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围观大唐的日常 140-145

140-145

    第141章 忧思致疾


    到底会被封个什么官,只有一个月后的元正大典上才能知晓,但这不妨碍一群酒鬼们借庆贺为名,趁机找她讨酒喝。


    这就不得不说到,上个月她出于好奇,根据9527给的办法,试着改进了一下制曲的技术,又优化了糖化的工艺,使得新酿出来的酒风味大增,液体也更为清亮。


    李白自然是被邀请来第一个品尝的,只一口下去,立刻惊为天人,连声追问这是哪家酒坊的新品,得知是萧青梧自己酿出来的,更是直说以后每天都要过来。


    年关的脚步越近,长安城内的宴饮便越是密集,几乎到了连轴转的地步。


    今日这家贺寿,明日那家乔迁,后日又是哪位官员的洗尘宴……夸张些的时候,甚至今天刚从晚宴上告辞,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得收拾精神赶赴另一头的午宴。


    萧青梧如今身份不同,收到的帖子自然也多了起来。


    与往年多半作为宾客四处赴宴不同,如今她更多时候是坐在主位待客的那一个。


    毕竟特设新职的风声早已人尽皆知,加上皇帝对她显而易见的器重,即便不为了攀附,维持基本的礼节性往来也是官场常态。


    萧青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人际网络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展。


    酒宴上,主动与她寒攀谈的人多了。讨论政务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审视与疏离少了。甚至一些原本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今见面时,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不过这种拜访只维持在一个适中的程度,并没有多到车马盈门的地步。


    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门第二字。


    她甚至不是张九龄那般虽出身寒素,却仍有家族、乡党、姻亲脉络可循的庶族,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无根无基。


    在极度重视出身与血缘纽带的唐代,清白到了极致,反而成了另一种壁垒。


    人们可以因为利益和皇帝的态度,或是因为她自身的价值而靠近她,却很难真正将她纳入某个盘根错节的圈子。


    那些最顶尖的门阀世家,依然谨慎地与她保持着一段客气的距离。


    到了二十号这天,一场小雪纷纷扬扬落下,给长安城披上了一层素纱。


    朝会一结束,萧青梧就往崇玄馆那边走去,李白在她身后焦急地喊道:“结束后切莫耽搁啊,赶紧回府!”


    萧青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很是无语地转身回了句:“放心吧师父,我没忘。”


    不算这一句,光是凌晨宫门处等候那一会,就已经交代三四遍了……


    旁边有相熟的官员笑着打趣:“李补阙这般着急,可是萧学士府上又有了什么新奇的消遣?”


    李白根本藏不住话,张嘴就往外倒,完全把萧青梧曾经提过的别告诉太多人抛之脑后。


    “还不是我那徒儿,不知又从哪里琢磨出新的酿酒法子,最新的这一批,说是今日正午开封!我等这口可是等了大半个月,抓心挠肝的!”


    “哦?萧学士竟还精于此道?”王昌龄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很是谴责地看着李白,“有好酒竟不告知我?李十二,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今日说什么我也得跟你同去,尝尝萧娘子的手艺!”


    贺知章本来正要迈步离开,闻言也停下了脚步:“能让太白这般魂不守舍,又是萧娘子出手,想来绝非市面上那些浊酒可比。老夫今日也无甚要紧事,便随你们去叨扰一杯。”


    崔宗之恰好路过,听了半截,立刻加入声讨的行列:“李十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有佳酿,正当呼朋引伴,共享其乐,怎能独享?今日定要罚你三十杯!”


    又有几位素来好酒的官员被这热闹吸引,凑上前来,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客气地问道:“不知……我等可否也能厚颜叨扰一杯?”


    贺知章眼见人越聚越多,目光一扫,恰好瞥见不打算掺和正欲离去的王维和王缙,立刻扬声道:“摩诘,夏卿,如此好事,少了你们可不成,走走走,一同去!”


    王维脚步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无奈,知道今日是躲不掉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对贺知章等人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同样不太好酒的王缙自然只能跟着一起去。


    李白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两眼放光、摩拳擦掌的同僚,只觉眼前一黑,恨不得时光倒流,堵上自己那张乱说的嘴。


    这么多人,存货够不够啊……


    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拒绝,只好愁眉苦脸地认了。


    出宫的路上,他心想,反正已经这么多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两个,更何况,少了谁的都并不能少他两的。


    于是脚步一转,又绕去秘书省,将正埋首于卷堆的杜甫和孟浩然一并叫上,又遣了随从快马去王府,务必要把很可能还在赖床的李琎也给揪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皇城,顶着细碎的雪花,直奔永嘉坊。


    门房见是李白,又见他身后跟着许多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早已见怪不怪,一面着人飞快进去通禀,一面恭敬地将众人引入前厅。


    陈安得了消息,匆匆迎出,看到这阵仗,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暗忖今日厨房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一边笑容得体地应对着,一边指挥侍女迅速端上热茶、点心和炭盆,流程之熟练,显然是早就习惯了。


    李白哪里坐得住,茶盏刚沾唇就放下,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一双眼不断在厅堂内扫视,鼻子还时不时微微抽动。


    “徒儿这酒藏得也太严实了,”他勾着脑袋四处看,“上回来明明闻着味儿是从这边……”


    “不行,我得去找找!”他霍地站起身,开始在厅堂里四处逡巡,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角落,连博古架上的瓷瓶后面都不放过。


    “李十二,你这模样,倒像家里进了贼。”王昌龄看得好笑,却也忍不住跟着起身,加入了寻宝的行列。


    杜甫和李琎见状,兴致勃勃地跟着起身寻找,屋里找了一圈,却是连酒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白干脆抬脚出了厅门,很快,其他几位官员也被带动起来,嘻嘻哈哈地满院子转悠。


    萧宅不算特别大,布局也简单,清幽寂静的园林中,浓郁的酒香似有若无,为众人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靠近后罩房的一间僻静厢房外,李白猛地停住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就是这儿了!”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更加醇厚馥郁、夹杂着粮食与花果清甜的酒香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一眼望去,只见屋内靠墙立着数排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救坛,坛口封着油纸红绳,一些坛身上还贴着写了日期的小笺,角落里的几个大缸更是引人注目。


    “这么多!”李白眼睛都亮了,最后那点担心酒不够的愁绪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搓了搓手,毫无半点上门做客的自觉,喜气洋洋地招呼后面跟来的众人:“快!都过来帮忙!今天咱们喝个痛快!”


    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见状,也哈哈大笑,同样没什么客气的想法,挽起袖子就上前搬酒坛。


    陈安听到动静赶来,看着这群人兴高采烈地搬运酒坛,也只能哭笑不得地吩咐仆役小心伺候,又赶紧去多准备些酒具和醒酒的物事。


    到了前厅,李白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清冽中透着醇厚的香气瞬间溢满厅堂。


    他亲手为贺知章先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漾起诱人的波纹。


    “贺监,您先请!”李白眼睛发亮,满是期待。


    贺知章笑吟吟地举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而后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他闭目细品片刻,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满是赞叹:“妙啊!清而不薄,醇而不腻,回甘绵长,更难得的是酒气虽足,却不上头,这绝非寻常发酵之法可得!萧娘子不仅会造火药,酿酒的手艺竟也如此不凡。”


    杜甫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入口,他微微颔首:“确是好酒,更难得的是,此酒似乎少了些浊气与涩感,竟是格外纯净?”


    他看向李白,好奇问道:“太白兄,萧娘子可曾提过酿法有何特异之处?”


    李白哪里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管喝得痛快,闻言笑道:“子美你这可就问倒我了,我只管喝,哪管她怎么酿的?好喝便是了!”


    说罢,他再顾不上说话,急忙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下肚,他便立刻品出,这次酿出来的,竟比前两次的味道更进一步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举杯,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便是素来克制的王维王缙,或是病体还未彻底痊愈的孟浩然,见众人兴致高昂,酒香诱人,也忍不住小酌了几杯,点头称许。


    闲谈间,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即将揭晓的特设新职上。


    李琎笑着调侃:“依我看,陛下既为萧娘子特设新职,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号。什么督造使、格物监……总得配得上她那些神鬼莫测的本事才是。”


    王昌龄笑道:“名号倒在其次,我只盼这新职权限能大些,好让萧娘子多造些此类佳酿,惠及我等酒徒才是正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与此同时,崇玄馆内。


    萧青梧正站在略显空旷的讲堂前,台下坐着刘宴等二十名重点班学员,个个神情专注。


    但萧青梧能感觉到,那种最初接触新知识时的兴奋与震撼,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所取代。


    她今日讲解的是一道结合了力学与简单几何的复杂应用题,如何计算不同坡度下,车辆运输固定重物所需的最小牵引力。


    讲解过程中,她清晰地说出每一步思路,写下公式,画出受力分析图。台下,刘宴等少数几人眼中仍有思索和领悟的光彩,但更多人则眉头微锁,显然理解得颇为吃力。


    “……所以,关键是要找到坡度角与摩擦系数的关系,代入这个公式。”萧青梧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炭笔,转身看向学员们,“都明白了吗?若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短暂的沉默后,刘宴问了一个关于公式中某个常数取值边界的问题,显示他不仅理解了应用,更在思考原理的适用范围。


    另有两人问了计算中的细节,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记录着,或微微摇头。


    萧青梧耐心解答了疑问,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从最初在集贤殿开大课,到后来筛选出这批尖子生进行小班专精教学,一晃眼,竟然也过去好几年了。


    眼下教的这些内容,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足够艰深。再往后的知识,不仅需要更坚实的数学基础,更需要配套的工业体系才能理解和应用。


    萧青梧很清楚,对于刘宴这些学生来说,无论是准备科举,还是将来进入各个衙门做官,目前所学的数理化知识,已经完全够用,甚至绰绰有余。


    让他们将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继续投入到越来越抽象,越来越脱离当下现实的进阶课程中,边际效益正在急剧降低。


    更现实地说,对其中大多数人未来的仕途而言,这些杂学的价值,可能远不如多钻研几篇经论。


    而且,她尤为不安的是,像刘宴这种注定会成为名相的少年天才,他的天赋到底该用在哪方面?


    历史上的刘宴,是挽大厦于将倾的理财能臣,那份对复杂国计民生的洞察,是建立在深厚的传统政务素养上的。


    如今却被她强行掰到数理化的赛道上,让他将大量心智耗费在酸碱反应、力学计算上,会不会反而耽误了他原本在财政经济领域绽放的光芒?


    自己这番拔苗助长,究竟是助益,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扭曲甚至浪费?


    萧青梧模糊地想到,或许,是时候考虑给这持续数年的数理化教学,画上一个阶段性的句点了。


    至于未来是转向更专业的领域研究,还是让有兴趣的人自行探索,可以之后再议。


    正想着,高力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低声说道:“萧学士,陛下急召,请即刻随某前往。”


    萧青梧心头一凛,能让高力士亲自来传话,且不等她下课就直接打断的,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她结束了课程,迅速收拾了一下案头的讲义,跟着高力士离开。


    走出崇玄馆,她试探着问:“高翁,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高力士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叹息:“张幽州……病了。”


    “张幽州病了?”萧青梧一怔,下意识追问,“什么病?很严重吗?”


    问过之后她又开始疑惑,张守珪生病了,叫她过去做什么?


    高力士点了点头,面色沉凝:“是背疽,已病了好些时日,寻常医药难以遏制……”


    又是背疽?!


    萧青梧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


    孟浩然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才过去多久?同样的病症,竟又出现在另一位朝廷重臣身上,而且还是镇守北疆、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


    她立刻明白了李隆基急召她的原因,皇帝想知道的,估计是她这个治好过孟浩然的人,有没有办法再救一次。


    “所以,陛下召我,是想问……?”她迟疑着开口。


    “一切还得等陛下示下。”高力士没有直接回答,“快些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萧青梧不再多问,默默加快了步伐,心中却再次翻腾起来。


    匆匆赶到延英殿,李隆基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殿外灰暗的天色,闻声转过身,脸上是的神情复杂至极。


    “张幽州病了这事,你可知晓?”李隆基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是,高翁来时略提了一句。”萧青梧老实回答。


    李隆基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忽然漫上一层忧色:“张幽州镇守北疆多年,素有威名,如今他病重……”


    他看向萧青梧,接着又问道:“你前些日子为孟浩然治病,用的那个剖开皮肉、剜除腐毒的法子,朕听闻颇有奇效。张幽州此次也是背疽,病势凶猛,太医署已束手无策,你那法子,能否也为他用上一用?”


    萧青梧心中一紧,知道最担心的问题果然来了。


    她立刻在心里询问:【9527,张守珪具体是哪一年去世的?】


    【根据史料记载,张守珪于开元二十八年,因背疽发作而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又是后年?


    李隆基同样清晰地听到了这段对话,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膛涌动着。


    他确实因着安禄山与史思明之故,对张守珪多有芥蒂,但理智上他也明白,河北乱局并不是张守珪的错,张守珪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然而……心里清楚是一回事,情绪上有时真的很难不带出来。


    尤其是前些天因着史思明之故,张守珪或许是愧悔交加,回去没多久便一病不起。


    李隆基深深叹了口气,他也没说什么不是……


    萧青梧没有急着回答,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着。


    后年……意味着张守珪的病情至少不是那种急症暴毙,应该还有救治的窗口期。


    然而……她能救吗?敢救吗?


    救孟浩然,是朋友之义,风险虽然有,但心理负担相对单纯。


    可张守珪不同,他是手握重兵的边帅,是深陷政治漩涡的人物。


    万一手术失败,张守珪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术后出了岔子,自己该如何自处?朝廷、幽州军镇、乃至虎视眈眈的契丹奚人,又会如何反应?


    她定了定神,对着李隆基将手术的凶险一一道来。


    所需的无菌环境、有效的麻醉、精准的解剖、术后抗感染和护理的极高要求,以及最终可能面临的成功率与诸多不可控的风险等等……尽可能清晰、不含水分地向李隆基陈述了一遍。


    李隆基听得很仔细,眉峰时而紧蹙,时而微微舒展。


    待她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孟浩然既能治好,说明此法终究是一条生路。”他缓缓开口,“既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视他油尽灯枯。你方才所言种种凶险,朕心中明了。可即便你不施术,依太医署所言,他恐怕也熬不了多久,既如此,何妨一试?”


    萧青梧见他态度明确,心知皇帝已下了决心。


    她斟酌着,还是将最实际的顾虑问出了口:“陛下,若……若事有不顺,手术未能成功,甚至……张幽州因此……那这责任……”


    李隆基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你是我遣去诊治的,所用之法亦是我允准的。成,是他的造化,不成,是他的命数。朕不开口,无人敢以此怪罪于你。”


    这番话虽然没有彻底打消萧青梧心中的压力,但她确实放松了一些。


    “谢陛下体谅。”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方才所说的一切,都需要彻底检视过张幽州的身体之后,病灶深浅如何,脓包是否扩散至了全身,他自己体力如何……这些都必须仔细探查之后,才能有确切的判断,现在说再多也是空谈。”


    李隆基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他略作思忖,随即道:“既如此,朕便与你同去。张幽州卧病多日,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番。有朕在场,许多事或可便宜行事。”


    萧青梧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


    有皇帝亲自驾临,张守珪及其家人即便对褪衣检视这种非常规的诊法心存抗拒,恐怕也难以当面驳回。


    许多解释和安抚的工作,李隆基一两句话,比她费尽口舌有效得多。


    “事不宜迟,今日便去。”李隆基侧身吩咐,“高力士,速去安排一下,轻车简从,不必铺张。”


    “奴遵旨。”高力士躬身应下,迅速退出殿外安排车驾与护卫。


    一刻钟的功夫,一切都安排妥当。


    说是不要铺张,但帝王出行,最基本的排场必然不能少。


    车厢内,李隆基闭目养神,萧青梧则趁这功夫跟9527聊起张守珪相关的事。


    【如果张守珪现在死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最大的影响是北疆的防务问题。】9527说道,【张守珪在幽州威望很高,对周边部族具有相当大的威慑力。他若在此时突然病逝,幽州节度使的位置将出现空缺。此间的权力交接期,可能会被北方部族视为可乘之机,边患风险将显著增加。】


    【历史上,张守珪死后,继任者是谁?】萧青梧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


    李隆基看似假寐,实则同样在等待着那个答案。他需要知道,未来那个时空里的自己,在失去张守珪后,会将幽州托付给谁。


    【先是宗室李适之短暂出任,但他在任仅一年,并未能真正稳定局面,随后朝廷派遣了裴宽接任幽州节度使。】


    【裴宽?你说的是现在那个户部尚书裴宽吗??他不是一个文官吗?】


    她的印象里,裴宽身材颀长,面容清雅,言谈举止间一派从容风流的士大夫气度,与张守珪那种不怒自威、杀伐决断的边帅形象相去甚远。


    这样一个人,去镇守烽火连天的北疆?


