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仁者执心
萧青梧环视这间狭小古朴的廨舍,看着杜甫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校勘录,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
古往今来,职场上这套倚老卖老的话术,似乎从未变过。
她没有接孟浩然的话茬,反而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文书:“那什么河图洛书的条目……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给我看看吗?”
杜甫将文书递了过来。
萧青梧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诸多写了备注的地方,大概都是些不同典籍中的记载差异,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来源和疑问。
她虽看得不太懂,但光看这严谨的态度,都能感觉到杜甫在治学上的认真。
“标注得很清楚啊。”她指着一处说道,“比如这里,两个版本的差异确实很大,标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杜甫得到肯定,一腔郁气似乎有了出口,音量都大了几分:“问题便在于此!依方才那二位所说,这样的细节,我只需择一通行的说法录入即可,无需标注异文,以免显得省中藏书混乱、校勘不明。可若只是不管对错,只做个抹平异同的抄书工,那这校勘二字,又有什么意义?”
萧青梧放下文书,想了想,看向杜甫:“那……子美你打算怎么办?”
杜甫脸色更沉,嘴唇紧抿着,显然内心也在激烈的挣扎着。他既不愿屈服于这种不公的打压,又深知公然违拗上官的后果。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若为求真,自当不改,可若就这样执意呈上,只怕日后类似的刁难,只会更多……”
萧青梧看着这个虽然年轻,但已经深谙官场规则的诗圣,不由跟着他叹了口气。
其实她很理解杜甫的处境,才华和机遇让他走到了同龄人前面,但也成了众矢之的。在论资排辈的体系里,出头鸟总是容易被敲打的。
硬顶回去当然痛快,但后续各种穿小鞋、使绊子恐怕会无穷无尽。
可若是就此妥协,一次退让,就可能次次退让,最终被磨掉棱角,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孟浩然也沉默着,他比杜甫年长太多,人情世故看得更透些。
他知道杜甫的坚持没错,但也清楚现实的坚硬。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杜甫忽然神情自若地撩起袍角坐下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道:“不改了,他们想要如何,随他们去吧。”
萧青梧看着这样的杜甫,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即便还年轻,即便还未遭遇挫折,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面对不公仗义执言的杜甫。这份固执,未来一定会让她吃不少苦头,但也正是这固执,才让他成为杜甫。
她既欣慰又难过,其实这不过是庞大的官僚体系里,最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杜甫这次坚持本心,下次也能次次都这样硬顶着吗?
“子美……”萧青梧轻声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杜甫自己,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无奈又坦然地笑了笑:“萧娘子不必为我忧心,这校书郎的差事,说到底不过是为典籍拂尘,为文字正名。若连这点本分都要瞻前顾后,这官做着也无甚意趣,大不了就不做了,日后专心读书便是。”
孟浩然笑着附和他:“说得不错,这官身嘛,有时反倒是累赘。能守住案头一方净土,能写出几行不违心的字,才算是没有白活一遭啊。”
萧青梧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忽然也就不纠结了。
有些人的底色,或许从生下来就注定了。
即便因为她的到来,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移,杜甫或许不会再经历安史之乱的颠沛,不会再有中年丧子的切肤之痛,但他骨子里那份对正义与求真近乎本能的执着,大概永远不会改变。
这或许就是杜甫之所以是杜甫。
【我突然明白了,诗圣的核心不止有仁心,还有那股子九死不悔的拗劲儿。】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只有善良和同情,看到不平事会难过,但未必有勇气次次都站出来说话,更未必能在一次次碰壁后,还选择继续头铁地坚持。】
【您的观察很敏锐。】9527回应她,【强烈的道德感、深切的共情能力与坚韧不拔的求真意志,三个核心构成了杜甫的底色。历史人物评价体系中的圣,往往包含了超越常人的道德坚守与韧性,而杜甫则兼具二者,这或许是他的作品能穿透时代的关键特质。】
杜甫与孟浩然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一闪而过。
杜甫看向窗外,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今日天气倒是不错,阴了这许多日,总算见了些晴光。坐得久了,筋骨都有些僵了。”
孟浩然舒展了一下手臂,笑着接过话:“也该下值了,不如寻个地方,喝两杯热酒,驱驱寒气,也松快松快心神。”
萧青梧想了想,立刻提议:“那不如去我家?我那儿又有了许多新鲜的食材,牛羊鱼虾什么都有,昨晚就用各种香料和酱料腌制上了,今天吃正好入味了。”
杜甫眼睛顿时亮了,脱口问道:“酒水还有吗?”
萧青梧:“……”她就知道。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个狡黠的笑:“一顿饭的存货是够了,不过我忽然有个点子,你要不要听?”
杜甫果然被勾起兴趣:“哦?什么点子?”
“你想想,长安城里,你们这些文友,还有宗室勋贵里,是不是有不少特别能喝的?像贺监、汝阳王、崔宗之他们,还有我师父……”
萧青梧掰着手指数:“你不如把他们写进诗里,弄个《饮中歌》或者《酒徒篇》之类的?记下这些人的酒中趣事或醉后狂态,岂不有趣?更重要的是,后世的人看了,也能知道咱们开元年间,还有这么一群风流人物。”
杜甫听得怔住,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
将当代人物的风貌以诗定格,本就是文人乐此不疲的事,何况题材还是他极熟悉的酒。
李白狂放、贺知章豁达、李琎贵气、崔宗之倜傥……每个人的形象在他脑中迅速鲜活起来,诗句的韵律似乎已经开始在胸腔里隐隐撞击。
“妙啊!”孟浩然先抚掌赞道,“子美若作此篇,必可流传后世!”
杜甫对这个提议心动不已,但随即想到什么,失笑着摆手道:“这……将自己与诸位前辈并列,未免有自夸之嫌,不妥不妥。”
萧青梧理直气壮地回应:“这有什么?你又不是自吹自擂,就是如实记录嘛。再说,你和少伯那嗜酒如命的样子,也就比我师父差一点,但是丝毫不输给其他人的,要是不写你们二人,怎能让旁人信服?后人肯定会疑惑,为何杜甫不写自己?难道他不能喝?还是觉得把自己写进去不好意思?”
杜甫被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那点矜持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萧娘子此言……倒也有理,待我细细思量一番……”
三人说笑着出了秘书省的院子,沿着宫墙夹道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一段之后,便见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官员,正不疾不徐地迎面走来,看样子也是刚下了值。
“是严左丞。”孟浩然低声道。
来人正是尚书左丞严挺之,三人连忙上前见礼。
严挺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严肃的脸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意:“诸位不必多礼。”
他的态度十分和气,互相见过礼后,他很是熟稔地直接跟杜甫对话:“子美,有些日子不见了,你父来京述职,怎么也不见你带他来舍下走动走动?莫非是嫌我府上茶水粗陋?”
杜甫同样很是亲近地笑道:“年底诸事冗杂,部里考核、文牍往来颇多,阿耶日日早出晚归,实在抽不开身。他也常念叨,说等手头诸事稍缓,定要上门拜会您呢。”
严挺之笑着摆摆手:“无妨,正事要紧。过几日若有闲暇,你们定要过来坐坐,你我两家,不必拘那些虚礼。”
萧青梧在一旁看得有些惊奇,心里嘀咕:【9527,杜甫跟严挺之居然这么熟?看着交情不浅啊。】
是她哪一处信息有遗漏吗,平日闲谈时从不见杜甫提起过严挺之啊?
【严、杜两家可以算是世交,严挺之与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是好友,他的儿子严武,正是杜甫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及庇护者之一。历史上,杜甫流落蜀中时,曾多次得到严武的接济与庇护,杜甫的检校工部员外郎正是由于严武的推荐才得到的。两人交情极为深厚,严武也是杜甫现存诗歌中写诗最多的。】
萧青梧更惊讶了:【严武?就是那个让杜甫能在成都草堂住好些年的人吗?他居然是严挺之的儿子?!】
【正是,严武去世后,杜甫失去唯一的依靠,不久便被迫离开蜀地,漂泊湖湘,生计顿时陷入困境。】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位身居高位、气质刚正的严左丞,又看看身旁年轻的杜甫,心中感慨万千:【居然还有这层关系,真是……好在杜甫最难的时候,还有这么个念旧情的朋友,不然那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严挺之的目光在杜甫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透过眼前的青年,看到了昔年故交的影子。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杜甫的肩膀:“等不忙了,定要来坐坐。”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孟浩然和萧青梧,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宫门方向走去,绯色官袍的背影一如既往的肃穆。
杜甫立在原地,目送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门,脸上的笑容淡去,眼底有些淡淡的飘忽,似是看到了许久之后的未来。
但这沉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不过几息,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和孟浩然,兴致勃勃地继续方才的话题:“你们说,这《饮中歌》该写几人?若是以歌行体来写,是否更为恣意畅快些?如何着笔才能既传神,又不会太过流于戏谑……”
“这个你才是行家,我可不懂。”萧青梧笑嘻嘻说道,“我连人都认不全,就不掺和这档事了,你去跟我师父商量吧。”
三人一路讨论着回到了宅子,还没等进门,守在门房的老仆便快步迎了上来:“娘子可回来了,家里又来了好些客人。”
萧青梧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问他:“来看张节度的?”
老仆语速很快地禀报:“正是,老夫人领着几位郎君和女眷,说是实在放心不下,还带了不少补品药材。还有汝阳王也来了,也带了人。还有朝中一些官人们……”
萧青梧一听又是这么多人,第一感觉就是头大,想逃避的心又浮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迈步进了后院。
今日来的比昨日少些,动静也不大,没有那么嘈杂。
张守珪的发妻陈尚仙站在最前列,旁边围着几名中年妇人和青年男子,看衣着气质应是张守珪的儿媳和子侄辈,还有几位陌生面孔,想来是闻讯赶来的部属故交。
众人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张守珪休息的那间手术室。
而另一边,李琎正背对着她,兴致勃勃地对着三个面容俊朗,特意打扮过的年轻人说着什么。
那三人打扮与上次又不同,气质更偏向武人的爽朗矫健,肤色也比前几日那三个微深,眉宇间带着抵挡不住的锐气。
似是察觉到目光,李琎一回头,看见萧青梧,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抬步就要过来。
萧青梧抢先一步,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乱说话试试”。
李琎被她一瞪,脚步立刻顿住,脸上讪讪一笑,果然没再凑上来大声嚷嚷。
萧青梧不再理他,转向陈老夫人那边,脸上换上得体的微笑,快步走了过去。
“陈老夫人,诸位,有劳久候了。”她先施了一礼。
陈老夫人连忙还礼,接着一脸期待地注视着她:“今日又来叨扰学士了,不知……外子如今可好些了?可能容我等见上一面?”
“老夫人稍安,我正要去查看。”萧青梧温声安抚她,“您且在此稍候,我进去看看张节度情形如何,出来再与您细说。”
陈老夫人连忙点头:“有劳学士。”
萧青梧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手术室旁边的耳房,迅速换上洗过的罩袍,又用酒精给自己消了毒,这才推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张守珪正趴在榻上,似是也刚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不久,正勉力维持着清醒。
“张节度。”萧青梧走近,声音放得很轻,“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张守珪从喉间挤出一声含糊的回应,眼皮费力地抬了抬。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手术刚结束时那骇人的金纸色,这会看着总算像个活人了。
萧青梧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触手温热,没有新一轮发烧,952扫描结果显示,各项指标较昨日也有了轻微的改善,风险等级已从高危降至中低。
萧青梧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对着张守珪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张节度真是老当益壮,这恢复速度,一点不输年轻人。”
张守珪闻言,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缓过这一阵,他才苦笑道:“学士莫要取笑我了,不过是一把糙骨头,硬捱罢了,昨夜真是差点要了老命。”
“能捱过来就是本事。”萧青梧正色道,“最凶险的关口算是过了,接下来就是耐心休养,后面的日子同样不好熬,您还得在我府上多住一段时间。”
张守珪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歇了片刻,积攒了些力气,才又问道:“方才外间……似乎很是喧闹?”
“哦,是陈老夫人,还有您的几位郎君、部属,放心不下,又过来探望了。”萧青梧答道,“此刻都在外面等着呢。”
张守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胡闹!我这里无事,让他们都回去!这般兴师动众,聚在你府上,成何体统?没得扰了你清静,也让我无法安心养伤。”
他似乎想撑起身子,但稍一用力背后就传来锐痛,只得又躺回去,喘了口气,对萧青梧道:“劳烦学士,出去与他们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们即刻都回去!该当值的当值,该理家的理家,不必在此空耗!尤其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敢借着探病的名头耽误正事,或是在外生出什么事端,我好了第一个拿他们是问!”
