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围观大唐的日常 120-125

120-125

    第121章 天才的背后


    火药专司的提议虽然再无人敢提起,但那股明争暗斗并没有真正的平息,只是转化成了更为隐晦的姿态。


    萧青梧很快察觉到了一些微妙变化。


    不少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官员,如今遇见时,脸上的笑容明显热络了几分,寒暄的话语也多了起来。就连几位素来矜持的宗室子弟,甚至结过梁子的三皇子李亨,瞧见她也会停下脚步,和气地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种突然增加的热情让萧青梧很是不耐烦。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看重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中握着的技术,以及这份技术即将带来的权力真空。


    这种刻意的交好虽然没什么恶意,却也谈不上纯粹,让人很难高兴得起来。


    十月末,王忠嗣即将再次返回河西。


    这日午后,萧青梧正在崇玄馆带着一众学员抄写新的教材,何常忽然过来传召,言道陛下召她即刻往延英殿。


    路上,她问引路的何常:“可是陛下要垂询火药相关事宜?”


    何常侧身回道:“并非,是忠嗣将军午后觐见,他向陛下提出,想与您见一面,说是有事相商,陛下这才命奴婢召您前去。”


    萧青梧有些意外,她与这位年轻名将并无私交,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对方有何事需要这般正式地通过皇帝来相请。


    延英殿内,李隆基正与王忠嗣说着话,见萧青梧进殿行礼,王忠嗣双眼立刻一亮,抱拳还了一礼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姿态。


    王忠嗣稍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萧青梧与李隆基之间逡巡片刻,终是赧然开口:“萧学士,某……某有个不情之请。此番西返,诸事皆备,唯独念及吐蕃兵锋犹在,边陲不靖。那日禁苑内亲见火药之威,实难忘怀。不知……可否容我携少许火药西行?不须多,十个……不,哪怕五六个足以!”


    他语气恳切,素来沉静的黝黑双眼中此刻写满了“好想要好想要”的渴望。


    李隆基也跟着帮腔:“忠嗣此求,倒也出于公心。若只是少量携带,沿途严加看管,专车运送……萧卿,你以为可行否?”


    萧青梧听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将军,万万不可!”


    迎着两人骤然凝住的目光,她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如今所制的火药,性能极不稳定,对震动、潮湿、高温异常敏感。莫说长途跋涉,恐怕出了长安城,在官道上颠簸不到五百里,装载的车辆就会因颠簸而引发意外,届时非但器物尽毁,押运人员亦会伤亡惨重。”


    说完后,她继续向王忠嗣和李隆基详细解释了当前火药面临的真正瓶颈。除了配方还需要不断完善优化,外壳的改进也是重中之重。


    前两次试验用的陶壳极其脆弱,且严重限制了装药量与安全性,根本承受不住长途运输的颠簸和战场的复杂环境,只能用于静态演示。


    而唐代的生铁和铸铁质地又脆,不适合做压力容器。熟铁和钢的产量有限,成本极高,有那成本,先给农户多搞几把锄头不好吗?


    王忠嗣与李隆基听着她的解释,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能将土墙石堆炸得粉碎的威力,在她口中,竟还只是被“脆弱外壳”限制住的、未完全展现的形态?


    “还不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隆基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日朕亲眼所见,土石崩裂,声震如雷,其威已然骇人,竟还只是未成之物?”


    “确实很不完善。”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那日演示所用,已是眼下能拿出的、在严格控制环境下最稳定的制品,但远没有达到它真正应有的水平。”


    王忠嗣眼中的失望迅速被更炽烈的期待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想要立刻拥有的渴望,郑重说道:“是我心急了,如此神器,确该待其尽善尽美!”


    李隆基颔首,同样目光灼灼:“朕明白了,不论是外壳还是配方,仍需不断攻克。忠嗣,你且先回河西,待神器真正堪用时,河西必为首选!”


    王忠嗣肃容抱拳:“是!臣谨遵圣谕,必在河西整军经武,静候佳音!也请萧学士万勿过于劳神,保重身体,某在河西翘首以盼!”


    萧青梧也回了一礼:“将军放心,工坊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从延英殿出来,萧青梧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这也太心急了……】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就算我现在真能拿出十包稳定版的给他带去河西,他也不会用啊。这些都需要专门培训操作人员,光有东西,没有会用的人,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因为操作不当把自己人炸了。】


    【王忠嗣的急切完全可以理解。】9527的声音平和地响起,【作为一名身处前线、直面最大军事压力的将领,亲眼目睹了一种可能彻底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渴望立刻将其转化为实际战力的心情,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这种心情,在两个月后的冬至节,当各地节度使、都督、以及众多边镇将领依制回京述职时,您可能会面对得更多。】


    萧青梧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起来:【冬至节……】


    【是的,按照惯例,每逢元正、冬至等大节,非紧急作战状态的高级武官皆需返京述职朝贺。届时,长安将汇集大唐过半的实权武将。】9527继续说,【以李隆基的此前的行事来推断,他极有可能借冬至节的机会,再次举行类似的,甚至规模更大的火药演示。】


    萧青梧眉头皱得更紧:【还演示?东西都还没真正成型呢,上次是给朝中的官员看,敲打他们别阻挠改革。这次要给边镇节度使们看……会不会太早了?这不就等于把还没捂热乎的底牌,提前亮给所有人看了吗?李隆基会这么早就暴露这张牌?】


    【我认为会的,原因有三。其一,向手握重兵的边将展示中央掌握的颠覆性力量,这是最直接的威慑,不仅可以强化权威,还能遏制可能滋生的骄矜或异心。其二,让藩镇亲眼见识火药的价值,等于设下诱人的奖赏,谁能更忠诚、更具战略价值,谁便可能优先获得,这样就能促使他们积极向中枢靠拢。其三,工坊规模日增,难以完全保密,上次演示过后瞒不了多久,不如索性借着冬至大节彻底公开。】


    萧青梧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政治上的算计她不太擅长,但9527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给她用最简单直接的话术把各种利害讲清楚。


    【所以……】她总结道,【等到冬至节,那些节度使、都督们看了演示,反应会比王忠嗣更夸张?】


    【大概率如此。】9527肯定说道,【王忠嗣至少是皇帝养子,算得上自己人,少了谁也不会少了他的,还可以稍稍控制。那些常年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习惯了凭借自身实力说话的骄兵悍将,骤然见到如此神器,震撼与渴望只会更加强烈。】


    【届时,向皇帝恳请,甚至私下通过各种渠道向您打探、游说、施压、拜访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朝堂上关于专司、分配、制衡的争论,也会从常参官范畴,蔓延到更具实力的武将集团之中,届时局面说不定会更加复杂。】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仿佛已经看到一群身着戎装、气势彪悍的将领围着李隆基,或者想方设法凑到自己跟前,各种明示暗示要分一杯羹的画面,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搞技术吗?】


    【因为您掌握的不是普通的技术,而是足以彻底颠覆战争规则的钥匙。】9527温和地提醒,【从您决定交出火药配方以换取社会改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心,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萧青梧闻言,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


    【什么叫我掌握的呀?明明是你掌握的。】她在心里轻笑,【没有你的话,我连“一硫二硝三木炭”这个口诀都记不住,更别说具体的细节了,我顶多算个知识的搬运工。】


    【严格来说,也并非由我“掌握”。】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理性,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人性的淡淡暖意,【我所有数据库中的知识、算法与模型,究其根本,都来源于无数代人类的探索、发现、总结与传承。我只是一个集成与调用这些人类智慧成果的工具。您与我,此刻都站在人类文明累积的肩膀上。】


    【好了好了,咱们就别在这儿互相谦虚了,我俩功劳都很大,不能少了你也不能少了我,对吧?】


    【正是如此。】


    她不再纠结于此,冬至还有两个月,现在想着怎么应对还太早,大不了到时候装病请上一个月假不就行了。


    ——


    王忠嗣的离去对朝廷没有带来什么影响,庞大的官僚机器依旧按部就班地轰鸣着。


    秋收过后,各项统计陆续汇总至京城。


    这日朝会,司农寺少卿出列,声音洪亮地奏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京畿皇庄及几处试点田亩,今岁施用由崇玄馆学士萧青梧所献方法制备的肥料者,经仔细比对往年记录,粟麦平均亩产确较往年提升了约两成至三成!


    虽然部分田地或因管理、天气等因素差异,效果略有浮动,但整体增产的趋势清晰无疑。


    对于靠天吃饭、千百年来产量徘徊难进的农业而言,两到三成的提升,已是堪称显著的跃进。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与欣喜的议论。


    不少官员面露笑容,相互点头,即便是对“奇技”抱有保留态度的老臣,面对这实打实的增收,此刻也难掩赞许之色。


    “好!”李隆基龙颜大悦,“萧卿所献之法,看似质朴,竟有如此奇效!此真乃泽被苍生、增益国帑之大功!”


    他当即对司农寺少卿吩咐道:“既已证实有效,便该推而广之。着尔等即刻将萧学士所拟的诸般简易法子,详加整理,誊抄清楚,明发天下州县!令地方官吏督率乡里,依法制肥,务必使此法惠及更多田亩!”


    “臣遵旨!”司农寺少卿高声应诺。


    群臣亦纷纷拱手:“陛下圣明!”


    然而萧青梧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她听着来自周围的赞誉声,眉头微蹙,面带忧色。


    【两到三成……】她在心里对9527说,【果然,这差不多就是当前条件下,土法混合肥所能撬动的极限了。瓶颈太多了,想要再往上突破,除非跨入合成氨的时代,但那对我们来说,眼下还属于科幻的范畴。】


    【您的判断准确。】9527的声音跟着响起,【二到三成这个增产,已经是集中资源精心照料的成果,实际大规模推广之后,因为原料收集困难、执行偏差等问题,实际增产可能在一成半左右。】


    【是啊……】萧青梧暗自点头,【哪来那么多废料,规模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不过……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好。】


    这番话落下,殿内不少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官员,心头那股热意瞬间冷却了几分。


    是啊,贝壳、兽骨……这些东西并非无穷无尽,田间地头的秸秆绿肥也受季节和地域限制。


    此法在京畿皇庄或富庶之地集中推行时或许见效显著,但若要推广至大唐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本就贫瘠,连人畜粪便都需精打细算的偏远乡野,实际效果恐怕真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他们清楚“推行不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份功劳确实可喜,但远未到能高枕无忧、彻底解决粮荒的地步。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但随即又被更深邃的思虑所取代。


    萧青梧说得没错,有,总比没有好。


    哪怕是一成的增量,到了灾年或许就能多活成千上万条性命,也能为府库带来更多的增收。


    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前些日子呈上的,关于岭南道试种嘉禾的记录。


    虽然只是小范围试种,但据回报,其耐旱、早熟的特性已初现端倪,长势颇佳。


    肥料是一方面,种子,则是另一方面。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


    萧青梧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她回头,见李白正快走几步赶了上来,便停下脚步等他。


    “后日休沐,我做东,在家中设个小宴,你可一定得来。”李白笑眯眯地说道。


    萧青梧稍稍睁大了眼,下意识反问:“又有宴会?”


    自从跟李白熟悉了以后,她感觉宴会都快成固定节目了。


    李白闻言,眉头一挑,故作不满:“又?这话说的,冬日天寒,不正该围炉聚饮,温酒谈诗,驱驱这肃杀之气么?”


    萧青梧想,大约又是为了庆祝什么,或是找个其他什么由头吃喝玩乐吧。


    她心里暗暗感慨,唐代的这些文人雅士,生活节奏简直就是由各种宴会串联起来的,不是在宴饮之中,就是在奔赴宴会的路上。


    这种悠闲潇洒的生活,让她这个一忙起来就分身乏术的人好不羡慕。


    她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点头:“师父设宴,岂敢不至?后日我一定准时到。”


    “那就说定了!”李白哈哈一笑,又与其他几位相约的同僚打了声招呼,便潇洒地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萧青梧望着他轻快的背影,也开始琢磨后日赴宴该带点什么东西去。


    正好,她前些天晚上用切割下打磨过的废料做了个魔方,就带那个过去好了。


    两日后,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内,又是一番高朋满座。


    李白这个人,当他选择隐居山林时,他能耐得住那份清冷寂寞,与明月清风为伴,潜心修炼。可当他身处长安这样的繁华中枢时,又能如鱼得水,一定要天天都热热闹闹,宴饮不断。


    动静之间,都要做到极致。


    此番宴饮还有个主题,是以《昭明文选》中所录的某类题材诗文为引,众人或携带旧作,或即兴拟古,相互品评切磋。


    萧青梧带着她的魔方,果然只准备了一张嘴。


    她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温好的酒和几样精致茶点,一边小口啜饮,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席间众人或激昂、或沉静地探讨着文章的义理、文辞的得失,以及拟作时的心得。


    没有纠仪官在,不会有谁跳出来说她失仪,她便十分懒散地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魔方,那边孟浩然都已经彻底躺平了。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拟古创作的甘苦上。


    贺知章捻须笑道:“拟古之作,形似易,神似难。袭其辞易,得其气韵难。老夫年轻时,也曾下过一番苦功,如今看来,多是匠气罢了。”


    王昌龄点头附和:“贺公所言极是,尤其《文选》体裁丰富,各家风格迥异,欲模拟得真切,非沉浸其中、反复揣摩不可。”


    这时,杜甫带着钦佩的笑意,看向主座上的李白,开口道:“说到拟古,功力之深厚、心得之独到,莫过于太白兄了。你少年时便三拟《文选》,砥砺才思,其中甘苦与所得,定有超乎常人的体会。今日难得诸位同好在此,何不略述一二,也让我等再开茅塞?”


    “三拟《文选》?”坐在杜甫身侧的岑参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接过话头,好奇地追问:“竟有此事?晚辈孤陋,未曾听闻,还请太白先生细细道来!”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李白。


    李白正举着酒杯,闻言,脸上并无半分自矜之色,反而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年少时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罢了,那时总觉得《文选》中某些篇章意犹未尽,或气象可再开拓,便按照原题、原意,尝试着另拟一遍。觉得不满意,就再拟,直至自觉稍得其中三昧为止。如此反复,拟了又毁,毁了又拟,次数多了,旁人便夸张地说三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谁不知道《昭明文选》的份量?更清楚拟了又毁,毁了又拟,直至满意的背后,是何等枯燥、苛刻的自我锤炼,和对文学近乎偏执的极致追求。


    王维轻声叹道:“毁而复拟,不厌其精,非心志超卓者不能为之。太白兄的心性,由此可见一斑。”


    贺知章也是满怀感佩:“旁人焚膏继晷、绞尽脑汁,能得一拟形似已属不易。你倒好,游戏之间便是三拟!这份才情,这份肯为文学下死功夫的劲头,当真非常人也!”