    【历史事实可能和您的预判有些出入。】9527解释道,【裴宽虽然以文吏入仕,但他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他弓马娴熟,亦有带兵作战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张守珪晚年为求战功,过度倚重安禄山等胡将,导致幽州军内部派系林立,军纪松弛,地方豪强与军头势力坐大,留下许多隐患。裴宽赴任后,成功地整肃了军纪,尤其敢于拿张守珪的老部将乌承恩开刀,这说明裴宽的政治手腕,其实比张守珪更高一筹。】


    萧青梧听得有些愣神,信息量有点大。


    她迟疑着在心里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裴宽其实比张守珪更厉害?那如果现在就让裴宽去接替张守珪,是不是更好?至少能提前整顿幽州,避免那些隐患?】


    车厢内,李隆基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裴宽竟有这般能耐?


    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起萧青梧这个建议。


    【不能这么简单比较和替换,张守珪与裴宽是不同类型的统帅,各有侧重。裴宽在安民上胜过张守珪,但张守珪那种悬首示众的霸道作风,对于震慑外敌也是极为有效的。】


    【关键在于时机和需求。】9527继续分析,【历史上裴宽接任时,张守珪已经病逝,朝廷需要一个能稳定局面的人选,裴宽的特长正好契合那时的需求。但如果现在,在张守珪尚未离世、个人威望极盛的情况下,贸然用一个风格迥异的文官去替换一位以武略著称的老将,可能会引发军心不稳,反而增加外部的风险。稳定有时比变革更重要,尤其是在边防要害之地。】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听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谁更好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人的问题。


    【裴宽在幽州任上待了几年?】萧青梧继续在心中追问,她对这段历史交接的细节越发好奇。


    印象中,幽州这块战略要地最终还是落入了安禄山之手,那是不是意味着裴宽也没能彻底稳住局面?


    李隆基的呼吸放得更缓,这正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细节之一。


    继任者能待多久,往往决定了政策的延续性和地方的稳定程度。


    【裴宽担任幽州节度使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四年】9527的回答印证了萧青梧的预感,【天宝三载,也就是744年,裴宽因着韦坚案被调离幽州。】


    韦坚案……萧青梧回忆片刻,那不就是李林甫在背后搞事,牵扯进去数个家族的大案吗?


    怎么又是李林甫??!


    萧青梧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语和嫌恶涌上心头,这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活着的时候四处埋雷,死了都还能隔着时空让人感到膈应。


    还好……还好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个认知让她憋闷的心情稍微舒畅了那么一丝丝。


    至于为什么要把裴宽调离?还用问,无非是害怕裴宽继续待下去功劳越攒越多,会威胁到他的相权呗。


    至于幽州被安禄山接手之后的事也不需要再问了,后面的事她大致清楚,无非就是一场彻底的毁灭罢了。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李隆基。


    皇帝心里,此刻是否也在权衡着同样的考量?


    是让张守珪这柄日渐锈蚀但仍有余威的战刀,再支撑一段时间,还是……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内侍的声音在外响起:“陛下,到了。”


    车帘被高力士轻轻掀起,李隆基睁开眼,当先下了马车,萧青梧紧随其后,脚刚落地,便看到张府门前已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除了张守珪的眷属子侄,更有不少身着官袍的身影。


    站在最前头的中年男子上前两步,声音哽咽着行礼:“臣张献诚,代家父,恭迎陛下圣驾……陛下隆恩眷顾,亲临探视,臣阖家上下,感戴天恩!”


    李隆基声音温和地安抚道:“不必多礼,张幽州乃国之柱石,如今抱恙,朕心甚忧,理当前来探望。”


    众人谢恩起身,萧青梧也借此机会粗略扫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心中不由微讶,在场竟有好几位朝中的熟面孔,文臣武将皆有,显然都是闻讯前来探病的,看来张守珪在朝中的人望确实不低。


    而这些人比萧青梧更要惊讶得多。


    陛下来探视病重的边帅,为何会带着她?据闻,她与张守珪并无私交啊?


    难道说……陛下对她的信任与倚重,已到了连探视重臣都要带在身边的地步?


    张献诚自然也看到了萧青梧,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惊疑,但他极快地掩饰过去,说道:“陛下,家父正在内室,请容臣为陛下引路。”


    “嗯。”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萧青梧,略作沉吟,道:“萧卿,你且在外稍候片刻。”


    “是。”萧青梧躬身应下,退到一旁。


    她明白皇帝这是要先进去交代几句,定一定张守珪的心神,有皇帝亲自出面解释,远比她自己贸然进去说要给人开刀容易接受得多。


    在张献诚及高力士的陪同下,李隆基步入内院,留下的众人,目光便或多或少地落在了萧青梧身上。


    片刻微妙的安静过后,几位与萧青梧打过交道、或平日里关系尚可的官员,主动上前与她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绕着天气、年节之类不痛不痒的环节。


    步入内室,只见张守珪趴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脸色蜡黄,额上布满虚汗,与半月前冬至时那威风八面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见皇帝进门,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行礼,李隆基几步上前按下他:“都病成这样了,还拘这些虚礼做甚?”


    高力士眼明手快地搬过一张铺了软垫的坐具,李隆基坐下,看着张守珪这副模样,眉头紧锁,深深叹了口气。


    “元宝啊……”他声音沉缓,眼神复杂,“朕何曾真的怪罪于你?安禄山也好,史思明也罢,彼时谁能料及其狼子野心?你为国戍边,提拔骁勇,本是分内之事。你又何苦至此,竟将自己糟蹋成这样?”


    张守珪本已强忍着,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滴入枕席。


    他嘴唇哆嗦着,颤抖着哭道:“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自己亲手栽培、引以为臂助的豺狼,竟险些……竟险些害了陛下,毁了江山……老臣……老臣寝食难安,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天下百姓!恨不能即刻便死了干净,也好过受这锥心刺骨之愧!”


    他越说越激动,气息愈发急促,随后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蜡黄的脸涨得泛起不祥的潮红。


    李隆基看着他这副痛悔欲绝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安史二人而起的芥蒂,也不由淡去了许多。


    “糊涂!”他低斥一声,“你若就此一病不起,那才是真正遂了宵小之辈的心愿!朕还需要你,幽州更需要你!区区两个逆贼,哪里值得你以命相偿?快快振作起来,好生将养才是正理!”


    张守珪只是摇头流泪,哽咽难言。


    李隆基知他心结深重,不是三言两语能解,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了片刻,待张守珪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朕今日来,一是探望你,二来……也是为你这病。”


    张守珪眼中掠过一丝灰暗:“老臣……老臣自知命不久矣,劳陛下挂怀,已是死而无憾……”


    “莫说这些丧气话。”李隆基打断他,“年中的时候,秘书省校书郎孟浩然也得了背疽,你可听说了此事?”


    张守珪微微一愣,自年初回了幽州,他便对京中的消息所知甚少了,年底返京没过多久又开始抱病,对外界的消息更是闭塞。


    “这……倒是不曾听闻。”他迟疑着说道。


    “他本来同你一样,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如今却是彻底痊愈了,再无后顾之忧。”李隆基肃容道,“为他诊治的,不是旁人,正是萧青梧。她此刻正在院外候着,朕今日将她一同带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看一看。”


    “萧青梧?”张守珪先是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还会治病???”


    他知道牛痘就是从萧青梧那里得来的,但他也知道,她顶多算是出了个方子,施行的过程都是由他人完成的。


    他也知道萧青梧看似懂得很多,实际上许多事都得问九五二七,真正能上手的却是不多的。自己这病可不就需要实际上手么?她能行吗?此前怎么从未见她展示过?


    “正是。”李隆基语气笃定,“便是她那些……域外带来的仙缘法门,只是此术旁人无从学起,亦无法仿效,唯有她亲自施为方可。”


    张守珪半秒不迟疑地接受了。


    对啊,既能感知未来天机,又能凭空拘来雷霆,若是再会些治病的手段,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张守珪此刻的脑回路和曾经的李白等人奇异地重合了。


    能活,谁想死?


    张守珪黯淡的眼中瞬间亮起了光:“陛下,只要能有一线生机,无论萧学士用何种法门,老臣绝无二话,定然全力配合!”


    见他应允得如此痛快,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接着侧头向一旁的高力士示意,高力士会意,立刻出去叫人。


    前院,萧青梧被几位相熟的官员围着,正听她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


    “……那书生正觉得颈后发凉,猛地回头,你们猜怎么着?只见烛光映在窗纸上,他自个儿的影子旁边,竟凭空多了一个……”


    恰在此时,高力士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萧学士,陛下传召。”


    “哎哟,正到关键处!”一位听得入神的武将忍不住低声哀叹。


    萧青梧也只好遗憾地摊了摊手,对众人笑道:“看来这后面的故事,只能下次再讲了。诸位,我先失陪。”


    有胆小些的悄悄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心痒难耐,迫切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但他们也只能目送着萧青梧随高力士转入内院,各自摇头惋惜。


    见她进来,李隆基直接开口:“张幽州愿意一试,你且上前,为他仔细诊视一番。”


    “是。”萧青梧应声,走到病榻前。


    张守珪依旧趴着,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蜡黄中带着灰败,但那双看向萧青梧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


    “有劳萧学士了。”他声音嘶哑。


    萧青梧点了点头,她示意旁边的高力士帮忙,掀开被子,露出背部的皮肤。肉眼望去,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隆起,比她预想的范围略大,但整体来看还算集中,没有过多蔓延。


    萧青梧一边仔细观察,一边与孟浩然当时的情况对比。


    看罢背部,萧青梧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尽量平静地看向张守珪:“张幽州,您的情况我已初步看过。但若要知晓毒邪是否侵扰其他脏腑,以及您的身体能否承受后续治疗……仅看背部远远不够。”


    她顿了一下,在对方等待的视线中继续说道:“还需要您褪尽衣衫,由我进行全身检视。”


    “褪……褪尽衣衫?”张守珪愣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僵。


    坐在一旁的李隆基闻言,也是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微妙神色。


    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百岁的人,在这一刻,互相在对方眼中清晰地看到了同一种尴尬的情绪。


    ……他们唐人风气开放不假,军中赤膊角力、宴饮至酣坦胸露怀也是常事,但那多是同辈同僚之间,可眼下……


    让一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孙女的年轻女子,来检视自己这老迈病躯,还要寸缕不留?


    这感觉实在比挨一刀还让人头皮发麻。


    李隆基率先反应过来,他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一声:“元宝啊……这个……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萧卿此法虽……虽异于常情,然确是治病所需。孟浩然当时,亦是如此。为了治病,且……豁达些罢。”


    张守珪脸上的肌肉又是几下抽搐。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陛下都开口了,还是为了救命,他能说不吗?只是心里这一关到底难过……


    罢了!脸皮与性命,孰轻孰重?沙场老将的果决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李隆基说完没多久,张守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伸手抓住身上单薄的中衣,三下五除二,在下仆还没反应过来上前帮忙时,就自己利落地扯了下来,接着是裤子……


    不过几个呼吸间,这位名震幽州的老将,便赤条条地趴在了榻上,那副引颈就戮般的姿态,莫名透出几分滑稽又悲壮的慷慨。


    他侧过脸,声如洪钟地对愣在一旁的萧青梧道:“萧学士!老夫这副残躯,就交给你了!请大胆放手施为吧!”


    萧青梧:“……”


    她被这老将军突如其来的豪迈弄得一时失语,眼角余光甚至瞥见李隆基的嘴角也剧烈抽动了一下。


    “张幽州……您小点声。”萧青梧连忙劝阻,外面还守着一群人呢,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干嘛……


    她迅速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了冷静,同时在心中默念:【9527,开始扫描吧。】


    无形的波纹再次荡漾开来,将榻上的躯体彻底笼罩。


    为了不让自己的诊视显得过于儿戏或敷衍,萧青梧也假装忙碌地这里看看那里捏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非常专业。


    大约五分钟后,扫描全部完成。


    【张守珪和孟浩然是同一种病吗?】


    9527用一堆专业名词进行了解释,指出二者虽然临床表现相似,但感染的具体菌种略有差异。只是在医疗不发达的古代,这类背部感染往往被笼统地归为背疽,而无论是孟浩然还是张守珪,从现代外科角度看,最有效的干预手段都是彻底的手术清创。


    萧青梧在心中快速与9527交流着诊断结果,相较于孟浩然,张守珪虽然看起来病势汹汹,但仔细分析下来,情况竟略好一筹。


    虽然年纪比孟浩然大,但到底是沙场历练出来的老将,身子骨比孟浩然那个文弱书生强得多,且因着发病时间短还没怎么消耗。


    只要手术顺利,术后抗感染和营养支持跟上,他的恢复潜力反而可能比孟浩然大。


    萧青梧看着病榻上气息不匀的张守珪,忽然不明白为何他病势表现得如此急重,远超实际感染的程度。


    背疽这类疾病,往往与情绪和压力密切相关,中医常说郁怒伤肝,长期的情绪郁结会导致免疫力下降,给了病邪可乘之机。


    那张守珪呢,他又是因着什么郁结在心?他如今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应该没什么想不开的才是啊?


    她抬起眼,看向虽然趴着却明显竖起耳朵等待宣判的张守珪,以及目光中满是疑惑迷茫的李隆基,说道:“陛下,张幽州,检视已毕,我心中已有数了。”


    二人的目光同时牢牢锁住了她。


    “如何?”李隆基率先沉声问道。


    萧青梧斟酌了一下言辞:“回陛下,张幽州这背疽,与孟校书当初所患的,在根子上确是同一种恶疾,都需我先前用过的那种法子来治,方能根治。”


    张守珪呼吸瞬间粗重了些,但眼神却更亮了几分。有法可医,总比束手待毙要好。


    “不过……”萧青梧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张守珪身上,“能否施术,以及施术后的把握有多大,得看具体情况。具体该如何施为,用哪些药,术后如何护理,我得回去再仔细推敲一番,拟定个最稳妥的章程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总的来看……虽有一定风险,但我估摸着,至少有六成左右的把握。”


    张守珪悬着的心陡然落下大半。


    沙场搏命,胜负常在五五之间,六成已是极高的胜算了。


    他强撑起精神:“六成足矣!沙场之上,五成把握便值得搏命,何况六成?萧学士尽管放手施为,老夫这条命,便交托给你了!无论结果如何,老夫与张家,绝无怨言!”


    李隆基见萧青梧神色间并无太多凝重,也知她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心中忧虑稍减,微微颔首:“你心中有章程便好,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让太医署全力配合。”


    萧青梧应下,见张守珪虽然精神不济,但眼神里那点绝望的灰败已散去不少,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觉得该说点给病人提提精神,便笑着对张守珪说:“张幽州,您也别太紧张。说起来,您虽然比孟山人年长十几岁,但依我方才所见,您这身子骨其实比他要强上不少。他当初术后,可是遭了不少罪,恢复也慢。您若能闯过手术这一关,后续调养起来,说不定比他还要顺当些。”


    张守珪闻言,脸上皱纹微微舒展,眼中也露出些微光彩。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关于孟浩然的印象,只隐约记得是个诗写得不错的文官,两人之间并无交集。此刻听萧青梧拿自己与那人比较,还说底子更好,心里那点对死亡的恐惧,又被冲淡了几分。


    “如此……便再好不过。”他神情恳切地抬首,“一切就有劳萧学士多多费心了。”


    李隆基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张守珪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想起孟浩然那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元宝,你是哪一年生人来着?”