萧青梧见他神情激动,赶紧让他不要动,又检查了一下包扎的布条,确认没有新的渗血,然后嘱咐一旁值守的亲兵,示意可以喂一点水,这才退出房间。
回到前院,众人立刻又围了上来,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萧青梧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老夫人,诸位,张节度高热已退,眼下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脉象平稳,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
众人闻言,面上忧色顿减,不少人长舒了一口气。
陈老夫人双手合十,连声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都是学士恩德!”
“不过……”萧青梧咳嗽一声,“张节度得知诸位前来,很是挂心。他特意嘱咐我转告大家,他一切安好,请诸位不必过分忧心,更不必在此空等。尤其叮嘱几位郎君,当以公务和家事为重,切莫因他之故耽误正业。”
她将张守珪那番严厉说辞委婉转化了一下,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张守珪的几个儿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讪讪。
陈老夫人是最了解自己丈夫脾性的,听萧青梧这么一说,便知道张守珪只会说得更重。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外子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既如此说,我们便不好再留了,免得真惹他动气,反不利于将养。”
送走了千恩万谢、终于安心离去的张家众人,萧青梧回过头,只见李琎还杵在那儿,身后仆从围绕,还有那三个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用途的年轻人。
李琎见她看过来,立刻堆起笑容,声音洪亮地夸赞道:“萧娘子真是妙手回春!张幽州那般凶险的急症,竟也能转危为安,实在令人敬佩!”
萧青梧走到他近前,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问他:“王爷,怎么又领人过来了?我不是说了不养闲人吗?”
李琎也压低声音:“上回那三个,你不是让我领走了吗?我琢磨着,定是那样的不合你眼缘。所以啊,这回特意换了路子!你瞧瞧,这三位身手利落,弓马娴熟,性子也爽快,跟你这脾气,说不定更对路!”
萧青梧觉得自己要是有脑仁,这会肯定已经在突突跳了。
她很是不耐烦地等着李琎:“我对什么路啊!赶紧的,把人领走!我家现在是病房,需要清净!张节度刚做完手术,还得养着呢!”
见她神情不快,李琎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陈安喊道:“陈管家,劳烦你先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喝口茶,歇歇脚!”
陈安会意,立刻上前,客气地将那三位有些茫然的年轻人引开了。
看着那三人消失在月洞门后,萧青梧才觉得周遭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她没好气地瞪了李琎一眼,也懒得再跟他站在院子里掰扯,转身朝着饭厅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抱怨:“王爷,我跟您说真的,以后可千万别再往我这儿送人了。我一个都养不起,也一点都不想养,三个大男人想靠着一张脸就在我这吃白饭,想的也太美了吧?真要报恩,您不如换点别的。”
杜甫和孟浩然听得笑出声。
李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凑近问道:“换什么?萧娘子你只管说!金银珠玉?古玩字画?还是田庄铺面?只要你开口!”
萧青梧脚步不停,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圈。
最想要的?当然是钱,钱多了,很多事都能方便不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直接收受亲王大笔金银,目标太大,容易招惹是非,闲的没事了给自己招惹官司呢。
那换成米面粮油、布匹药材这些实用物资?看起来低调,但细想也不行。她一个独居的女官,府里突然进出大量生活物资,同样扎眼不说,而且储存管理也是麻烦,说不定还会被解读成囤积居奇或与民争利。
左思右想,似乎收什么都不太妥当,都可能留下话柄。
萧青梧引着几人进了暖意融融的饭厅,各自落座之后,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说起来,王爷,我这儿还真有件事,正想找人帮忙。思来想去,满长安城,怕是再没有比王爷您更合适的了。”
李琎听她终于有所要求了,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与兴味:“萧娘子只管开口,只要是本王能办的,绝无二话!”
连杜甫和孟浩然都停下了低声交谈,好奇地望过来,想听听她能有什么需要劳动汝阳王的大事。
萧青梧摸着下巴,似乎在斟酌词句:“是这样,崇玄馆那边,许多基础的东西,得印成册子,方便学员自修,也方便流传。往后若开新班,教材更是必不可少,总不能每次都让学员之间抄来抄去的,效率实在太慢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可如今,印书的效率比抄书还要慢。一套书版雕下来,耗时耗力不说,若里头有个别错字,或是往后想增补些内容,整块版就近乎废了,又得重头再来。我算了一下,若要按我的想法,把该印的东西都印出来,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对印书的具体流程不甚了了,但慢和费事他是懂的,不由开口赞同道:“确实麻烦,我有时想印些诗文集子赏人,工匠也总要催上许久。”
“所以……”萧青梧犹豫着说道,“我琢磨着,能不能把这印书的法子,稍微改一改?”
“改印书的法子?”杜甫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双眼顿时一亮,“如何改法?”
“我只是有个初步的设想,还没有细究,更不知实际做起来会遇上多少难关。”萧青梧语气十分谨慎,没有大包大揽,“我琢磨着,能不能别再把字死死地刻在一块整板上?咱们换个思路,把每个字都拆开排列,就像印章那样。”
她给众人解释了下活字的原理,李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说,让每个字都变成一个小印章,用的时候排起来,不用的时候收起来,可以反复用?”
“王爷一点就透!”萧青梧赞了一句,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但想做成这事,难处不少。首先,用什么材料做?木头容易受潮变形,刻起来也费工。其次,如何保证字的大小高低一模一样?不然排出来东倒西歪,没法印。再者,上墨的法子,恐怕也和现在往雕版上刷墨不同……”
“最最重要的是,排字的前提是识字,有那么多识字的匠人吗?”
印刷佛经诗文什么的还好说,总能找到识字的,但数学符号公式图标,全大唐能找到几个认识的?
“这……听起来确实不易。”李琎跟着蹙起眉头,“材料嘛……陶土?烧制陶俑陶器倒是寻常,但烧出千万个一般大小的字坯,还要字迹清晰……难。铜?铁?铸造起来倒是可能,但成本……”
他忽然眼睛一亮,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你既然能想到这法子,必定已有一些计较?你需要我帮什么忙?是找匠人?还是寻材料?或是钱?”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具体如何一步步实现,我确实还没完全想好,须得找真正懂行的工匠,一同反复试验摸索才行。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一人之力能成。我请王爷帮忙,正是因为这个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绝不是我自己能办得到的。”
李琎听着,脸上的神色从好奇思索,渐渐变得兴奋起来,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参与开创大事的激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萧娘子,你尽管放手去筹划!匠人、场地、物料,包在我身上!钱的事更不用担心,我李琎别的不敢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就算我这儿不够,我去找阿耶,找其他叔伯兄弟凑,也得把这印刷术给弄出来!”
杜甫和孟浩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许。他们虽不通匠作,但也深知印刷术的改进对学问传播的意义。
“萧娘子此想,若能成功,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孟浩然感叹道,“届时典籍刊布,成本大减,速度大增,寒门学子受益无穷啊。”
杜甫也重重点头:“正是!若能如此,许多孤本、善本,乃至如萧娘子所著的新学教材,便可更快更广地流传开来,善莫大焉!”
萧青梧见李琎如此热切响应,杜甫和孟浩然也深表支持,心中一定,举起酒杯,笑道:“那便先谢过王爷鼎力相助了!此事急不得,咱们需从长计议,一步步来。眼下,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第147章 印刷术的改进
饭后送走杜甫他们,萧青梧照例去看了一趟张守珪,给他换了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回到书房,她摊开纸笔,打算把关于印刷术的初步想法整理一下。
刚写了几行,笔尖就停住了。
她盯着纸上那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还有旁边画了一半的数学符号,忽然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印刷的落后,真是知识传播路上最大的难关啊……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没有教材,想自学都没门路,就算有人想学她教的这些东西,上哪儿找书看去?难道全靠口耳相传,或者手抄?那效率也太低了。
【我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她放下笔叹了口气,【活字印刷……听着挺好,可仔细一想,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了,根本就实现不了。】
【您指的是?】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
【你想啊,那么多字,常用的就好几千个。每印一页书,就得从成千上万个字块里把这页需要的拣出来,排好版,印完再拆掉,归位……这得多麻烦?速度恐怕比雕版快不了多少,还更容易出错。】
接着她又想到更实际的问题:【而且,那么多数学符号、图形、公式……就算做出对应的字块来,排版的工匠认识吗?不认识怎么排?总不能我每次都亲自在旁边盯着吧?那我还干不干别的了?】
【您的顾虑很有道理,事实上,根据历史数据,在中国古代,活字印刷术因成本、排版效率、技术习惯等原因,并未取代雕版成为主流。您说的识字工匠稀缺问题,在当时也是最主要的制约因素之一。】
萧青梧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泄气:【那怎么办?雕版太慢太死,活字又不现实……难道真的只能一本本手抄?】
约有十几秒的沉寂后,9527再次开口:【经过二次深度检索,结合当前时代的技术条件,有一个方案或许更为合适。它的实现门槛非常低,对工匠识字与否要求不高,并且可以小规模且快速灵活地印刷教材。】
萧青梧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方案?】
【蜡纸油印术。】
【……蜡纸油印?】萧青梧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陌生的词,【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以前看穿越小说好像都没见人提过。】
【这很正常。】9527解释道,【这项技术成型于十九世纪末,在二十世纪中期一度广泛应用于学校、机关等场合。因着设备简陋,印刷效果不理想,很快就被更先进的复印技术淘汰了,加上它离我们的时代过于遥远,又缺乏活字印刷这样四大发明的光环,所以没有获得广泛的认知度,被遗忘几乎是注定的。甚至我的数据库在初次检索时,也因权重问题未能将其列为优先选项。】
【听起来好像很古老?】萧青梧好奇地问,【那它难做吗?费不费事?】
【原理非常简单,所需的材料在当下都能解决。最大的优点是,它不依赖大量识字工匠进行复杂的排版,也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只需有人能按照您提供的底稿,用铁笔在特制的蜡纸上刻写一遍即可,刻写好的蜡纸可以反复油印数百次。虽然仍旧免不了要手写,但相比雕版或活字排版,速度和灵活性是碾压性的。】
萧青梧越听眼睛越亮:【快,具体说说!怎么弄?】
【不如我为您生成一段原理演示动画,更为直观。】
【好啊!】
大约两分钟后,电脑上开始播放一段3D演示动画。
画面中,一支尖头的铁笔在蜡纸上划过,蜡膜被划开,露出下面的纤维。
接着,这张被刻写好的蜡纸被固定在一个简易的木框上,下面垫上白纸。一个沾了油墨的胶辊在蜡纸上均匀滚过,油墨透过蜡纸上被铁笔划开的部分,渗印到了下面的白纸上。抬起蜡纸,白纸上便出现了清晰的字迹。
动画还演示了如何用纱网加强蜡纸的耐用性,如何调配简易的油墨,以及如何手动印刷的过程。
整个流程看起来确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
动画结束,萧青梧呆坐了几秒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就这么简单?!一个人,一套简单工具,就能动手做出来?!这可比折腾活字现实多了!】
9527肯定地说道:【是的,与其去追求难以落地的活字,油印术可以说是现阶段技术条件下,最可行、最高效的选择。它可以快速将您手写的教材转化为可复制数十上百份的印刷品。您只需要训练少数几人掌握刻写蜡纸的技巧即可。】
萧青梧边看边琢磨相关材料和步骤。
铁笔好办,把粗一点的针钉到木棍里就行了。蜡纸也很好做,直接将麻纸浸入熔化的蜂蜡中就行。油墨更简单,水性墨兑桐油就行,丝网也是现成的……所以还等什么?