    席间跟着响起一片感慨赞同之声。


    既有对李白才华的叹服,更有对其背后所付出惊人努力的重新认识。


    天才之名固然耀眼,但这光芒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甚至难以忍受的寂寞研磨。


    萧青梧停下了转动魔方的手,听着众人的议论和李白的自述,心中也颇受触动。


    【果然,哪有什么真正不劳而获的天才。】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就算是李白这样仿佛天授奇才的人物,背后也是下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功的。】


    【您的观察很准确,史料与诗文本身也印证了这一点。】9527回应道,【李白的诗歌语言看似浑然天成、喷薄而出,但其对前代文学遗产的继承、化用和超越,已经达到了极其精深的程度,这绝非仅靠天赋可以达成,过程中必然伴随大量的阅读、仿写和思考。他正是将刻苦的锤炼内化,又将不羁与洒脱外显,这才形成了独特的创作风格。】


    话音落下,席间诸人再看向李白时,目光中的钦佩愈发深沉。


    李白正被众人的目光包围着,又清晰听见了九五二七和萧青梧对自己的赞誉与肯定,饶是他素来洒脱,此刻也不禁觉得脸上微热,然而心中却是受用无比。


    他以拳抵唇,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贺知章人老成精,将李白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趁热打铁地说道:“既有如此功力,太白,今日盛会,岂能无新篇?不如便趁此兴头,现场拟一篇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称善,目光灼灼。


    李白本就酒意诗兴俱浓,又被贺知章一激,更兼心底那份被点破努力后的酣畅感,豪气顿生:“好!既然贺公与诸位有此雅兴,那我便献丑了。少时曾拟《北山移文》,当时自觉尚有几分形意,如今回想,却是匠气犹存,斧凿之痕过重,颇多不满。今日便借酒兴,试再拟之,看能否更近我心!”


    说罢,他离席走至早已备好纸笔的案前,挽袖执笔,略一凝神,便开始笔走龙蛇,文句如泉涌般倾泻于雪白的宣纸之上。


    众人纷纷起身围拢过去屏息观看,只见其文辞既得原作的风骨精髓,又注入李白特有的瑰丽想象与磅礴气势,转换腾挪间,灵动非凡。


    半个时辰后,一篇崭新的拟作已然完成。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


    围观者中已有忍不住低声喝彩者。王昌龄目露激赏,岑参看得目不转睛,杜甫则凝神细品其中几处化用与突破之处。


    然而,李白自己却盯着刚刚写就的文章,眉头渐渐蹙起,满脸不快。


    他默念一遍,摇了摇头,忽然伸手将那几页纸抓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三两下揉作一团,掷于一旁。


    “不成,不成!”李白语气带着一丝烦躁与不甘,“气韵滞涩,转折处生硬,结尾乏力……待我沉静片刻,另行构思!”


    他推开人群,回到席上,猛灌了一口酒,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已然沉浸到对文章脉络与气韵的重新梳理之中去了,浑然不顾周围人愕然又好笑的神情。


    贺知章捡起那被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开,与王维、杜甫等人一同细看,眼中惊叹更甚。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可在李白自己心中,却仍是未达标准的次品。


    萧青梧看着这一幕,手里无意识地转动魔方,对9527感叹道:【看到了吧,这就是顶尖高手对自己的要求。永远觉得不够好,永远在追求下一次突破。】


    她转念一想:【但即便是李白自己眼中的次品,放在这个时代,恐怕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佳作了吧?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先记录下来再说。】


    这么想着,她顺手将魔方放在一旁,意识微动,边起身往过走边打开电脑开启录像功能。


    就在她起身的同时,一直闭目凝神、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且住!”


    只听他一声断喝,几乎是从席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便冲到贺知章等人面前,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劈手将那几页墨迹淋漓的纸夺了回来。


    “此等拙劣之作,不堪入目,留之何用!”


    说着,在贺知章“哎呦”的惊呼、王维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杜甫等人愕然的目光中,李白手臂一挥,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页纸投入了旁边的炭盆中。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一舔,干燥的宣纸瞬间化为片片飞灰,墨迹与文句一同湮灭在炽热里。


    殿内骤然一静。


    萧青梧刚刚调出的录像界面还未来得及对准,就定格在了李白夺纸焚稿的动作上,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愣住了。


    众人先是愕然,但看着李白那副如释重负又略带尴尬的神情,再联想到方才萧青梧那明显想要留影的动作……


    贺知章咳了两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恍然又促狭的笑意。


    王维唇角微弯,杜甫、孟浩然等人面面相觑,随即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憋笑。


    他们明白了,李十二这是怕自己不满意的次品被萧青梧记录下来,流传到后世去,损了他诗仙的面子与形象啊。


    这厮看似旷达不羁,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格外的要脸。


    萧青梧看着一脸“幸好毁尸灭迹了”表情的李白,眨了眨眼,默默关闭了录像界面。


    【好吧……】她在心里对9527无奈道,【当事人强烈反对,作品权的意识还挺强,那就算了吧……】


    李白重新坐回座位,再次举杯,神色自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话说李白这个人,当他不想做什么,但又被迫去做的时候,做出来的事就会有种消极抵抗的喜剧感。比如他为了前途必须去四处拜谒权贵,但他内心又不喜欢这么做,尤其有些人还是他看不上的,所以在写干谒的诗文的时候,就会非常非常不走心。比如有次拜访一位官员,夸对方“陆机作太康之杰士,未可比肩。曹植为建安之雄才,惟堪捧驾”,您的才华比陆机这样的大文学家都强得多,曹子建跟您一比也只配提鞋。但偏偏他吹捧的这个人吧,是个没什么才华的人……所以后果很显然,这番奉承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实在太夸张了,真心还是假意谁都看得出来[笑哭]


    第122章 各有心思


    李白焚稿的举动引来片刻沉寂,随即又被贺知章一阵摇头晃脑的叹息打破:“可惜,可惜!虽未尽善,然其中数句,已得晋人风致矣!太白啊太白,你这手也忒快了些!”


    王维端坐一旁,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笑意,温声道:“文章得失,寸心自知。太白兄既觉不妥,焚之亦是一种圆满。况且……”


    他眼波微转,看向那犹自冒着缕缕轻烟的炭盆:“经此一焚,此文便只存于我等心中,反倒更添几分残缺之美,岂不比白纸黑字流传于世,更合《北山》隐逸超脱之本意?”


    他这话说得玄妙,既安慰了李白,又将焚稿之举拔高到了契合原典精神的境界,席间众人细品之下,皆觉有趣,不由莞尔。


    孟浩然斜倚在凭几上,慢悠悠道:“诗文如草木,荣枯有时。觉其未佳,便当舍则舍,方不累心。强留瑕疵,反成心病,摩诘这话说得在理。”


    他说着,眼风朝王维那边一掠,对方此刻也恰好抬眸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并未言语,却俱是了然于心,随即各自展颜,会心一笑。


    李白本有些讪讪,听王维、孟浩然这般一说,心头那点微妙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重新眉飞色舞起来,举杯道:“还是摩诘与浩然知我!来,饮酒饮酒,不提那劳什子草稿了!”


    众人笑着举杯应和,话题便从精严的拟古创作,转向了更随意的闲谈。


    初冬惨淡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席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适放下酒杯,目光掠过窗外略显萧瑟的庭院,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今日与诸位尽欢,甚是畅快。只是……再过些时日,某便打算离开长安了。”


    此言一出,席间说笑之声微微一滞。


    岑参讶然转头:“达夫兄要走了?去往何处?”


    高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豁达,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尚未定下,或许往北,再去幽燕一带看看。或许向南,游历荆襄。长安虽好,冠盖满京华,然某久居于此,除却与诸位诗文往来,于功名进取一事,终究……”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次科举落第,虽未磨灭其志,却也让这位胸怀大志的诗人看清了现实。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与其在此空耗岁月,等待渺茫的机会,不如仗剑远游,另觅机缘,同时也能开阔眼界,积累见闻。


    萧青梧闻言,心中了然。她知道高适历史上便是早年困顿,四处漫游,直到中年后才得了机缘步入仕途,最终成为显赫的节度使。


    此时的离开,或许正是他人生轨迹的必然。


    只是……历史早就转了个大弯,火药都出来了,唐玄宗必然再不会因守不住长安而西逃,站队肃宗更是无从谈起。


    这样的话,高适还能成就历史上那般功业吗?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她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或许有些多余。


    高适的才干与抱负是实实在在的,未必非得依附于某位帝王在特定危局中的选择。在这个已经改变的时间线里,或许会有别的机遇,展现他治理之才的舞台,谁说一定就比历史上小呢?


    岑参闻言,亦跟着叹了口气,神色间显出几分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迷惘。


    自年初春闱落第后,他也通过友人投献公卿,甚至直接上书阙下,阐述自己的见解,然而全都石沉大海,未见回响。


    他年纪尚轻,来日方长,道理谁都懂,可接连的受挫的滋味并不好受。


    留在长安,固然能时常与眼前这些亦师亦友的文坛巨擘相聚,得聆教诲,浸染风华,可下一次机会又在何时?


    难道真要如达夫兄所言,离开这令人眷恋又焦虑的帝都,去更广阔的天地间碰碰运气?


    贺知章将岑参脸上的犹豫与挣扎看得分明,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又不失锐利,仿佛能洞悉年轻人心中翻腾的波澜。


    “岑小友,”贺知章开口,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老夫痴长几岁,于这仕途经济,所见略多。你才思敏捷,志存高远,这是好的。然则时移世易,朝廷取士用人的风向,近一二年已有不同。”


    他顿了顿,见岑参凝神倾听,才继续道:“往日或重诗赋华藻,以文采风流为尚。然自去岁以来,朝廷所重者何?漕运、财计、边备、吏治、民生……皆是实实在在的政务。便说今岁春闱,策论题目亦更贴时务。非是诗文无用,而是单凭锦心绣口、华美篇章,恐怕……不能再如往日那般直达天听,简在帝心了。”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是长者对后辈的提点,也隐隐透露出庙堂之上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科举取士的标准在微调,今岁春闱过后便调整了考题的倾向,整个官僚体系对“实干”的强调日益凸显。这不仅是李隆基个人的倾向,更是这么多正在并头推进的政务之下,不得不改变的必然结果。


    岑参脸色微微一白,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自幼苦读,十载寒窗,于经史子集、诗赋文章上下过的功夫,自问不输于人。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与勤奋,总能在长安博得一方天地,实现胸中抱负。


    可贺知章的话,却如此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和那层侥幸的薄纱。


    那些投出的书卷,那些石沉大海的献赋,是否正因为其中多是辞藻瑰丽的诗赋,却少了切中时弊的洞见与经世致用的方略?


    朝廷现在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


    若苦读多年的诗书文章不再是晋身最硬的通货,那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难道从前深信不疑的道路,竟已悄然改换了方向,而自己却懵然不知,仍在旧路上踽踽独行?


    迷茫、自我怀疑、隐约的惶恐……万般滋味袭上心头,让他向来锐利明亮的目光都黯淡了几分。


    席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在岑参身上,带着理解与叹息。


    不止岑参会自我怀疑,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凭借锦绣诗文才得以立足朝堂,或是名动天下?


    诗文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确立自身价值最熟悉的方式。


    可如今,这根本似乎正在被动摇。


    这一两年来朝堂风向上的转变,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张相、裴相主持的诸多新政,越发讲究实际效用与数据支撑。连他们自己,在与其他衙署打交道时,也越来越能感觉到那种对效率、实据、条理的强调。


    这种感觉很微妙,更像是一种重心的悄然偏移,而非对诗文明目张胆的排斥。


    仿佛一架巨大的天平,曾经高高翘起的那端是清谈玄理、华美辞章,如今却有沉甸甸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砝码,正在被一枚枚添加上去,使得天平渐渐趋于一种让人陌生的平衡。


    这种变化让习惯旧有体系的他们,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丝沉甸甸的惶惑与无所适从来。


    赖以成名的路径是否依然畅通?引以为傲的才学在新的尺度下还剩多少分量?自己是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那不合时宜的一员?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身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作为过来人,宦海浮沉几十载,历经两朝,见证的风向流转何止一二。变革之初,总会伴随着迷茫、阵痛与新旧观念的碰撞,此乃常情。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继续温声道:“文章自然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只是……今上锐意求治,张相、裴相乃至诸公皆力行实务,所急者,是能理钱谷、明刑名、通漕渠、安边鄙的干练之才。风气之变,如水之就下,非人力可逆。”


    “依老夫看来,到了明年春闱,策论之题,比重只会更增,所问恐怕也会愈发具体,愈发贴近实实在在的政务民情。届时,若还是只知泛泛空谈圣贤之道,或一味雕琢辞藻,怕是难得考官青眼,更难入陛下法眼。”


    贺知章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不止看着岑参,也看着其他人:“无论是想走科举正途,还是欲献书干谒,搏个特进之阶,自身需得有真切的见识、实在的才干,这才是立身的根本。这见识才干从何而来?闭门苦读只可得其一,行万里路、察四方情,方可得其二、其三啊……”


    岑参听得怔怔出神,每一句都在与自己过往的认知激烈碰撞。


    原来……并非自己文章写得不好,才华不够,而是这世道对才华的定义,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拓宽、深化。


    他想起自己那些精心构思却没有回音的献策,或许正是因为少了实际的依托,才显得轻飘无力?


    贺知章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绪激荡,也不催促,只含笑举杯,浅啜了一口,给年轻人留下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岑参再抬眼,眼中的迷惘褪去不少,多了些清醒与决心的光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贺知章郑重地长揖到底:“晚辈愚钝,困守书斋,拘泥于旧章,若非贺公今日当头棒喝,几近迷失。贺公教诲,如拨云见日,晚辈铭记五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看来,是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民间疾苦,观一观边塞风烟。见识广了,胸中方有丘壑,笔下才能有真章!”


    他顿了顿,转向高适,抱拳道:“达夫兄,若行程不弃,可否容某同行一段?你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相互砥砺。”


    高适闻言,朗声一笑,用力拍了拍岑参的肩膀:“求之不得!岑小友志气可嘉,你我结伴,纵览山河,正可弥补闭门苦读之不足!”


    席间众人见岑参这么快便重振精神,且志向更为扎实,纷纷露出欣慰赞赏之色。


    杜甫温声鼓励:“岑兄此去,必能增益所不能。他日归来,定当令人刮目相看。”


    王维亦含笑颔首:“见天地,见众生,而后方能见自己,岑小友此志甚佳。”


    孟浩然懒洋洋地举了举杯:“去吧去吧,趁年轻,多走走。老夫是懒得动了,就在这长安城里,等着听你们带回的新鲜见闻下酒。”


    众人纷纷举杯,预祝高适、岑参一路顺风,满载而归。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岑参年轻而犹带稚气的脸庞上。


    她想起历史上那位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边塞诗人,诗篇中的瑰丽想象与壮阔情怀,确实需要真实的风雪与沙砾来打磨。


    在这个已然偏离轨道的时空里,岑参还会走上那条注定通往边塞、成就诗名的道路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真实鲜活、正面临着人生重要选择的年轻人,他的踌躇、他的才华、他的未来,都让萧青梧感受到一种超越历史标签的、属于个体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主位上的李白,却见他虽然笑着,那笑容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萧青梧微微一怔,以李白的性格,友人即将远游,他本该是最兴奋、最激昂、恨不得立刻赋诗一首以壮行色的人,怎会流露出这般近乎萧索的神情?


