实用技巧与案例。到时候您抄录一份完整的带回去,闲暇时细细研读,想必更有裨益。”
她见陈书吏眼中闪过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又微笑着补充道:“内容都是循序渐进的,配套解法也写得详尽,即便没有人教,自行研读也能领会掌握。”
陈书吏闻言,浑身一震,直接后退一步,再次深深拜倒,语气里都带了些哽咽:“学士……学士大恩!小老儿何德何能……这、这真是……”
萧青梧连忙虚扶阻止:“陈书吏快请起,不必如此。这些学问,本就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若能帮到更多人,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这位即将归乡的老吏:“您回了家乡,若是方便,能将从我这儿学到的这些,教给身边愿意学的人,无论是想谋个账房差事的后生,还是想理清家中产业的主事,甚至是妇人……不论身份,只要能让这些知识多帮到几个人,那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她特意在“妇人”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用意分明。
陈书吏先是一怔,随即领悟,重重地点头,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里,眼中满是感激与郑重:“学士放心!小老儿定谨记在心,绝不负学士所托!”
送走了千恩万谢、步履都轻快了许多的陈书吏,萧青梧心情很好地收拾好杂乱的教案,关了门窗,紧随其后离开馆舍。
朝堂上的纷争算计此刻显得遥远,而那位老吏未来或许会在家乡小城、田间地头播撒的知识,却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平和的暖意。
改变可以是轰轰烈烈如惊雷霹雳,也可以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后者的力量,未必就比前者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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