【太好了!】她忍不住笑出声,【就这么办!我先搞个试验品来看看效果!】
说干就干,她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开始翻找材料,找了一间闲置的空屋子,临时改成了实验室。
从下午直到第二天凌晨,萧青梧就再也没出过那间屋子。
她兴致高昂甚至堪称兴奋地一遍遍地尝试。
失败是常事,蜡纸太脆一划就破,油墨太稀晕染得一塌糊涂,用力不均印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
渐渐地,她手下越来越有准头,当寅时的更声响第二遍时,萧青梧终于印出了一沓让她满意的成品。
那是印着曹植《白马篇》的诗稿,上面字迹清晰,排列整齐,纸面也干净,只有边缘处有少许不可避免的墨点。
没关系,被污染的那部分裁了就是。
这已经是她试验了不知多少次后,所能达到的最理想效果了。
“成了?就这么简单?!”萧青梧看着手中的诗稿,激动之余仍有些不可置信。
不需要雕版,不需要排字,就这么刻刻写写、滚一滚,就能印出字来?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她仔细端详着诗稿,兴奋慢慢沉淀,接着又开始叹气。
【纸还是不行,晕染太严重了……而且为了减少晕染,字必须写得比较大,比较稀疏,都快赶上雕版的字迹大小了,有点浪费纸张的空间啊。】
9527肯定地答复:【您目前使用的普通麻纸纤维较粗,吸墨不均匀,容易导致洇墨。因此,接下来的配套改进方向,可以放在纸张和专用油墨上。】
【造纸也可以改进?】萧青梧眼睛又亮了,【难不难实现?】
【可以尝试制造物美价廉的竹纸,这个在技术层面上非常简单。相较于当下主流使用的麻纸,竹纸更平滑紧密,吸墨性更好,也更适合书写和印刷,而且原材料也更易得。】9527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又让人无比信服。
【从技术角度讲,古代这些手工业技术,最重要的难点往往不在于原理有多么复杂高深,而在于实现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以及长期积累的经验。如果单论能否实现,坦白说,在工业革命之前,其实几乎没有什么是绝对无法实现的,区别只在于成本、效率和推广速度上。】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诗稿上。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管是司母戊鼎、越王剑、秦始皇兵马俑……不管看上去多么复杂庞大高深的东西,只要技术原理没有超越古代这个范畴,那就只剩下堆资源了。
【话说,长安附近的竹子应该不少吧?】
【秦岭及周边地区竹林资源很丰富,而且竹子生长周期极快,几乎取之不尽,不用担心材料的问题。关键工序也不难,工匠稍加调整便能掌握。不过,要实现稳定、大批量的生产,最好还是建一个专门的作坊。】
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加了三笔账。
销售分红代理等概念下意识地从脑海中掠过,她立刻摇了摇头,将这些习以为常的念头抛之脑后。
她顶多指导一下技术,是不可能参与到生意里面去的,生意人在这时候说出去实在不好听,一旦跟这事挂钩,会极大地损害她的声望,这对教学非常不利。
至于李琎……他如果愿意帮忙建厂,很大可能还是看中传播文化这个噱头带来的雅名,至于附带产生的利益,他还真不一定能看得上。
萧青梧又看了看那沓诗稿,越看越满意,油墨混合着蜡质与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产生了满满的“这可是知识”的膨胀感。
去洗了手,带着那卷诗稿,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地曳出微光。
她精神亢奋地快步往外走,一边想着待会见到李琎该如何解释这个印刷方法,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出李琎听到后会是怎样又惊又喜的表情。
走到大门口,门房见她出来,躬身问道:“娘子要出门?可要用车?还是为您备马?”
“备马吧。”萧青梧兴致勃勃地吩咐,“早些去,兴许还能在王府上混顿朝食。”
门房应下,自去安排。
萧青梧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被清冽的晨风一激,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仰头望了望天色,远处坊墙上空的启明星正亮得灼眼,更远一些的天际,透出将明未明的暗蓝。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触到那卷诗稿,心里的计划又清晰了几分。
她只要把自己的教材印出来就行,至于李琎后面要怎么折腾,全由他吧,往后的事她应该不会怎么参与了。
或者她可以找个机会把这项技术分享出去,这么简单好用的法子,自己在家就能操作,多印几卷书,不管怎么看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以及,以往很多只能靠口耳相传的技术类相关内容,印刷门槛大为降低之后,都可以收集汇总起来多多刊印了。
萧青梧脑子里东一茬西一茬地想着,抬脚刚要下台阶,忽然脚下一顿。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呢?总感觉是很重要很紧急的事……
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脑子里飞快地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昨天做了什么?给张守珪换药、吃饭、送走杜甫他们、然后去实验室搞发明……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好像没什么遗漏啊?
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9527?】
【主人,我在。】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你帮我查查。】
9527默默地提醒她:【主人,您向皇帝告假时,说的是休沐七日,全力为张节度治疗。】
【对啊,是七天……】萧青梧下意识地点头,随即猛地停住,【等等!今天是第几天了?!】
【今天是第八天,不论您的假期是从请假当天开始算,还是从第二天开始算,假期都已经结束了。而此刻,寅时正已过,您尚未换上朝服,也没有出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卷诗稿,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曹——!!!】
萧青梧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瞬间,什么油印术、什么李琎,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竟然把上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想着去李琎家蹭早饭?!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回跑。
这可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迟到,还是在规矩森严的唐代朝会上!
太丢人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灰头土脸站在大殿中央,被满朝文武目光洗礼的尴尬场面了。
罚俸什么的都是小事,千万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啊!
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院子,惊得早起洒扫的仆役纷纷侧目。
“快!我的官服!”她冲进房间,一边手忙脚乱地扯下常服,一边对着闻声赶来的侍女急喊。
侍女们也吓坏了,连忙捧出熨烫整齐的官袍、中单、蔽膝、革带、银鱼袋……以及一堆零碎。
萧青梧平时就觉得这身行头穿戴繁琐,此刻更是觉得每一根带子都在跟她作对。
穿戴整齐,她抓起那代表身份的象牙笏板就往外冲。
冲到一半又返回来将那沓诗稿带上,万一被骂,她就拿这个当说辞,说自己为了改进印刷术,通宵达旦,彻夜未眠,看李隆基和御史还好不好意思给她摆脸色。
马蹄声在空旷的坊道上急促响起,寒风呼啸着刮过耳畔。
萧青梧伏低身子,抱着侥幸心理问道:【第一次迟到应该没关系吧?可以不挨板子吗?】
二十小板她受得起,反正也不疼,但问题是很丢人啊!
【这个问题目前无法给您确切的回答,罚与不罚,全看皇帝的意志。】
萧青梧只能拼命催马,皇城的轮廓在暗色的天光中逐渐清晰,远远地,她已经能看到那巍峨的宫门,以及宫门前稀疏寥落的人影。
冲到宫门前,她翻身下马,将缰绳塞给迎上来的禁军,也顾不上解释,提起官袍下摆就往里冲。
值守的金吾卫认出是她,并未阻拦。再看看时间,以及对方脸上焦急的神色,他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嘿嘿笑了两声。
等萧青梧一路冲刺到宣政殿,就在她正要踏上殿前石阶时,殿内隐隐传来了内侍悠长响亮的唱喏声。
“……拜——!”
朝会已经开始了。
萧青梧眼前一黑,她生无可恋地捂着额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路返回?旷工可比迟到严重得多。
硬着头皮进去?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殿前值守的禁军见她僵在阶下,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询问:“萧学士,可是身体不适?”
萧青梧缓缓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深吸一口气,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颓丧:“没什么,睡过头迟到了而已……”
禁军:“……”
他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还未关上的殿门,然后侧身让开一步,小声提醒道:“学士还是快些进去吧。”
萧青梧认命地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别那么心虚。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看过来。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隆基,几乎在她露面的瞬间就注意到了。
大殿门口的光亮处突兀地多出一道人影,想不看到都难。
李隆基眉头一皱,看着她在门口那副想进又不敢进、磨磨蹭蹭的样子,冷哼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既知迟了,还不速速入列?在殿外逡巡作甚!”
萧青梧头皮一麻,立刻低下头,脚下加快,小跑着溜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惊讶、好奇、玩味、幸灾乐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许多道视线正明里暗里地在她身上打转。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样子,气简直不打一处来。换作任何一位臣子,迟误之后,至少该陈说缘由然后请罪吧,她倒好,一声不吭,直接装起了木头!
他重重咳嗽一声,压下殿内轻微的议论,开口就问:“萧青梧,今日为何迟误了?”
萧青梧心中哀叹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礼,继而答道:“陛下容禀,臣并非无故迟误。臣昨日为改进典籍印制之法,通宵试验,未察天时,待有所成时,方觉误了朝会时辰,请陛下责罚。”
【你说我这套说辞能糊弄过去吗?我这神采奕奕的样子,一看就不像熬过夜的人啊。】她在心里发愁地问。
【您看上去确实不像个彻夜未眠的人,直接承认忘了日期或许更明智些。】
【失策了!】她暗自哀嚎,【早知道该在嘴上抹点墙灰,再画俩黑眼圈出来的!现在装都装不出个鞠躬尽瘁的样子!】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李隆基更是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然知道她这几天在忙张守珪的事,估计也确实没怎么休息好,但这副不认错还想着怎么蒙混过关的架势,也确实让人恼火。
“朕倒不知,你于匠作之事也如此上心,竟连朝会都忘了。”李隆基冷哼一声,“不知是何等妙法,值得你如此废寝忘食?且说来听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显然打算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殿内百官也纷纷竖起了耳朵,好奇这位总能折腾出新奇玩意儿的萧学士,这次又弄出了什么花样。
萧青梧稍稍定了定神,迟到的那点心虚瞬间被提起新发明的兴奋感冲淡了不少。
她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后,脸上扬起一种“我要放大招了”的振奋神情。
“陛下容禀!”她声音清亮,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臣近日思索,雕版印刷虽好,但制版耗时耗力,一版只能印一书,若要增删修改,便近乎全废。于是臣便想,能否找到一种更简便、更灵活的法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继续说道:“臣反复试验,还真想出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不需雕版,不需排字,也无需耗费多少钱财,自己在家便能快速印出数十上百份清晰的文稿,且成本极低,材料易得!”
这话说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需雕版?还能快速印制?成本还低?
连御座上的李隆基都挑了挑眉,显出浓厚的兴趣:“到底是何妙法?萧卿快细细道来。”
“这个法子的关键,在于蜡纸和油墨。”萧青梧开始解释,“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在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字,蜡膜被划开,会露出下面的孔隙。然后用沾了油墨的胶辊在蜡纸上均匀滚过去,这样一来,油墨就会透过孔隙,渗到下面的白纸上,字迹便留了下来。”
说着说着,萧青梧再一次由衷地感叹起了劳动人民的智慧。
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能想出这种简单易行的印刷术,多少经济不发达的乡村学校,就是靠着这样拙劣粗糙的印刷术,将知识一代代传递下去。
萧青梧尽量说得简单易懂,但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十分陌生,只凭语言去了解一件完全没有概念的东西,实在过于抽象了。
萧青梧看出众人的困惑,干脆提议:“陛下,诸位相公,说再多也不如亲眼看一看。反正材料十分易得,宫中想必皆有备用。不如……就在这朝会上,臣现场演示一番?只需半个时辰,顷刻便能见分晓。”
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上当场演示匠作之事?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蹙眉,觉得这提议实在有些不合体统。
张九龄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劝阻。朝会乃是议政重地,岂能如此儿戏?
但他转念一想,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言,能大幅提升印刷效率,降低成本,对于刊布典籍、传播朝廷政令等,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巨大价值。
相比之下,耽误一次朝会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沉吟,便转向御座躬身说道:“陛下,萧学士所言若成,实乃利在千秋之举。老臣以为,不妨准其所请,令其一试。若果有奇效,亦是我朝一桩风雅趣事。”
李隆基本就对萧青梧说得充满好奇,见张九龄也表支持,当下不再犹豫,颔首道:“萧青梧,你需要何物,只管报来。”
萧青梧心中一喜,立刻列出一串名单,果真都是易得之物。
李隆基听罢,对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微微示意。高力士立刻指派几名手脚利落的内侍,赶紧出殿去置办。
等待材料的间隙,殿内气氛活跃了不少。许多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着这闻所未闻的蜡纸油印法。
萧青梧趁热打铁,继续解释:“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便在于灵活、便捷、低成本。任何一个会写字的,只要手没断,稍加练习便能自己在家印书。若要修改内容,换张蜡纸重刻便是,不像雕版,错一处近乎全废。用这个法子,不管用于印制公文告示、学堂启蒙教材,或是读书人间交流的诗文集子,都极为便利。”
她描述的场景确实诱人,尤其是对需要大量抄录文书的中下级官员,以及那些渴望更快传播自己学说的文人而言,实在是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捧着萧青梧所需的一应物件,小跑着回到大殿。
炭炉已生起小小的火苗,蜂蜡按照萧青梧的指示被置于小铜盘中,正在慢慢融化。
萧青梧嘿嘿一笑,对着御座和众臣拱了拱手,自信满满地说道:“陛下,诸位,那臣现在就现场演示一下,大家可都仔细看好了。”
她走到殿中的空地上,内侍早已按照吩咐摆好了矮案。
萧青梧挽起袖子,先是拿起一张麻纸,将其小心浸入熔化的蜂蜡中,确保浸透后取出,放在一旁等待冷凝。
接着,她取来粗针和细木棍做成简易的铁笔。
等待蜡纸完全凝固的片刻,她又开始调配油墨,动作之间十分利索,显然已经操作过无数次。
满朝文武,包括皇帝李隆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天气寒冷,蜡纸很快就凝固。
一切准备就绪,她示意众人:“诸位请看,现在我要用这铁笔在蜡纸上刻字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青梧低头一笔一划地刻写起来。
很快,一首七言绝句被清晰地刻在了蜡纸上。
萧青梧拿起刻好的蜡纸,对着光示意了一下,让众人看清那些透光的笔划痕迹。接着,她将蜡纸绷紧固定在准备好的简易木框上,中间加入一层丝网,下面垫上一张洁白的新纸。
最后,她拿起那个小小的胶辊,在调配好的油墨中滚匀,然后将沾满油墨的胶辊在绷紧的蜡纸上,平稳而均匀地滚动了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那滚动的胶辊。
滚过之后,萧青梧小心地揭开木框,拿起那张垫在下方的白纸,白纸上的墨迹清晰浮现。
“是李补阙的《望庐山瀑布》。”一位靠近的官员立刻认出了写的是什么。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同样在凑过来看热闹的李白。
李白也看见了纸上诗句,他看了看殿中央那套简陋的印刷工具,再看看难以掩饰满脸自豪的萧青梧,微微一挑眉,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成了!”萧青梧眼睛一亮,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双手捧起,转向御座,“陛下请看。”
高力士快步下来,接过诗稿,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低头细看,字迹怎样先不论,边缘拐角处也有些晕染,但考虑到这是匆忙之下印出来的,些许瑕疵完全可以容忍。
“果然清晰。”李隆基点了点头,将诗稿递给身旁侍立的张九龄,“诸卿传阅吧。”
诗稿在众人手中传递,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萧青梧连忙喊着墨迹未干不要用手去触碰。
“竟如此简便?!”