    她心念一转,结合刚才贺知章那番言论,以及李白自身凭绝世诗才被皇帝赏识召入朝堂的经历,顿时了然。


    比起刚刚认清现实、尚有无限可能调整方向的岑参,已然跻身朝堂,却又深深感到自己的立身之本与朝堂新风向之间隐隐错位的李白,此刻内心的冲击与迷茫,恐怕要深远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凭诗文立身,获得荣宠,可若这立身之基本身,正在被时代悄然重新估量价值……


    这种感受,对于心高气傲且极度敏感的李白者,恐怕比单纯的仕途挫折更为诛心。


    然而,能做什么呢?劝慰他放平心态,多看看实务文章,学着写写奏疏?鼓励他也像岑参、高适那样,走到真实而琐碎的俗世中去,去接触那些他曾以诗句浪漫化、却未必真正理解或愿意俯身触碰的民生疾苦、钱谷刑名?


    不,绝对不可以。


    这个念头仅仅在萧青梧脑中闪过一瞬,便被她自己断然否决了。


    贺知章可以平衡朝堂与江湖,张九龄能写出“海上生明月”亦能主持改革,王维可仕可隐,诗画双绝亦通晓音律,甚至杜甫,在忧国忧民的沉郁顿挫之外,亦有料理生计的坚韧。


    唯有李白,或许他注定了只能永远在天上飘着,以一双醉眼俯瞰人间,用最狂放不羁的想象去触碰最极致的精神自由。


    他的诗,是谪仙临凡的惊鸿一瞥,是银河倒泻的瑰丽梦境,是挣脱一切尘世缰绳的不羁狂歌。


    让他去计较漕粮损耗,去核算边军饷械,去斟酌律法条文,去斡旋官场人事……那无异于将翱翔九天的鹏鸟囚于尺寸樊笼,属于李白的伟大灵魂,那独一无二、照亮千古的仙气,或许真的会就此黯淡、泯然众人,甚至死去。


    诗可以泣鬼神,可以动君王,可以传千秋,但它真的能治理好一个县,理清一笔糊涂账,安抚一场民变吗?李白自己恐怕也从未想过,或是不愿去想。


    时代的砝码在悄然增加务实的重量,这对于整个帝国而言的确是福音,对于无数像岑参这样尚有可塑性的年轻人是新的方向,但对于已经定型的李白而言,却是更深层次的关于自身存在价值的惶惑与危机。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中的挤压,却无法、也不愿改变自己去迎合。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天性更不答应。


    他是大唐最华丽、最不羁的一个梦,梦可以映照现实,却不必成为现实本身。


    萧青梧默默收回目光,不再试图去剖析或慰藉那份落寞。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冲刷着旧有的观念与路径。即使是最耀眼的星辰,也可能要经历被重新校准位置的惶惑。


    有人如贺知章般洞察先机,谆谆引导。有人如岑参般经历迷茫后奋起调整。也有人或许会固守旧轨,最终被浪潮抛在身后。


    而她所处的这个位置,既是浪潮的推动者之一,也是这变迁中最特殊的观察者。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浪潮的方向,更偏向于开阔与进步吧。


    【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路。】她在心里对9527说,【在这个开始加速变化的世界里。】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平和而肯定,【每一次技术、制度或观念的重大变迁,都会迫使身处其中的人们重新定位和调整。有人适应,有人引领,也有人抗拒。这是一个文明演进中必然伴随的阵痛与生机。而您,正身处这变迁漩涡的中心,亲眼见证并参与塑造这一切。】


    席间的热闹仍在继续,话题已从高岑的远游计划,转到了近日长安的趣闻轶事。


    李白似乎也调整了过来,重新加入了谈笑,声音依旧清亮,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


    宴席散去,众人互相道别,约定来日再聚。


    萧青梧走出宅邸,她回头望了眼正站在门口送客的李白,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


    总感觉今晚很多人都会失眠啊。


    ——


    宴席散后,长安城的日子如常流淌。


    高适与岑参并未立刻动身,反而因着这明确的去意,与众人相聚更频。


    今朝城南赏残菊,明日西市尝新酒,后日又相约往萧青梧宅中,看她演示些无伤大雅的小巧实验,或是品尝几道别处没有的美食。


    崇玄馆的教学按部就班,那份萧青梧许诺过的、更为系统详尽的教材终于抄录完成,分作《数算初阶》、《财用录要》、《格物浅识》三册,内容由浅入深,辅以大量实例与习题。


    萧青梧从众学员们各自的手抄本中,选了字迹最整齐的一份,自己出资,寻了可靠的刻坊,大量雕版印刷,除馆内学员人手一份,亦赠予相熟友人,乃至通过司农寺、将作监等渠道,分发给有心向学的官吏匠人之中。


    十一月中,高适与岑参正式启程。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众友聚于长安东郊长乐坡的短亭送别。


    酒是温过的,话却比平日少。


    李白取出两柄装饰古朴的短剑赠予二人,杜甫则备了两卷手抄的舆图,乃是他近日于秘书省整理旧档时,精心摹绘的北地、荆襄大致山川形势与主要城邑关隘。


    萧青梧的赠礼最是实在,两个结实的皮囊,内分小格,塞满了她托人从西市胡商处购来的各种成药丸散,治风寒的、止腹泻的、金疮止血的,甚至还有两小瓶高度酒精,用蜡封口,裹以厚棉,附上详细用法与禁忌的字条。


    高适与岑参一一郑重接过,纳入行囊。


    两人俱是轻装,一驴一剑一囊书,便是全部的家当。


    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后,二人翻身上了雇来的健驴,蹄声嘚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雪尘之中。


    回城的马车里有些沉默,贺知章捋须叹道:“此去经年,不知再见是何时。只盼他们一路平安,增广见闻,他日归来,能于这天地间,真正寻得自己的位置。”


    王维望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枯树与荒原,轻声道:“出塞征人,自古多艰。然心有所向,便不觉其苦。达夫沉毅,岑参英锐,皆是璞玉,只待风霜琢磨。”


    李白罕有地没有接话,只怔怔望着自己空了的双手,仿佛那赠出的短剑带走了他一部分惯有的豪气。


    萧青梧瞧着他寂寥的侧影,心中也生起一股别离的惆怅。


    这不是一张机票就能随时见面的现代,山海遥隔,音信难通,这一别或许便是数年,甚至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高岑离去后,长安连下了几场小雪,将宫阙坊市染得一片素净。


    年关的氛味渐渐浓了,各衙署开始忙于点检一年度支,准备封印事宜。崇玄馆也放了冬假,萧青梧便将所有心思全部放回禁苑工坊内。


    火药的攻坚和炉温的调整是一项以年为单位的长期任务,每一个步骤都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分析失败。


    进展缓慢,时有挫折,但方向毕竟是在一点点向前挪动。这种纯粹的技术攻关,反而让她在复杂的朝堂人际关系与友人微妙心绪之外,找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


    其间,她抽空去拜访了一趟颜杲卿,看了下正在蹒跚学步的干儿子颜季明。


    过去的时候,小家伙正被奶娘扶着,在清扫过积雪的庭院里摇摇晃晃地学步,脸蛋冻得红扑扑,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细小的乳牙。


    颜杲卿闻声从书房出来,见是萧青梧,脸上露出笑容:“萧学士来了。”


    他俯身抱起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儿子:“季明,快叫……叫萧姨母。”


    他略一迟疑,用了这个略显亲近却又不失礼的称呼。


    小家伙含糊地“咿呀”了一声,便伸出小手去抓萧青梧腰间垂下的玉佩穗子,萧青梧笑着避过他的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递过去:“给季明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些小孩子戴着玩的玉扣和铃铛。”


    看着颜季明无忧无虑的笑脸,声音更柔和了些:“愿他岁岁平安,康健长大。”


    离了颜府,萧青梧又带上了礼物,转去宣阳坊李白宅中探望他的妻子儿女。


    李白正在庭中练剑,雪花纷飞里,剑光如匹练,身形腾挪矫捷,丝毫不显臃滞。


    见她前来,李白收了剑势,额角微汗,哈哈笑着拉她进屋取暖。


    炉上煨着酒,香气四溢,李白绝口不提前些时日的落寞,只兴致勃勃说起近日读《庄子》的新得,又抱怨天气太冷,不宜远游,只能困守长安,骨头都僵了。


    萧青梧顺着他的话头,说起工坊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细节,抱怨硫磺提纯不易,抱怨合格的外壳材料难寻。


    李白起初还笑着听,听到后来,眼神却渐渐有些飘远,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轨迹。萧青梧便住了口,转而说起些市井趣闻,李白这才又活泛起来,抚掌大笑。


    她心下明了,李白或许愿意听她讲述海外奇谈,甚至那些颠覆认知的物理法则,但对于具体而微的、需要持久耐心与精细操作的匠作之事,他骨子里是缺乏共鸣,甚至可能隐隐排斥的。


    那是一个诗仙精神世界之外的、过于实在甚至枯燥的领域。


    到了十一月底,第一拨边镇节度使、都督开始陆续抵达长安。


    这些常年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回朝,自然携带着大量随从、贡品,车马仪仗煊赫,引得京城百姓夹道观看。


    朝廷早就安排了馆驿,拟定了觐见仪程,一时间,各衙署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崇玄馆那边都有官员寻来,咨询些钱粮核算、舆图比例的问题,萧青梧不得不分心应对。


    她明显感觉到,随着这些实权武将的归来,长安城的气氛隐隐绷紧了一层。朝会上,奏对的内容也更多涉及边情军备、粮秣转运、胡情动向方面的内容,李隆基的提问愈发尖锐具体,朝臣们应答时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谨慎。


    私下里,关于冬至大节皇帝可能有所“展示”的猜测,也开始在小范围流传。


    虽未明言是何物,但联系前次禁苑演示的余波,以及近日工坊守卫愈发森严的迹象,有心人不难猜出几分。


    一时间,投向萧青梧的诸多目光中,也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与估量。


    十二月初,冬至前夕。


    休沐日,萧青梧宅中又迎来一次小聚。


    此番人不多,只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连贺知章都因畏寒未曾过来。


    话题不自觉便绕到了即将到来的冬至大节,以及云集京师的边将们。


    王维抿了口热酒,缓缓道:“此番诸镇节帅齐聚,规模尤胜去岁。除却例行述职与朝贺,怕也是存了彼此观望、试探朝廷风向的心思。毕竟……自去岁以来,朝中诸般新政,边陲不可能无所耳闻。如今亲眼来看看,圣意究竟如何,朝廷实力又有几许,怕是许多人心中的惦念之事。”


    王昌龄颔首:“边将权重,朝廷恩威并施,向来是平衡之道。恩已厚赏,威……或需亦要有所彰显。”


    杜甫沉吟道:“日前我整理旧档,见历朝对于边镇,皆以羁縻、安抚、制衡为主。然羁縻过甚则易生骄,安抚过频则易启贪,制衡失当则反酿祸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考验智慧。”


    李白一直沉默地转着手中酒杯,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说到底,无非是力与势二字。朝廷有雷霆之力,边镇自然俯首帖耳。朝廷势弱,纵有千金恩赏,也难填虎狼之欲。昔日太宗皇帝灭突厥、平高昌,何尝不是凭的无敌兵锋、赫赫国势?谈什么羁縻制衡,若自身没有碾压一切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席间顿时一静。


    王维看了他一眼,叹道:“太白所言,是武夫之道,快意恩仇固然爽快,然治国不能仅恃蛮力。太宗亦有名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力乃基石,然如何用力,如何养势,如何使这力与势不伤国本、不耗民力,才是为政者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处。一味迷信强力,恐非长久之策。”


    王昌龄温声接道:“王补阙所言甚是,力如刀剑,可御外侮,亦可伤己身。势如流水,能载巨舟,亦能溃堤坝。如何铸就无可匹敌之剑,而又令其锋芒始终对外。如何疏导浩荡奔流之势,使其滋养万民而非泛滥成灾,此方是智慧所在。”


    这番讨论已超越了寻常闲谈,好在他们知道这里没有别人,偌大的宅子里更是连仆人都没几个,不用担心这番话被泄露出去引来事端。


    萧青梧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而李隆基,似乎正准备在冬至日,向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武力集团,清晰地展示射程的边界与威力,并以此重新划定游戏规则。


    聚会散时,雪已停了,众人互相道别,约定冬至大朝后再聚。


    萧青梧仰头望了望那弯月亮,又望向禁苑方向那片被高墙与夜色笼罩的、无声矗立的工坊。


    明日便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而一场可能影响深远的风暴,正在这至深的寒夜中悄然来临。


    第123章 威震四方


    冬至大朝是全年最隆重的典礼之一,论规格与元正大朝不相上下。


    当日,含元殿前旌旗如林,在京百官及诸王宗室,以及奉诏返京述职的数十位节度使、都督、都护和重要边将们,依品级序列,于凛冽寒风中肃立。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贡品琳琅,贺表盈案。


    雅乐庄重,礼仪繁复,流程冗长,一切都遵循着百年不变的规制,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严与秩序。


    萧青梧立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她已参加过数次大朝,对这套繁复的礼仪流程早已熟悉。


    她能感觉到,那些陌生面孔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探究、好奇、玩味、恼怒亦或不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身上。


    以女子之身位列五品这件事,显然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哪怕只是个远离中枢、专司“奇技”的清闲官职。哪怕这官衔在诸多手握实权的边帅眼中,可能仍只是幸进之流。


    萧青梧双眼放空,面无表情地跟着流程走。


    放在以前,她会特别有兴致地挨个瞪回去,谁盯着她打量她就敢立刻回敬,反正她有恃无恐。


    不过现在……随便吧,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朝会持续了三个时辰,方在一片庄严肃穆中结束。


    接下来两日,则是各种繁琐的述职、宴飨、赏赐。


    朝廷与边镇、边镇与边镇之间,借着这些场合,进行着或公开或隐秘的交流与试探,高声的笑闹与殷勤的劝酒之下,掩盖的是你来我往的机锋、对朝廷动向的揣测,以及对彼此实力的重新评估。


    萧青梧自然也需出席若干宫宴,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意思意思动几下筷子,便开始神游。


    偶尔抬眼打量四周,能看到不远处的李白也是一副强打精神却难掩煎熬的模样。身姿虽还勉强维持着端正,但双眼早已放空,神情更是随着时间越发呆滞。


    每次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萧青梧就觉得好笑,仿佛找到了难友,连带着宫宴上的无聊时光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些。


    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日子过了数天,终于,在一场于麟德殿举行的、规格极高的赐宴上,李隆基抛出早已预备好的大料。


    歌舞暂歇之际,接到皇帝暗示的高力士心领神会,他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殿内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着疑惑的寂静。


    见所有目光看向自己,李隆基咳嗽一声,这才缓缓说道:“去岁以来,朕感念边陲将士戍守辛劳,国朝武备不可一日懈怠,故而命崇玄馆萧学士悉心研制,终得一物,名为火药。”


    他略作停顿,不出意外地看到不少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万绿丛中唯一的那一点红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名女官脸上丝毫不见窘迫,神情平静地拿着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吃菜,仿佛周遭投来的千百道目光与她毫不相干。


    这份过于寻常的镇定,反倒让不少审视的目光微微一顿。


    李隆基继续用那种刻意放缓了的语调说道:“此物之妙,非寻常刀兵可比。其声若惊雷,能于瞬息之间崩裂土石,火雨降时,可焚营垒。”


    他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大致的用处,并没有具体的说明,但就是半遮半掩的姿态,却让不少武将的眉头挑了起来。


    崩裂土石?声若惊雷?焚毁营垒?