    张守珪被问得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答道:“回陛下,臣是嗣圣元年生人。”


    “嗣圣元年……”李隆基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转向侍立在侧的高力士,“力士,前些日子朕召那些文士进宫陪侍,孟浩然是不是提过他是哪一年生的?”


    高力士闻言,略微凝神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答道:“孟校书确是提过,似乎是……垂拱五年生人。”


    萧青梧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怎么忽然间起两人的生辰来了。


    高力士见她面露疑惑,便微笑着低声解释了一句:“萧学士,这么算起来,张幽州是嗣圣元年,孟校书是垂拱五年,两人之间……其实只差了五岁。”??!


    萧青梧眼睛瞬间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病榻上那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仿佛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将军,再想想孟浩然那虽带病容、却仍算得上清癯文雅的中年模样……


    这……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她立刻在心中急呼:【9527!快查查张守珪今年多大了?】


    【张守珪,生于公元684年,卒于公元740年,算下来今年55岁。】


    萧青梧彻底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张守珪至少六十好几快七十了,就看那张饱经边塞风霜的脸,那满头的华发,那仿佛已历经无数沧桑的气度……居然才五十五岁?谁能信啊??


    再看看孟浩然,虽然也年长,但那份属于文人的清雅气质极盛,看上去也就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


    谁说男人不需要保养来着?


    萧青梧一时无言,嘴巴不过脑子地说了句:“边关风霜催人老啊……”


    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失言,但话都说出口了,也不是什么重大过失,只好假装无事发生地看向别处。


    张守珪闻言苦笑一声,又似是释然,没有反驳地认下了这句话。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张守珪花白的鬓发,与脸上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复杂,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探视完毕,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李隆基起身,嘱咐张守珪好生休养,莫要多思,一切待萧青梧拟定详细方案后再行定夺。


    第142章 薄幸的李白


    从张家出来,时间正值晌午,乌云不知何时悄悄散开,露出一片晴朗的蓝。


    萧青梧刚踏进自家大门,门房便迎了上来,开口提醒道:“娘子回来了,贺监、王舍人、李补阙、王补阙,还有好几位官人,一大早便到了,此刻正在前厅。”


    萧青梧点点头,随口问了句:“来了多少人?”


    老仆比划了一下:“约莫……十几位吧。”


    萧青梧脚步顿了顿,十几个人?在她这过年呢?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心里嘀咕,这么些人,也不知道家里的存货够不够。


    还没走近,阵阵大笑、高声议论、甚至还有拍案声的喧闹便远远传了过来,在幽静的园林里格外清晰。


    “……喝!再满上!”


    “好曲!再来一首!”


    “李十二,你这酒量见长啊!”


    萧青梧挑了挑眉,她加快脚步穿过庭院,掀开厚厚的帘子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无言。


    厅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地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好些空酒坛,桌案上的杯盘碗筷也略显凌乱。


    十几个人散坐在席间,没一个端端正正坐着的。


    最显眼的还数正中间的三位。


    李琎正敲着一面小鼓,嘴里唱着听不清歌词的小调,李白正与另一位随着鼓点欢快地乱跳,周围一圈人有的鼓掌,有的起哄,有的怪叫。


    陈安正指挥着两个侍女收拾地上的空坛,一抬眼看见萧青梧站在门口,连忙快步迎过来,苦笑着压低声音:“娘子,您可回来了,贺监他们本来说是等您开新酒……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李补阙便自己带着人去酒窖……唉,一个没留意,窖里存着的酒,快被搬空了一半。”


    萧青梧无语地摆了摆手:“算了,喝就喝吧……”


    她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酒味,又对陈安道:“我记得前几日宫中不是赏了些鹿肉和冬笋下来?若是还没动,就让厨房烤了片一些,再煮些梨汤,一并送上来吧。”


    陈安领命去了。


    萧青梧抬步走进暖意融融的厅堂,李白正跳得兴起,一扭头瞥见她,立刻停了动作,脸上带着毫不心虚的笑容,哈哈笑着招呼她:“徒儿啊,你回来的正好,快来听听,崔宗之这小子方才作了首新词,非要等你回来评点一番!”


    萧青梧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无语地摇头叹息道:“师父,我人都没回来呢,您倒好,带着人把我的酒窖都快搬空了……本打算这些酒能一直用到上元之后,招待各路访客的。这下可好,怕是要提前告罄了。”


    李白闻言不但不惭愧,反而拎着酒壶凑过来,给她面前的空杯也满上:“徒儿此言差矣!美酒藏于窖中,与泥沙何异?正当与知己共饮,方不负其醇香!至于之后的用度嘛……”


    他嘻嘻笑容:“你既然能酿出这一批,自然就能酿出下一批。趁着闲暇,再多酿些便是,为师帮你张罗!”


    旁边王昌龄也笑着帮腔:“正是此理,好酒难得,更难得的是与诸位同饮的兴致。萧娘子切莫心疼,快快饮尽此杯!”


    萧青梧就笑,举起那杯酒:“我可不是心疼这点酒水,实在是怕你们喝个没个完,再这么下去,我这里真要成了诸位的私家酒肆了。”


    “酒肆哪有你这里爽快!”李琎停下鼓点,脸颊泛红地笑道,“在外头喝酒,还得时时提防着别太过火,在你这里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萧青梧抿了口酒,心里忍不住想,御史确实挺烦人的,管得又宽又多,别说酒肆,连在家中放松都得注意分寸,这规矩也太严了些。


    并不隔音的院墙、不知道会不会被收买的奴仆、席间会不会有好事者……耳目实在太多了,只要有心,有的是办法告状。


    她半开玩笑地说:“那可不一定,陛下是说过让我多招些友人上门宴饮,热闹些也无妨……可没说过可以喧哗无度啊。万一哪位御史真较起真来,拿着这条去参咱们,陛下怕是也得头疼。”


    众人闻言都只是笑了笑,丝毫不以为意。如今在长安城这地界,谁会真不长眼到去跟萧青梧较这个真?


    哪个不开眼的御史会真的来触这个霉头?告她的状,除了平白得罪人、惹她心烦,甚至可能逼得这位撂挑子不干,能有什么好处?纯粹是损人不利己,毫无政治收益可言,搞不好又落个跟郑潜一样的下场。


    李白更是浑不在意地又灌了一大口,放下酒杯,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惋惜:“可惜啊可惜,如此美酒,丹丘生与胡道长竟是无福消受了……”


    听到元丹丘与胡紫阳这两个名字,萧青梧顿时想起了那两位非要跟着她学化学的得道高人。


    第一节 课听得津津有味,第二节课满眼茫然,第三节课已是一脸心力交瘁,等到第四节课……则是人影都看不见了。


    不光他们俩,当初被吸引来的另外几位仙友,也大抵是这么个路数,来了几回,便再也没出现过。


    萧青梧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二位道长,如今在何处云游呢?”


    李白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友人离散的淡淡怅惘:“自打上回一别,便再未得见,或许正在哪处洞府参悟天地至理呢吧。”


    他叹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些怀念:“说来……当年初至长安时,我还同丹丘生一道逛过上元的灯会。满城火树银花,人潮如织,他指着那最高的灯楼,说此等凡俗盛景,亦是人道气运凝聚,暗合天道盈虚之理……如今想来,真是分外怀念那时的光景啊……”


    萧青梧听得有趣,故意揶揄他:“席间这么多人陪你饮酒作乐,你不想着与子美、少伯他们同游,倒先惦念起旁人来了?好没道理。”


    这话一出,王昌龄佯装不快地起哄道:“李十二,你这话可伤了咱兄弟的心了!今日你可得把话说清楚,在座诸位,谁在你李太白心里分量更重些,若不然,这门你可就别想轻易出去了!”


    他话音一落,其他人人立刻拍案笑着附和。


    “少伯说得对!必须说清楚!”


    “就是,可不能厚此薄彼!”


    萧青梧听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她知道古代同性之间在表达情感上有些直接,朋友之间也常有些非常肉麻的言辞,但这谁更重要什么的……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目光在眼前这群酒鬼之间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既然诸位这么在意,这样吧,我来当个中间人!由我发问,师父作答,保证公平,如何?”


    这话一出,热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起哄声。


    “萧娘子这主意有趣!”


    “李十二,可要好好答!”


    李白也被勾起了兴致,他正没骨头似的半躺着,乐不可支地喊道:“尽管问,为师绝无虚言!”


    萧青梧没急着开口,她打开录制,又看了看光线,确认所有人都在取景框内,接着她抬起脸,目光似乎随意地望着前方,脸上却绽出一个格外明亮的笑容。


    【不管你是碳基生命、硅基生命、数据体、意识上传者、仿生搭档、性别栏中的任意一个,还是别的什么存在形式……大家好!!!今天,开元二十六年末,也就是公元739年,大唐长安,由我为大家现场直播,揭开一个困扰文学和历史爱好者几千年的千古谜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盯着镜头:【诗仙李白,他平生交游满天下,知己遍四海!那么问题来了,他最爱的究竟是哪一个?是与他并称李杜的杜甫?还是金龟换酒的忘年之交贺知章?还是志趣相投的王昌龄?亦或是在诗里明晃晃表白过的孟浩然?!让我们拭目以待!】


    瞬间,原本歪着的、靠着的、半躺着的、翘着二郎腿的……所有人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接着开始不动声色地打理仪表。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看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坐得很端正的李白,抛出第一个问题:“假如春暖花开,您想泛舟游湖,在座诸位好友,您最想邀谁同去?只能选一个哦!”


    李白眉头微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略作沉吟,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开口道:“若论泛舟游湖,赏玩山水之乐……我愿与少伯同往。”


    王昌龄眼里顿时漾开满满的笑意:“李十二竟如此看重我?不知这泛舟之邀,是因为我的诗写得好,还是因为我比旁人更能让你尽兴?”


    李白笑着看向他:“少伯你这话说的,你的诗自然是气吞山河,可咱们今日不说诗,只说玩耍,你性子爽直,最懂如何将这乐子寻到极致,邀你同去,自然是酒喝得痛快,景看得尽兴,话也说得敞亮!”


    萧青梧憋着笑,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若是风和日丽,想去郊野踏青,折柳赏花,此时又想邀谁同行?”


    李白这次沉吟的时间稍长些,目光在席间缓缓游移,最终落在贺知章身上。


    “若论踏青赏春……非季真公莫属。季真公既有林泉之致,又不乏旷达之怀,与之同游,既能得闲适之乐,又不失雅人深致。”


    贺知章听得忍不住笑:“我看你是专拿好话来哄我这老头子罢了。”


    萧青梧继续追问:“第三个问题,若要登临绝顶,师父您又欲携谁同往?”


    这一次,李白的目光几乎没怎么停留,直直落在了杜甫身上:“登山临险,非有绝佳脚力与坚韧心志不可。在场诸位,若论体魄强健、能陪我攀岩涉险而不至半途累倒的,子美当属第一人!”


    他戏谑地看着杜甫:“子美年轻,又素来沉稳,更难得的是,即便山路崎岖,他也能即景生情,吟出贴合山势云气的诗句来。带他登山,既不怕他拖累,又能多听几首好诗,岂不两全其美?”


    杜甫自己也忍俊不禁:“太白兄这是拿我当挑山工兼诗童使唤了。”


    气氛越发热烈,萧青梧问出了最后一个:“那么,若是夜深人静,心中忽有孤寂寥落之感,辗转难眠,最想对谁倾诉衷肠?”


    李白沉思片刻,说道:“若是心中郁结,我愿寻孟山人说说话。山人心思通透,最能领会那份欲辨已忘言的境地。且他超然物外,心境淡泊,正是涤荡烦忧的良药。有些话,对着旁人不知如何开口,或恐其不解,或惧其讪笑。但对着山人,即便不言,默然相对,亦觉心头松快几分。”


    孟浩然显然没料到李白会如此说,微微一怔,接着意味深长地笑道:“太白,我竟不知,你私下里竟如此看重我,这些心绪以往怎么不表露一二呢?”


    李琎啧啧几声:“游湖是少伯,踏青是贺监,登山是子美,夜话是孟夫子……你这真是,一个都不得罪,雨露均沾啊!”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可不是!端的是八面玲珑,四海皆友!”


    萧青梧眼珠一转,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杜甫,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她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接着开口:“子美,方才我问了师父这么多,现在,我也问你同样的问题,你可愿一一作答?”


    杜甫神色淡定:“尽管发问。”


    “好,那先问第一个,游湖的时候想跟谁去?还是只能选一个。


    杜甫几乎没怎么犹豫:“太白兄。”


    萧青梧继续问:“踏青呢?”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


    其他人已经开始起哄怪笑。


    萧青梧咳嗽一声,接着问:“登山?”


    杜甫自己也忍不住了,笑了几声才答道:“太白。”


    “夜话?”


    “自然还是太白。”


    萧青梧挑眉:“每一件都选他?”


    杜甫点头:“不错,每一件都选他。”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声,夹杂着善意的哄笑。


    萧青梧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转向李白:“师父啊,您这样的行径,在我老家那边,专门有一个词儿来形容您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一脸看好戏地盯着萧青梧。


    只见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音节:“渣男。”


    见众人略有不解,萧青梧便给他们解释:“这个词就是形容我师父这样见一个爱一个,跟个花蝴蝶似的到处留情的行径。”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轰然大笑几乎要掀翻屋顶。


    孟浩然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着杜甫打趣:“子美,这下知道下一首诗该写什么了吧?”


    杜甫先是一愣,随即领悟过来,再次喷笑:“知道了,下首就写闺怨诗!”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平息的狂笑再度沸腾。


    “子美啊,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怨郎薄幸赋》!”


    “或者《冬日独坐怨李十二》!”


    “《怨李十二其二》!”


    “《怨李十二其三》”


    “太白兄,你可把咱们子美给害苦喽!”


    李白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对萧青梧大喊:“好啊,光逮着我和子美问可不行!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过过堂才行!”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一个盘旋在她心里许久,又恰好符合当下气氛的问题浮了上来。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直直转向王维:“王舍人,其实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您和我师父,诗才都是冠绝当代,又同时在长安待了许久,按说早该引为知己了。可我听闻,你们从前似乎并无交集,甚至……还有些疏远?这到底是为何呀?莫非二位之间,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大胆,甚至有点揭人隐私的嫌疑。


    但借着此刻百无禁忌的氛围,又是由萧青梧这个不通世故的后辈问出来,反倒显得不那么突兀,只让人觉得直率有趣。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


    但凡在长安待得久些的,谁不知道李白与王维虽同为文坛翘楚,但性情、做派、乃至处世之道都大相径庭?


    一个狂放不羁,一个清冷端庄。一个热衷交游、笑骂由心,一个偏爱独处、静观万物。两人之间那份王不见王的微妙疏离感,几乎是长安文人圈里公开的秘密。


    只是这层窗户纸,从未有人像萧青梧这般直言不讳地捅破过。


    无数道目光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在李白和王维之间来回扫视,都想瞧瞧王维这位当事人会如何应对。


    李白挑了挑眉,脸上倒没什么不悦,反而也露出几分饶有兴味的神色,侧头看向王维,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


    被众人目光包围的王维,脸上却不见丝毫窘迫或尴尬,只是略略沉吟,目光平和地迎向萧青梧好奇的视线,方才温声开口:“萧娘子此问,倒让维想起一桩往事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数年前洛阳的上元夜,你曾点评席间众人,称太白兄情感之炽烈如黄河一般澎湃,奇思妙想又像星河一般浩瀚瑰丽,而维之性情,更像是月下幽篁与山间清泉。”


    萧青梧略做回忆:“对,是有这回事。”


    王维微微含笑接着说道:“故而非是有意疏远,更遑论过节。只是性之所近,趣之所向,略有不同罢了。如同有人爱登高长啸,有人喜临泉赋诗,皆是乐事,何必强求同路?能各展其才,观彼此风华,心领神会,便已是难得的缘分了。”


    他最后看向萧青梧:“萧娘子见识广博,当知这世间之美,正在于参差百态,而非整齐划一。我与太白兄,不过是这百态之中,两种不同的风景罢了。未见得要时时并肩,方能彼此欣赏。有时,遥遥相望,亦能会心一笑。”


    一番话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既全了李白和自己双方的体面,又巧妙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尴尬揣测,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豁达与智慧。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由衷赞叹声。


    萧青梧仔细想了想,如果没有自己这个中间人,两人性格确实很难玩到一块去,历史上哪怕一直到死,这二人都没有过任何诗歌唱和,王维这个解释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了。


    她琢磨着王维的话,目光一转,又落到了刚刚被李白评为“夜半倾谈首选”的孟浩然身上,想搞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孟山人!”她提高了声音,“方才师父可是说了,夜半孤寂时,最想找您倾诉。他诗里还明明白白写着吾爱孟夫子,这么直白表达倾慕的诗句,在他笔下可不多见,您算得上是独一份了吧?”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我也问问您,在您心中,最看重、最引为知己的友人,又是哪一位呢?”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从王维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孟浩然,兴致比刚才更浓。


    尤其是李白,此刻他虽故作不经意地晃着酒杯,但眼中分明满是期待的笑意。


    孟浩然显然没料到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停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开口:“若论平生至交,最是挂念的……当是张子容。”


    张子容?