“从备料到印成,不过半个时辰!”
“一张蜡纸真能反复使用?”
萧青梧适时补充:“蜡纸若是保管得当,印上百次应当是没问题的。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是灵活,想印什么,刻什么便是,无需等待雕版。诸位若有诗文著作想与友人分享,或家族欲印些启蒙读本、家训族规,自家寻个细心仆役,学上几日,亦能操作。”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雕版印书耗时又耗钱,非紧要典籍或畅销文集,大量刊印的话,一般士人根本负担不起。
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说这般简便易行、成本低廉,那对天下读书人的意义可就大不同了。
一时间,竟有几位官员忘了还在朝会,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地围着萧青梧,七嘴八舌地问起细节来。
“萧学士,这铁笔的尖头,是圆的好还是扁的好?”
“麻纸浸蜡,需几浸几晾?”
“油墨稠了如何,稀了又如何?”
萧青梧见众人兴趣如此浓厚,清了清嗓子,索性现场当起了技术指导员:“诸位莫急,容我细说。这铁笔尖头宜稍圆钝,若过于锐利,易划破蜡纸……蜂蜡需完全融化浸透纸张,取出后趁热擀平,方能厚薄均匀……油墨浓稠以提起刷子能拉出细丝为佳,太稀易晕,太稠则印不透……”
她讲得细致,众人听得认真,宣政殿内一时竟像是成了工坊课堂。
待这些基本操作要点讲完,萧青梧话锋一转,指了指方才印出的诗稿,又说道:“不过,今日仓促演示,所用皆是寻常物料。麻纸易晕染,油墨也是水墨里加了桐油,时日久了恐有变色脱落之虞。若要印得更好,纸和墨都需另行改进。”
“哦?纸墨亦可改进?”立刻有人追问,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惊喜。
萧青梧微微一笑,神情矜持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改进,而且改进的法子十分简单。譬如这纸,可以用竹为原料。竹纸质地更细密平滑,吸墨均匀,不易晕染,不管是书写还是印刷都比麻纸更好。”
“至于油墨……”萧青梧继续说道,“也可以在烟墨的基础上,添加些许植物油脂,使其附着力更强,色泽更黑亮持久。我说的这些只是个大概的方向,一切还是慢慢试验才行。”
一种快速灵活的印刷术,配上物美价廉的竹纸和改良油墨,知识传播的成本和门槛将大大降低。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务实者看到的是公文律令得以快速颁行的便利,热衷文教者看到的是典籍学问更易广布的曙光。
即便是那些对教化万民并无兴趣,甚至本能倾向于维护知识壁垒的高门显贵,此刻心中也难免权衡。这法子的确简便好用,用于家族内部刊印谱牒、家训或文集,比雕版好用太多。但同样的,它也意味着学识的垄断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某种隐约的、对旧有秩序可能被冲击的警惕,与对新技术实用价值的认可,复杂地交织在一些人的目光深处。
又讨论了片刻,李隆基才示意内侍清理了现场,众人也意识到此处终究不是讨论技术细节的地方。
简单议了几件紧要政务,李隆基便宣布散朝。
他甚至没像以往对待新事物那样,明确下旨让萧青梧总揽此事或编纂教程。
因为这蜡纸油印的流程实在过于简单直观,看过一遍,要点听她讲过,稍微手巧些的人心里便都有了谱。再有不清楚的,直接去问她本人便是,无须再走繁复的公文程序。
散朝后,官员们果然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问这问那。
“萧学士,那油墨里加蓖麻油可使得?”
“竹纸的竹料,是取新竹还是老竹?”
“除了铁笔,用磨尖的骨针行不行?”
萧青梧被问得应接不暇,只能提高声音喊道:“诸位,这许多细节,容我回去好好理一理,写成条陈,明日定给大家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道谢,约定改日再细询,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到围着她的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萧青梧刚松了口气,就见李琎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惋惜,几乎要捶胸顿足。
“哎呀!萧娘子!你、你怎么……”他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怎么全都说出去了!一点不留着!”
李白跟在他身后缓步走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急切,只是眉宇间若有所思,目光在萧青梧和李琎之间转了转,并未立刻开口。
萧青梧被李琎这反应弄得一愣:“说出来什么?”
李琎见左右只剩相熟的王昌龄、王维等几人,便也不再十分避讳,只是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味道。
“就是油印的法子,还有那些配方啊!蜡怎么熬,墨怎么调,纸怎么改……你怎么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当着满朝文武全说出来了?一点关窍都不给自己留?”
萧青梧笑嘻嘻地看着他:“其实吧……我本来就打算全都说出去啊。”
李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可是惠及士林的大功啊!你本可借此扬名,哪怕只说个大概,关键处稍作保留,日后无论是陛下垂询,还是士林请益,都是你立足朝堂、增益清名的依仗。徐徐放出,方显珍贵,也合规矩。现在可好,底儿都晾了出来,人人皆可效仿,你这……唉!”
李琎是真心觉得可惜,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一门独家手艺、一张秘传方子,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哪有这样轻易示人的道理?
萧青梧今日所为,在他看来,简直是把到手的金山银山亲手掰碎了分给大家。
王昌龄在一旁听了,也是微微点头,显然有些认同李琎的看法。他虽不重利,但也知道技艺不轻传是世间常理。
王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似是想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这才明白李琎在纠结什么,她看着李琎那副痛心疾首五官乱飞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知道就知道吧,我还巴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呢。”她摆了摆手,对此完全不放在心上,“再说这些技术本来也没什么难点,早晚都会传出去的。”
“而且,我留着那些底牌做什么呢?”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关起门来印书玩吗?还是指望靠这个发大财?藏着掖着,也不过是让它晚几天流传开而已,实在没什么意思。”
李琎被她这番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语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嘀咕道:“你倒是想得开……可这样一来,往后印书的人多了,岂不乱了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印出来……”
萧青梧哼笑两声:“那就迎来知识大爆炸呗,还能怎么样?”
第148章 垄断与反垄断
李琎被她“知识大爆炸”五个字震得一愣,下意识地琢磨起这词的含义,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无限深远的意味,一时竟忘了继续惋惜。
旁边的王维按捺不住好奇,上前两步问道:“萧娘子方才提到竹纸,可是已有眉目?不知这竹纸造出来,与现今的麻纸、藤纸相比,究竟有何不同?”
萧青梧转头看去,见向来冷冷淡淡万事不萦于怀的王维,此时看上去竟有些不同以往的兴奋与探究,显然对此极感兴趣。
可想而知,对于这些终日与笔墨纸砚打交道的人而言,一张好纸的诱惑,绝不亚于一套便捷的印刷术。
还没走的贺知章也点头附和:“是啊,若真能造出更好的纸来,对天下读书人可是莫大的好事。萧娘子方才只说了个大概,老夫这心里,可真是好奇得紧。”
王昌龄和李白也纷纷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了笑:“不如这样,等我回去了,把所有步骤整理一下,然后明天再跟你们细说,如何?”
李白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追问:“这么说,你对这竹纸和改良油墨,心里已经有谱了?”
萧青梧略一沉吟,心想虽然自己没实际操作过,但照着9527给的详细步骤讲一遍,肯定不会出问题的,于是点了点头,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差不多吧,具体的细节和步骤我都清楚,原本想着回去多印些,明天给大家一人一份。”
“那还等什么明天!”李琎第一个喊道,脸上满是对新事物的好奇与跃跃欲试,“就今天说吧!墨怎么改,油印时那些小窍门怎么把握,萧娘子你一并给我们讲讲!”
王昌龄和贺知章在一旁连连点头,连向来沉静的王维,眼中也流露出清晰的期待。
萧青梧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由笑了:“行,那咱们找个地方细说。正好,我还有件事想跟王爷商量。”
李琎问她:“你说的是活字?”
“算是包含在内吧……”萧青梧犹豫了下,“活字不太好实现,很多时候可能还不如雕版,但活字也有活字的优势……不管如何,具体的我们找个地方再详谈吧。”
“去你家如何?”李白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也想亲手试着印些文稿看看效果,正好你在旁给我指点指点。”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赞同,不仅李白有这个想法,在场人人都想亲手试一试,这可是一套全新的、足以改变传播格局的技术,哪个读书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于是一行人出了宫门,径直往永嘉坊而去。
到了宅子,萧青梧直接引着众人去了实验室。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试验时的淡淡蜡味与墨香,案上散落着些未用完的材料和许多印废的纸。
“便是此处了。”萧青梧挽起袖子,“材料都是现成的,咱们边做边说。”
整个过程跟朝会上演示的一般无二,主要是一些注意事项需要重点再讲一下。
“油墨的调配非常关键。”她指着小碗里黑乎乎的浆体,“寻常水墨易晕,需加入适量桐油增加附着力,但也不宜过多,否则干得慢,还容易污纸,所以大致比例是……”
讲解完毕,便是动手环节。
起初自然是状况百出,犯的错误都大同小异。不是下手太重戳破了蜡纸,就是笔画粘连,印出来一团墨疙瘩,要么就是上墨不均匀印出来深深浅浅。
但这项新技术终究没什么难度,尝试几次过后,所有人都能大致掌握,剩下的便是进一步精益求精,比如特制一把更好用的铁笔,制造不易晕染的纸和墨等等。
看着自己亲手印出的诗笺,每个人都十分振奋。
“果然有趣!”李琎拿着他那张墨迹未干的《春晓》,翻来覆去地看,“自己刻,自己印,顷刻便得,比等着雕版方便太多了!”
“此法若推行开来,刊印文集确是便利无比。”王维将印好的诗笺小心放在一旁晾干,沉吟道,“只是蜡纸易损,若要大量印制,还需多人同时刻写。”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萧青梧思索片刻,“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几千几万份地印制吧?普通文人想传阅诗文、交流笔记,或者自家印些启蒙读物,有个几十上百份,怎么也足够了。真的要印《论语》什么的,自然还是雕版更方便。”
无非就是多做些蜡纸的事,以及底稿需得手写罢了。手写一本书乍听上去很恐怖,但考虑到这时候字体的大小和页数,刻印一本书,也就两三天的事。
她看着王维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不由想调侃一下他:“还是说王舍人想把自己的诗集印上几万份,传遍天下?”
王维轻轻咳嗽了一声:“……维无此意,这般自恋之事,想来并非文人本心。”
自恋这个词,还是从萧青梧这里听来的,此时倒是精妙地贴合了被调侃的心境。
不料,一旁的李白听了,却是眼睛陡然一亮:“咦?此议甚妙啊!若是蜡纸果真能印上百次,多寻些善书的落魄读书人,给他们些酬劳,请他们帮忙刻写,便是万份,也非不能为啊!”
萧青梧被他这豪气干云的架势噎了一下:“……师父,您要印什么啊,需要这么多?”
“自然是印我的诗集!”李白答得理所当然,眼中光彩更盛,“待我好好整理一番,拣选佳作,届时先印他个一万份,分赠天下知音!让四海之内,皆能诵我李太白之诗!”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忍着笑问他:“我说太白,难不成你打算在长安街头见人就发一本?”
王维亦是嘴角微扬,慢悠悠说道:“太白诗才惊世,万份之数,仍不足尽传,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笑意:“届时若有人持卷上门,论诗中某字某句,太白兄可要准备好应对了。”
文字流传越广,被人挑刺、争论、乃至误解的可能性也越大。以李白那性子,届时恐怕没那个耐心应付。
李白浑不在意,大手一挥:“诗既写出,便是公器。后人如何解读,是后人的事。我李太白但求痛快抒怀,何惧他人评说?”