    这些分外浮夸的句子从皇帝口中说出,谁都不会认为是在信口开河,但那些第一次听说火药之名的边帅们,却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近乎本能的怀疑。


    他们见过最猛烈的攻城砲石,听过两军对垒时战鼓与喊杀汇聚成的雷霆,也用过火箭、火牛等各类火攻之术。


    皇帝所描述的,似乎更像是将这些已知的东西,用一种更模糊、更夸张的方式重新组合了一遍。


    一位来自朔方的老将忍不住低咳一声,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质疑,但那深深蹙起的眉头,昭示着内心的并不尽信。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河西将领,则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陛下是不是被那些故弄玄虚的方士,或者眼前这位过于年轻的女官给糊弄了?


    毕竟,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的故事,史书上可不少见。就算真有那么点特别的玩意儿,又能特别到哪里去?难不成还真能凭空变出雷霆?


    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那些见识过火药之威的京官们,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态。


    他们或轻啜酒浆,或含笑聆听,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疑色的边将时,眼底深处纷纷掠过一丝掩饰得很好的优越感。


    那种“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微妙快意,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淡淡爽感,在这些曾亲临其境的京官心头悄然流淌。


    李隆基见状,嘴角向上撇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继续宣布:“此等大事,光凭朕之片语,确实难以服众。既如此,三日后巳时正,朕将亲率诸卿,同往禁苑一观,是虚是实,是夸大其词还是名副其实,届时诸卿大可亲临其境,亲眼验证!”


    这话说完,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疑心最重的几位老将神色稍缓,既然陛下肯让亲眼去看,那便看看也无妨。


    若真是夸大其词,届时再委婉劝谏也不迟。若真有几分门道……不少人心头微动,眼神再次飘向那位依旧在慢条斯理吃着炙肉的年轻女官,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又浓了许多。


    那些知晓内情的京官们,则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有人已开始暗自揣测,届时会是哪位心高气傲的边帅被惊得最为失态。


    宴会在众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继续进行,萧青梧得到了最终敲定的安排,知道后面的事跟自己再没有什么关系,便心无旁骛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脑洞里。


    宴席终于散了,文武百官与边镇将帅们各自起身,依序向殿外退去。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脸上的神情舒展悠闲,眼睛半眯着似在神游天外。


    三日后就要在众多边将面前演示火药,她竟是一副全然不受影响的姿态。


    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侧头打量她几眼,眼中不由露出惊奇的笑意:“我才发现,徒儿竟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这般阵仗,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绪难宁,寝食不安了。你倒好,瞧着比我这局外人还要自在三分。”


    萧青梧闻言,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反问:“这又怎么说?”


    李白但笑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那些正低声交谈,神色间难掩凝重或兴奋的武将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白的言外之意。


    她嘿嘿一笑,见左右近处无人,便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道:“其实方才宴会上,我全程都在走神发呆,根本没仔细留意陛下都讲了些什么,只听了个三日后观看的最终结果就够啦。”


    李白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同样压低声音道:“不知萧学士当时神游到何方去了,想什么想得如此全神贯注,连陛下的圣谕都敢不认真听?”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在想……要不要趁着年节,搞点小玩意儿出来。”


    “哦?什么小玩意儿?”李白也被勾起了好奇。


    “鞭炮。”萧青梧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一种跟爆竹一样会噼里啪啦响、但是能冒火花的东西。我在想,过几天除夕夜里,若是在宫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上一挂,然后把陛下请过来观看,事先不告诉他是什么,你说……会不会吓他一跳?”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有趣,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隆基猝不及防被鞭炮声惊得满场乱跑的狼狈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李白:“……”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对方那一脸跃跃欲试、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同样用气音回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萧青梧摊了摊手,想想而已,又不会真的这么做。


    虽然她刚才确实脑补了李隆基如果真被当场吓出好歹,谁继位、谁摄政、朝局如何动荡、工坊会不会关门、她还能不能继续当官等等……


    一顿饭的时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几十种鸡飞狗跳的结局。


    ——


    三日后,禁苑工坊。


    依旧是高墙铁棘与森严守卫,进入的流程与数月前别无二致。


    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冬日的寂静,当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远比秋日那场演示更具视觉冲击力时,所有初次得见的边镇将帅,无论此前心存多少疑虑与轻视,此刻俱是面色剧变,瞳孔骤缩。


    土墙在轰鸣中化为齑粉,木栅被气浪撕碎抛飞,燃烧弹拖着焰尾划过天空,落地时炸开刺目的火球……每一次爆响,都像是砸在胸口的重锤,震得他们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更震得他们固有的认知一寸寸龟裂。


    待演示结束,烟尘散去露出满目焦土,许多将领仍僵立原地,目光发直地盯着那片狼藉,魂魄似乎还滞留在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之中。


    失神过后,则是毫不掩饰的骇然与恐惧,以及随之翻涌而上的渴求与狂热。


    李隆基笑吟吟得看着他们:“诸卿,以为此物如何啊?”


    没有人回答,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一位发须花白、镇守北疆多年的老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嘶哑着挤出几个字:“……此乃天威……”


    更多人是死死压抑着粗重的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场地边缘,萧青梧正与几名工匠低声说着这次试验的结果,侧脸看上去平静无波。


    李隆基对遭遇到的冷场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道:“此物制备不易,储存运输更是艰险万分,没有严格操训,绝不可擅用,否则未伤人先伤己。”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然,此物既出,便是我大唐之国器。如何用,何时用,用在何处,皆需慎之又慎,由朕亲决。等再过上两年,待此物真正堪用之时,那些有功于国且忠诚不贰者,朕自不会吝于赐下,以助卿等克敌制胜,永固边陲!”


    一边安抚一边敲打,一边画饼一边警告。


    东西是朝廷的,怎么用、给谁用,皇帝说了算。


    想要?拿功劳和忠诚来换。


    几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双眼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才勉强止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索求。


    若能得此物相助,什么坚城险隘,什么吐蕃铁骑,都将如齑粉般不堪一击!


    开疆拓土、封侯拜将、青史留名……无数绚烂的前景在眼前飞速闪过,烧得他们血液都在沸腾。


    另一些老成持重者,尽管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紧缩的瞳孔和不断变换的神色,无不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们看得更深,想得也更远。


    这番演示绝不仅仅只是炫耀武力那么简单。若朝廷以此武装心腹精锐,那么任何拥兵自重的念头,都将成为取死之道。


    回程的路上,再无来时的暗自揣测与低声谈笑。


    庞大的队伍沉默得有些压抑,只余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与马蹄嘚嘚。


    每一位来自军镇的节帅都紧闭着嘴,面色沉肃,眼神却亮得惊人,各自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接下来的几日,本该是年节前相对松快的时光,但长安城的气氛却因着火药而多了几分躁动。


    预想中武将们聚众饮宴、互相串联的景象并未大规模出现,大多数人选择了闭门不出,或只与极亲近的僚属密议。遣往中书门下、乃至几位宰相府邸投帖求见的心腹亲随明显多了起来,所谈议题心照不宣。


    也有几位性急且自恃功高的,更是直接求见皇帝,陈情边关如何急需此等破敌利器,甚至隐晦提及若能得此物助阵,必能立下何等不世之功,言辞恳切之间,甚或带着几分焦躁的意味。


    对此,李隆基或温言抚慰,说明制作和运输的难点,或顾左右而言他,态度一如既往的宽和,却又滴水不漏,完全不给准话。


    所有人都在观望和试探,同时也将更多的心思,动到了那个掌握着关键技术的源头人物身上。


    于是,有生以来,萧青梧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门庭若市。


    起初是试探性的拜帖,多以“慕名请教”为名。接着便是各色礼物,从边地的皮货、药材,到精巧的首饰、古玩、字画,络绎不绝地被送到门房。


    萧青梧看着堆满桌案的拜帖和礼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耐着性子,在第一天勉强接待了两拨人。


    来的都是某位节度使麾下的重要幕僚或族中子侄,说话极为客气又拐弯抹角,从边塞苦寒、将士不易说起,渐渐引到火药之威,再试探着询问制备难点、所需物料、乃至“不知萧学士可需人手襄助”等等。


    萧青梧打起精神跟他们打太极。


    配方工艺?此乃朝廷机密,万不敢泄。


    物料人手?工坊自有规制,不敢擅专。


    边将辛劳?陛下圣明烛照,必有考量。


    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个过程却让人乏味至极。


    这还只是开始。


    到了次日,拜帖更多,甚至有一位性子较直的将领亲自登门。


    萧青梧彻底败下阵来,送走客人,她果断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陈安交代了几句,头也不回得从侧门离开。


    她算不上社恐,但这种无效且耗神的社交实在让人不喜,还是暂且出去躲躲算了。


    李白整日醉酒不着家,王维性子太静,贸然打扰不妥。


    想来想去,还是贺知章那儿最合适,地位够高,等闲人不敢去扰,老人家又通透风趣,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贺知章对于她的突然到来似乎毫不意外,笑呵呵地将她迎进暖阁,吩咐下人收拾客房,甚至打趣道:“老夫这寒舍,今日竟成了萧学士的桃花源了?也好,年节将至,正缺个聪慧的晚辈陪着说话解闷。那些烦人事,且让他们在雪里等着罢!”


    萧青梧松了口气,接过热腾腾的茶汤,感受着阁内炭火带来的暖意,观赏着窗外竹枝被积雪压弯的静谧,终于找回了片刻的安宁。


    穿越三载,她见识过帝王的震怒,应对过朝臣的攻讦,推动过改革的波澜,更亲手点燃了改变时代的引信。却直到这几日,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怀璧其罪”,什么叫被置于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中心,不胜其扰。


    赵小禾被府里的婢女领着过来时,萧青梧正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贺知章讲着前朝某位书痴的趣闻,闻声抬头,便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小脸,但脸颊上多了些肉,肤色也不再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透出健康的红润。


    个子似乎也蹿高了一小截,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色细麻夹袄,头发梳成双丫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虽无金银点缀,却干净齐整,透着股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娇憨。


    最重要的是,那双从前总是盛满了惶恐与茫然的双眼,如今也敢抬起来正视人了。


    萧青梧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打量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不错嘛小禾,整个人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嘛。”


    赵小禾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对两人依礼参拜。


    贺知章捻须看着,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对赵小禾说道:“小禾啊,别光站着,快,把你前日给我背的《急就章》里的器物部那段,给萧娘子也背一遍,让她瞧瞧你在老夫这儿,可曾虚度了光阴?是不是光顾着吃点心长肉了?”


    赵小禾脸蛋微微泛红,眼中泛出点被长辈考校时的紧张与认真。


    她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略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背诵起来:“簦笠簟籧篨篅箯……箄箕帚筐箧……閜椀蠡斗参……”


    她背得不算快,某些部分甚至有点迟疑,但从一个不久前还是文盲的小宫女口中背出来出,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力量。


    一段背完,赵小禾悄悄抬眼,有些忐忑地看向萧青梧。


    贺知章捻着胡须,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不品评一二?小禾可还眼巴巴等着呢。”


    萧青梧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组织语言从哪里开始说起。


    【9527,她刚才背的那一串都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主人,赵小禾背诵的是汉代史游所著《急就章》中的器物部章节,是古代儿童启蒙识字常用的教材之一。内容主要是各类日常生活器物的名称,旨在帮助学童识字辨物。她方才背诵的片段,包含了伞笠、席垫、竹筐、簸箕等物品的名称。】


    【……所以就是古代版的《看图识字》?】


    【可以这样理解。】


    萧青梧心下汗颜,脸上却立刻绽开赞许的笑容,朝着赵小禾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背得一字不差,非常好!这才几个月功夫,就能把这么长的篇章记下来,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赵小禾听了,脸上顿时绽开明亮又有些羞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贺知章听得忍不住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他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能背下来已是不易,往后还需日日温习,方能烂熟于心。”


    他顿了顿,捋须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萧娘子,往后你在外头见了她,可不能再叫她小禾这个名了。”


    萧青梧一怔:“怎么了?”


    赵小禾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着兴奋又有些羞涩的光,小声说道:“贺公说……小禾这个名字,只能当个小名儿叫着玩,不能用作正式的大名,他给我改了个名字。”


    “哦?”萧青梧来了兴趣,看向贺知章。


    贺知章扬了扬眉毛,缓缓道:“小禾这名字,虽说质朴亲切,却终究拿不上台面。老夫观这孩子,性灵初启,如幽谷微光,暗室新烛,便为她取名,明微。”


    “日月明,微小的微,乃是取《周易》中微显阐幽之意,又合《礼记大学》中在明明德之思。寓含由微见著,以自身一点灵明烛照前路,虽微而明渐次开阔。萧娘子,你说这名字,可还使得?”


    萧青梧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


    明微,从长久沉寂的黑暗与卑微中,渐渐透出光亮。


    这名字里,寄托着一位长者对晚辈最深的祝福与期待。


    “明微……”萧青梧笑着点头,看向脸上红晕更甚、眼睛却亮晶晶的少女,“这名字真好,赵明微,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赵明微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贺知章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挥了挥手:“好了,小禾,去厨下看看今日的点心好了没,给萧娘子端些来。”


    “是!”赵明微清脆地应了一声,又向两人一拜,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萧青梧转向贺知章,神情是少有的郑重:“明微能有今日,全赖您的悉心教导与庇护照拂。这份恩情,我代她向您谢过。”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贺知章连忙虚扶了一下让她坐好,笑着道:“老夫独居,府里冷清得很,有这么个小辈在跟前也热闹些,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如今新学日盛,陛下倚重,你自身才具更非常人可比。为何不将这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让她也学些你那崇玄馆里的新学问,将来或许能谋个比寻常女子更好的前程,岂不两便?依老夫看,她对你极为依恋信服,你若开口,她定是万分愿意的。”


    萧青梧没有立刻回答,沉思片刻,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贺公,您知道的,跟着我,或许能学到些不一样的东西,见识些不同的天地。但同样的,也必定会被我这脾气和处境牵连。”


    她脑子里想的,嘴上说的,很多都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甚至堪称大不敬。因着对火药等事物的绝对掌控,知道李隆基绝对不会动自己,更是仗着有退路,总是十分任性,看到不爽的事就翻白眼,听到拐弯抹角讽刺自己的话就当面呛回去。


    可这样的习性,能让一个三观都没建立的小孩子跟着耳濡目染被动学去吗?