    席间瞬间一静,有几个没听过这名字的互相交换着眼神,张子容是谁?


    而王维这种与孟浩然关系很近的,则露出了然的笑容。


    萧青梧也愣了一下,急忙在心中问:【9527,这人是谁?】


    【张子容,襄阳人,孟浩然的同乡,两人自青年时就相识,情谊深厚,曾与孟浩然一同隐鹿门山。孟浩然现存诗作中,与张子容的酬唱赠答诗数量最多,感情也最为真挚深厚。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子容确实是孟浩然生命中最重要的友人之一。】


    原来如此,这是共享过隐居岁月的至交,这份情谊的根基,确实很难有后来者能超越的。


    孟浩然故意无视了李白瞬间石化的表情,他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子容与我同里,少时共隐鹿门,春日采蕨,秋夜听泉,无话不谈。后虽相隔万里,然尺素往来,从未间断。其人性情温雅冲淡,与我最为相得。”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李白,接着补充道:“太白诗才天纵,狂放不羁,自是令人倾倒。然这知己二字,有时不在才高,而在性近,在相知于微时。子容于我,便是如此。”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一声极轻的笑音漏了出来。


    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席间爆发出比刚才更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崔宗之笑得直喘气:“闹了半天,孟山人心里头排第一的,不是李十二,而是老家一起挖野菜的张兄。”


    王昌龄也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太白,看来这夜话首选也得排排队,等孟山人与张兄鸿雁传书闲暇时,才能轮到你了!”


    李琎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子美!快!你的《怨李十二》系列又有的写了!可以加一篇《闻孟夫子忆张子容有感》!”


    杜甫笑得前仰后合:“写!一定写!闻道襄阳有旧契,青山曾共鹿门春……”


    第143章 古道热肠汝阳王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陈安领着几名仆役,将热腾腾的菜肴一样样端了进来。


    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被片得薄厚均匀,码在温过的青瓷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细盐与胡椒。冬笋与菘菜、莱菔同炖的暖锅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梨汤盛在阔口的陶碗中,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满屋的酒气。


    另有几样时令小菜并新蒸的胡饼,将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案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喝了一上午酒,先前吃进去的东西也消化得七七八八,此刻被这香气一勾,顿时不免觉得又可以吃进去些。


    喧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碗筷轻响与满足的叹息此起彼伏。


    “这梨汤……”贺知章舀起一勺,吹了吹气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似是比别家煮的格外清润些,甜得也更醇和。”


    萧青梧对满桌的吃食没兴趣,依旧慢悠悠喝着酒,闻言笑道:“贺监舌头真灵,这汤里我让人放了些冰糖同煮,所以喝着与别家的不同。”


    “冰糖?”贺知章果然被这新词引住了,“可是石蜜的一种?老夫只闻饴、饧、蔗浆,这冰糖……倒是不曾听闻。”


    他这一问,席间许多目光便投了过来。


    萧青梧解释道:“上个月我去糖坊围观匠人们制白糖的时候,见他们无意间做出了冰糖,便要了些来。因着看起来像发黄的冰块,所以叫冰糖。此物不论是煮梨汤还是调羹,或者直接含着,都比用旁的糖好些。”


    说是冰糖,其实也就是土法白糖的副产品,结晶比较大的那些,跟真正意义上的冰糖不太一样。唐代的提纯工艺还粗糙得很,这种大块结晶也算稀罕物了。


    王昌龄奇道:“蔗糖竟能做出如冰似玉的晶体?这倒是闻所未闻。”


    全民嗜甜的一群唐人们又纷纷追问哪里能买到、往后还有没有之类的问题。


    萧青梧可惜地摇摇头:“怕是不行……诸位想想,长安又不产甘蔗,从南方和蜀地千里迢迢地运过来,一共就那么点,首要得满足白糖的需求,毕竟陛下那边……”


    她话说得点到即止,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刻便听懂了言外之意。


    皇帝陛下正等着用那更为精纯的白糖去做要紧事,大概率是卖钱,至于卖给谁?无非是富可敌国的五姓七望,愿意花一两黄金买一两糖的那种,或是卖给同样不缺钱的西域豪商们。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在甘蔗的生产地制作?那可能还得考虑下配方泄露、难以管理的问题。


    李琎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唉,可惜……这等妙物,竟不能时时享用。”


    他咂摸着嘴里残留的清甜,很是恋恋不舍。


    萧青梧见李琎那副嘴馋模样,忍不住笑:“喜欢的话,一会儿给你装一点就是了,我还剩一些。”


    她这话一出,不仅李琎,席间好几双眼睛都亮了一瞬,只是碍于身份或矜持,没好意思像李琎那般直接表露。


    萧青梧扫了一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干脆说道:“在座的都有份,东西不多,就是个新鲜意儿,拿回去煮汤泡水,或者哄家里孩子都成。”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纷纷开口称赞。


    “萧娘子真是大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回去让内子也尝尝这冰糖的滋味。”


    李琎看着萧青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有时候,我真觉得萧娘子像个圣人。”


    萧青梧正抿着酒,闻言一愣,差点呛着:“啊?圣人?这从何说起?”


    李琎指了指她,又比划了一下这厅堂,认真说道:“你看,你如今官居五品,又有爵位在身,可平日几乎不见你穿什么绫罗华服,戴什么珠翠宝玉。出入也没见你前呼后拥,讲宅子里也没什么奢华的装饰,冰糖这种稀罕物,你也是说分就分,眼都不眨。这难道不是一心为公的圣人么?”


    他这番话,竟引得旁边几人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或者觉得李琎形容得虽有些夸张,却并非全无道理。


    萧青梧听罢,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可不是真就无欲无求了,我那是……”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


    她总不能说,她看起来似乎无欲无求,其实是因为阈值被拔得太高了。


    穿越前那个时代,物质过剩丰富到令人麻木,虚拟现实技术早已成熟,从仙侠修真到星际战争,什么样的感官刺激和虚拟人生她没体验过?全息游戏都玩腻了的人,突然掉回唐代,这里的绝大部分东西,在她眼里还真的很难激起那种非要不可的强烈占有欲。


    没有奢华的装饰?见过太多太多了。不爱前呼后拥?没几个现代人受得了时刻被人盯着。热衷于分享?因为对她来说确实很不值钱。


    这些念头只在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并未宣之于口。


    她见众人都看着她,等待下文,于是笑着接上话题:“可能是我早年在外,也算经历过些繁华,见识过不少奇巧之物,如今反倒静下来了,便觉得许多身外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恰好贴合了她为自己打造的海外身份,也符合一个历经漂泊后心境趋于平淡之人的形象。


    贺知章点了点头,温声道:“繁华过眼,返璞归真,亦是难得的境界。”


    李白却立刻笑着接道:“既然徒儿心境如此通透,那不如好事做到底?把你酒窖里剩下的那些,也分些给为师如何?免得你看着它们,又想起早年繁华,徒增挂碍。”


    萧青梧被他说得忍不住喷笑:“师父,您就给我留一点吧。再这么分下去,我这酒窖可真要见底了,到时候客人来了都没得喝。”


    李白浑不在意地一挥手,仿佛早就替她想好了:“这有何难?你把自己酿的那些给我,待客时重新去东西两市采买便是!长安酒肆林立,还怕买不到好酒?”


    “师父,您说得轻巧,我可没那么多钱去填这无底洞。”


    “咦?”李白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不解,“你竟会缺钱?”


    在他看来,自己这徒弟生活堪称简朴,官职俸禄加上爵位的食封,怎么算都该颇为宽裕才对。


    席间其他人也略感好奇地看了过来。


    萧青梧半真半假地自我调侃:“从前是不缺的,甚至多得花不完。可自从有了这宅子,才知道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家里十几口人要养活,同僚友朋间的往来应酬、宅子的修缮维护、车马的嚼用……不过,我那点俸禄虽说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短缺。”


    高门大户都有各种各样的收入来源,田产地租、商贸经营、食封邑入、联姻嫁资、高利贷……她确实没法比,食封也只有三百户,好在宫里时不时有赏赐下来。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掠过了然或赞同。


    他们深知长安居大不易,维持一个体面的官宦门第需要多大的开销,萧青梧这种白手起家,确实与那些累世公卿、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不同。


    而如王昌龄这样条件拮据的人,对此的感触就更深了。


    他深深叹着气,也说起在长安生活的艰苦不易,接着又有人也跟着附和,一会说两句家里的难处,一会骂几句那个奸商,话题莫名其妙地就这么突然转了方向。


    这时,一直静静旁听的李琎突然又说了句话。


    他看着萧青梧,思虑良久,说道:“要不,我送你些?”


    萧青梧放下酒杯,眨了眨眼,很是莫名:“……送我什么?”


    李琎右手摸着下巴,边想边说:“你既不好华服美食,寻常的金玉玩器怕也入不了眼,田产庄园,打理起来又太费心神,直接赠你金银钱帛呢,又显得俗气,且你方才也说了,并非真就短缺到那般地步……”


    他皱着眉,一副认真帮她排忧解难的模样。


    席间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好奇他会想出什么主意。


    只见李琎眼睛忽然一亮,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一击,声音都提高了些:“有了!送你几个面首如何?”


    萧青梧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看着李琎,脸上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酒精侵蚀了哪块的线路以至于幻听了。


    好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啊?”


    李琎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立刻兴奋起来,对着萧青梧便开始细数好处:“你想,你如今独居一宅,有几个知情识趣、模样俊俏、能歌善舞又会玩乐的郎君在身边陪着,岂不比你一个人喝闷酒强?”


    “当然,你要是嫌麻烦,衣食住行、月例开销,一概不用你费心,我来养着便是!你只管使唤逗乐,这岂不比送那些死物强上百倍?”


    席间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咳嗽声喷笑声接连响起。


    杜甫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伏在案边咳得面红耳赤。孟浩然王昌龄等人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说不出话。


    “李琎!你、你简直胡来!”贺知章好不容易顺过气,开口笑骂。


    李琎却振振有词,反问众人:“你们细想一下,我说得不对吗?萧娘子不慕虚礼,不尚奢靡,所求无非是日常舒心顺意。她公务繁忙,闲暇时难道不该有些赏心悦目、能排遣忧闷的玩意儿?有几个面首在前,既能悦目怡情,又无需她额外耗神破费,岂不是眼下最合适她的好礼?总比送些用不上的东西占地方强吧?”


    众人起初只觉得荒唐,可被李琎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再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尤其是,在场的都不是迂腐之人,深知本朝风气开放,贵族女性蓄养面首虽非普遍,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萧青梧如今有官有爵,独自开府,从礼法上讲,这么做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么一想,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沉默渐渐蔓延开来,看向她的目光中除了调侃,突然就多了些……“好像也不是不行”的复杂意味。


    李白挑了挑眉,看着徒弟那副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呆愣模样,眼中兴味更浓,显然觉得这出戏十分有趣。


    李琎见众人反应,越发觉得自己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体贴周到,立刻转向萧青梧,语气热切地追问:“如何?萧娘子,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善诗文还是通音律?性子活泼些的还是文静些的?你只管说,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你寻来最合心意的!”


    萧青梧抽了抽嘴角,连忙摆手:“打住打住!王爷,您就别闹了,我真没这方面的想法。”


    李琎闻言,立刻摆出一副“你又在胡说”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眼里满是不信:“萧娘子,这就不实在了。圣人云,食色性也,哪有人真能断了七情六欲的?不是好这头,便是好那头。你既不贪口腹之欲,又不恋金玉之奢,那剩下的……嘿嘿,不正是人之常情么?”


    他笑得意味深长,就差把“我懂你”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围一圈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盯着萧青梧,显然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萧青梧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也没什么害臊的感觉,这话题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往后靠了靠,无奈笑着说:“算了算了,我真不是看重外表的人。”


    这倒不是她给自己脸上贴金,好看的人她见得实在太多太多,早就审美疲劳了。光靠一张脸,真激不起什么兴趣。


    李琎立刻啧啧几声:“还说不看重外表?那当初是谁盯着人家王摩诘,看得眼都不眨一下的!”


    萧青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着“腾”地一下,红晕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王维,只见对方也是微微一怔,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份不自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王缙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为了不伤兄长的面子,赶紧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孟浩然挑了挑眉,故作了然的表情,动作十分明显地看看萧青梧,再瞥一眼那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王维,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低声道:“难怪,难怪……”


    周围几人会心低笑,目光在萧青梧和王维之间微妙地逡巡。


    虽说在场的都清楚萧青梧当初多看几眼,未必真有什么深意,毕竟被她看过的不止王维一个。但被李琎这么当众点破,又是涉及王维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这其中的尴尬与趣味,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你、你胡说什么!赶紧住嘴!”萧青梧又急又窘,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9527,李琎怎么知道我以前天天盯着王维看的?!难道我在上面看王维的时候,全被下面的官员给观察到了???】


    【或许正是如此。】


    席间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哄笑,之前还只是看热闹,现在可是有确凿证据了。


    李琎立刻意识到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连忙干咳两声,试图找补:“那个……我的意思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说明萧娘子你是懂欣赏的!所以啊,你尽管告诉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只管说个方向,过几天我就能给你寻摸几个好的送过来!”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越说越来劲的架势,抬手扶住额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真的,算了吧,我对这个真不感兴趣……”


    李琎瞪大眼睛:“你感兴趣。”


    萧青梧:“……”


    她看向满脸促狭笑意的李白,决定转移话题:“师父,您还想喝吗?要不要我让人再去搬点酒过来?”


    李白立刻抚掌大笑:“妙啊!王爷,您看,我这徒儿多会体谅人!您这一番美意,倒让我又有酒喝了!多谢王爷!”


    李琎豪气地一挥手:“那就边喝边说!”


    他转头又对萧青梧一副贴心周到的模样:“萧娘子,你若觉得人多眼杂,不好意思细说,私下里寻个机会告诉我也是一样。或者……干脆我自己瞧着办,届时直接给你送来!你放心,定是品貌上佳、知情识趣的,绝不会让你烦心。”


    说完,还给了萧青梧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


    萧青梧动了动嘴唇,刚想再次拒绝,李琎却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抬手阻止她。


    “你一定要收下!我这可不是凭空来的念头,是真心实意要谢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西市斗酒,你帮我赢下彩头,保住了我颜面那回?那可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惦记着要报答,却总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总算想到这桩既能让你开心、又全我报恩之心的好事!你若是不收,就是觉得我这报恩之心不诚,连这点心意都不肯领受!”


    萧青梧:“……”


    她彻底无语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李琎是不是其实有哪位朋友找不到老婆,捆绑销售到她这来了?


    见她半晌不说话,李琎追问:“你可是答应了?”


    萧青梧含糊地“唔”了一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李琎却当她默许了,顿时心满意足,也不再纠缠细节,喜滋滋地给自己斟满了酒,仿佛了却一桩大事。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总算绕开了令人头大的男宠,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酒也一杯接一杯地下。


    待到日头开始西斜,这场从早上持续到下午的酒宴,终于有了散场的迹象。


    众人纷纷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面上带着酣畅后的醺然与惬意。


    萧青梧将客人送到大门外。


    李琎已经喝得脚下发飘,摇摇晃晃,全靠健仆搀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见到萧青梧,立刻又精神了几分,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放、放心!包在我身上!绝对……给你寻几个样样都出挑的!保、保管你满意!”