萧青梧竖起拇指表示支持,心里却默默为李白的自恋擦了把汗。
她要是有李白一半的自信,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毕业那会当着几百人的面做报告也不至于紧张地手心全是汗了。
“太白,一万份……那得用多少纸?”王昌龄手头向来不宽裕,很容易就想到这方面,“长安的纸价虽不算顶贵,万卷之数,所费亦是不菲,并非动动嘴皮便能成事得。”
李白笑道:“少伯不必担忧,钱财之事,总有办法。我自己略有些积蓄,实在不够,便去寻几位慷慨的友人化缘,想来也不是难事。”
非常李白式的发言,没钱了就去找朋友化缘,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天下友人的钱袋子都随他取用似的。
萧青梧听得差点憋不住笑,但笑过之后,心里却真的开始琢磨起来。
一万份,乍听好像是酒后狂言,可仔细掰开一想,好像……还真的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年头印书,最大的成本就是雕版。请匠人设计、写样、雕刻,费时费力费钱,一套书印下来耗资不菲。但蜡纸油印完全绕开了这一步,剩下的主要成本就是纸张、油墨、人工刻写和装订。
而且,等再过几个月,物美价廉的竹纸造出来,纸的成本又能降下一大截。剩下油墨和人工的费用,跟纸的成本一比那就是零头。
以李白这些年结交的广阔人脉,以及他本身的家底,再加上他那化缘的本事和脸皮……好像,还真有可能让他折腾出来?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这事居然真的可行。
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的是,历史上李白的诗文散佚极多,后世所存不过十之一二。
如果真的能借这个机会系统地整理刊印一次,哪怕印不了万卷,只印上千卷百卷,散于四方,是不是也能让更多作品有机会流传下去?
这个念头让她十分兴奋,当下不再犹豫,立刻对李白说道:“师父,我觉得此事可行!”
李白惊讶地看着她:“一万份?果真能行?”
他说这话本也是突发奇想,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见萧青梧这个权威都说可行,不由大喜过望,继续追问:“你既这么说了,心里肯定有了章程,具体该如何着手,快快说与为师听听!”
萧青梧咳嗽一声,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信心满满地答道:“一万份听着很夸张,但拆分一下,确实是可行的。诸位试想,假设一张蜡纸可以刻写一百次,一卷诗集按一百页算,那一万份总计便是一百万页。”
这个数字让在座几位文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
一百万页!光是听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别急,咱们继续拆。”萧青梧气定神闲地往下说,“要印这一百万页,就需要一万张蜡纸。找一百个会写字的人来刻写,平均每人只需刻一百张。一张蜡纸上刻一页书,对熟手来说,慢则半个时辰,快则两刻钟。就算每人每天只刻三张,那么这一百个人,大约一个多月,就能把这批蜡纸全部刻好。”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计算,才接着说道:“蜡纸刻好了,印刷反倒很快,一个人一天印上一百份很轻松。多培养些匠人来印刷,这部分时间可以大大缩短。真正耗时费力的,其实是刻写蜡纸这个环节。但即便如此,多找些为生计发愁的寒门学子,从准备到最终印完装订,再留出容错的时间,按保守估计,整个工期控制在一年之内,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实际操作中肯定没这么死板,也不一定非得找一百个抄书的。比如,就把人数控制在二十个以内,甚至更少。只要钱给够,每个人完全可以多接点活。而且人数少些,也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字迹的一致性,还能让刻写的技术磨合得越来越熟练,降低整体出错率。”
经她这么一分析,原本觉得一万份遥不可及的众人,神色都松动了不少。
李白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一拍桌子:“好!就照你说的办!先寻二十个可靠的试试水,印上几十册看看效果如何,若果真可行,往后再加印!”
他眼中光芒灼灼,已是坐不住了:“我明日便去问问常来往的友人,看看哪里能寻到字写得好做事又认真的……”
“师父,不急。”萧青梧赶紧拦住他,“这事真急不得。”
李白正在兴头上,被她一拦,不由愣住:“为何不急?为师已是等不及想见一见诗集印出来的模样了!”
“您想印书,总得有东西可印啊。”萧青梧耐心解释道,“就算立刻动工,也得等至少半年以后才能产出第一批纸。而且第一批造出来的纸,质量能否达到印刷要求,一切还未可知,肯定需要反复调试改进的。”
李白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满腔迫切的心情顿时冷却许多,但眼中的灼热却并未熄灭。
“那就用现成的纸,先印一批试试!”他立刻调整了策略,兴致丝毫未减,“先印上个百十卷,也算是为后续积累些经验!”
这倒是个务实又折中的好主意。
不止李白,其他几人听了也都十分心动。
刊印自己的文章诗作,流传天下,宣扬声名,哪个文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他们自然没有李白那样的脸皮,哦不,应该说气魄,做不出印上万册逢人便赠的事,但印上百来份,在文人圈子里流传一下,似乎……一点都不过分?
这念头一起,众人多少有些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们大多不像李白那般张扬,此时也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下暗自盘算,并未宣之于口。
李琎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好了,刊印诗集可是大事,咱们回头再细议。眼下,萧娘子不是还有事要与我商量么?”
他转向萧青梧,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方才说,除了这油印术,还有事想跟我商量,说的可是那竹纸?”
萧青梧点点头,环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屋子,提议道:“正是,不过这里乱糟糟的,说话也不方便,不如移步书房?我让人上些茶点,大家边喝边聊。忙活这大半天,从朝会到现在粒米未进,诸位想必也饿了。”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于是一行人转至宽敞雅致的书房。
侍女很快端上了热茶,并几样精巧的茶点,以及几盘现成的卤味拼盘和小菜。
众人也确实饿了,便不拘礼节,边吃边听萧青梧与李琎对话。
萧青梧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正色对李琎道:“王爷,您也知道,造纸可是项大工程,我自己肯定搞不定。想来想去,长安城里能牵头办成此事的,好像非您莫属了。”
李琎咽下一块软糯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思忖片刻,很干脆地应道:“这事好办,我交给府里的管事去操办便是,你只管把章程列出来。”
萧青梧拍掌笑道:“王爷果然爽快!那等我思量一下,马上就把方子写给您。”
她说着,便起身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作势凝神思索。
她在心里唤道:【9527,综合各方面考虑,造哪种纸最合适?】
【根据当下的技术条件,建议选择夹江竹纸。这项工艺在明清时完全成熟,但基本的原理唐代已经具备了,所造的纸质地柔韧、细腻平滑、不易虫蛀,是书写和印刷的上佳材料。】
【制作周期呢?】这是萧青梧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从立夏前后砍伐嫩竹,到造出第一张合格的纸,工序十分繁复。即便一切顺利,最快也需半年,通常需要跨越一个年头。】
【还要跨年?】萧青梧暗暗吸了口气,【有没有办法缩短点时间?】
【现代工艺可以使用强酸和强碱加速纤维分离,但以唐代的条件,制作强酸太危险,强碱提纯不易,且工艺无法精确控制,若是强行使用,虽然可以大幅度缩短时间,但会严重损伤纤维,造出的纸不仅易碎难以保存,墨水晕染效果也会变差。】
萧青梧明白了,这就像酿酒,有些步骤快不得,走捷径只会牺牲产品的质量。
她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稳妥的来。你把所有流程,尽量详细地列出来给我。】
电脑界面瞬间展开,9527将一份极为详尽的生产工艺流程列表呈现在她眼前。
从竹子的挑选开始,到浸沤、捶洗、蒸煮……林林总总十五个大环节,底下又细分出七十二道具体工序,每一道都附有要点说明,清晰得令人发指。
萧青梧提笔蘸墨,开始照着脑海中的列表,一行行抄下来。
书房内渐渐安静,只余众人偶尔轻啜茶水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稍微无语了一下,还以为她说的思量要如何费神呢,原来又是照着抄啊……
李白等人心里暗笑了片刻,随即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到光幕上那详细得无以复加的步骤说明。
他们虽非匠人,但终日与纸墨为伴,对造纸的大致流程多少有些耳闻。
无非是取树皮、破布、麻头等物,捣烂成浆,再用帘床捞取晾干。
越是比较,便越觉得九五二七给的这个法子,虽然步骤繁琐至极,制作时间也格外漫长,但优点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说书写上那些压根还没看到的,单说原料这一项,竹纸就有碾压性多优势。
现有的麻纸与藤纸,工序虽然简单,也不需要耗费一年的时间,但原料却没那么好寻,即便只是些破布、旧渔网,用量大了以后,收集起来也非易事了。
竹子却不同,这东西生长极快,漫山遍野都是,几乎取之不尽。虽然看步骤,处理起来确实很麻烦,但只要肯花时间,原料就是无限的。
因此,这样会导致一个最直接的后果……
只要多建些作坊,度过头几年摸索与积累的阶段,待工艺成熟、形成规模之后,纸张的产量将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而依托于几乎无限的资源,纸的成本与价格,必然会在几年后出现大幅度的下降。
当承载知识的载体不再昂贵稀有,当获取一本书册的难度与花费大大降低,再辅以那简单灵活、几乎人人可操作的蜡纸油印法……
读书的门槛,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削低。
知识传播的速度与广度,将冲破原有的樊篱。
寒门士子不必再为寻一卷书而辗转求告、节衣缩食。地方乡塾或许也能拥有几套像样的启蒙教材。文人之间交流诗文、刊印心得,将变得极为便利。甚至朝廷政令、农桑医方等实用知识的颁行,也能更迅速、更准确地抵达基层……
这是一个清晰可见的连锁反应,即便此刻还只存在于推想中,但在座之人,谁都能隐隐感觉到那股即将涌动起来的势头。
它带来的或许是文教昌明的盛世图景,也或许是知识壁垒被悄然侵蚀的暗流。
但无论如何,变化正在这一方书房内悄然诞生,随着正在被书写的一道道步骤,被清晰地勾勒出了最初的轮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青梧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拿起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抬手递给李琎。
“王爷,您瞧瞧,大概便是这些了。”
李琎接过,便小心折起收进怀中,拍着胸脯保证:“萧娘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便去安排,定将这作坊办得漂漂亮亮!”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利益如何分配之类的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堂堂亲王与当朝女学士,在友人面前公然讨论作坊分红,简直掉价,谁看了不笑话?
这事她既已全权托付,后续不管赚多赚少,与她再无干系,李琎自然知晓该如何酬谢。
或许是以润笔为名的谢仪,或许是符合身份的供奉,总之,绝不会是账面上的分红数字,那太不体面了,这个社会也不允许他们沾一身铜臭味。
事情谈妥,萧青梧心下放松,正想请大家再用些茶点,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她懊恼地说道,“方才就该直接用蜡纸把这些步骤刻写下来,这样便能多印上许多份了,省得我再抄第二遍。”
李琎立刻拧起眉毛:“你还想多印?印那么多份作什么?”
萧青梧笑嘻嘻答道:“这么好的法子,难道不该让更多人知道?我恨不得贴满整个长安,让所有感兴趣的人都能看到,还有那蜡纸油印的法子也一并贴上。对了,明天上朝,就给同僚们全都送一份,凡是有点家底的,都可以去办作坊嘛。这种好事,当然是参与进来的人越多越好。”
李琎听着,只觉得额头青筋都在跳,他站起身,指着萧青梧,又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你真是暴殄天物啊!那油印术,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示解说,也就罢了!这造纸之术,何其繁难精妙?你竟也要见人就送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中都带了些急切:“我说你可长点心吧!你好好想想,第一个让竹纸问世的,意义怎能跟后来者相比?我李琎既应下此事,便是要担起这嘉惠士林的名头!这才是你我投入心力该得的雅誉!若你现在就将方子广而告之,旁人先我一步造了出来,或是在我纸成之前便弄得满城皆知,那我这番操持还有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萧青梧,神色罕见地严肃:“此事关乎名望,绝非儿戏。待我坊中纸成,献于御前,得了陛下首肯,再谈传授也不迟。届时,旁人自然知晓此乃你我之功,哪有还未动工,就先把底牌亮给天下人看的道理?!”
萧青梧听着他在众人面前这般直白地说出心里话,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光想着技术传播本身,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李琎这样的人眼中,谁第一个做成、谁能将其呈于御前获得认可,本身就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其分量甚至超过技术带来的实际利益。
他想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首倡与进献之功所带来的名望和影响力。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中的那点不以为然便消散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事的逻辑和追求,她可以坚持自己的做法,但也需尊重他人的诉求,尤其是在对方即将投入真金白银和大量精力去落实这件事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很痛快地同意了:“好吧,王爷的顾虑,我明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这方子你先收着,等你把纸造出来,呈给陛下之后再说。”
李琎闻言,神色一松,脸上刚要露出笑容——
“不过……”萧青梧话锋一转,“等纸成功造出来,不管陛下同不同意,赞不赞赏,我都要把这方子公布出去。”
“你——!”李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又要跳脚,他简直无法理解萧青梧神奇的脑回路。
“为何你就这般执着地非要散出去不可?届时纸已问世,功名已定,你我也算是得偿所愿,这方子捏在手中,传于可靠之人徐徐图之,岂不更好?何必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哪有你这样做事的?!”