    真待不下去了,她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和亲族倚靠的孤女,若是表现出任何离经叛道的影子,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碾碎?


    她自己本身就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焦点,一个巨大的危险源,跟着自己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真正的保护,是为她提供一个能稳健成长的避风港,贺知章的府邸正是这样一个理想场所。


    清贵、安全、受主流认可,且贺知章本人豁达睿智,能给予赵明微正统而开阔的教育。


    这些言外之意不用说出口,贺知章却能猜个七七八八。


    贺知章捻须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思虑周全,确是真心为这孩子长远计。放心,她既入了老夫的门,便是我贺家的人。往后读书明理、女红中馈,乃至将来择婿许配,老夫自会为她一一筹划,必不叫她受了委屈,更不会让她沾染那些不该沾染的是非。”


    这话说得平实,却重若千钧。


    以贺知章的身份地位与人望,这句承诺,便是赵明微未来安稳人生的最大保障。


    萧青梧再次起身郑重一礼:“有贺公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贺知章摆摆手,重新换上那副闲适笑颜,指了指窗外,“雪停了,园子里那几株老梅似乎开了几朵,可要去瞧瞧?总比闷在屋里说这些弯弯绕绕的强。”


    萧青梧欣然应允。


    两人披上外氅,漫步至后园。


    雪后初霁,空气清冽,几株老梅虬枝盘错,疏疏落落地绽着些玉蕊琼苞,幽香暗浮,与积雪相映,别有一番清绝姿态。


    贺知章负手立于梅前,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花枝看向了别处。


    忽然,他轻声开口,似在问萧青梧,又似自语:“……有人见猎心喜,急欲攫取以增己力。有人心中警惕,忧心朝廷制衡之术将变。亦有人或会思及,若此物不仅朝廷能有,他人是否亦可仿制?边陲胡虏若知此物,又当如何?”


    这句话虽然没有主语,萧青梧却清楚他在说谁。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那是李隆基和朝堂诸公需要操心的,自己负责把东西造出来,就算完成任务。


    她负责解决最棘手的技术相关,李隆基负责解决保密问题,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赶紧下台卖山药去算了。


    “贺公是担心技术外流?”她低声问。


    “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贺知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一片落在石栏上的花瓣,“然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工坊规模日增,所用物料皆有迹可循,纵有严令,日久也难保万全。况且,此物的原理,说穿了,或许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玄奥不可及?”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目光极为严肃凝重:“萧娘子,你是此道大家,依你看来,若有人知晓此物的大致效用,不惜代价,反复试错,可能仿出七八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


    火药的基本原理,一硫二硝三木炭,只要是个上过化学课的基本都能说得上。


    虽然硝石提纯、硫磺精制、颗粒化、最佳配比、稳定剂添加等等是一道道难关,但……如果真有势力集中资源,不计成本地长期尝试,撞大运试出个能爆响的粗劣版本,并非绝无可能。


    历史上,黑火药不也正是这样一步步从炼丹炉的意外中走来,最终被不断改良的吗?


    她缓缓点了点头:“若真有心,且舍得投入,假以时日……仿制出个简易的粗糙版,是有可能的。当然,要达到工坊目前演示的威力与稳定性,这一点几乎没有可能。”


    她不是对自己自信,而是对9527自信,没有来自千年后的超级AI手把手地教细节、纠偏差、优化流程,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便是了。”贺知章叹道,“此物便如火星,落处不同,引燃之物不同,火势便截然不同。朝廷可用它以慑不臣、开疆拓土,然若边镇私藏、豪强暗蓄,乃至流入外邦……届时,攻城略地者或非仅是大唐铁骑,烽烟所及,亦非今日所能预料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缓:“陛下雄才大略,眼下自是以此物为纲,重整内外,强化中枢。然今后如何防微杜渐,如何掌控流向,乃至……如何在利器之外,立稳国家的根本,使人心归附,制度牢靠,方是真正考验朝廷智慧之处。这非你一人之责,然你既全权掌管,或许……也可多思量一二。”


    萧青梧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清晰的感受,自己带来的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可能颠覆旧有平衡、引发连锁反应的巨大变量。


    她造出了世间最锋利的刀,但刀可以被任何人捡起。


    朝廷现在用它威慑四方,以最小的代价度过十几年后那场巨大的劫难,这无疑是好事。可若将来握刀的人变了,或刀被敌人夺去,这利器反而可能伤及自身。


    所以除了造刀,更要思考如何让国家不单纯依赖这把刀。


    “多谢贺公提点。”她诚心说道,“我会仔细想想。”


    她的确也该和9527好好梳理一下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与风险,以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是否可以做些什么,让这柄刀更偏向于建设与守护,而非单纯的毁灭。


    当然,那都是以后要做的,这会还不急。


    眼下,她只想在这难得的清净地,躲过那些纷扰的人际关系,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不再多言,静静赏了会儿梅,直到暮色渐起,寒意复浓,才转身回屋歇息。


    萧宅门外,那些载着拜帖与礼物的车马,在冬日短暂的天光里,终究未能等到他们想见的人。


    属于萧青梧的“年关大考”,随着边镇节帅们陆续开始准备离京返镇,总算告一段落。


    除夕宫宴,萧青梧史无前例地被赐了一席,得以与三公九卿们同殿共饮,位置虽仍靠后,却已是寻常五品官绝难企及的殊荣。


    丝竹盈耳,佳肴罗列,君臣共贺新岁。


    按照旧例,依旧少不了那令人瞩目的“以舞祝寿”环节。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边看边录像,只见一位位平日极重风姿的重臣宗亲,此刻皆离席起身,然后随着鼓乐的节奏,甩开膀子,舒展筋骨,一个接一个地,在空地上舞动起来。


    宁王李宪率先下场,他须发皆白却步伐沉稳,舞姿古朴不失庄重。太子李瑛紧随其后,虽略显拘谨,倒也中规中矩。


    接着是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两位文臣领袖的舞姿少了几分刚健,多了几分儒雅的风度。


    汝阳王李琎则活泼许多,羯鼓声中旋转腾挪,引来阵阵喝彩。


    萧青梧托着腮,静静看着眼前这古今交错、庄谐并具的奇特场景。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旋转、俯仰、进退,广袖翻飞,袍带轻扬,伴随着时而激昂时而舒缓的乐声,竟有几分荒诞又和谐的大型团建即视感。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也是这般热闹的除夕宴,也是这般君臣同乐的场面,她像个误入奇幻二维世界的3D小人,亲眼目睹了这位喜怒不定的开元皇帝,是如何毫无预兆地甩开帝王威仪,与群臣一同下场,跳起了那被她在心里暗暗吐槽为“大唐disco”的舞蹈。


    当时的震撼与荒诞感,至今记忆犹新。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皇帝就该是端坐龙椅、接受跪拜、言出法随的至高存在。


    大臣们就该是谨守礼法、不苟言笑、在御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木头人。


    可现实呢?


    李隆基不仅能歌善舞,兴致来了亲自下场跳舞弹琴毫无压力。而这些大臣们,从白发苍苍的老臣到正当壮年的能吏,似乎也把御前献舞视为一种荣耀与亲近的表示,跳得一个比一个投入,一个比一个奔放。


    反正比她这个真正的现代人奔放多了,至少她是绝对不敢当众跳舞的。


    宴至中途,甚至有宦官特意过来,将御案上一碟造型精巧的点心赐予她。


    这份额外的恩宠,落在众人眼里,不免又激起层层暗涌。


    萧青梧平静地谢恩,尝了一口,还不错,是尚食局一贯的水准。


    宴后,她没有再回贺府,而是回到了永嘉坊自己的宅邸。


    陈安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她回来,忙吩咐人准备热水、宵夜。


    萧青梧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寝衣,瘫在烧得暖融融的榻上,这才觉得真正松懈下来。


    旧岁将尽,新年即临。


    穿越的第四个年头,即将开始。


    她望着屋顶的承尘,忽然问脑海中的伙伴:【9527,你说……我们改变够多了吗?】


    9527的声音平和如常:【主人,量化评估改变的程度是复杂的。但可以确认的是,因我们的道来,张九龄仍在相位,太子李瑛未被废杀,武惠妃健在,李林甫提前倒台,牛痘开始推广,新式数算法与表格法在官僚体系中渗透,简易化肥增产得到验证,基础科学研究体系初步建立,社会改革已迈出第一步,火药作为战略性的威慑力量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从关键人物命运、制度建设、技术扩散、社会观念等多个维度看,改变是显著且深远的。】


    【可是,安史之乱的根源,那些制度性的问题,解决了吗?】萧青梧追问。


    【节度使权力过大的结构性风险依然存在,土地兼并的趋势尚未扭转,中央财政对江淮漕运的依赖并未减轻,】9527一一为她分析分析,【我们影响的更多是果,或提供了新的工具,但并未从根本上重塑唐朝中期的政治经济制度。制度变迁需要更长时间、更系统性的推动,这往往伴随激烈的利益博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萧青梧默然。


    她知道9527说得对,自己不是言出法随的神,不可能在几年内就完成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社会演进才能达成的深层变革。


    能撬动一些关键节点,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9527话锋微转,【改变已然发生,历史轨迹确定无疑地偏离了。未来的走向,将取决于这个时代的人们,如何运用新的知识、工具与规则,应对旧有的矛盾与新的挑战。我们开启了不同的可能性,但道路仍需他们自己去走。】


    【开启可能性……】萧青梧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听起来也不错,至少,不是那条一眼看到悲剧结局的老路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爆竹声和坊间的笑语。


    这是大唐开元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崭新时代的前夜。


    她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9527。】


    【新年快乐,主人。愿新的一年,我们继续见证与创造。】


    第124章 何者为诗(本章都是理论探讨,不喜可跳)


    与往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相比,今年的上元灯节同去年一样低调。


    兴庆宫前、朱雀大街、东西两市,那些由朝廷置办、动辄高达数丈、缀满彩绸琉璃的巨型灯轮或灯楼,今年一概不见踪影。


    原因无他,内帑与国库的银钱,如今有了一个更庞大且更迫切,似乎永远填不满的去处。


    每一次看到少府监与将作监呈上的、请求拨付新一批物料与匠人工钱的奏疏,李隆基都感觉自己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事,一旦要求达到工坊制定的那种匪夷所思的纯度与精细度,采买、运输、提纯的耗费便成倍翻涨。


    更别提那些为了耐受更高炉温而特制的耐火砖、为了提纯酒精而不断改进的蒸馏器皿、为了实验新配方而报废的无数材料……钱财如同投进无底洞,连个像样的回声都听不见多少。


    他有时夜里失眠,便会盘算一番今日又烧掉了多少绢帛。


    从前挥霍在梨园新曲、霓裳羽衣、万国来朝的宴飨盛会上时,虽也靡费,但那花销看得见摸得着,换来的是歌舞升平、是万邦艳羡、是史册上浓墨重彩的盛世华章。


    如今这钱花得……除了禁苑里传出的让附近百姓疑神疑鬼的闷响,和一堆堆看不出所以然的黑灰残渣,以及萧青梧口中一成不变的“还需时日”,他实实在在的好处,究竟在哪里???


    可长安终究是长安,少了官家的煌煌气象,民间的活力便悄无声息地填补上来。


    各大主要坊街、富商大贾、世家豪族乃至寻常殷实人家,各自门前檐下,也都悬起了形制各异的彩灯。


    虽无往年那种令人窒息的辉煌,但星星点点连缀成片,映着未化的残雪,倒也别有一番疏朗莹澈的趣味。


    萧青梧的案头从早几日前便堆起了雪片般的请帖,李白的、王维的、李琎的、颜杲卿的……甚至几位面熟的低品官员,也遣人送了帖子来,言辞恳切地邀她同赏灯市。


    她捏着一摞请帖哭笑不得。


    应了这家,便薄了那家,可若是一家家赶场子般跑过去,只怕一整晚都得在马车里颠簸,还看什么灯?看各家大门还差不多。


    她灵机一动,索性派人往各处送了口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若由贺公出面,在崇仁坊的醉仙楼包个临街宽敞的雅间,将所有人凑一处,既免了奔波之苦,又能同赏街景,岂不两便?


    这提议很快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响应,贺知章闻言也是大笑,直说“此议甚妙”,当即遣了府中管事,早早去醉仙楼定下了三楼视野最好的一间大轩室。


    上元节这日,申时刚过,萧青梧便带了张虔李钊二人往崇仁坊赶去。


    醉仙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平日里便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宴饮之所,今日更是被各色灯笼装点得流光溢彩。


    三人由伙计引着上楼,推开轩室的门,一股暖意夹着酒食香气扑面而来。


    室内极为宽敞,三面开窗,悬着厚厚的锦帷以挡寒风,此刻为了观景,朝街的两面帷幔都已卷起,用银钩束着。临窗设了一溜矮榻,榻前置着长案,正对着下方灯火阑珊的长街。


    萧青梧以为自己来得挺早,却不料轩室内早已是济济一堂,比她预想中热闹得多。


    贺知章自然在座,正与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中年道人说话,旁边还有一位身着杏黄道袍,面容红润的老道。


    二人竟是元丹丘与胡紫阳,这两位方外之士竟也在年节期间云游至长安,赶上了这场聚会。


    李白见萧青梧进来,立刻扬声道:“好徒儿,你可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快过来,丹丘生与紫阳公方才还问起你!”