    萧青梧:“……”她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假装没听见。


    出了大门,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被傍晚的冷风一激,酒意更加上涌,方才在室内尚算收敛的姿态,此刻更添了几分无所顾忌,说话声也大了许多,笑声在寂静的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宗之勾着李琎的肩膀笑嘻嘻地添乱:“王爷,光样样出挑可不够,得有点绝活!我觉着,得找个会剑舞的,飒爽!跟萧娘子的脾气说不定合!”


    李琎大着舌头应和:“剑、剑舞?好!记下了!”


    另一人跟着大喊:“光会舞剑哪够?得会驯兽!驯个猞猁,不,驯头豹子!萧娘子往那儿一坐,豹子乖乖伏在脚边,那才叫气派!”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又有人醉醺醺地插话:“剑舞驯兽有什么好的,当然的找个会顶竿走索吞刀吐火的!哪天乏了,直接让他在院子里来一场,保管萧娘子看得目不转睛!”


    李琎眼睛更亮了:“对对对!这个要紧!记下,都记下!”


    “王爷这回可是认真了!”崔宗之笑得直喘,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说,他会给萧娘子寻个什么样的?是善胡旋的西域郎君,还是通琴箫的江南子弟?”


    “我看啊,得像王摩诘这般品貌才华兼备的,才能入得了萧娘子的眼!”有人借着酒劲,故意大声调侃,引来一片哄笑。


    被点名的王维正与贺知章低声说着什么,闻声脚步微顿,面上没什么羞赧的表情,只是微微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接着朝贺知章略一颔首,便跟王缙缓缓离开。


    “欸,摩诘怎么走了?”


    “定是你们嘴上没把门,把人臊跑了!”


    “说起来,我倒是认识平康坊一位都知,手下教养着好几个颜色极好、又懂诗书的清倌人,性子也柔顺……”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竟真的开始提供资源。


    “去去去!你那是什么地方出来的?也敢往萧娘子府里送?至少也得是身家清白、读过书的良家子……”


    “良家子谁肯做这个?除非是落魄的寒门士子,或许为了前程……”


    “寒门士子?那岂不更妙?既能红袖添香,还能谈诗论道,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个功名,萧娘子这也算慧眼识英、资助寒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仿佛李琎的提议已然成真,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帮忙参谋。


    日影越斜,坊间的寒意也重了几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议论着李琎那桩义举,晃晃悠悠地转过街角。


    没走多远,前方便是长安县衙所在。此处是个岔路口,青石铺就的道路分别通往不同里坊,各家车马仆从大多等候在此。


    众人正待拱手作别,各归各家,却见县衙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个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身量颇高,骨架宽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色圆领袍,外罩的皮毛坎肩有些磨损。


    他面色微黑,蓄着短髯,浓眉紧蹙,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走到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他猛地停住脚步,对着那已然闭合的衙门,扯开嗓门恨恨喊道:“区区胥吏,也敢狗眼看人低!今日尔等轻我,安知他日我不能封侯万里,名震天下?!”


    喊声中气十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中格外突兀。


    正要散去的众人不由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去。


    李白原本正与杜甫勾肩搭背地说着醉话,闻声抬眼,见那人虽衣着普通,甚至略显潦倒,但站立如松,顾盼间自有一股雄武之气,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文士官员迥然不同,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又听他话语豪迈,虽然处境窘迫却不减昂扬志气,那好感一下子又增到了五分。


    他本就好奇心重,兼之向来欣赏这等磊落不羁的人物,当即挣脱了扶着他的杜甫,略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脚步虚浮却兴致勃勃地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何故在此动怒?听兄台之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汉子正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忽然见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围拢过来,当中一人更是主动搭话,言辞间十分客气。


    他虽在气头上,却并非不识时务之辈,且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立刻收敛了怒容,抱拳还礼,声音中多了几分克制:“不敢劳贵人动问,某确有要事欲陈情县令,奈何门吏推诿,主簿怠慢,枯坐半日也不得见!某虽布衣,亦有志气,不愿受此折辱,故而告辞!”


    李白见他言辞直率,好感更甚,笑道问道:“原来如此,衙门之中,难免有眼高于顶之辈,兄台不必过于介怀。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男人见李白态度恳切,神色稍缓,朗声道:“某姓哥舒,名翰,突骑施人,现客居长安,让诸位见笑了。”


    “哥舒翰”三字一出,李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追忆。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友人。


    不仅是李白,在场如贺知章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滞,随即都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继而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悄然打量着这位自称哥舒翰的落魄汉子。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李白率先回过神来,脸上的醉意都被这意外的名字冲淡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思索,但很快又被兴致高昂的热忱所取代,脸上的笑容都比刚才更真挚了几分。


    “原来是哥舒兄!失敬失敬!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官至右补阙。”他对着哥舒翰拱手,然后指了指身后众人,“这些都是我的友人和同僚,我等方才小聚,正要散去,不想在此得遇兄台,也是缘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热情:“不瞒兄台,我一见之下,便觉兄台气概非凡,绝非池中之物,心中甚为投缘。兄台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移步敝处?我们边饮边谈。且兄台方才所言遭遇,或可说与我等一听,纵然力薄,或许也能参详一二?”


    “李白”二字入耳,哥舒翰先是一怔,随即倏然抬眼,仔细看向面前这位带着酒意的中年文士。


    他在长安客居数年,自然听过这位诗才卓著、性情疏狂的李太白之名。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县衙门口愤懑失态,竟被对方看了个正着,且还毫无芥蒂地主动与自己搭话。


    “您……您便是那位李补阙?”哥舒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姿态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某在坊间亦曾偶闻清名!今日得见,实是意外之幸!”


    见李白含笑点头,又毫无名士和官员的架子,心中因县衙冷遇而生的郁气不由消散了些许,反倒生出几分得遇知己的感慨。


    他当下不假思索,说道:“官人盛情,某却之不恭!只是某是个粗鄙之人,恐扰了诸位雅兴。”


    “哪里的话!”李白大笑,上前亲热地拉住哥舒翰的手臂,“我辈相交,贵在知心,何论其他!走走走,今日定要与哥舒兄喝个痛快!”


    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跟着开口。


    “既是太白看重的朋友,便是我等的朋友。”


    “同去同去,酒还未尽兴呢!”


    哥舒翰虽觉这些贵人的态度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见众人笑容可掬,言辞恳切,也只当是李白人缘好,连带自己得了青眼,心中更多了几分暖意与振奋。


    他不再推辞,笑容爽朗地应道:“既如此,某便叨扰了!”


    有几人略略落后几步,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唏嘘与感慨。


    这位哥舒翰,可是萧青梧那“名将排名”里位列第十,未来威震河西的猛将,如今却困守长安,连个县衙小吏都能给他脸色看。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


    晚上点了灯,萧青梧又调出张守珪的全身扫描图,又调出孟浩然之前的数据,开始跟9527逐一分析。


    电脑界面上,复杂的解剖图像与各项参数并列呈现。


    9527十分细致地为她讲解着,萧青梧一手支着下巴,听的认真。


    【明白了,张守珪的感染范围确实比孟浩然要小一些,但他身体内部的应激反应非常剧烈,各种并发症来得又猛又急,符合急症爆发的特点。】她点着背部的几处高亮区域,【孟浩然那是拖成了慢性,他是急性发作。】


    9527回道:【的确如此,不管从哪方面看,手术依然是唯一有效的方案。且张守珪的身体素质优于孟浩然,手术成功率也会比上次更高,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需要弄清楚张守珪是因为什么而发病?是情绪原因,还是操劳过度,亦或是鱼鲜引发?如果是第一项,情绪上的纾解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否则这次救回来了,难保还会不会有下次。】


    【…………】


    搞什么,还要当心理医生?张守珪是什么人物?他就算有什么郁结致死的事,又怎么可能跟她说?


    【知道了。】萧青梧关了电脑,揉了揉眉心。


    先做了再说吧,如果问清楚了真是情绪方面的,到时候劝两句就可以了,真想死的人谁也拦不住。


    次日清晨,宣政殿常参。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昨日那群宿醉的友人们,除了贺知章精神尚可,其余如李白、王昌龄等人,眼下都带着一团青黑,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至于嚷嚷着要给她送男宠的李琎,则是又找了理由请假不来。


    反正他是宗室子弟,标准灵活得很,只要别过分到一连几天不见人,皇帝就不会管他。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


    萧青梧边往外走,目光边扫过那几个步履明显迟缓游魂一样的背影,心中不由感到好笑。


    再喝下去迟早有一天误了早朝,被拉到门口一人二十大板。


    她暗自摇头,径直转向另一条宫道,往皇帝日常起居办公的方向去了。


    见了皇帝,她先是大致说了遍检视的结果,以及能不能治,该怎么治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讲清风险点和责任归属问题。


    “以臣之能,有六成把握,可用手术为张节度清创。但此中风险,仍需向陛下禀明。”


    李隆基面色沉凝:“说。”


    “第一,任何在身上动刀子的事都有风险,人体构造复杂,术中情况瞬息万变,没人能保证万无一失。第二,张节度年岁较长,且多年戎马,体内旧伤暗疾不少,手术引发的后续反应难以预料。第三……”


    她抬起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如实说明:“张节度此番病情若是因心中郁结所致,那么……即便手术成功,若心结不除,忧虑过度,亦可能影响恢复,甚至埋下他日再发的隐患。”


    殿内静了一瞬,李隆基思虑片刻,才缓缓开口:“即便你不治,太医署的医师们也说张节度熬不了几个月……既有一线生机,放手去做便是,至于其他……”


    他略一沉吟,忽而叹气:“尽人事,听天命,张节度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你无需过虑,只管专心施为。”


    萧青梧心里微微一松,面上依旧恭谨地应下来。


    从延英殿出来,她立刻又赶着去崇玄馆。


    她可真是太忙了!


    见她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萧青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讲台的位置,环视了一圈,开口:“今日不授课,有件事,想与诸位说一说。”


    众人停下手中的事,目光全都过来。


    “崇玄馆开馆至今,也有四年了。我能教的,基本上已经都教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是我不愿再教,而是再往深处,学起来越是艰难。那些学问,需要耗费无比漫长时光,投入全部的心神,得到的回报,可能也就是自己心里那点满足感……”


    她说着轻轻笑了下:“故而,我想跟诸位商量一下。若仍想钻研此道,愿意继续深究的,我可以继续指点。若是公务日益繁忙,难以抽身的……我会将所有学过的,以及后续更深一些的内容,一一编纂成册,诸位可自行研读。若有不解之处,仍然可以随时来问我。”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似在消化她这番话。


    萧青梧放缓了些:“此事关系重大,诸位不必急着回复,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了再与我说,陛下那边也不用担心,我自有说辞,不会让你们有半分为难。我只有一点私心,那便是,若觉得其中有些许可用之处,还望不要吝啬,将从我这里学到的东西,传授给其他愿意学的人,无论是什么人……知识如流水,唯有流动起来,方能惠及更远。”


    她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浮尘缓缓飘动。


    许多人低着头,看着面前写满数字与公式的纸页,似在咀嚼她的话,又似在权衡自己的前路。


    刘宴站起身,他年纪最轻,问出的问题也很直接:“学士,那您自己呢?您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萧青梧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应该还会带下一批吧……官场年年都有新人来,总归闲不下来的。”


    刘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明白了,无论去留,先生的教诲,宴永志不忘。”


    萧青梧摆摆手,重新看向众人:“都回去好好想想,不必急于一时。这几日我有要紧事需全力处理,恐怕顾不上这边。七日后我再来时,届时诸位给我一个答复便好。”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讲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渐渐远去,教室里依旧安静,过了片刻,才陆续响起压低的交谈声、收拾纸笔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声含义复杂的轻叹。


    有人已然面露决断,有人依旧眉头紧锁,但无一例外,都在反复思量着方才那番话,以及自己面前那条似乎被拓宽了,却又好像变得更模糊的道路。


    萧青梧出了宫门,戴好帏帽,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一路往张守珪家中缓缓赶过去。


    她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失落?或许有吧,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悬在半空的茫然。


    那些数字与符号,那些她曾以为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遍地开花的东西,教到最后,仿佛也变成了一阵风,吹过了,留下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9527。】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主人,我在。】电子音平静回应。


    【我们是开元二十一年到的这里吧?】


    【准确地说,是开元二十一年八月初七,在时空乱流中定位到长安附近,经过伪装与适应,于十月通过掖庭局采选渠道入宫。】9527给出精确到日的数据。


    【哦……】萧青梧算了一下,【那到今天……刚好五年零四个月?】


    【是的,以本时空标准计时,确实为五年四个月。】


    【那现实世界呢,过去多久了?】


    【根据原有时空的时间流速换算,你离开原世界的时间,共计五个月零十天。】


    五个月,还不到半年。


    萧青梧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五个月,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是一个学期的课程,是几款大型游戏通关的时间,是两次环月球旅行。而在这里,是一分一秒真实度过的五年多。


    她认识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改变了某些东西,也看着某些东西依然顽固。


    这种巨大的时间差带来的眩晕感,此刻突然格外清晰。一边是漫长到足以塑造习惯与情感的日常,一边是短促得仿佛一场梦的现实。


    哪个更真?她有点分不清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将她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轻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张府的门仆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引她入内。


    张守珪精神跟昨日差不多,听完萧青梧关于手术流程与风险点的陈述后,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地笑了笑:“萧学士肯为我费心,已是莫大恩情。我这条命,就交给学士了。成,是学士妙手回春。不成,是我命数该绝,绝无半句怨言。”


    这份干脆利落的脾性,倒让萧青梧省了许多安抚的力气。


    她点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既如此,张节度需听我安排。从现在起,你得搬到我府上去住。”


    张守珪略显诧异地看着她。


    萧青梧解释道:“一来,手术前后这段时间,我得观察你的情况,稍有变化便要调整方案,住得近些比较方便,二来……我也懒得天天几头跑。”


    张守珪被她的直言不讳逗得哈哈一笑,笑完了才开始犹豫。


    这毕竟是住到一位独居的女官府上,于礼法上多少有些不便。


    但这点犹豫在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萧青梧行事风格的认知面前,没过几秒就消散。


    他再次应下:“一切但凭学士安排。”


    第144章 铁杵磨成针


    当天下午,张守珪便带着几名仆从,搬进了永嘉坊的萧宅。


    张家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说什么也放心不下,非要跟着一同过去照料。萧青梧脸上虽没表露什么,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丝为难,还是被张守珪瞧见了。


    他当即沉下脸,对着那群忧心忡忡的后辈一挥手:“都回去!我这是去治病,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人做什么?有萧学士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别在这儿添乱。”


    几个年轻人还想再劝,被他眼风一扫,都讷讷地闭了嘴。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她跟张守珪尚且不熟,更别提他那一大家子人。真要呼啦啦住进来一堆,光是每日见面寒暄的琐碎,就够她头疼的。


    最后,张守珪只带了几个跟随多年的心腹仆人,外加两个手脚利索的亲兵,带着行礼住了进去。


    安顿好这位病号,萧青梧就去忙自己的准备工作。


    练习手感、提炼麻药、剂量实验……一回生二回熟,所有流程跟上次没有任何区别。


    奇怪的是,明明张守珪的身份远比孟浩然显赫,手术的政治风险也高得多,但萧青梧心里却异常平静,完全没有此前那种反复掂量、患得患失的焦虑,也不会一直琢磨失误了该怎么办的问题。


    思考过后,她猜想,可能是生疏有别吧。


    孟浩然不仅是朋友,还是她欣赏的诗人,而张守珪更像是一个历史书上的符号,她对他的全部认知,来自于朝堂上的那点交情,以及9527的介绍。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她像个真正的医者那样,变得更加冷静和专注。


    家里骤然多了这么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连带府里的气氛都肃静了不少。且张守珪也很是识趣,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待在客房养神,偶尔才在庭院里略走几步。


    过了几日,萧青梧刚从操作间出来,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声音最大的那位俨然是老熟人李琎。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瞬间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穿过月洞门,就看见前院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李琎一马当先,穿着簇新的宝蓝圆领袍,精神焕发,身后跟着李白、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还有前几日席间的其他几位。


    更扎眼的是李琎侧后方那三位,清一色玉冠白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气质文雅沉静,再仔细一看,还敷了粉描了眉涂了口脂等化妆品。


    萧青梧顿在原地,正在犹豫是该过去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赶紧走人……


    李琎扭头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喜气洋洋地扯着嗓门喊:“萧娘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指向那三位白衣郎君:“那日席间答应你的,我可一刻没忘!看看,这三位,可都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品貌才情样样拔尖,你瞧瞧,可还入眼?”