“因为我要反垄断,反一切垄断。”
萧青梧抱臂微笑:“任何好东西,如果只被一家捏着,就容易变味,甚至被藏起来,只用来巩固自己的权柄。只有让它流传出去,才会激起竞争,这样才会有更多人去改进,只给你一家是万万不行的。”
李琎看着周围友人们各异的神色,又看看铁了心的萧青梧,最终泄了气似的重新坐回去,口中嘟囔道:“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就依你,待纸成之后……随你吧!”
萧青梧见李琎松口同意,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行了,纸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咱们来商量第二项。”
李琎正端起茶碗要喝,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疑惑问道:“第二项?还有什么?”
“当然是墨啊!”萧青梧边铺纸边说,“印刷和纸墨本就是一套的,纸造出来了,墨却跟不上,印出来的东西糊成一团,那怎么行?”
李琎稍打起些精神,放下茶碗:“那你写吧,把方子给我,我一并去操办便是。”
萧青梧嘿嘿一笑,提笔蘸墨,一边说:“稍等,容我思量片刻。”
众人知道她说的思量,又是准备去问九五二七了,便也收敛心神准备好好听一听。
造纸是项大工程,墨却不同,不管怎么改进调配,只要有材料,自己在家就可以完成。
萧青梧继续在心里问:【9527,水墨和油墨,分别该怎么改进?】
下一秒,改进的方法和步骤被分别呈现在屏幕上,伴随着九五二七的讲解,所有人一下子就能听懂。
相对于造纸,墨的改进确实简单,水墨就在烟灰里多兑牛皮胶和白矾水,再密封存放一段时间,墨色会更黑更不易褪色,且不易晕散。
油印所需的油墨,则要用桐油调和极细的烟灰,加入少量密陀僧,并掺入蜂蜡或胶增加稠度,就能有效防止晕染。
萧青梧很快写完,将两张方子递给李琎。
李琎接过,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好,脸上总算露出些笑容,半是感慨半是埋怨地说:“这等好东西,你就该早早拿出来。若是一开始就说了,我那纸坊说不定早就办得红红火火了,不至于拖到现在。”
萧青梧眨了眨眼,无奈地摊手:“以前不是没这需求嘛……以前崇玄馆学生多,我想弄点教材,随便抓几个人,我在上面念,底下的人记,抄抄写写的也就分下去了。现在好了,学生走得只剩小猫两三只,总不能还让人家帮我抄书吧?所以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琢磨些更省力、更稳妥的法子来印书了么?”
众人想起崇玄馆近日的情形,也都能理解。新鲜劲儿过去,加上现实的考量,能坚持下来的人确实不多。
得了新方子,尤其是关于墨的改进,勾得人实在心痒。
在场众人都是终日与笔墨打交道的人,对一种更黑亮持久的墨自是抱有极大兴趣。尤其王维这种擅丹青的,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赶紧试试,改进后的墨在画作上的表现。
于是,众人再也没心思久坐,纷纷起身告辞,都想赶紧回去,试试这改良墨方的效果。
萧青梧一路将众人送至大门外,看着车马仆从簇拥着几位兴致勃勃的文人远去,方才转身回府。
她没再回书房,而是径直转向张守珪养病的院落。
手术已经过去好几日,张守珪恢复的情况跟预想中差不多。
高热褪去后只反复了一次,伤口也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精气神也在一天天好起来。
萧青梧走进房间时,张守珪正醒着,由心腹仆人扶着,小口喝着清淡的肉粥。
见她进来,张守珪示意仆人暂停,笑着开口问好。
“张节度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萧青梧走近,习惯性地先观察他的面色,又看了看一旁记录的各项数据。
“比昨日又松快了些。”张守珪微微叹了口气,“疼还是疼的,但能忍得住,就是许久不曾下地走路,浑身骨头都要躺软了。”
“只要不牵扯到伤口,并且还有余力,下地稍微走动片刻也是可以的。”萧青梧边说边检查包扎处,例行让9527再次扫描,没有发现异常,便让仆人继续喂粥,自己则在榻边的胡凳上坐下,随口问起饮食、睡眠等琐事。
看着他将一碗粥慢慢喝完,萧青梧接过空碗递给亲兵,示意他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守珪一看就知道对方有话跟自己说,但也不催促,只是重新趴好继续休息,静静等待着她开口。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像是闲聊般问道:“张节度,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您这病究竟是怎么起的?发病之前,可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是吃了鱼鲜,还是过度劳累,又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耗神的事?”
张守珪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睁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却没有看向萧青梧,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墙壁的某处阴影里,仿佛沉浸在什么沉重的回忆里,难以自拔。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萧学士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病……怕是心中郁结,时日久了,便从这躯壳里发了出来。”
萧青梧眉头微蹙,看着他黯然的神色,追问道:“听您这意思,心结至今未解?”
张守珪苦笑着摇头:“如何解得?我这心中,日夜煎熬,愧悔难当……非是旁人几句开解便能消散的。”
他不肯直接说,萧青梧便以为牵涉到个人隐私,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从医者的角度劝道:“张节度,郁结于心,五内俱损,最是伤人。这次手术算是闯过了一关,但若心结始终不解,忧思过度,这痈疽之症……只怕日后仍有复发的可能,您还需自己看开些才是。”
张守珪目光微微转动,终于看向了萧青梧,眼中情绪复杂得让她完全看不懂。
“萧学士说的是……”他低低叹着气,“因我之故,险些酿成大祸……我愧对君恩,亦愧对麾下将士。每每思之,如芒在背,无颜以对。”
萧青梧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是某次军事决策失误?还是人事安排不当?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试图从张守珪的表情和语境里捕捉更多信息,但除了那份沉甸甸的悔恨与自责,什么也读不出来。
她只好继续劝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张节度戎马半生,为国戍边,纵然有什么疏忽,凭借您以往立下的功劳,我想陛下和朝廷也能体谅的。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等您康复了,再去弥补也不迟啊,总好过整天郁郁寡欢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守珪听着她全然不知内情的宽慰之语,眼神更加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地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多谢学士开解。”
陛下没有明着怪罪过他,同僚亦没有指责他,连那九五二七,也把责任归于时代局限与制度积弊,数次替他分辩,将他从沉重的负罪感中赦免出去。
用胡人是当下的惯例,边镇诸节度,谁手下没有几个骁勇善战的蕃将?
同僚们私下议论,也只是感慨他时运不济,而不是打成罪魁祸首。
从道理上讲,他似乎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风气如此,制度使然,换了旁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历史的长卷若就此翻过,他张守珪大约只会留下一个“有功于社稷但晚年憾失察”的评语,功过七三,甚至八二。
看上去,那场几乎倾覆社稷、荼毒生灵的大祸,跟他并无直接的关联。
责任被时代分摊,被制度稀释,被后来的巨奸大恶所掩盖。
但是,他知道了未来。
他知道了那场浩劫的惨烈,知道了那两个人未来的模样,知道了自己亲手递上的台阶……破碎的城池、流离的百姓、战死的同袍、四分五裂的江山、乃至颜杲卿那般惨烈的忠臣末路,无一不在反复刺着他的良心。
无人定罪,便是无罪吗?
众人皆然,便可心安吗?
史书轻轻一笔,就能勾销他噬心般的愧悔吗?
正因为知晓了那触目惊心的果,回溯自己当初的因,那份惊悚与后怕,才变得如此沉重。
这份负罪感比任何明确的惩戒都更令人窒息,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公文奏报里,却紧紧地扣在脖子上,成了最痛苦的枷锁。
见他似乎不愿再多谈,萧青梧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出来之后,萧青梧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不住跟9527嘀咕。
【张守珪这心结,听上去感觉很严重啊。你说,到底什么事能让他自责成这样?幽州那边最近好像也没听说出什么大乱子啊?】
【根据现有公开的资料,并没有指向张守珪近期有重大失职或败绩的记录。】9527平静地分析,【他提及的愧悔,可能与某些未公开的军事决策、人事任免上的判断失误有关,也可能涉及更复杂的政治或私人事务。信息不足,无法做出准确推断。】
【连你都不知道?】萧青梧有些意外。
【我的信息检索基于您接触到的公开或半公开信息,以及历史数据库的交叉比对。】9527解释道,【对于当事人未曾透露、且未在可监测范围内的事迹,自然无法知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黑箱,这是无法避免的。】
【好吧……】萧青梧挠了挠头,既然想不通,那就算了。
医生只能治病,又治不了心病,该劝的她也劝了,剩下的,只能靠张守珪自己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事暂且抛开,快步走向实验室。
她得赶紧把油印术的注意事项整理出来,还有水墨和油墨的改进办法,明天还得去分发呢。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萧青梧便抱着一大摞颇有重量的稿子出了门。
纸子上详细列出了蜡纸油印从选材、制作到印刷、保管的全套步骤,以及水墨和油墨如何去改良,关键处还画了简图示意,末尾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常见问题与解决方法”。
刚到宫门前,便遇见了正将缰绳交给仆人的王缙。
“萧学士早。”王缙拱手见礼,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显眼的一摞上,不由好奇,“您这抱的是……?”
“哦,这个啊。”萧青梧掂了掂手里的稿子,笑眯眯说道,“昨天不是说要把油印的步骤和注意事项,还有调墨的新方子整理出来么?所以赶着印了些。”
她说着便抽出一份递过去:“来来,这个你拿着,回去照着做就行。”
王缙接过,展开略扫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与感激的神色:“萧学士真是有心了!昨日殿上已经演示过一次,今日竟还特意将要领一一写明,连墨的改良之法也附在其中……如此周全,某实在感激不尽!”
萧青梧嘿嘿一笑:“客气什么,光看哪记得全?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大家回去照着弄,省得抓瞎。”
她又抽出两份递给旁边两位几乎没说过话的官员:“二位也拿着,法子不难,关键处我都标出来了。”
那两位官员连忙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内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多谢萧学士!”
“学士想得周到!这墨方瞧着便觉不凡,等我回去定要一试!”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又迎向另一拨走来的同僚。
“韦侍郎,崔舍人,早啊!来,见者有份,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写全了,还有调墨的法子,都拿着参考吧。”
韦陟接过稿纸,快速翻了翻,笑道:“萧学士做事果然妥帖,昨日虽看得明白,但其中些微关窍,确需笔录方能细细揣摩。这墨方……可是昨日提及的改良之策?”
“正是!”萧青梧点头,“照着方子调,写字印书都更黑亮,还不易晕。”
她脚步不停,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走动,见人就发,不论熟识与否。
收到稿子的官员们,个个面露欣喜与感激。
众人昨日虽看了一遍演示,但具体操作中可能遇到的细节问题、材料配比,尤其是颇具吸引力的改良墨方,此刻被清晰地印在纸上,人手一份,这份周到着实令人心生暖意。
一些性急的已经就着灯光,指着纸上的条目低声与同僚讨论起来。
“萧学士当真细致!连蜡纸如何绷紧不易破,油墨稠了如何补救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墨方……似乎真比现行法门更精妙些,瞧这用料……”
“这下可是省却许多自行摸索的工夫了!”
“萧娘子慷慨又心细,实属难得,真真是堪比圣人了!”
萧青梧正忙着发下一份,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快别这么夸我,什么圣人不圣人的,我可担不起。东西造出来就是为了用的,你们回去试了,要是觉得哪里还能改进,也可以像我这样分享出来啊!”
听了她这番话,一些原本觉得“秘方不轻传”的官员,被她的态度所感染,又想到若能互通有无、彼此促进,确是美事一桩,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纷纷应和。
“萧学士所言甚是!”
“若有所得,定当效仿学士,与同好共研!”
“正是此理,学问技艺,流通起来方显其价值!”