    王维与王缙兄弟正并肩站在一扇窗前,指着楼下某处彩灯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回头,朝萧青梧颔首微笑。


    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几人围坐在一张摆满了干果蜜饯的案几旁,正听颜杲卿说着户部度支司年前清账的趣事。


    李琎则独占了一角,面前摊着几张曲谱,正与侍立一旁的乐工比划着什么,似是在交代稍后要演绎的某段新曲都定调。


    最让萧青梧意外的,是靠里侧还用两扇精美的花鸟屏风隔出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屏风边缘,偶能看见女子衣裙的婉约下摆和孩童跑动时带起的衣角。


    颜杲卿见她目光望去,笑着解释道:“女眷与孩子们闹腾,怕扰了诸位雅兴,便让她们在屏风后自在一处。”


    他指了指坐在胡紫阳身旁的李白:“太白兄的夫人与长子也来了,正好与内子做个伴。”


    话音刚落,那架精美的花鸟屏风边缘,悄没声地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小小的珍珠,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大胆的试探,正是颜杲卿的三女颜昭明。


    紧接着,另一个略高些的脑袋从她上方冒了出来,男孩儿的眉眼与颜杲卿有五六分相似,神情却更腼腆些,这是颜家次子颜威明。


    随后,又有一个脑袋也凑了上来,稳稳地压在两个弟弟妹妹上方。三颗小脑袋在屏风边沿叠成一串,眨巴着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轩室内热闹的大人们。


    萧青梧正看着那边,撞见小萝卜头们叠猫猫的一幕,顿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三个小脑袋瞬间齐齐缩回后面,只留下微微晃动的屏风绢面和隐约传来的窸窣响动,以及孩童清脆的轻笑。


    众人也被这生动的一幕逗乐了,室内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


    贺知章呵呵笑道:“颜家这几只小猢狲,倒是活泼得紧。”


    他扬声朝屏风后喊道:“莫躲了,都出来吧,让伯伯叔叔们瞧瞧。泉明,带你弟弟妹妹过来,还有伯禽,这边有刚送上的蜜渍雕花,甜得很。”


    屏风后一阵窸窣,几个小身影便你推我挤地挪了出来,一时间,满室目光都柔和地落在这些孩子身上。


    颜泉明到底大些,站得笔直,像模像样地向众人行礼。颜威明有些害羞,紧紧挨着兄长,颜昭明则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李伯禽规规矩矩,颇有乃父年少时的清秀风仪。


    众人笑着逗弄,这个夸泉明有乃父之风,那个说昭明玉雪可爱,又有人掏出些随身带着的玉佩、金珠等小玩意,塞给孩子们当见面礼。


    贺知章又让伙计多上了两盘新制的蜜饯,甜香扑鼻,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闹一阵后,重新被欢欢喜喜地被领回屏风后。


    萧青梧可惜地望着屏风后不曾露面的二位女眷,却也清楚地知道,大唐虽然相对开放,男女同席玩乐这种事还是太出格了。


    如李白颜杲卿这样,愿意在节假日的友人聚会中,携妻带子同来,已算是相当开明的表示了。若要她们抛头露面,与满室男子同席饮酒谈笑,那才是惊世骇俗,想都别想。


    随后,酒菜流水般呈上,众人各按性情,或凭窗观灯,或执盏闲谈。


    李琎将曲谱交给乐工,转身加入谈天,他兴致勃勃地说起前几日某位西域胡商献上的新奇乐器,形容其音色“如碎玉投冰盘”,引得众人好奇追问。


    元丹丘、胡紫阳则与贺知章、李白探讨着道家典籍中某些玄妙章句,虽然有些过于出尘了些,却也别有意趣。


    王维兄弟已从窗边回到席上,与杜甫、孟浩然、王昌龄、颜杲卿等人,或点评近日流传的某篇文章,或感慨去岁诸般新政在地方上的施行之难,间或夹杂着对高适、岑参二人游踪的猜测与祝愿。


    佳节岂能无诗?


    贺知章率先抛砖引玉,众人诗兴顿如春潮涌动。


    元丹丘、胡紫阳语带烟霞,李白长歌若星河倾泻,王维恬淡,杜甫俊逸,王昌龄俊爽,孟浩然疏朗……佳句如窗外灯火般次第亮起,将这轩室化作了诗韵流淌的河。


    这样的话题,萧青梧向来只有旁听的份。


    她笑吟吟地听了一会,随着诗句越来越密集,用典越来越精巧,平仄对仗的讲究也越来越多,她的理解力也越发下降。


    又来了,那种被天才碾压的弱智感受又来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再为难自己,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津津有味地欣赏起上元的街景。


    从这个高度望去,长安城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


    远近高低的灯火,犹如洒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蜿蜒的街巷被光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远处巨大的皇城沉默地矗立着,与眼前市井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对照。


    她看得入了神,几乎忘了室内的喧嚣和热闹,直到有谁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将她从放空状态里拽了回来。


    李琎一脸头疼地对她大喊:“萧娘子,你可不能再躲了!赶紧过来吧!你来了我就不是垫底的那个了!快来快来,正等你显身手呢!”


    萧青梧:“……喂!”


    李琎哈哈一笑,转向李白:“李十二,听见没?你这徒弟,总得让她也露一手,不能光会数算格物呀!赶紧的,你这个当师父的快些发话!”


    萧青梧连忙看向李白,几乎用上了平生最诚挚恳切的语气:“师父,您可不能听他的谗言啊!”


    李白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转着酒杯,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意,看了看一脸大难临头的徒弟,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李琎,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作诗嘛……对她而言,确实强人所难了些。”


    萧青梧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白话锋一转,笑吟吟道:“不过,王爷说得也有道理,总得参与一二。不若这样,我出个上联,她对下联,若对得上便算她过关。王爷,您看如何?”


    李琎立刻捧场:“对对对,出对子也行!李十二你快出,别放水啊!”


    萧青梧的心又提了起来,眼巴巴看着李白,用眼神发送着blingbling的恳求。


    李白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窗外皎洁的月色与璀璨的灯河,悠然吟道:“我这上联是,灯月交辉、长安不夜天。”


    萧青梧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诗词储备和相关知识。


    灯月……长安……要对得工整,还得有点意思……


    她苦思冥想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倒是硬凑出来了一句,但她知道一说出来立刻会成为自己的黑历史,最终只能深深地仰天长叹。


    众人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纷纷善意地笑了起来。


    杜甫笑着为她解围:“太白兄这上联,看似平实,其实对起来颇需巧思,萧娘子莫急。”


    他略一沉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我出一个更简单些的,火树银花合,你试试下联。”


    萧青梧知道这是几十年前某位著名诗人的代表作中的一句,因为有次她在书上看到过这句。不需要自己创作,只需要背出下句就行,堪称送分题。


    然而问题是,她忘了下句是什么了……


    萧青梧闭眼叹气,已经不想再面对这一屋子的人了。


    她这接连受挫、老实认输的模样,既让人好笑,又让人不忍再为难。孟浩然已经笑得歪在了凭几上,李琎摆脱了垫底的身份,更是惬意得不住朝她坏笑眨眼。


    王维笑着摇了摇头,道:“对联亦需功底,萧娘子所长不在于此,强求反而无趣,不如玩个更简单的填字游戏吧。”


    他略作停顿,迎着萧青梧充满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然后说道:“只填一字,不限出处,只求贴合此刻情境与诗意即可。萧娘子觉得,此处填何字为佳?”


    萧青梧探头看了眼,对方在纸上写的是,x光转玉壶。


    这个确实简单,她的脑子里一瞬间就蹦出好几个合适的词。


    清光?明光?流光?


    思考一阵,她觉得还是清光念起来最顺口,便依着直觉提交了自己的答案。


    王维眼中笑意更深,颔首赞道:“清光二字甚好,冰清玉洁,光华流转,正合此夜月色澄明之态,与玉壶之喻亦相得益彰。”


    他带着一丝好奇继续问道:“不知萧娘子为何独独想到清这个字?可是心中已有成句?”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回答:“凭感觉……我就感觉,清这个字念起来最顺口。”


    众人闻言皆笑,李琎更是拍掌:“凭感觉也是本事,总比我硬憋半天憋出来的强!来来,摩诘,再来一个,这个好玩!”


    王维含笑应下,略一思索,说道:“那便再来一个,春涧什么鸣琴筑?此乃摹写山间清音,填字当拟其声韵。”


    萧青梧蹙眉细思,涧水声像琴筑吗?泠泠?潺潺?似乎都有些接近。


    她凭直觉选了一个自觉比较顺口的:“是泠泠吗?泠泠鸣琴筑?”


    王维微笑颔首:“甚善,泠泠二字,清越入耳,恰如其分。”


    元丹丘也来了兴致,以道人的口吻出题:“什么霞明玉垒?此乃咏仙家洞府之景,填字处当有流光溢彩、仙气氤氲之感。”


    流光溢彩,还得有仙气啊……萧青梧想了一会,试探着说:“瑞霞?”


    元丹丘抚掌:“善!瑞霞祥光,正是仙家气象!”


    胡紫阳接着出了个更考验观察力的:“方才楼下有孩童提鱼灯游过,便以此为题,什么鱼戏莲叶?填字处须描摹其动态情趣。”


    这一句挺生活化,萧青梧的脑海中浮现“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这一句,动态情趣的话……


    欢鱼?太直白。游鱼?有点普通。


    她想起灯光映照下鱼儿仿佛在光影中跳跃的情形,跃字如何?但读起来十分拗口……浮鱼?好像又不够动态。


    “是游字吗?游鱼戏莲叶?”她最终还是选了最稳妥的。


    胡紫阳笑道:“亦可,然老道以为,影字更妙。灯影幢幢,鱼影嬉戏,虚实相生,更添趣味。”


    众人点头称是,萧青梧听了对方的解释,瞬间也觉得影字确实精妙。


    颜杲卿见状,也出了个与户部事务略相关的趣题:“我这有个俗气的,什么珠算响连环?填字处须体现算珠碰撞的韵律。”


    这个萧青梧有点感觉,连珠算?没有体现声音。乱珠算?又失了韵律感。


    “乱珠算响连环?”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只能择其一回答。


    颜杲卿失笑:“虽不中亦不远矣,常言道珠落玉盘,此处可用落字,落珠算响连环,既拟其声,又暗合算珠下落之态。”


    一番游戏下来,萧青梧虽然未必能字字精准,但大多能沾边,偶有妙想,还能引得众人欢笑调侃。


    等所有人饶有兴致地出过题后,杜甫又一次笑着开口:“我观萧娘子,于诗道并非全然懵懂,只是从前无人这般分拆点拨,又缺了些兴会罢了。你们看,方才那几处应对,虽未尽善,然意境、声韵皆已初窥门径,比起从前初学诗时那副惨烈景象,是不是判若两人?可见这两年的耳濡目染起到很大用处了。”


    这话说得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回想起前年在贺府学诗时的往事,不由连连点头,面上皆露出会心的笑意。


    贺知章呵呵笑道:“正是此理,诗文之道,熏陶渐染,往往胜于耳提面命。萧娘子身处我们这群酸腐文人之间,日日听着这些平仄对仗、典故辞藻,纵使起初如听天书,时日久了,那点灵性自然而然便被勾了出来。”


    王维亦微微颔首:“能想到清光、瑞霞这样精确的字眼,可见并非完全的门外汉,只是时候未到没有开窍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善意而中肯的鼓励。


    萧青梧被夸得耳根微微发热,心里却莫名地亢奋,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离会作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种从完全陌生、一窍不通,到渐渐能摸到一点边的感觉,确实让人很有成就感。


    她咳嗽了一声,努力压下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诸位快别夸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感觉……离真正的作诗还远着呢,可不敢当。”


    李白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弯唇笑道:“既然你已摸到些许门道,感觉也对了路……那为师再问你一次,你觉得,诗,究竟是什么呢?”


    这问题不是第一次被问起,最开始她只能茫然摇头,后来听得多了,也能记住几句先生们的论断。


    此刻再被问起,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那句仿佛已经刻入DNA的话脱口而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只说完这句她就卡壳了,后面呢?诗到底是什么?


    她脸上露出些许迷茫,怔怔地望着李白。


    李白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不错,正是此理!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他背诵着《毛诗序》中的经典论述,声音抑扬顿挫:“这便是诗的根源,有感于心,不得不发,发而为言,加以文采节奏,便是诗。所以,诗不是玄虚之物,它起于最真切的情志涌动。”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譬如你方才填字,为何觉得清光好?因你望见窗外月色澄澈,心头自然生出清的感受,这便是情动于中。你将这感受,借古人现成的句子框架表达出来,虽然简单,却已暗合了形于言的第一步。”


    萧青梧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带着几分苦恼和不解问道:“师父,您说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算蠢得无可救药吧,但就是写不出来诗,除了字词积累不够,用不好那些典故和漂亮的词儿,您说,我到底还缺少什么?”


    “或许……”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除了字词的积累,还缺了点感觉,那种能将寻常所见,酝酿、发酵、升华为诗意的独特感觉。”


    “感觉不够?”萧青梧更纳闷了,“我的感觉挺多的啊,看到好吃的会高兴,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看到好看的景色也会觉得很惬意,这难道不算感觉吗?”


    “不尽然。”李白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且问你,倘若你行于陌上,见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分离,男子即将远行,女子执手相送,泪眼盈盈,你会作何想?”


    萧青梧几乎没怎么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我会想,这男的既然明知道需要在外奔波、在家不能久留,当初为什么要耽误人家女方?单身不行吗?让姑娘白白耗费青春年华等他,若是他将来在外变心,或是干脆一去不回,这姑娘岂不亏大了?”


    “哈哈哈哈哈!”李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要捶案,“此乃市井精明之见,务实清醒,可独独不是诗家之见。”


    杜甫忍着笑说道:“你看,这便是了。你想的是道理,是利弊,是责任,是现实考量。这固然没有错,但诗人此刻所思所感,或许并非只是这些。”


    李白笑够了,又抛出第二个情境。


    “好,那为师再问你,若你见城郊新坟,纸钱飘飞,有老妪携幼孙祭拜,泣涕不止,你会想什么?”


    萧青梧这次稍加思索,但还是依着本能答道:“会想这家人挺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或母亲,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生活怕是艰难。朝廷的抚恤制度是否到位?有没有民间慈善可以帮扶?这孩子未来的教育和成长怎么办?”


    她回答得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关切。


    席间众人再次莞尔,孟浩然笑着说道:“你看,你想的是民生疾苦与社会救济,这是用世之思。而诗人见此,或许会被那飘飞的纸灰、稚儿茫然的眼神、老妪佝偻的背影所击中,心头涌起的,是阴阳永隔的悲凉,是对世事无常的一声叹息。这份悲叹,或许无助于改善生计,却能直指人心的哀伤。”


    不等萧青梧细想,李白紧接着抛出第三问:“若你听闻,某地有一寡母,为了能让幼子更亲近圣贤之学,不惜携子三迁其家,初近市井,嫌其喧嚣。再迁近屠户,嫌其鄙俗。最后迁至学宫附近,闻听诵书之声,这才安定下来,每日织布供子读书。你闻此事,又会作何想?”


    萧青梧这次反应更快:“孟母三迁嘛,我知道。这位母亲望子成龙的心真的很迫切,不过三次搬家成本很高啊,对孤儿寡母来说经济压力一定不小。虽说环境对成长的影响确实很重要,但这种做法好像把所有原因都怪在环境上了一样?而且,只强调靠近学宫,是否忽略了孩子自身的兴趣和多元化发展?这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


    她知道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但没办法,这确实是她听到这类故事时最直接的想法。


    席间众人再次被她逗得捧腹大笑,贺知章摇头笑道:“萧娘子啊萧娘子,你这脑子,真该去户部或礼部任职,处处都是算计与考量。”


    颜杲卿亦摇头笑叹:“市井计较、家国经济、教化得失……萧娘子所思所虑,桩桩件件皆是实务,唯独不涉风月,不关情韵。”


    李白目光清亮地望向萧青梧:“你并非缺乏感觉,也非才思枯竭。只是你的感觉,更多投向人间秩序、实际功用、利弊权衡,如同匠人审视器物,医者观察病征,力求务实有效,这是你的长处,亦是你的疆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地继续道:“而诗家的感觉,往往更飘渺,也更尖锐。它或许不问值不值得、应不应该,只问,此情此景,撞入我心,能激起何种回响?”