    说着他示意那三人上前给萧青梧见礼。


    那三人闻声,立刻上前一步,齐刷刷地行了一礼,仪态恭谨地下拜:“见过萧大夫。”


    起身时,几道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萧青梧脸上飞快地扫过,眼中均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悦。


    他们来前自然听过这位女官的大名,原以为必是位威重严肃,上了年纪的人物,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年轻清丽的模样,这意外的惊喜,让几人神色间更添了几分真切的热忱。


    李琎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逐个介绍:“这位善抚琴,尤其是一手《幽兰》弹得出神入化!这位诗书皆通,尤擅行草!还有这位,诗才敏捷,尤善回文……”


    萧青梧目光掠过那三位微微垂首的“礼物”,再扫过旁边一群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压都压不住的一群人,最后落在李琎那张分外骄傲的脸上。


    她半晌无言:“您还真是……言出必行……”


    她差点都要忘了这事,也把李琎那天的醉话当做玩笑了,谁想他来真的?


    而且……就算真要送,不能低调点私下进行吗?!家里还躺着个身份贵重的重病号呢!


    这么大张旗鼓,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是自然!”李琎昂着脑袋,声音洪亮,“答应你的事,岂能拖延?怎么样,还满意否?若有不满意之处,只管说,我再去寻更好的来!”


    “王爷!”萧青梧压低声音打断他,气得差点跳脚,“您小点声!家里还有客人在呢!”


    “客人?”李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哪位贵客?竟劳动萧娘子亲自安置在府里?”


    萧青梧正斟酌着该怎么简单解释,既能说明情况,又别让场面更尴尬,就听见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张守珪披着外袍,由一名亲兵小心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他面色蜡黄,嘴唇泛白,腰背微弯,浑身挡不住的虚弱病气。但目光扫过院中这一大群人时,那久经沙场的锐气仍在。


    萧青梧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竟是汝阳王殿下?”张守珪率先开口问候,“李补阙、王侍御……诸位今日好兴致,竟齐聚萧学士府上。”


    李琎等人见是他,都略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见礼。


    他打量着张守珪的气色,眉头微蹙:“张幽州,这才几日不见,怎地清减至此?可是贵体欠安?”


    张守珪苦笑一声:“背疽复发,来得急凶,太医署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幸得萧学士不弃,允我在此叨扰,或有一线生机。”


    “背疽?!”几人齐齐低呼,目光瞬间在张守珪和萧青梧之间转了个来回,又下意识瞥向旁边已经彻底大好的孟浩然,随后又露出了然的神色。


    孟浩然那场惊动不少人的手术,他们自是知晓的。


    难道说,萧青梧又要给张幽州动手术?


    是张幽州听说了此事后主动上门,还是陛下的意思?


    众人不由在张守珪与萧青梧之间暗暗扫视着,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闲谈几句,张守珪看着那三位面生的白衣郎君,见他们个个容貌俊秀,衣着得体,又出现在这个地方,以为是萧青梧的友人,便随口问道:“这三位郎君倒是不曾见过……”


    萧青梧生怕再说下去,又冒出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连忙抢过话头:“咳……诸位,既然都来了,不如就留下用顿便饭?今日正好有新鲜的羊羔肉,咱们吃暖锅可好?”


    李琎立刻笑了起来:“暖锅一定得配酒,萧娘子,你那窖里的好酒,今日可得多搬几坛上来!上次未尽兴,今日定要补上!”


    萧青梧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我算是看明白了,其实你就是找借口又来抄我的酒窖来了!”


    李白在一旁急不可耐地补充:“徒儿,莫要计较这些了,五脏庙已在哀鸣,快快引路吧,莫要耽搁!”


    萧青梧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懒得再说他们。她想起旁边还站着张守珪,转头客气地问:“张节度,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饭吧?”


    张守珪摇头轻叹:“诸位且去,我精神不济,恐不能久陪,先行告退了。”


    说罢,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在亲兵搀扶下,缓缓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不一起吃最好,不然饭桌上开个玩笑都放不开。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三位白衣郎君,略一沉吟,对着不远处的管家陈安低声吩咐了一句:“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小厅,另置一席,好生款待。”


    陈安会意,立刻躬身应下,引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回到厅内,暖锅已经支起,铜锅里奶白的汤底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得极薄,旁边摆着洗干净的菘菜、冬笋片、嫩豆腐,各色蘸碟,并几样干货和时令菜蔬。


    众人围坐,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萧青梧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随口问李琎:“王爷,那三位……您从哪儿寻来的?”


    李琎正专心对付一块煮得刚好的豆腐,闻言抬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你放心,身世绝对清白,都是读过书的良家子,只是家道中落,或科举无门,想在长安寻个出路。我一说萧学士府上,他们便都愿意来。”


    萧青梧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吃自己的。


    李琎见她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由兴致更高,继续劝道:“萧娘子,你真不妨收下。就算不派什么大用场,搁在身边,平日里看着不也赏心悦目?”


    萧青梧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王爷,三个人的吃穿用度,月例开销,哪样不要钱?我的俸禄可不是用来养闲人的。”


    这话说得过于实在,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李白抿了口酒,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徒儿,你这就不懂了,让他们给你掌灯研墨,红袖添香……哦不,是翠袖添香,可是极为风雅的美事,总好过你事事亲力亲为。”


    萧青梧撇撇嘴:“这点小事我自己顺手就做了,哪用得着专门养个人。”


    杜甫也跟着调侃:“那……让他们跟着你学些数算格物?萧学士门下,岂不又添几位高徒?”


    萧青梧哈哈一笑:“子美,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人家读圣贤书,求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跑来跟我学这些杂学,算什么出路?歪路还差不多。”


    李琎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觉得更有趣了,故意拉长了调子,准备继续拿她寻开心。


    “我明白了,你是嫌他们貌丑,看不上眼,对不对?”


    孟浩然跟着摇头晃脑,啧啧两声:“萧娘子眼界自然高,这等品貌,怕是难入法眼。”


    谁知萧青梧竟真的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眉眼一弯,笑着说道:“丑肯定谈不上,都挺周正的,但要说多好看嘛……我觉得也就还好。”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随即几双眼睛都亮了,纷纷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王昌龄立刻促狭地接上:“哦?那依萧娘子之见,谁才称得上好看?”


    萧青梧目光扫过他,笑盈盈地回道:“少伯你就很好看啊,眉目英朗,气度爽飒。”


    王昌龄没料到第一个夸的是自己,微微一怔,随即挑眉,坦然受之,还拱手做了个承让的手势,引得众人一阵笑声。


    他立刻指向身旁的李白:“那他呢?你看太白如何?”


    萧青梧看向李白,后者也好奇地望过来,似是想听听她准备怎么评价。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师父那自然是神仙中人,风采独具,飘逸出尘。”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李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接着咳嗽两声赶紧掩下,右手随意一摆,面上已经换上一副“这还用你说”的淡然。


    李琎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指向杜甫:“子美呢?子美如何?”


    萧青梧继续说:“子美眉宇清正,气度端凝,朗朗如松下风。”


    杜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头。


    “孟山人呢?”


    “山人神清气朗,望之忘俗。”


    孟浩然微微一笑,眼中颇有得色。


    “那王摩诘?”李琎步步紧逼。


    “摩诘如明月映雪,清辉照人。”


    众人已是笑倒一片,这夸人的词儿都不带重样的,偏偏每个听着都还挺贴切。


    李琎终于把手指向了自己,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自信与期待:“那我呢?萧娘子看我如何?”


    萧青梧闻言,真的转过头,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


    她看得颇为认真,目光从眉峰扫到下颌,最后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唔……”


    李琎被她这声“唔”弄得心头一紧。


    只见萧青梧点了点头,语气平铺直叙,给出了最终评价:“还可以。”


    席间骤然一静。


    李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慢慢睁大:“……还、还可以?”


    萧青梧肯定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确实还可以,比大部分人都要强了。”


    “只是还可以?!”李琎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指着自己的脸,简直难以置信,“你再看看?仔细看看?我这相貌,满长安你去打听打听——”


    “看了呀,”萧青梧一脸无辜地打断他的话,“是还可以嘛。”


    “你把其他人夸了一圈,怎么到我这儿,就只剩还可以了?!还是三个字!连个成语都不用!”李琎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身,指着自己那张堪称俊朗的脸,“我这相貌,走出去谁不赞一句丰神俊逸、龙章凤姿?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还可以?你这分明是厚此薄彼!”


    他可是公认的宗室第一美男子!皇帝亲赐小名花奴!平日走到哪里不是被夸得天花乱坠?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得如此平平无奇了?!


    萧青梧见他急了,反而托着腮,慢条斯理道:“王爷,美丑这东西,各花入各眼嘛。我觉着您这模样,端正大气,气宇轩昂,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自然好极了。还可以怎么就不是好词了?难道非要我说些浮夸的漂亮话,才叫真心实意?”


    李琎一时语塞。


    她确实夸他端正大气、气宇轩昂了,还点明是金玉养出来的,这听起来……似乎确实比神仙中人之类的虚词更实在些?


    可还是怎么听怎么觉得敷衍!!


    旁边看戏的众人早已笑得东倒西歪,崔宗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认了吧,萧娘子这是返璞归真,到了您这儿,夸人的词儿都用尽了,只好实话实说!”


    李白也添油加醋,故作深沉地点头:“嗯,可见在徒儿心中,王爷之美,已臻化境,非言语所能形容,只得还可以三字,尽得风流啊。”


    李琎被他们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目光在席间扫过,忽然又指向正笑个不停的崔宗之:“那宗之呢?萧娘子看他如何?”


    萧青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很干脆地给出评价:“宗之啊,嗯……也不错。”


    崔宗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抽了抽:“……就这样?没了吗?”


    他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谁见了不赞一句风神秀彻!


    李琎见状,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盟,立刻大声道:“你看!我就说她眼神有问题!宗之这般品貌,竟也只落得个也不错!”


    萧青梧见他们俩一副气咻咻的模样,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手,才开口道:“你们先别急,我问你们个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二人:“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太宗文皇帝,和当时著名的美男子温彦博站在一起,单论样貌,你会觉得谁更好看?”


    李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还用问?当然是太宗皇帝!”


    萧青梧追问:“哪怕史书有载,单论五官俊秀这方面,温彦博可能远胜太宗皇帝呢?”


    李琎立刻瞪眼:“胡说!太宗皇帝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岂是旁人可比的?温彦博虽也以仪容著称,顶多是各有千秋,哪里谈得上远胜?”


    他语气坚决,话语中对先祖的崇敬溢于言表。


    萧青梧点点头:“好吧,这个例子可能不太恰当,毕竟涉及太宗皇帝,有祖宗滤镜很正常。”


    她偏头想了想,又道:“那我再换一个,假如,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和另一位以样貌出名的美男子站在一起,单看那张脸,你会觉得谁更好看?”


    李琎这次思索的时间稍微长了些,半晌,才开口道:“若是如此……我大抵还是会选王子安。”


    “哦?还是因为他的才学?”萧青梧追问。


    “是,也不全是。”李琎的神色认真起来,“王子安的《滕王阁序》,我是极爱的。每次读他的文章,胸中便觉一股磊落浩荡之气。这般人物,即便真的其貌不扬,但在我心中,因着这文章,这气魄,便已有了光华。与他对坐,想着他曾写出那样的句子,便觉得他眉目间自有神采,远非空有皮相者可比。”


    萧青梧听罢,轻轻一拍手:“这就对了!我看我师父他们,大概也是类似的感觉。读过了他们的诗,再去看他们本人,便觉得他们整个人都蒙着一层光似的,格外不同。至于其他人……”


    她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点调侃:“因着眼里没有这层光环,自然就会如实评判了。”


    李琎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继续不依不饶地喊:“就算按你这说法,抛开才学名望,单论长相,我李琎也不该只得还可以三个字啊!你再仔细看看,公正地说!抛开所有重新说!”


    席间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李白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奴啊花奴,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让你非要攀比!”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副较真的模样,托着下巴,认真思索了几秒,然后诚恳地摇摇头:“不行,我抛不开。”


    她真不是故意要逗李琎,她一个各类建模脸都看腻了审美严重疲劳的现代人,还可以三个字,已经是相对不错的评价了。


    李琎:“……”


    李白更是得意,拿着酒杯朝李琎虚虚一敬,眉飞色舞地笑:“王爷,认了吧,这叫文章增价,光华自生。您呀,吃亏在没早点多写几首传世名篇!”


    李琎看着周围一圈笑得东倒西歪的人,又看看对面一脸无辜的萧青梧,最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笑骂了一句:“全是歪理!”


    他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算是把这一茬暂且揭过。


    暖锅里的汤底添了又添,酒也一杯接一杯地续着,席间的话题从朝堂轶事转到诗文典故,又不知怎么聊起了各人年少时的趣闻。


    萧青梧听着,忽然想起一桩事,她转向李白,眼睛发亮地笑道:“对了师父,说到小时候……我头一回听您那首《望庐山瀑布》的时候,还顺带听了个关于您的故事呢。”


    “哦?”李白已有六七分醉意,斜倚着凭几,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什么故事?莫非是夸我才思敏捷的?”


    “那倒不是。”萧青梧笑着摇头,“是说您小时候读书不用心,成天贪玩,有一次跑出门玩耍,在溪边看见个老婆婆,拿着一根铁杵在石头上磨。您好奇问她磨什么,她说要磨成绣花针。您当时就笑,说铁杵那么粗,怎么可能磨成针?老婆婆就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您听了大受震动,回去就发奋苦读,这才有了后来的成就。”


    她说完,语气里带着点佩服:“我那时就想,师父您能有这般惊天动地的诗才,原来不只是天赋,原来是从小的时候就非常刻苦了。”


    她话音落下,席间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喷笑。


    李白本人更是愕然,他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萧青梧一脸认真的表情,片刻后,肩膀开始轻微耸动,最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滑到席子下面去。


    “铁杵磨成针?”他一边笑一边重复,“好徒儿……你这、这是从哪个坊间话本里看来的?为师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刻苦的往事?”


    萧青梧看着众人的反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啊?难道不是真的?”


    李白好不容易止住笑,稍微坐直了些:“你呀……动动脑子想想,那针眼,是靠磨石头能磨出来的么?”


    萧青梧一愣,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一根粗铁棒,在石头上吭哧吭哧地磨啊磨,最后磨得细细长长……可顶端那个穿线的小孔呢?她瞬间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这又是个跟力士脱靴一样的八卦。


    她即自己也觉得好笑:“所以……这又是谁编出来教育小孩的故事?”


    “定然是了。”孟浩然笑着点头,“定是他家乡哪位夫子,见李十二诗名太盛,又嫌他性子太狂,便编出这么个刻苦求学的典故,好叫蒙童们效仿……瞧瞧,连李白这样天纵奇才,都得下苦功,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李白自己也觉得这故事有趣,又灌了一杯,摇头晃脑地叹道:“可惜了,若真有人能磨铁杵成针,那定是位奇人,我若见了,定要讨教一二,问问她这针眼是如何磨出来的。”


    烛火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红带笑的脸。


    不知又过了多久,酒坛空了大半,许多人说话已经开始含糊,眼神发直。


    李白早已没了正形,半瘫在席上,一条胳膊搭着旁边杜甫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空酒杯,对着虚空指指点点。


    “说起刻苦……”他大着舌头,眼神迷离地扫过众人,忽然嘿嘿一笑,“你们可知……我李白,为何能能有今日?”


    王昌龄也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柱子上,含糊应和:“为何?总不会是……真是神仙下凡吧?”