第149章 亲疏有别
年关越来越近,朝廷上下都透着一股松懈下来的气息。
连续数日的朝会,议的尽是些年底的琐碎事务。
各衙署的年终考课汇总、来年春季祭祀典仪的预备、元正及上元的庆典安排、官仓盘点、驿站驿马的年检……林林总总,繁杂却没什么需要激烈争论的。
就连吵了将半年、几乎要撕破脸的“盐铁是否收归官营”之争,也因着年节的氛围暂时告歇,朝堂上难得地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平和。
李隆基露面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张九龄、裴耀卿及其他几位宰相主持朝议。
皇帝似乎也乐得偷闲,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宫内的宴饮和节庆准备上。
萧青梧心情舒畅地开着电脑挑选要看的,四个小时左右的朝会,可以看完两部电影。
崇玄馆的教学暂时告一段落,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一边听着枯燥的朝议,一边盯着电脑自学,为教授那些越来越艰深的课程而紧张地备课。
工坊那边,工匠们都放了年假,要等到上元节后才复工。
张守珪的病情日渐稳定,已经回到自己家中静养,后续只需定期复查即可。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需要她费心劳神的事都暂时退到了一旁。
她微微活动了下筋骨,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熟悉的面孔,许多人脸上也带着相似的松弛感。
【9527,给我推荐个电影吧,四个小时左右的。】她在心里愉快地唤了一声。
不少人瞬间精神大振,两眼放光,因为萧青梧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些只用来消遣的片子了,每次上朝虽然开着电脑,但上面不是让人瞄上一眼就想睡觉的鬼画符,就是各种枯燥乏味的解释说明。
9527很快回应道:【根据您的历史观影记录及偏好,推荐观看《洪荒纪事》。该片以中国上古神话与道教文化为蓝本,系统地演绎从混沌初开至末法时代的故事。片长总共四小时三十七分钟,视觉效果与考据水准均属顶级。】
【《洪荒纪事》?是不是盘古开天、女娲造人那些?】萧青梧兴致更高了。
【是的,电影内容涵盖混沌、开天、三族争霸、巫妖量劫、人族兴起等核心神话阶段,并融入了大量道教哲学与宇宙观阐释。制作团队宣称参考了超过三百部道藏典籍,力求在想象与逻辑之间取得平衡。】
【可以可以,就它吧!】萧青梧迫不及待地催促9527给她调出来。
下一瞬,宏大的片头音乐缓缓响起,带着远古苍茫的气息。
混沌未开的宇宙正在缓缓旋转,星辰的诞生与湮灭在无声中演绎。
殿内气氛陡然一变,即便早已习惯萧青梧不时带来的新鲜玩意,但每次有新的内容出现,仍会不自觉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许多人的站姿明显松弛了些,甚至因着皇帝不在,更是明目张胆地盯着光幕瞧,就连正在主持政务的宰相们都悄悄分了几分心神过去。
盘古持斧开天的磅礴,清浊二气升降分离的玄奥,三族争霸的惨烈,巫妖大战撼动天地的威力……
远超时代的3d动画,将将那些或深藏于典籍,或流传于口耳、或闻所未闻的神话片段,编织成了一幅连贯而震撼的史诗绘卷。
有人微微颔首,似在印证自己读过的只言片语。有人眼神专注,沉浸在那些闻所未闻的细节与构想中。更多的则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奇观般的闲适。
毕竟,比起那些一听就会晕过去的数算课程,或是惨烈沉重的历史纪录片,这神仙故事显然更适合年节前慵懒的朝会时光。
萧青梧看得亦是津津有味,彻底沉浸其中。
四个多小时的电影,情节紧凑,特效震撼,考据用心,对她这个神话爱好者来说,堪称一场视觉盛宴。
【这片子确实不错。】她忍不住在心里跟9527分享观后感,【居然能把那么多零碎记载,还有道教那些左右脑互博的体系,揉成一个逻辑自洽的宏大叙事,这种重构的想象力太厉害了!】
【是的,这部片子在严谨性与艺术的创造性之间取得了较好的平衡。】9527回应道,【它不是严格的宗教纪录片,但里面构建的世界观,对普及传统文化确实有很大的积极作用。】
电影终了,片尾曲缓缓响起,画面定格在浩瀚星海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的意境中。
恰在此时,内侍宣布散朝,时间卡得刚刚好。
伸着脖子看了一上午的官员们,闻言纷纷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各自低声交谈着,开始陆续朝殿外走去。
萧青梧关了电脑,跟着人流往外走。她发现今日诸位同僚们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嘴角噙着笑意,互相拱手道别时声音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或许是因为快放假了?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年节将近,谁不高兴呢?
她自己也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正想着,就见李白和王维正并肩走在前头。
李白满面春风,步履轻捷,连那身宽松的官袍都仿佛被他穿出了飘飘欲仙的意态,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跟都透着股藏不住的快活。
“师父!”萧青梧紧走几步赶上去,好奇地打量着他,“您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瞧着比升官了还高兴。”
李白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侧头回道:“为师近来诸事顺遂,心无挂碍,又逢此良辰,自然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眼得很!”
作为一个虔诚的道教徒,两个时辰不间断地观览那等描绘开天辟地、清浊升降、神灵显化的洪荒纪事,虽然其中许多神仙的名目闻所未闻,甚至那盘古开天的说法,也与元气始萌之论有所出入……但那宏大的世界观、对道的演化与瑰丽想象,足以让他心神激荡。
道炁长存,玄妙无穷,尤其是,电影里某些关于因果、劫运、天人感应的说辞,甚至隐隐触动了他近来创作中的一些思索。
此刻他胸中诗意翻涌,只觉得灵思如泉,恨不得立刻回去写上个十篇八篇。
甚至看着头顶惨白的冬日天光,都觉得格外清朗澄澈。
萧青梧不明就里,只当他是天性旷达,又被年节气氛感染,便也跟着笑了笑。
她目光一转,又瞥见旁边的王维。
与李白的飞扬跳脱不同,王维倒是神色平静,只是仔细一看,似乎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
萧青梧半开玩笑地问他:“王舍人,您这表情,是站久了肚子饿了?”
王维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糊说道:“……或许是吧。”
怎么说呢……
与一心侍道的李白不同,他如今早已倾心佛法,变成个虔诚的佛教徒了。
方才那部《洪荒纪事》拍得固然磅礴精彩,但其中对于佛陀、佛法乃至西方教的某些描绘与定位,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妙。
虽未直接贬损,也未歪曲根本教义,但其中一些细节处流露出的倾向,难免让他这位信徒心中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
但这等细微心绪,既不便宣之于口,更不好对不明就里的萧青梧明言。
唉,算了,这部片子中描述的道教,跟他熟知的道教可以说大相径庭,那么里面说的佛教,未必也就真的是佛教原本的模样了。
无非是后人的一种想象与演绎,当个新奇故事看便罢,不必过于较真。
三人走出宫门,掺了些人间烟火气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李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满腹的激荡都化作诗句吐纳出来。
他这会精神正旺,兴致也高,就想找点什么事来做做,也好抒发抒发胸中这股畅快劲儿。
他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萧青梧,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语气热切地问道:“徒儿啊,你家里可还有酒?”
萧青梧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又来?
她想起被李琎和崔宗之联手搬空的酒窖,心头又是一阵无语。但看着李白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又不好直接拒绝。
“酒倒是有一些。”她边走边说,“汝阳王和崔舍人前几日送了些过来,说是他们府里窖藏的,品质尚可。您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喝那些。”
李白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汝阳和宗之?他们怎会突然给你送酒?我记得你平日虽也饮酒,却不算嗜酒之人,断不会主动向他们讨要这个。”
萧青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还能为什么?做贼心虚呗,他们搬空了我的酒窖,我没了酒水,年节时没法待客,他们可不就得赔我一些么。”
李白“啊”了一声,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原来如此……那你原先自己酿的那些呢?真的一坛都不剩了?”
萧青梧摊了摊手,表情无奈:“别说一坛了,一滴都没了。你们每次一来,像喝水似的牛饮,就算他两不搬,也剩不下多少。”
看着李白脸上的无语,她又说道:“不过现在清闲下来,我正打算重新酿一批。原料都让人备好了,下午就能动手,过上一个月您就能喝到了。”
“你要酿酒?”李白眼睛骤然一亮,刚才那点失望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好啊!这等好事,怎能少了为师?我来帮你!”
萧青梧一听李白要帮忙,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哎呀”了一声,连连摆手:“这可不行,我这方子是要保密的,酿酒的关窍绝不能给人瞧见,就算是您也不行!”
李白闻言,脚步一顿,眉毛高高挑起,眼中好奇更盛:“为何?莫非这酿酒的法子里,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不成?”
旁边的王维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萧青梧赶紧把“长安米贵”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讲得振振有词,仿佛只要这方子泄露出去,明日长安的粮价就要飞涨三成似的。
李白听完,立刻信誓旦旦地就差拍着胸口赌咒发誓:“原来如此,徒儿放心,为师岂是不知轻重之人?我若学会了,日后自己酿酒,也必效仿你,关键工序绝不假手他人,全部一手操办,绝不会让第二人瞧见!”
萧青梧看着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心里嘀咕得更厉害了。
她最信不过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人么……
倒不是怀疑他的人品,实在是他这性子……喝大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兴致一上来,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什么承诺都敢当场许下。等酒醒了,自己说过什么恐怕都记不全。
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教给他,跟直接贴在集市布告栏上有什么区别?
“真的?”萧青梧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李白,“您真有这份闲工夫,事事亲力亲为?”
她想象了一下诗仙李白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我你还信不过吗?”李白一脸被质疑了的受伤表情,“为师向来说一不二!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
看他这么坚持,加上情感分,萧青梧也不好再强硬拒绝,只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嘴上反复强调:“那……好吧,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法子您自己用用就行,可千万别流传出去,尤其不能教给汝阳和崔宗之他们!”
“放心!绝无二话!”李白应得干脆利落,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可靠模样。
萧青梧突然就有些后悔了,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啊……
一旁的王维见状,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淡了然的微笑,温声说道:“既是如此,维便不打扰二位了。昨日依方新调了些墨,下午得闲,正好回去试试笔性。”
说罢,对二人略一颔首,便转身朝着自己车马的方向,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萧青梧领着满心期待的李白回了宅子。
两人匆匆用了些简单饭食,各自换了身利落的胡装,一同钻进了专门辟出的一间小作坊里。
作坊内,各种原料已分门别类地放好,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萧青梧挽起袖子,开始给李白讲解酿酒的关键技术,核心便是酒曲的改进与糖化过程的控制,只需要做好这两个环节的保密工作就行,其他步骤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她说得十分仔细,李白听得也很认真,不时发问,倒真有了几分好学生的架势。
就在二人正要进行蒸馏前的准备时,作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李琎兴奋的大嗓门响起。
“萧娘子!萧娘子!大喜事啊!”
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嚷嚷开来。
“可算找着你了!萧娘子,我跟你说,我昨日苦思一夜,又把京畿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算是把纸坊的地址给敲定了!人手我也想好了从哪儿抽调,即刻就能开工筹备!”
萧青梧被他这雷厉风行的架势惊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木勺:“王爷,您这也太急了吧?这眼看就年关了,各衙署都准备封印放假,工匠役夫也要返乡团圆。就算地址选好了,也得等过了上元节,诸事齐备了再动工吧?”
“还等什么等!”李琎一挥手,浑不在意,“年节年年都有,这造纸的功德可是耽搁一天就少一天!我已吩咐下去了,趁着年前这几日,先把地皮清理出来,该备的料也开始备着。等一开春,立刻就能上手!早一天开工,就能早一天让竹纸问世!”
他说得眉飞色舞,似是已经看到了洁白细腻的竹纸从作坊中源源不断流出的景象。
忽然,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萧青梧和李白这一身方便干活的胡装上,又瞥见作坊里的情形,不由得好奇问道:“咦?你们这是在忙活什么?看这架势,莫非是要……”
他吸了吸鼻子,隐约嗅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酒曲的微酸气息,眼睛倏地亮了:“——酿酒?!”
萧青梧点了点头:“不错,正打算重新酿一批酒。您也看到了,我这会儿实在顾不上别的。要不,王爷您先去前厅坐坐,喝杯茶?”
李琎哪里肯走,两眼放光,立刻凑上前来:“不坐了不坐了,岂能让你一个人在此辛苦,来来,我也来帮你搭把手!”
说着就要去拿旁边闲置的木铲。
萧青梧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就是想偷学我的配方吧?”
李琎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你这可就误会我了!我岂是那等窃人秘技的小人?我这是关心同僚,不忍见你独自操劳,想略尽绵薄之力!”
萧青梧连连摆手,打断他的自夸:“不行不行,你还是快出去吧,我真要接着忙了。”
李白也在一旁帮腔,笑着推搡李琎:“就是,汝阳你先去其他地方找找乐子,别在这儿耽误我们的正事。酿酒讲究个心静手稳,你这一惊一乍的,再把酒曲给吓坏了。”
李琎被两人往外赶,目光狐疑地在李白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抬手一指:“那他怎么能在这里?”
李白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在这里,自然是要给徒儿搭把手。酿酒这么辛苦的活,我这个做师父的,怎能看她一个人忙碌?”
萧青梧也配合地点了点头,默认了李白的说法。
李琎顿时气得跳脚,伸手指着萧青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不是说这方子绝不给人看吗?你不是怕粮价飞涨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变了?你这回又不怕了?!你的责任呢?你的良心呢?!”
萧青梧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噎了一下,无语片刻,才眨眨眼,慢吞吞地吐出一个理由:“这个嘛……亲疏有别。”
“亲疏有别?!”李琎更气了,眼睛瞪得溜圆,“我还是你长辈呢!论亲疏,咱们好歹也是斗过酒的交情,难道还不如他一个半路认来的师父?!”
萧青梧顿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吧,算什么长辈,快别给自己贴金了。”
李白在一旁偷笑,显然觉得这场景太有趣了。
李琎梗着脖子开始耍无赖:“不行,我也得在这里!他学了我也得学,不然不公平!”
萧青梧眼睛一瞪,佯怒道:“你再不走,我可真上手了啊!”