    王维亦跟在其后补充:“萧娘子,你之所思,如同站在岸边,冷静观察水流的方向,而诗家的感觉,则需化身入水,让水流没过脚踝,浸透肌肤,感受它的冷暖、缓急、乃至水草拂过时的微痒。你需要暂时放下这有何用、这合理否的念头,先去感受那些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哪怕是些许惆怅、一丝莫名的触动、一点无由来的欢喜或寂寥。然后,再去寻找能与这份感觉共鸣的意象与言语。”


    这几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萧青梧怔在当场。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诗之间隔着一堵名为才华或积累的高墙,却原来,隔的最深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处理内心感受的路径差异。


    她习惯性地分析、解构、寻求解决方案,这是一种高度理性且具有强烈结果导向的现代思维。


    而诗歌,尤其是盛唐的诗,往往更注重捕捉并升华那份原始的、未经功利污染的审美直觉与情感共鸣。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过于务实的思绪暂时清空。


    她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与阑珊的灯火,这一次,不再去想这些灯火耗费了多少灯油蜡炬,管理这种规模的灯市需要多少巡街武侯,夜禁延迟又对城市治安与百姓作息有何影响……


    她只是试着去看。


    看那光影在积雪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看远处楼阁的轮廓被暖黄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看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化作模糊流动的光带,听那隐约飘来的笙歌笑语与孩童的欢呼,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然后,一种奇异的、略带疏离的宁静感,慢慢浮上心头。


    有一点喜悦、一点安心、一点清明、一点动容。


    这就是……长安不夜天吗?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笑着看向众人,“虽然还是写不出来,但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感觉了。”


    李白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畅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天地间,既需你这样的匠宗巨擘,以实学经世致用,亦需我等这般痴人,以虚文载道骋怀。各尽所长,各得其所,方是造化之妙!来,满饮此杯,贺你明悟诗道,亦贺这长安的灯火!”


    这番话说得豁达通透,既点明了彼此间的差异,又无半分贬抑,反而有种并立天地、各展风流的豪情。


    众人纷纷举杯,笑声中尽是理解与释然。


    这是诗的盛世,也是人的风华。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贺知章的睿智、王维的澄净、杜甫的俊逸、孟浩然的疏朗、元丹丘的飘逸……每一张面孔都浸润在盛世灯火与诗文风流之中,却又如此独特而鲜活。


    她脑海中回响着众人方才的剖析,那些关于思与诗的比喻,那些离别、坟茔的点拨……突然,所有的困惑与恍然,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凝聚成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师父,”她望向李白,眼睛亮得惊人,“您方才问我诗是什么,我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回答。”


    席间微微一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连屏风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


    萧青梧微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


    众人脸上笑意未褪,却都凝在了原处,落在她身上目光中顿时带上了更深的笑意。


    李白再次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话糙理不糙,真乃返璞归真之论!”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用手抚着胸口,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模样。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可不就是憋不住了么!心里头那股气、那份情,左冲右突,鼓荡不休,非得寻个口子宣泄出来不可。化作言语,琢成文辞,便是诗!好徒儿,你这三个字,比那《毛诗序》上板正正的言语,倒更贴近作诗时的那股子真切滋味!”


    贺知章亦是捻须大笑,眼中满是激赏:“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萧娘子这话,看似俚俗,却直指诗心本源。老夫作诗数十年,有时枯坐半日,一字难成,有时文思泉涌,不能自已,可不正是憋不住与憋得住的区别?待到情感积蓄饱满,沛然莫之能御时,便是憋不住的时候到了!”


    王维脸上清浅的笑意瞬间漾开:“确是如此,心中无感,强觅词句,便只好憋着,匠气顿生。心有所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方才自然流泻,或有佳篇。萧娘子此语,道破了创作中那最本真的一股生机。”


    李琎斜倚着,懒洋洋地举了举杯,笑道:“憋不住……这话说得我都想立刻出去跑两圈了。”


    连屏风后都传来女眷们隐约的轻笑声,显然也被这生动又贴切的比喻逗乐了。


    萧青梧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但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原来,那些璀璨千古的诗篇,最初或许都源于某个瞬间,诗人心中那份憋不住的喜怒哀乐,那份不与人言便无法安宁的澎湃心潮。


    夜更深了,醉仙楼外的灯火依旧辉煌,众人又小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残酒,尝了些醒神的茶汤,便陆续起身告辞。


    孩子们早已睡眼惺忪,被大人抱上马车,众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开春再聚”、“路上小心”之类的嘱咐,声音里都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尽兴后的松弛。


    萧青梧骑在马上,张虔与李钊像两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她信马由缰,并未急着赶路,目光却被头顶的夜空吸引了。


    不知何时,层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将整座长安城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澄澈的银辉里。


    积雪的屋顶泛着莹莹的光,坊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道依旧拥挤,行人如织,地面上的灯火与漫天星子一同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与温柔同时涌上心头。


    她不由地念出那句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尚未离去的马车车帘被掀开,李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慵懒笑意:“嗯?能记得我这句,记性倒是不错。”


    他抬头也望了望那轮明月,复又看向萧青梧,笑道:“不过我这《子夜吴歌》写的乃是秋月,诉的是征夫思妇的愁绪,是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你此时望见这上元节后的春月,心里想着的,怕不是捣衣声与玉关情吧?”


    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赧然。她只是被眼前的月色触动,那句诗便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却未曾细想其原本的意境与时节。


    “……好吧,其实我只是第一时间只能想起这一句而已。”她老实交代,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被您这么一说,才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应景……来不及深想,它自己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李白靠在车窗边,闻言朗声大笑:“无妨!诗文本就是拿来用的,能记住,能用上,便不算辜负。管它秋月春月,长安的月总归是这一轮。你既觉得它美,那便是你的月色。”


    他语气洒脱,带着醉后的酣畅与诗人特有的任性,仿佛月光、诗句、时节都可以随心而转,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真切的感受。


    “今夜月色确是好,清光万里……”他趴在窗边,抬头又望了一眼,“倒让人想起张若虚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说罢,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些模糊:“走了!路上当心!”


    萧青梧笑着点头,挥手作别。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是真的驶远了,只留下辘辘轮声渐次消散在月光里。


    她望着李白消失的方向,想着李白最后那几句感慨,月夜瞬间便被他添上了一层悠远的时间的质感。


    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而她,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此刻正骑着马,走在这片被同一轮月光照耀过的、古老的长安街道上。


    诗句或许记不周全,用典或许不够精当,但这份被月光触动、并试图用语言去捕捉和分享的心情,或许本身就已触摸到了一点诗的真意。


    今夜她依旧没有写出半句诗,却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了诗。


    第125章 连锁反应


    过了上元,天气渐渐转暖,又一个春天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降临。


    正月下旬,几道重要的诏令接连颁下,在朝堂内外引起了不同的反响。


    首先是朝廷是明令全国各州、县乃至乡里,必须分别设立官学,师资、钱粮、考核等一应细则皆由朝廷与地方共同承担。


    诏书的核心宗旨是“宏长儒教”,但在具体条文中,却悄然添了额外一笔,要求各级官学在教授经史之余,亦需兼习基本的数算能力,以通达日常庶务。


    议论自然是有的,清流誉其务本重教,实干者见其兼顾实用,朝廷对吏干的重视与日俱增,此乃大势所趋,无人敢在明面上反对。


    这件事跟萧青梧最直接的关联是,她又得重新编写一批从零起步且偏向实用的教材了。


    其二便是一系列不大不小的人事迁转。


    几位考评有功的官员得了嘉奖升迁,也有几位风评不佳、或因循怠惰者被寻了错处,左迁外放,空出来的肥缺,更是引得无数目光灼灼。


    其三则是一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诏令。


    自今岁始,除正常轮换外,不再从内地诸道调拨百姓远征戍边。已在边关服役超过年限的兵卒,依例放归,沿途州县需供给食宿。


    且自此之后,边镇的长征健儿,自招募之日起,以七年为限,期满则由兵部统筹,与内地新募的丁壮进行轮换,原戍士卒给予赏赐后放还本贯。诸镇将帅不得以任何缘由阻挠,违者以擅权论处。


    这道诏令下去,不知多少家庭要因此团圆,亦不知多少边镇节度使,在接到旨意的瞬间,脸色会变得何等难看。


    不再轻易征发内地百姓,意味着边军的兵源补充将更依赖本地招募或朝廷调配,而七年轮换制,更是直接斩断了将领与士兵的长期捆绑和依附关系,节度使对麾下军队的掌控力将会被严重削弱。


    诏令下后没过几天,萧青梧宅邸中,众人因着“过生日”这一理由被请来相聚。


    说笑一阵,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这道新鲜出炉的诏令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贺知章神色沉凝地率先开口,“陛下此举,一在恤民力,二在收兵权,用意深远,人所共见,只是……”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矫枉过正,则过犹不及。边镇节度史统领一方,御虏靖边,权柄威势为其所必须。骤然削夺过甚,恐寒了忠勇将士之心,反生不测之变。”


    颜杲卿紧跟着点头:“贺公所虑甚是,尤其是赏赐放归士卒、安置轮换兵员、保障沿途供给这几项,皆是实打实的开销。从长远来看,若真能以此消弭边将擅兵之隐患,这钱粮倒也花得值。只是具体施行起来,各地情形千差万别,兵部与户部、地方州县间的协调,怕是少不了几场硬仗要打。”


    一同被邀请来做客的颜真卿,闻言也放下酒杯,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接口:“除此之外,这七年轮换之制,于边防实务亦可能埋下隐忧。边情诡谲,山川形势、敌我虚实,乃至辖区内的部落民情,皆需不少时日方能熟稔。将领才与士卒磨合得有些默契,便到了轮换之期,新来的又需从头摸索,其间若有战事突发,恐反应不及,贻误战机。”


    他说出了这个政策之下最致命、也是朝堂上集中反对的一点,军队的战斗力有可能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绝不能放任节度使坐大,但叛乱是十几年后的事,祸首又早已被除去了,而与吐蕃等外敌的战事却是眼前就要面对、年年正在发生的现实。


    为了还没发生、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祸乱,去赌上眼前实实在在的边防安危,这到底值不值?


    一直安静看着手中书卷、仿佛游离在外的王维,此时也放下手中的书参与进话题。


    “诸公所虑皆有道理,然,在下以为,陛下与中枢诸公既然敢推行此策,所依仗者,恐怕不再是边将个人的威望与士卒的久练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稍一转念,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火药,那种足以在瞬间摧毁土墙木栅、声若惊雷的神器。


    若此物能大规模配备军中,哪怕只是少量,都足以在瞬息间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面对坚城,不再需要经年累月的围困或拿人命去填。遭遇强敌,或许一轮火雨与一两颗炮弹,便能打乱对方阵脚,为己方赢得重整旗鼓的时间。


    众人皆是若有所思,火药带来的不仅是战力上的提高,更是政治博弈格局的根本改变。


    朝廷有了更硬的底气,一些过去投鼠忌器的改革,或许真能推行下去。


    一直旁听诸位前辈发言的杜甫,此时也缓缓开口道:“倘若火药真能成为倚仗,朝廷又能将钱粮和抚恤诸事安排妥当,那这道诏令,倒真是一条仁政了!如此一来,内地百姓免于长征之苦,得与家人团聚,边镇将士知有归期,军心或可稍稳,不再视戍边为绝路。”


    席间众人听了,有的颔首沉思,有的面露赞同。


    颜真卿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笑着开口道:“若真能如子美所言,周全各方,缓缓图之……的确是大善了。”


    李白与孟浩然正姿势懒散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人举着个万花筒,对着窗外的天光玩得起劲。


    筒身缓缓转动,里面绚烂对称、光怪陆离的图案便随之变幻,引得两人不时低呼或轻笑,颇有几分孩童般的兴致。


    听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李白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的万花筒,笑吟吟地接过话茬:“话虽如此,只怕边帅们此刻心里正骂娘呢。好容易练熟的兵,七年一到,换一茬新人来,又要从头磨合。”


    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酸的腰背,顺手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和孟浩然又斟满,一口饮尽,才将含笑的目光落在正聆听众人讲话的萧青梧身上。


    “说来说去,这最重要的依仗,还得系于萧学士一身。”他用酒杯遥遥一点,有点坏心眼的挑眉眨眼,“诸位怎么光顾着自己议论,倒把正主给晾在一边了?萧学士,依你之见,陛下这道诏令,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以这种称呼被突然点名,还是李白,萧青梧很是无语了一下。


    以她对他的了解,每次想使坏的时候,就会郑重其事地叫敬称,越是客气,肚子里的坏水就越多。


    贺知章顺着李白的话温和问道:“萧娘子身在局中,又通晓实务,所见或与吾等不同。你觉得,此策可行否?利弊究竟何在?”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开口:“好与不好,其实要看从哪个层面说。如果单从防止边镇坐大这个最根本的目的看,这道诏令的方向是对的,甚至是必须走的一步,但同时带来的风险也是非常大,而且这些风险还是环环相扣的……”


    贺知章目光专注:“愿闻其详。”


    “诸位方才已提到了最直接的一点,边防战力可能被削弱。”萧青梧慢慢说着,“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甚至从长远看可能更棘手的风险。这么多士卒骤然回归内地,他们吃什么?住哪里?以何为生?”


    见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疑领会了她所要表达的意思,萧青梧继续说:“届时,朝廷的财政压力会骤然增大,而且,如果无法给这些人提供相应的土地或者谋生渠道,他们很容易沦为无产的流民。前隋是怎么乱的?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便是其一。本朝开国之初,为何极力推行均田?不就是为了安置人口,稳定根本吗?”


    她看向颜杲卿:“颜公如今在户部,当知田亩与丁口之数。均田制如今实行得如何?还有多少无主的闲田可以授给这些返乡的士卒?若授田不足,或他们分到的土地贫瘠难以维生,他们会怎么做?”


    不等颜杲卿说话,孟浩然已然叹息着说出答案:“或依附豪强为佃客,或涌入城镇觅活,亦或啸聚山林,为患一方。”


    “正是。”萧青梧点头,“这道诏令的确是仁政,但也是把边镇上的一部分潜在风险转移回了内地,就看朝廷后续能不能接得住。若是没有接住的话,那么引回来的就不是青壮劳动力,而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在座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可能是动荡的根源。


    席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先前大家更多是从军事、权谋、边防实务的角度去考量,而萧青梧却将视角拉得更广,落在了更根本的土地、人口和社会稳定上。


    这确实是他们这些习惯于庙堂宏观叙事或诗文寄情的文士,较少深入细究的层面。


    贺知章长叹一声,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充满复杂:“萧娘子此言,真如醍醐灌顶。老夫只虑及边关与朝堂的角力,却未曾深思这万千士卒归乡之后,脚下是否有立锥之地,锅中是否有隔夜之粮。此策若行,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见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写满担忧,萧青梧又急忙说道:“当然,我说的这些也只是可能,并不一定真的会发生。何况这两年来,府库收入不断提高,朝廷能动用的资源比以往宽裕很多,而且不论怎么样,总好过坐等边将的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那时再想动,恐怕只会难如登天,对吧?”