    “非也……非也!”李白用力摇头,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我幼时,我见……见一老媪,在溪边,拿那么粗一根铁杵,在石头上磨……”


    他边说边比划,手臂划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真抱着根大铁棒。


    席间有几个还没完全醉死过去的,闻言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这情节有点耳熟。


    李白没管他们,自顾自地继续,语气越来越激昂,带着醉后的豪迈与自得:“我当时就问,你磨这作甚?她说,要磨成绣花针!”


    他猛地一拍大腿,瞪大眼睛,仿佛再次被那种震撼击中:“我当时就想!铁杵磨针?!这、这如何能成?!可那老媪却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回忆与感慨,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感动:“我听了,大受震动啊!回去就发奋苦读,这才有了今日!懂了么?这就叫功夫不负有心人!”


    旁边的杜甫听得晕晕乎乎,闻言立刻用力点头,大着舌头附和:“原、原来如此!太白兄果然刻苦!佩服!佩服!”


    其他人也跟着感慨:“太白兄幼时就能有此悟性,难怪,难怪诗才惊天动地……”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向这位少时刻苦的诗仙表达敬意。


    萧青梧:“…………???”


    这群醉鬼,真的没救了。


    窗外天色渐暗,仆人们悄然点起了灯烛,醉了一圈的众人,这时酒已稍醒了些。


    李琎忽然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抬手指着萧青梧,一副质问的语气:“萧娘子,你方才那番话,着实伤了本王的心!本王一片赤诚,你竟如此敷衍!不行,你得赔罪!”


    萧青梧不知道这醉鬼又搞哪一出,莫名其妙地问他:“啊?赔什么罪?”


    李琎却不答话,猛地站起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自家健仆高声吩咐:“去!到萧娘子家酒窖里,搬上十坛带去王府!就当是萧娘子给本王的赔礼了!”


    “诶?等等——!”萧青梧急忙放下筷子想要阻止。


    “我看行!”旁边的崔宗之眼睛一亮,立刻也对自己带来的仆从挥手,“给我也搬十坛,权当是萧娘子给的赔礼!”


    “哎,就这么说定了!”李琎倏地站起来,脚步虚浮但动作很快地朝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摆手,“今日多谢款待,酒我们就自己取了,萧娘子不必远送!”


    两人带来的健仆都是机灵惯了的,闻言毫不迟疑,齐声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显然是怕主人反悔或者萧青梧阻拦。


    “等等!你们——!”萧青梧连忙起身。


    崔宗之动作迅速地拱了拱手:“萧娘子破费了,改日再聚,多谢厚赠!”


    话未落音,人已经紧跟着李琎溜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撵,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外。


    “…………”人的脸皮怎么可以厚成这样!


    第145章 告一段落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宅门前的巷道已被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杜甫和王昌龄早早得了通气赶来帮忙,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奉旨前来,说是关心张守珪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搭把手的。


    张守珪的妻妾、儿女、孙辈,乃至在京的部属、故交,消息灵通点的,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前院与通往客房的回廊塞得满满当当,低语声、叹息声、孩童偶尔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无比嘈杂。


    萧青梧刚从后院过来,立刻被无数道目光锁住。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率先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题铺天盖地。


    “萧学士,家父今日果真能施术么?”


    “这手术究竟如何做法?是否可靠?”


    “听闻孟山人之疾便是学士亲手治愈,不知与家父之症可有不同?”


    “术后需将养多久?可需什么特殊药材?我等立刻去寻!”


    “学士,您看家父面色……”


    萧青梧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她试图回答,可刚张开嘴,声音就被另一波追问盖了过去。


    正当她不胜其扰之际,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女声响起,瞬间将满院的嘈杂盖了下去。


    “行了,都静一静。”


    萧青梧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两名中年妇人的搀扶下,分开人群,缓步走了过来。


    她眼神锐利,目光所过之处,无论是焦急的儿孙,还是忧心的部属,都微微垂首,显见极为敬重。


    老妇人走到萧青梧面前,笑着微微颔首:“妾身陈氏,字尚仙,颖川郡夫人,辅果大将军张守珪之妻。萧学士,这些儿孙部曲心系家主,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学士海涵。该如何施为,学士自有主张,我等外行之人自是不宜多问,徒增纷扰。”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众人:“诸位各安其位,静候佳音,莫要再扰了学士清静。”


    萧青梧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回礼:“陈老夫人言重了,请诸位安心在外等候,我会尽力的。”


    再留下去可能又会被抓着问问题,萧青梧赶紧脱身去准备。


    进入布置出来的手术室,萧青梧换上煮晒过的素色窄袖长袍,又将露出来的肌肤仔细用酒精擦拭一遍,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三位助手也跟着用酒精擦拭双手脖颈等处。


    躺在手术台上的张守珪嗅到这味道,忍不住沙哑开口:“这……可是军中消毒疗伤用的酒精?”


    “正是。”萧青梧一边检查刀具一边答。


    张守珪顿时露出肉疼的表情:“此等金贵物事,军中配额极少,伤兵清创时常恨不够用,须得省而又省……如今竟用来擦身子,实在是……”


    “命比东西金贵。”萧青梧说着,示意杜甫和王昌龄上前,“还得委屈张节度,需将手脚稍加固定。”


    张守珪皱了皱眉:“不必,我征战半生,刀剑加身亦不曾畏缩,区区小痛,尚还忍得住。”


    “这不是信不过节度。”萧青梧一边检查布带的松紧,一边解释,“人体吃痛时会有下意识的反应,这不是意志坚强就能控制的。万一剧痛之下稍有抽搐,刀刃偏上一丝,便是耽误性命的大事……还请节度体谅。”


    张守珪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赞同的吴启明,终是无奈地哼了一声,任由杜甫王昌龄将他像捆年猪一样,与床板死死捆在一起。


    一切就绪,麻药也开始缓慢生效。


    比起孟浩然当初的剧烈挣扎,张守珪的表现堪称硬汉,只有在下刀较深或刮除腐肉时,身体才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立刻又被布带和助手拉住。


    清创、剔除腐坏组织、冲洗、缝合……只要迈过心理那一关,在3D透视导航的指引下,这不过是又一次比较考验耐心但没什么难度的手工作业而已。


    待最后一线缝合完毕,张守珪已然虚脱,面如金纸,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萧青梧见他强撑着掀了掀眼皮,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便俯身凑近,只听他气若游丝地低喃:“……酒精……省着些用……”


    “……”


    这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吗?


    几人处理好后续,脱下沾染了血污的外袍,仔细净手后,才推开房门。


    门外,以陈老夫人为首,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又围了上来,无数道目光急切地投向他们。


    “萧学士,家父此时如何了?”


    “令使可安好?”


    “张节度他……”


    声音再次嘈杂起来,萧青梧急忙开口:“张节度眼下情况还算平稳,人也睡下了,尽量别去打扰他。”


    立刻有人急声说道:“我们就进去看一眼,绝不惊扰!”


    “是啊,只看一眼,安心就好!”


    萧青梧耐着性子解释:“病人刚做完手术,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候,需要绝对静养。若是进去的人太多,进进出出的,难免带入尘灰和污浊之气,届时邪毒入侵,创口又得恶化。”


    人群静了一瞬,陈老夫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可否容我一人,按学士的规矩,换身干净衣裳,进去略瞧一眼?我只看一眼便出来,也好安一安这一大家子的心。”


    萧青梧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满含焦虑与期盼的目光,知道完全拒绝恐怕只会更添焦虑,到时再引来更多私下的探视,风险只会更大。


    她略一权衡,终于点头:“好吧……但只能老夫人一人,且时间不可超过半盏茶。”


    陈老夫人毫无异议,立刻应下:“全听学士安排。”


    在萧青梧的监督下,陈老夫人严格按照要求做了准备,才被允许轻手轻脚地进入那间仍弥漫着淡淡血腥与浓烈酒精味的房间。


    片刻后,她红着眼圈出来,对围上来的儿孙们轻轻点了点头,略微交代几句大致状况,便率众人向萧青梧告辞,说家中还有事需安排,明日再来探望。


    等上门的人散去,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回宫复命,萧青梧才算松了口气,甚至感觉空气都充盈了许多。


    杜甫见她这副大敌退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开口打趣:“方才看你持刀施术,镇定自若,颇有宗师风范。怎么对着张节度的家眷,倒像当初让你当众作诗一般,瞧着比病人还紧张几分。”


    萧青梧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差不多,都是我不擅长还得硬着头皮上的事。”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显然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夸张:“不过是应对几句关切之词,何至于此?张幽州家人也算明理,并未过分纠缠。”


    萧青梧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


    她心想,你们从小生活在这盘根错节、动辄数十上百人的宗族网络里,自然觉得稀松平常。等你们去一个几乎全民独居的社会待上几年,再来处理这种社交场,CPU也会跟她一样过载的。


    她今天算是真切见识了封建社会里一个大家族能有多少人,哪怕张守珪的家族算不上绵延数代的百年冠族,来的也只是在京的一小部分核心亲眷,那阵势也足够让她头皮发麻。


    这还只是治病,若是红白喜事、年节祭祀……她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何等光景。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转向杜甫和王昌龄,“忙了一早上,你们肯定也饿了。前几天的暖锅就不错,羊羔肉应该也还有剩,要不要再吃一顿?”


    杜甫双眼一亮,立刻点头:“暖锅甚好!暖锅配酒最是相宜!”


    萧青梧:“……”


    她万分无语地看着杜甫,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也露出赞同神色的王昌龄:“你们怎么个个都嗜酒如命!早上刚忙完正事,这就又惦记上了?”


    王昌龄哈哈一笑:“萧娘子此言差矣,酒乃百药之长,适量饮之,活血驱寒,正适合此时。况且,心神紧绷了一早上,正需酒来放松啊。”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了声:“喝可以,只能少喝一点点,真的没多少存货了,汝阳和崔宗之那两个混账,把我的酒窖搬空了!”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说好的十坛,结果他们搬了二十坛都不止!只给我留了个底儿!”


    重新酿酒又要耗费许多时间,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拿什么招待客人?去酒肆现买又得花一大笔不说,品质好些的可以用来待客的,又根本没那么多存货。


    话刚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仆役的低声禀报。


    萧青梧抬眼望去,只见李琎又带着几个健仆,笑呵呵地转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一眼看见萧青梧,刚要开口,就对上萧青梧不善的眼神,不由得顿住,莫名其妙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萧青梧重重哼了一声:“王爷,你还好意思问我?上回说好的只搬十坛酒,结果呢?我酒窖都快被你们搬空了!二十坛都不止吧?”


    李琎“哎”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立刻堆起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有这种事?不会吧?我当时喝得有点多,记不清了……定是下面那些蠢仆自作主张,领会错了意思!回头我重重罚他们,萧娘子莫气!”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瞪了身后仆从一眼。


    萧青梧知道跟他掰扯不清,再翻一个白眼,懒得计较了,直接问:“王爷今日大驾光临,又有何贵干?”


    李琎这才正了正神色,说道:“是阿耶让我过来瞧瞧张节度,老父听闻张幽州急病,甚是挂怀,又知在你府上医治,便让我来问问情形。”


    萧青梧点点头:“刚做完手术,眼下还昏睡着。具体情况,得看接下来三天能否平稳度过,伤口不恶化,能度过高热,才算过了第一关。”


    “原来如此。”李琎表示明白,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关切。


    萧青梧听他提起宁王,顺口问道:“宁王近来可好?许久未见他了。”


    李琎笑容淡了些,含糊道:“阿耶啊……一如往常吧。”


    这话说得微妙,可以理解成好也可以理解成不好。


    自前两年开始,宁王李宪便渐渐淡出了朝堂视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府中静养,年老体衰,各种毛病缠身。


    一如往常四个字,听着像是无事,细品却透着一种暮年的沉滞与无奈。


    萧青梧想到这位谦逊和善,曾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老亲王,想到他或许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淡淡的慨叹


    众人边说边移步饭厅,暖锅很快支起,薄薄的羊羔肉片、各色菜蔬依次摆开。


    几人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斟酒,饭没吃几口,酒已经下去了半杯。


    萧青梧看得直摇头,在心里默默问:【9527,你说,唐人怎么个个都跟酒有仇似的?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主人,这并非唐人独有的现象,纵观历史,但凡粮食相对富足、社会相对稳定的时期,酒类消费都会显著增加,而唐代更是历史上酒文化最辉煌的时代。相对宽松的国家政策、社会风气开放包容、城市酒肆业高度繁荣、酒文化与文学创作的紧密联系……】


    【换个角度说,不是唐人特别嗜酒,其实每个朝代的人都嗜酒,只是唐之前的受限于粮食产量、酿造技术等因素,唐之后的又没有相应的社会氛围,不具备普遍纵酒的条件。唐代恰好具备了所有的条件,并将饮酒之风推到了一个高峰。】


    【原来如此……】萧青梧暗暗点头,【我懂了,这是赶上酒鬼的黄金时代了啊。】


    喝了几杯,饭桌上的话很快多了起来。


    李琎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萧娘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他缓缓开口,脸上带笑,“你把这酿造的方子,卖给我如何?价钱嘛,你只管开!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田庄铺面,只要我府里有的,你随便挑!”


    他说完,眼含期待地看着萧青梧,显然觉得这笔交易十拿九稳。


    萧青梧闻言头也没抬,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啊?”李琎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么干脆地就被拒绝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开的价码不够诚意,立刻开始加码:“萧娘子是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俗气?我府库里还有些前朝的名家真迹,或者海外来的稀罕玩意儿,你开个价?”


    萧青梧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给多少钱都不行。”


    这下李琎是真纳闷了,他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为何不行?一个酿酒方子而已,我又不是要你的火药秘方。再说,我就是自己府里酿点喝喝,图个方便痛快,这也不行?”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笑:“万一你再把这方子给别人了呢?一传三三传十,到时一窝蜂地去酿酒,搞出个长安米贵来,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李琎一时语塞,半晌才不服气地反驳:“你想得也太长远了吧?不过是酿点酒喝,哪里就能扯到粮价上去了?”


    萧青梧瞪他一眼:“我这叫防微杜渐!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好不好!”


    那些关于酒禁和粮食危机的记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琎还是不死心,压低声音保证:“我绝不会给任何人说,我用王府的声誉担保,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还是拒绝:“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纸哪里包的住火?你家下人知道了,会不会偷偷告诉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会不会再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根本管不住。”


    李琎眉头拧紧:“怎么就不可能管住?你看你这儿不就没传出去吗?”


    萧青梧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最关键的那两步,都是我自己关起门来动手,没让第二个人经手,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李琎被问住了,他家酿酒当然是交给专门的匠人,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这样的人连一杯茶都不需要自己倒。


    “我家那些匠人,都是几代伺候府里的老人了,嘴严得很!”他努力辩解着。


    萧青梧没接这话茬,只是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翻腾的小锅:“王爷,肉片都煮老了,再不吃可要化在锅里了。”


    李琎低头一看,果然那片薄薄的羊羔肉在滚汤里缩成了一小团,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他赶紧夹起来,在料碟里胡乱一蘸,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凉气,囫囵咽了下去。


    见他似乎又要开口,萧青梧抢先一步拉下脸:“王爷,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方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跟崔宗之搬空了我的酒窖,眼看年节到了,到时候同僚友朋往来,数不清的宴饮应酬,我拿什么招待客人?难道去现买?都这个点了,哪里还能买得到品质上好的酒水?就算哪家酒肆还有大量库存,那又是一大笔开销!我哪有这么多钱!”


    李琎见她这么说,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哎呀,萧娘子莫气莫气,这事是我的不是。这样,我回去就让人把我府里窖藏的好酒,拣上好的给你送过来,保管把你的酒窖填得满满的!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睨他一眼,继续哼道:“还有崔宗之的那份呢?他也搬了几十坛,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琎嘿嘿一笑,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见了他,我立刻替你传话,让他也把府里的好酒给你补上!保管让你这个年过得有滋有味,宴客绝不失礼!”


    他生怕萧青梧再提让他们把搬走的酒原样送回去这茬,连忙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来来来,菜都要凉了,先吃先吃!今日这羊羔肉嫩得很,再煮就老了,诸位赶紧动筷!”


    至于酿酒方子什么的,更是绝口不敢再提了。


    萧青梧见他识趣,便也顺着台阶下了,不再过多纠缠。


    午后,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李琎等人,萧青梧便转去手术室查看张守珪的状况。


    麻药已经彻底失效,张守珪面无人色地仍昏睡着,但呼吸还算平稳,并未出现紫绀或不详的灰白之色。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包扎好的伤口,没有异常渗血或红肿加剧的迹象,脉搏虽弱但节律整齐,接着让9527继续深度扫描一遍,看到所有情况稳中向好,她才初步放下些心。


    到了后半夜,预料之中的高热来袭。


    萧青梧对此早有准备,物理降温与煎好的汤药双管齐下,又给他补充了些维生素片剂,碾碎化在水中喂下,以支持其免疫与修复系统。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张守珪身上那骇人的热度终于开始减退。待到晨光熹微,他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平稳,额头上也不再冷汗涔涔,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经闯过了术后最凶险的第一道关口,感染性高热。


    萧青梧知道过了今夜,后续基本算是稳下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


    她仔细交代了张守珪那两名心腹,叮嘱他们务必留意主人的一切状况,有任何变化立即来报。


    交代过后又回房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


    今天是跟学员们约好的日子,她得去听听他们对去留的打算。


    见萧青梧进来,学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萧青梧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考虑得如何了?”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陆陆续续地,有人站起,有人上前,大多面露歉意或难色,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去意,理由大同小异。


    公务日益繁忙,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钻研此道。


    家中长辈亦有微词,认为奇技淫巧终究不是正途。


    自觉天赋有限,学到如今已是勉强,再往深恐力有不逮,反而耽误了正事,


    ……


    萧青梧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并无愠色,反倒一副感同身受很是理解的模样。


    这些反应确实在她预料之中,他们说得也确实是实情。


    这四年里,她系统地传授了一套基础科学框架,有的深入肌理,有的浅尝辄止,有的泛泛而谈……


    她能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往下,便需要经年累月、皓首穷经的进行纯理论性研究,或是依赖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的实验验证,这对绝大多数政务缠身的唐代官员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能在繁忙公务之余挤出时间,将那些实用的计算法、记账术、基础几何乃至初步的物理化学概念掌握并运用于日常,已经大大超出了她最初的期望。


    待最后一人说完,萧青梧温和地笑了笑:“诸位不必感到歉疚,你们的难处,我都能理解。这四年来,诸位能坚持至今,已属不易。今日一别,并非终点。诸位日后若得闲暇,或遇到了什么难题,随时可来我这里,大家一起参详。学问一道,本就不是非要拘于课堂之内。有所得,有所用,便是最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因歉疚或因释然而低垂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无限惆怅。


    赵元明、陈文远这两个向来拔尖的,同样表达了去意,甚至因着心里清楚萧青梧对他们的看重,脸上的歉意比其他人更甚几分。


    赵元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到底:“……有负学士栽培。”


    他抬起眼时,眼神里有清晰的挣扎,理智的选择,情感的亏欠,种种情绪错综交织,心情复杂到让他再说不出别的话。


    陈文远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避开萧青梧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官靴的靴尖上,双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才低声道:“实在是惭愧……”


    萧青梧看着他们,心中那点惆怅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她明白他们的选择,对此也万分理解。


    经史子集永远是正途,数理化再精妙,终究是旁门左道,是工作中的点缀,或许平时用起来很顺手,但在此道投入过多精力,大概率只会被视为不务正业,对前途也不会有什么明确的帮助。


    继续学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兴趣,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勇气。


    萧青梧笑着宽慰他们,语气很是轻松:“诸位切莫这么想,换做是我去学那些经史子集,怕是连半年都熬不下来。不瞒诸位,早年我也曾跟人学过作诗,结果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住,便被先生婉言劝退了,还说让我以后出去了千万别跟人提这事,怕丢了师门的脸面。”


    这段略带自嘲的趣事让原本凝滞的气氛稍微一松,众人脸上不由得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她又郑重说道:“更高阶的教材,我会尽快着手整理编纂,完成后会通知各位,届时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取阅。讲堂的门不会关上,诸位若对这些东西还有兴趣,或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可以随时过来旁听,或者私下寻我探讨,都是可以的。”


    这番话给了离去的众人一个清晰的台阶,他们再次郑重行礼,这次的声音齐整了许多:“多谢学士!”


    人群开始缓缓挪动,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院内,不少人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匾额,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但最终还是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最后,明确表示还愿意学下去的,只剩下三人。


    除了年纪最轻、才具也最为出众的刘宴,另外两人,一位是司农寺的主簿周文约,约莫三十五六岁,掌管着司农寺下属某处不起眼的库籍档案,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另一位是将作监的右校署丞韩振金,刚过不惑之年,负责一部分器用杂物制作的监管,算是个闲职中的闲职,没什么升迁指望,却对手艺和格物之理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萧青梧看向他们,目光温和:“你们三位,是决心要继续学下去了?”


    周文约笑着拱手道:“下官管着些库档田籍,差事清闲,平日有大把的时光。学这些数理格物,于我并非负累,反倒是消磨时光、愉悦心神的乐事。既入了门,便不舍得半途而废了。”


    韩振金也跟着接口:“学士所授的许多道理,譬如力学、用料、结构,常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学了这许久,若就此丢开,岂不可惜?总想知道得更明白些。”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转向最年轻的那位:“士安,你呢?他们时间充裕,你可不同。你在东宫办差,又得陛下倚重,将来前途无量,怎么也舍得继续在这杂学上耗费光阴?”


    刘宴对着萧青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直起身,声音清朗地回道:“宴确实不似周主簿、韩署丞这般清闲,但宴年少,资历尚浅,眼下所领差事并不多,还远未到案牍劳形的地步。论起来,这几年反倒是我能最心无旁骛读书求学的时光。”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况且……您上次讲到哥德巴赫猜想与费马大定理这等命题,只说它们形似简单,却直指数之本质……学士当时言道这两项命题过于精深,远非吾等当前所学可深究。然……任一大于二之偶数可表为两素数之和,这般断言,细思真乃浩渺无涯……宴自知才疏学浅,或终身难及其万一,但若不稍作探看,实在心难安,意难平。”


    看着他眼中那属于天才特有的,对数学最纯粹的灼热向往,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他勇气可嘉呢,还是痴心妄想?连高中课程都没学完,就敢冲击数学王冠上的明珠?


    但是求学的心态很好,她还是得给予肯定的。


    “可以,既然想学,那我们以后一起研究,不过……”她话锋一转,露出些思索的神情:“眼看就要年末了,诸事繁杂,更进一步的教学内容,我得好好重新规划一下,咱们过了上元节再说,如何?”


    三人自然没有异议,齐声应道:“但凭先生安排。”


    “对了,还有件事,得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三人立刻凝神细听。


    “上元之后,要是陛下还让继续开班……这最基础的内容,你们可得帮我带一带啊。”她缓缓叹了口气,“为师我实在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去教那些基础符号和运算了,你们去教,也算温故知新嘛,对不对?”


    周文约、韩振金、刘宴同时沉默了一下。


    你不想,他们也不想啊……


    他们好歹也是学了四年的高材生,要回过头去,对着新学员一遍遍解释什么叫数字,什么叫列竖式,什么叫表格……


    但有什么办法呢?夫子开了口,学生哪有不从的道理?况且,这似乎也是……传道授业中的应有之义?


    三人最终只能齐齐躬身,带点认命般地应道:“是……学生领命。”


    结束了崇玄馆这摊事,从崇玄馆出来,萧青梧站在廊下,被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晒得浑身舒畅。


    她站在阶前伸了个懒腰,心情颇好地想着下午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追剧?库存早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点腻了。


    逛街?东西两市是热闹,可一个人逛总觉着少了点意思,况且该买的不该买的,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求。


    访友?该找谁呢?况且见了又能做什么,无非还是吃饭喝酒那一套。


    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目光掠过两侧规整肃穆的官署建筑,忽然看到最近处的那座衙门,秘书省。


    萧青梧脑子里某个角落亮了一下,对哦,杜甫和孟浩然,不就在这儿当差么?


    如果非要论起来,她跟他们还真能算半个同事。


    崇玄馆虽是特殊机构,但编制上确实挂在集贤殿书院下面。而集贤殿书院与秘书省,都掌图书典籍、刊辑撰著,地理位置紧邻着,关系密切得很,人员往来频繁,不少官员甚至一身二任,在两个衙门里都有差事。


    这么一想,她这不就是来兄弟单位串个门,顺便探望一下同僚么?


    站在秘书省的大门口,萧青梧突然就来了兴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进去逛逛,看看唐代的国家图书馆是什么光景,好像也挺有意思?


    她整了整衣衫,走到门房处,报上姓名,递过自己的鱼符腰牌。


    值守的门吏接过鱼符跟腰牌时明显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了她好几眼,脸上满是惊讶困惑和迟疑。


    萧青梧如今在长安也算个名人,门吏当然知道她,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跑来秘书省。


    门吏犹豫着:“不知学士前来,所为何事?一般而言,非省内官员不得随意进入……”


    萧青梧神色十分坦荡:“陛下前几日提起,秘书省典藏丰富,管理有序,让我得空也来学习一二,看看有无值得借鉴之处。今日恰好路过,便想着进去看看。”


    门吏又仔细看了看手中这块彰显圣眷的腰牌,再联想到陛下对这位女学士颇多信重的种种传闻,脸色也缓和下来,恭敬地放了行。


    进了秘书省的大门,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往里走。


    沿途遇到的官员胥吏,无论老少,几乎人人都要停下脚步,朝萧青梧投来惊愕或好奇的目光,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女子出现在这满是经籍图册、充斥着老学究气息的地方,实在太过扎眼。


    不过她那一身绯色官服与腰间的银鱼袋,多少抵消了些惊疑。很快,便有官员认出了她的身份,犹豫片刻后上前拱手,试探着询问她来此有何贵干。


    萧青梧便将方才对门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坦然。


    那官员闻言,露出恍然之色,接着便客气地表示,若有想看的典籍或想了解的规章,他愿代为引路介绍。


    “不敢劳烦。”萧青梧笑着婉拒,“我与校书郎杜子美、孟浩然很是相熟,寻他们略说说话,顺便请他们带我看看便是。”


    那官员听她提及杜甫、孟浩然,眼神微动,点了点头,也不再坚持,抬手为她指了校书郎们日常理事所在的院落方向,便拱手告退了。


    萧青梧顺着指引,走入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中古柏参天,石板缝里生着些青苔,两旁的廨舍门窗半掩,透出淡淡的陈旧纸墨气息。


    她正打量着环境,忽然听到左前方一间廨舍里,传出一阵略显激烈的说话声,声音随着她走近而逐渐清晰。


    “……杜校书,非是老朽多言,这《艺文类聚》的校勘,乃是呈送御前的要务,讲究个稳妥持重四字。你标注这许多存疑、待考,知道的,赞你一句心细如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秘书省典藏不明、校勘不力呢。”一个苍老的声音拖着长调慢悠悠说道。


    萧青梧脚步放轻,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见屋内站着四人。


    两名身着深青色官服、年约五旬的老者站在主位,下颌微抬,面色隐有不快。


    杜甫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孟浩然则站在杜甫侧后方半步处,眉头微蹙,脸色不甚明朗。


    先前开口的那位长脸官员,继续慢悠悠地说:“尤其这河图洛书的条目,各家注疏早有成例,循例便是了。杜校书却非要标新立异,翻出这许多异文、歧说来……年轻人有学问、肯钻研,这是好事,可也要懂得过犹不及啊。”


    旁边另一位个矮些的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接过话头:“刘主簿所言,全是爱护后辈的金玉良言。杜校书,你如今常蒙圣人召对,陪侍宴游,圣眷优渥,又得贺监多方看顾,前程自是远大,正因如此,行事才更需周全谨慎。些微文字校勘,何必死钻牛角尖?万一引得御前有所疑问,或是让旁人觉得你少年得意,急于在故纸堆里立威标榜,反倒不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青梧沉下脸色,她听得清楚,这话听着像是关切提醒,实则夹枪带棒地暗示杜甫的特殊待遇,暗指他恃宠而骄、借事显能。


    刘主簿在一旁点头附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杨监事说得是,秘书省的差事,毕竟不同于应制赋诗,讲究的是沉心静气、循规蹈矩。有些规矩,光靠才气和圣眷……怕是还不够体会深切。”


    他目光扫过杜甫略显紧绷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孟浩然,意有所指地补充:“孟校书与杜校书交厚,也该时时提点才是。莫要一味意气用事,平白惹来非议,辜负了贺监一番提携之心啊。”


    孟浩然眉头皱得更紧:“二位上官,校勘典籍,求真务实乃第一要义。子美所列疑点,皆有依据,并非凭空臆测。若因怕招惹非议便讳言存疑,恐非侍奉文教之道。”


    刘主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看孟浩然,只盯着杜甫:“孟校书倒是仗义……不过,杜校书,老夫虚长几岁,且再多说一句。这人情世故,有时比学问更紧要。你如今风头正盛,多少人看着?行事太锐,处处较真,只怕……未必是福。这份校勘录,还是拿回去,再细细思量思量吧,该如何写,才既不失学问本分,又合乎时宜。”


    杨监事也摆了摆手,做出总结的姿态:“好了,杜校书,你的难处与用心,我等并非不知。只是秘书省自有章程,这份文书,望你能重新斟酌,三日后务必重新呈上。”


    说罢,与刘主簿对视一眼,转身欲走。


    萧青梧见状,悄然向旁移开几步。


    二人出门,迎面看见廊下的萧青梧,皆是一怔,神色瞬间有些微妙的不自然,旋即迅速收敛,拱手问了声好,便步履略显匆匆地离开了。


    萧青梧这才走到廨舍门口,抬手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屋内的杜甫和孟浩然听到叩门声,同时转头望来。


    见到萧青梧,两人显然十分惊讶。


    “萧娘子?”杜甫快走两步迎至门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波动,“你如何到秘书省来了?”


    孟浩然也上前,眼中讶异未消:“可是有事寻我们?”


    “我过来瞧瞧,顺路找你们说说话。”


    萧青梧抬脚走进去,目光掠过简朴的书案与满架典籍,最后回到两人脸上,迟疑着开口:“方才走到附近,似乎听见些争论声?没扰了你们正事吧?看那两位老先生离开时的神色,像是有些不快?”


    杜甫尚未答话,孟浩然已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萧青梧坐下,自己也撩起袍角坐在旁边的胡凳上,眉宇间那缕不快并未散去。


    “让萧娘子见笑了。”孟浩然摇了摇头,“方才那两位,是省内的杨监事与刘主簿。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典籍校勘上的分歧。”


    杜甫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书案上,闻言忍不住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懑:“哪里只是些许分歧?分明是刻意刁难!那河图洛书的条目,版本歧异甚多,我一一标注来源,提请上峰裁夺或交弘文馆再议,本是分内之举。到了他们口中,倒成了我标新立异、急于立威了!”


    他说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这番话在心底憋了许久。


    孟浩然轻轻拍了拍杜甫的手臂,示意他稍安,转而看向萧青梧,继续说道:“子美性子直,治学又肯下死功夫,见不得含糊之处,这本是好事,只是……唉,或许也正因如此,才更惹人注目,平添许多口舌。”


    他见萧青梧脸色似有不解,便继续将其中关窍稍稍点明:“我与子美自入秘书省以来,贺公多有关照,加之圣人时有宴游,亦常召我二人前往陪侍,赋诗应景。这些殊荣落在旁人眼中,自是让人眼红。”


    孟浩然说着,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庭院,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淡倦意:“秘书省中,多的是皓首穷经、循资升迁的前辈。我倒还罢了,子美年纪轻,不过因着诗写得好,便似乎走到了他们前头……难免有人心中不平。方才那事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我们得守规矩、知进退,莫要太过出风头罢了。”


    杜甫听了,更是气结,低声道:“难道因怕人嫉恨,便该对典籍疑误视而不见,敷衍塞责?这岂是治学之道?”


    萧青梧听着,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她大概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排挤嘛。资历老的看不上年轻得势的,找点工作上的小茬儿,话里话外挤兑你,让你别太出挑。


    你出挑了,不就显得他们无能了吗?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