    【虽然风险很大,但这是必须的,越往后拖越收不回来,对吧?】


    【您说得没错,主人。当前朝廷的威望正值鼎盛,财政与行政系统尚有较强的执行力,中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武力威慑力。若等藩镇势力进一步固化、土地兼并的趋势更严重时再动手,难度与风险将呈几何级数增长,成功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得到9527的肯定,萧青梧心中更有底了。


    她继续说:“所以,这道诏令无所谓好还是不好,朝廷只是在两害之间取其轻罢了,我相信张相他们肯定也看得出流民等一系列后续问题,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么做,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比流民这一问题更致命的关键所在。”


    所以有没有更安全风险更低的法子呢?


    想来想去,好像无论怎样都不能两全其美。


    天平的两端上,一端放着如何防止军阀割据,另一端放着边防稳定和社会安定。往任何一边多加一点砝码,另一边就必然翘起。


    朝廷目前能能动用的所有砝码,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让两边都稳稳当当地持平。


    火药能够打破僵局,成为那个彻底改变天平构造的全新砝码吗?


    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


    萧青梧心里默默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火药无疑是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它能让朝廷在军事上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从而在震慑边镇时更有底气,也能在一定时间内保证绝对的主导地位。


    但它的存在,并不能自动解决那些更深层的问题。


    土地从哪里来?钱粮如何持续?流民怎样疏导?官吏能否高效执行?


    火药能炸开边镇拥兵自重的堡垒,却炸不出万亩良田,也炸不出一个高效廉洁的行政体系。它改变了力量的对比,但没有改变游戏的基本规则,那些关于资源分配、人心向背、制度韧性的规则。


    想到这些,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后续思绪说出口。


    可能很多事就是这样,不存在正确的答案,也没有什么最佳路径,只能从所有糟糕的选项里,选择代价相对较小的那个罢了。


    众人沉寂了片刻,个个面有所思,先前讨论时的那份热烈,被萧青梧和九五二七的一席话引向了更深远、也更沉重的现实考量。


    忽然,李白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满脸调侃地看向萧青梧:“你这番话,若叫陛下听了去,怕不是立刻就要封你个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剖析利害,直指根本,满屋子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见识,哪里像个专司奇技的学士,倒像在中枢浸淫了半辈子的老臣。”


    这话转折得突兀又滑稽,席间凝重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杜甫也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太白兄所言极是,然而谁又能料到,这么厉害的萧学士,竟被那些上门求见的学子们,逼得连自家府门都不敢回,还要躲到贺公府上去避难?可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古人诚不我欺。”


    萧青梧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也不懊恼,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做了个苦脸:“没办法,我实在不擅长应付那些。说道理、摆事实、哪怕大吵一架都行,可那种绕着弯子说话、互相试探、揣摩心意的往来……实在太耗神太无趣了,还不如出来躲个清净。”


    众人见她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贺知章亦是笑道:“你如今是树大招风,那些人趋之若鹜,未必全是求知若渴,恐怕更多是想借你这阵东风罢了,避一避也好。”


    正月过后,不知哪来的风声,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今年科考,朝廷有意变革,要把久不受重视的明算科也放进常科里,与进士、明经等科一同考试取士。


    理由嘛,自然是朝廷如今重视实务,崇玄馆推行新数算卓有成效,陛下有意广纳此道人才。


    这消息一出,可是炸开了锅。寒门士子中数学有些底子的,不免心头活络,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晋身之阶。而一些视算学为末技的传统文人,私下里则摇头叹息,觉得斯文扫地。


    消息传了一阵,起初只在小圈子里流传,没多少人把它当真,直到朝廷命令各地官学须兼修数算的消息彻底传开,一些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官学兼修数算,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策转向,是自上而下对实学的明确推崇。那明算入常科的风声,似乎也从捕风捉影的流言,变得多了几分可信的影子。


    于是,萧青梧发现经过两个月,自己面临的骚扰升级了。


    先前多是边镇相关的武人或他们的代理人,带着对火药的渴求前来试探。如今,登门或投帖的,全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文士。


    在事关自身前途的时候,这些人完全没了一点向女子请教的不自在,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客气。


    有的自称自幼酷爱《九章》,苦无名师指点。有的说在地方为吏,深感钱谷刑名离不开数算,愿学新法以裨益公务。更有些年轻的士子,眼神热切至极,话语里半是奉承半是试探,俨然已将萧青梧视作未来可能的“座师”或晋升捷径。


    萧青梧曾对9527抱怨:【看到了吧?这就是典型的听见风就是雨。朝廷让官学教点实用的数学,跟科举增开一科能是一回事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吗!明算科放进常考??再给李隆基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众人正就这道流言笑着感慨世态人心,王维却又一次放下手中那卷书,温声道:“市井喧嚷,往往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算学若真入常科,于那些寒窗十载、只谙经史的士子而言,不啻平添一道天堑。这流言之所以动人,实是朝廷近两年动静颇大,他们惧怕世道骤变,旧日所学竟成无用了。”


    萧青梧笑着应了:“也是,很多人其实很怕改变,怕自己熟悉的那套不管用了,所以一有风声就焦虑得不行,总想提前揣摩明白,哪怕最后证明了是瞎操心。”


    说完,见他立刻又将那卷书举到眼前,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谈笑都隔了一层,心中不由好奇,隔着案几倾身问道:“王补阙看的是什么书?这般难舍难分,连我们这里的热闹都吸引不了你?”


    王维闻言,视线从书页上抬起,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文字中的清寂。


    他微微一笑,将书卷合上,露出封面:“是《维摩诘所说经》。”


    萧青梧眨了眨眼,更觉好奇:“你之前不是更偏好老庄玄理,常与紫阳公和师父他们论道么?何时又潜心佛典了?”


    王维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手指抚过略显陈旧的封皮,语气平和舒缓:“也说不上更偏向谁……我自幼便接触佛法,母亲持戒精严,家中常有诵经之声。后来年岁渐长,畅游山水,便觉得老庄之道,自然无为,逍遥齐物,正合我那时心境,便多读了些。”


    他隔着案几望过来,眼神如流水澹澹:“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再读佛经,忽而又觉得,其中所言心净则佛土净、烦恼即菩提,别有一番透彻。世间诸相,纷纭变幻,或可作如是观。”


    萧青梧看着他沉静的神情,目光又落在那卷被他摩挲得边角微翘的佛经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明悟。


    走了这么一程,经历了洛阳的喧嚣、长安的浮华、朝堂的暗涌、友朋的热闹,见证了她带来的种种变数,他笔下或许会多些不同的风景,胸中或许添了些新的意趣,但骨子里那份追求超脱与宁静的本性,终究还是引领着他,缓缓拥抱了属于他的归宿。


    那方属于诗佛的精神家园。


    她不觉莞尔,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这话说的,听上去你多老了一样。王补阙风华正茂,何出此暮气之言?”


    王维唇边漾开一抹的笑意:“人到中年,可不就是这个岁数了,不然还能怎么说呢?”


    贺知章在一旁听了,捻须呵呵笑道:“萧娘子说得不错,摩诘何来暮气?正是风华正茂,前程锦绣之时。”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莫非是嫌府中冷清?若是如此,老夫倒认得几位温良贤淑的闺秀,家世才情皆是不凡,不若……”


    王维不待他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贺公说笑了,维性喜清静,一人一斋,有琴书相伴,足以慰平生。红尘佳偶,非我所念。”


    他说得从容,眉目间一片澄澈的坦然,并无丝毫勉强或遗憾之色。


    贺知章知他性情,见状便不再多言,只笑着指了指他:“你呀,还是这个脾气。”


    一场关于国策的深谈,便在对小辈的轻松调侃中悄然收束。


    ——


    春意渐浓,朝堂上的风向也随之愈发清晰。


    二月的科举如期举行,虽未如流言所传那般增设明算常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务实之风已切实吹到了抡才大典之中。


    进士科的策问,不再仅仅围绕经义阐发或华丽的辞藻,而是更多地涉及具体的政务。


    如何优化某地漕运损耗?若遇灾荒,如何估算所需赈济粮草并规划发放路径?州县户籍田亩数据如何核验来避免隐漏或瞒报?


    明经科虽仍重帖经墨义,但在最后的时务策环节,题目也明显更接地气,多是关乎州县治理中常见的刑名、教化、农桑等实务。


    待到杏榜张贴,及第士子们满怀憧憬地前往吏部参加关试时,又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吏部关试,素来以考察士子的仪表、言辞、书法及基本行政文书写作能力为主。然而今年,在例行的判题之外,竟新添了格外醒目的一道题。


    那是一段记述着某年某州春雨成涝、秧苗受损的灾情概要,以及当地官府初步呈报的减租赈灾的请示,灾情范围、影响户数、受损程度、既往赋税记录、义仓存粮章程……诸多信息杂糅其中。


    题末的要求是,若你为当事官员,当如何估算灾情的大概影响?如何筹划赈济的先后步骤,并核验几项数目的勾连是否合理,有无矛盾或隐漏之处?


    士子们捧着那道长长的、充斥着枯燥数字与繁琐细节的题目,只觉得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紧。


    他们惯于在经义中寻章摘句,在诗赋里铺陈华藻,在判词间引经据典,讲究的是文辞的雅驯与义理的圆融,何曾需要面对如此具体且庞杂的实务?


    有人试图用华丽的文辞来掩盖实务的贫乏,将赈灾步骤写得如同道德文章,满篇仁政爱民体恤下情,却对具体的粮食调度、户数核查避而不谈。


    有人脸色发白,对着那些田亩数字与义仓章程两眼发直,半晌落不下笔。


    当然,亦有少数几个曾协助处理过乡里文书账目的,或是本就对此道有所留心的士子,反倒觉得这道题比那些玄而又玄的经义策问更加亲切。


    关试结束,士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或垂头丧气,或若有所思,或三五成群低声抱怨。


    “这考的哪是文才,分明是户部胥吏的活计!”


    “是啊,我等读圣贤书,通晓经世大道即可,何须纠缠这些锱铢琐碎?”


    “话也不能这般说,为官一任,总需知晓些钱谷刑名……”


    争论声低低地回响在衙署外的廊道里。


    十天后,关试结果张榜,众人惴惴不安地看去,发现最终的名次高下,依旧取决于文章、经义、书法等传统项目的评判。


    那道让人头痛的难题,答得好的未见格外拔擢,答得差的也未因此黜落,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这些新科进士们暗自庆幸的同时,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用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道题如同一枚问路的石子,它提醒着这些即将步入仕途的人,未来的官场,或许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清谈义理的天地。


    开元二十六年的科举落下帷幕,关试的余波却在士林间缓缓漾开。有人嗤之为不务正业,有人默然警醒,风气之变,如水就下,已非空谈可以阻止。


    春光一日浓似一日,一直到了四月,一声真正的的惊雷,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轰然炸响。


    安兴坊一座门楣显赫的宅邸内,发生了一桩惨案。


    家主是河东薛氏西祖房的一支,名唤薛昶,官拜正六品的朝议郎,地位清贵,人脉通达。惹出事端的,是其弟薛铣,他靠着门荫得了个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虚衔,并无实权,素以性情骄横、奢靡放荡闻名。


    前日,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过,薛铣竟在醉后,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房中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婢女。


    死去的婢女名唤秋穗,是家生子,父母兄长皆在薛府为奴。


    惨剧发生后,薛铣酒醒,却不以为意,只命人用草席一卷,抬出去随便埋了便是。


    秋穗的父兄闻讯赶来,跪地哭求,想要回女儿尸身妥善安葬,却遭薛铣恼羞成怒的呵斥与驱赶。争执推搡间,薛铣竟指使豪奴,将秋穗父兄也当场打死在庭院之中。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秋穗的母亲,同样在薛府为仆的赵大娘,目睹丈夫与儿女接连惨死,自己也被打伤,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与决绝,竟趁乱逃出薛府,一路直奔长安县衙,状告家主薛铣连杀三命。


    县尉颜真卿将这个案子报给县令时,对方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跳起来。


    薛铣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虽然不是最显赫的那一房,但其家族在长安姻亲故旧众多,树大根深,绝不是好惹的。


    接,还是不接?怎么接?


    县令惊得声音都变了调:“颜县尉,你可查证清楚了?当真是薛大夫亲自动手?是不是下仆失手,或那赵氏因丧亲疯癫而攀诬主家?”


    颜真卿面色沉肃,拱手道:“明府,下官初闻亦不敢信。然经初步查问,薛府左近邻舍多人,昨夜皆闻凄厉哭喊与鞭挞之声,况且……薛大夫平日风评如何,明府想必亦有耳闻……”


    县令在堂内踱了几步,面色焦急,额头已见了汗。


    他何尝不知薛铣跋扈,但此事牵扯实在太大了。


    “即便属实……颜县尉,此乃奴告主啊!自古焉有此理?即便去岁下了新诏,然则……然则真正施行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薛家岂是好相与的?你我若是接下此状,便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颜真卿抬眼望去,目光清正:“明府,下官亦知此事棘手。然诏令既下,便是国之准绳。若我等因涉案者乃官宦子弟便畏缩推诿,闭目不视,恐非为官之道,更有负陛下整肃纲的期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那赵氏于众目睽睽之下血泪控诉,围观者甚众,消息此刻恐已传开。若我们不受理,或草率驳回,不仅寒了苦主之心,民间又将如何议论?御史台听闻,又当如何奏报?更重要的是,此案是首例,陛下恐怕全程都会盯着呢。”


    县令听到最后几句,浑身一震,脸色白了又青。


    是啊,他光顾着忌惮薛家的势力,怎么忘了这新律背后站着的,是颁下诏书的皇帝本人,皇帝正盯着新法的施行呢!


    第一桩大案就在自己辖下,若自己置之不理或是干脆瞒报,万一将来哪天事发,自己岂能讨得了好?


    想到此处,县令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颜真卿说道:“颜县尉所言句句在理,是本官一时情急,考虑不周了。”


    他站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状纸先收下,赵氏就……暂且收押,务必加派人手看护,绝不容有失!你即刻亲自督办,将案情始末、人证物证一并写入文书,急报京兆府。此案,已非我长安县能断,必须即刻上达天听!”


    “下官遵命!”颜真卿肃然拱手,心中稍定。


    他十分明白,此事绝非一县之令所能左右,而真正的风浪,也还没有正式开始。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