李琎非但不怕,反而坏笑起来,故意往前凑了凑:“哟呵?难不成你今日竟要动手?来来来,赶紧出手,让本王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这可是你说的。”
萧青梧听他都这么说了,便不客气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门外拽。
李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脚下踉跄两步,人已经被请到了门外。
萧青梧随即“砰”地一声关上门,利落地落了闩,动作一气呵成。
李琎站在门外,盯着紧闭的门板,眼神直愣愣地有点发懵。
刚才那一下……她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她哪来这么大的劲儿?!
他揉了揉稍微有些酸麻的手臂,不甘心地开始拍门:“萧娘子!萧学士!开门啊!让我进去看看啊!我保证绝不给第二个人说!喂——!”
门内,萧青梧双手抱臂,没好气地抱怨:“哎呀,这个李琎可真烦人!儿子都能满地跑着打酱油了,为人还是这么跳脱不靠谱!”
“打酱油?”李白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想象着小孩子抱着酱油瓶摇摇晃晃跑路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这说法生动又滑稽,再听着门外李琎那锲而不舍、叫魂似的拍门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李他一边笑一边想,自家徒弟有时候用词实在是精辟又促狭。
门外,李琎拍了好一阵,见里头真没人搭理他,只能无奈地放弃。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蹑手蹑脚地绕到侧面的窗户跟前,试着用手推了推,想扒开条缝偷看两眼。
可惜,窗户也从里面闩得结实,纹丝不动。
“啧!”李琎缩回手,悻悻地拍了拍窗棂,小声嘀咕,“防贼呢这是……”
他贴着窗纸,隐约能听到里面师徒二人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更觉得心痒难耐。可门窗紧闭,铁了心不让他窥探,他也无可奈何。
又徘徊了片刻,李琎终于认清了现实,今日怕是没戏了。
算了,总会有机会的……大不了,改天把李太白那厮灌醉,不信从他嘴里掏不出东西来。
想到李白酒后有问必答,甚至不问也答,没人问还抢答的脾性,李琎觉得此计大为可行,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脚步轻快地哼着小曲离开了。
刚走到大门口,迎面便撞见一名宫中内侍带着两名小黄门疾步而来,看方向正是要进萧府。
李琎心中一动,停下脚步,出声问道:“可是陛下宣召?”
那内侍认得汝阳王,连忙躬身行礼:“回王爷,正是。陛下有要事,命奴婢即刻宣萧学士入宫觐见。”
“哦?”李琎挑了挑眉,状似随意地追问,“可知是何事?”
内侍摇头,神色恭谨:“陛下未曾明言,奴婢不知。”
李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眼下似乎没什么要事,皇帝这么急着召萧青梧入宫,能是什么事?
是张守珪病情有变?还是工坊那边出了纰漏?亦或是……他又想起了方才被拒之门外的酿酒方子,难道陛下知道了,也想讨要?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摇了摇头,将纷乱的猜测全数压下,与内侍错身而过,步履轻松地离开了。
萧青梧接到宣召,匆匆换上官服,临走前还不忘对李白再三叮嘱:“师父,您可一定得替我看好了!尤其防着汝阳杀个回马枪,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死心的。”
李白一脸严肃地保证:“徒儿放心去便是,有为师在此坐镇,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萧青梧非常不放心地跟着内侍急匆匆往宫里去。
到了延英殿,人比她预想中的多,除了皇帝李隆基以外,张九龄、裴耀卿两位宰相赫然在列,礼部尚书及礼部侍郎等几位高官也坐在下首。
这么多人齐聚,显然不是寻常问话。
萧青梧感受到众多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她上前参拜:“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赐座。”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萧青梧谢恩后坐下,垂首静候。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开口说道:“朕近来思之,士子通晓经史、胸怀大志固然要紧,但若在实务上欠缺,恐将来牧民理政,不免有隔靴搔痒、纸上谈兵之憾。”
殿内几位重臣微微颔首,显然对此已有了充分的共识,或着在萧青梧来之前已讨论过这事了。
李隆基将目光直直落在萧青梧身上:“萧卿。”
萧青梧连忙起身应道:“臣在。”
“朕知你于格物致知、数算经济之道,颇有涉猎,见解也常与常人不同。”李隆基说得很慢,似在斟酌语句,“明年春闱,朕有意在策问中,增加两道侧重实务的题目。朕与诸位相公商议过后,一致认为,此事,非你不能胜任。”
当然,到底是萧青梧本人能胜任还是九五二七能胜任,没有任何区别。
萧青梧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出题?”
“不错。”李隆基肯定回道,“并非要你出那些数算格物的题目,朕要的,是能考察士子是否能将圣贤道理,活用于实政之中的题目。你且记住,题目须植根圣贤义理,或暗合义理,但所求答案,却需直面现实情状,提出切实可行之策,而非空谈玄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萧青梧:“你可能领会朕意?能否为此番春闱,拟出务实而不离经的策问题目?”
第150章 文明
萧青梧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9527,我没理解错吧?!皇帝这意思是……让我当考官?!】
9527立刻解释:【不是考官,只是让您为明年春闱的策问环节,出两道侧重于考察实务能力的题目。这属于命题工作的一部分,不算在完整的考官职责内。】
萧青梧定了定神,但心脏还是跳得有些快。
虽然不是正式考官……不过,能负责出题,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知道,这可是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春闱啊!
她压下心头的雀跃,语气郑重地回道:“臣定当竭尽所能,拟出合适的题目,不负陛下所托。”
李隆基看着她瞬间挺直的背脊,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颔首道:“此事便交与你了,上元之前,将题目呈上即可。”
“臣遵旨!”萧青梧躬身应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退出延英殿,冬日清冷的空气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些,但心底那股参与重大项目的兴奋感却久久不散。
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上元之前,那就是不到二十天,时间非常宽裕。
别说两道题,两百道都没问题。
【9527,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这两道题。不能出算术题,也不能太超越时代,还得贴合经义这个框架,同时又能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挑战性不小啊。】
9527温声回应:【不错,题目需要巧妙地将儒家经典中的核心理念与具体的的行政实务结合起来,形式上可以是一个虚构但合理的政务情境,要求考生基于经典提出对策并论证其可行性。】
【对对对,就是这个思路!】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可行,【比如,可以设定一个,某地连年水患,朝廷赈济效果不佳,地方豪强趁机兼并土地,流民日增的情境,要求考生结合《孟子》的仁政思想,提出一套包含赈济、安民、抑豪、兴修水利的综合性方案……】
这只是个初步的思路,后续肯定还得继续优化和深化,但大致方向是对的,考察的点很全面,也没有脱离经义。
【主人,还可以考虑吏治和人才选拔相关的题目。】9527进一步补充,【例如,设定一位新任县令,面临胥吏盘根错节、政令推行不畅、教化难行的局面,要求考生援引《论语》和《荀子》中,关于正名、礼法、教化的论述,提出破局之策。这既能考察其经典素养,也能观察其组织能力和对基层治理的理解。】
【这个也好!】萧青梧眼睛更亮了,【一道偏民生经济,一道偏吏治组织,可以先这么定下来,回去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争取把各方面都考虑进取。】
她脚步轻快,心情好地几乎要哼出歌来,看着路过的宫人和禁军,都觉得一个比一个可爱顺眼。
殿内,随着萧青梧的离去,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
李隆基放松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扫过下首的礼部侍郎韦陟说道,笑着对他说:“韦侍郎,你这个知贡举的主考官,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萧青梧交上来的题目,你可得好好把把关。她的想法向来天马行空,若是兴致一来,再出些令人头疼的数算难题,或是太过跳脱古怪,引得天下士子哗然,朕可要拿你是问了。”
韦陟闻言,脸上也露出从容的笑意,拱手回道:“陛下即便不放心萧学士,也该信得过九五二七。有她从旁指点,届时呈上来的题目,定会兼顾务实与经义,不至令陛下与天下士林为难。”
“话虽如此……”裴耀卿沉吟着开口,脸上顾虑重重,“增设实务题,擢拔干才,补经义取士之不足,意图自是好的,只是……这实务二字的边界,究竟该如何把握?若题目过于侧重钱粮刑名、工程河渠,是否会令士子觉得朝廷取士风向骤变,重吏干而轻文章,反倒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番话点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共同的疑虑。
改革不能不走,但步子太大,容易扯着百年科举积累下来的文脉与体面。
另一位官员接过话题,语气里的忧虑更甚:“裴相公所虑甚是,下官斗胆进言,经义文章,乃士人立身之本,亦是朝廷彰明文教、崇尚儒术的根基。若实务题目占比过重,或所问过于具体琐碎,恐会引得士林非议,以为朝廷轻慢了圣贤之道,崇尚机巧末技。长此以往,只怕……”
几位官员交换着眼神,虽未直言,但眉宇间都透出相似的担忧。
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一直未语的张九龄:“张相以为如何?”
张九龄想了想,从容开口道:“时移世易,所求亦当有变。老臣以为,策问如医者开方,贵在对症。如今朝廷诸事,皆需通晓实务之才协理。于策问中考察其能否学以致用,亦是学而优则仕的本义。只要题目不悖圣贤大道,能引导士子由经义思及实务,便无轻本逐末之嫌,反是经世致用之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萧学士所长,正在于能将经义与实务相勾连。由她出题,必不会失之偏颇。老臣以为,此间分寸,待题目呈上后,陛下与臣等再细细斟酌裁定,未为晚也。”
李隆基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张相此番见解务实通透,与昔日首重德行文章的风格相比,倒是更见圆融了。看来这几年耳濡目染,张相于经世致用这一道,体悟尤深啊。”
张九龄闻言,脸上现出一抹和煦的笑容。他突然回忆起数年前的场景,同样在这延英殿,那场关于文学与吏治孰高孰低的见解。
诸般言辞,犹在耳畔。
他又想起李林甫当时那张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针芒的脸。
如今李林甫早已倒台,自己仍站在这里,更是亲口说出“实务策乃经世致用之途”这样的话。
倒也应了那句老话,时势移人。
张九龄神色坦然地拱手答道:“陛下明鉴,老臣非是更改初衷。德行文章,自是国之根基,不可动摇。然则,空有文章而无济事之能,于国于民终是无甚大用。如今就连偏远州县衙门都开始学习萧学士教的那些法子,若还固守旧章,不知变通,岂非成了冥顽不灵的老朽?故而,老臣以为,于文章根基之上,添一道考量实务才具的门径,恰是补益,而非更张。”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心中确实十分满意张九龄这番表态。
想当初,这位文坛领袖总是一派凛然,开口闭口皆是仁德、礼义、文章风骨。自己固然欣赏他的文采,也深知他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清流砥柱,可时日久了,难免生出些微的不耐。
尤其当某些具体又棘手的难题摆在面前时,张九龄引经据典的奏对,总是隔靴搔痒般,解决不了实际困境。
道德文章自然是好的,可光靠这些,如何能打理好这庞大的帝国?
相比起来,李林甫或许私心重,手段阴狠,但他精通律令、熟悉政务、办事雷厉风行,许多张九龄半天绕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问题,李林甫三下五除二便能理清头绪,拿出章程。
在能办事这一点上,李隆基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李林甫比张九龄更有用。
可如今,张九龄竟也主动谈起对症下药、经世致用之类的话,这让李隆基感到一种微妙的愉悦感。
——
萧青梧几乎是飘着走出宫门的,直到晃悠悠地骑在马上,她才从那股“我居然能参与国家人才选拔”的兴奋中渐渐清醒。
回到府中,她换了衣服,步履轻快地走向小作坊。
推开门,酒曲微酸气息扑面而来,李白正背着手,微微弯腰,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陶缸中物料的细微变化。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陛下急召,所为何事啊?”
萧青梧走到近前,脸上笑容未消,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这个嘛……陛下交代的差事,眼下还不能说。”
李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非常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朝堂之事,而是转身指着陶盆问:“你快看看,这色泽与气味,与一个时辰前似乎又有些不同了,我瞧着似是也更膨胀了些。”
萧青梧凑近仔细看了看,又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表层,感受着那微温与蓬松的质感,点头道:“嗯,照这个势头,明天这时候应该正好。顺利的话,上元节前后,新酒就能入口了。”
“上元?”李白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极!届时正好以新酒贺佳节!”
萧青梧转身去检查其他原料,忽然灵光一闪,转身说道:“师父,要不咱们再试着酿些柿子酒?这会儿正是吃冻柿子的时节,那些放软了的柿子甜如蜜,正适合用来发酵啊!”
李白的兴致顿时被拔得更高:“柿子也能酿酒?那还等什么,快动手!”
“师父,您这也太心急了!”萧青梧看着李白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院子里那几棵柿子树,果子早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冻得硬邦邦的。得先去东西市看看有没有品相好的柿子卖,买回来还得解冻,等到能用的状态,怎么也得后天了。”
李白被泼了盆冷水,却也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道:“不急不急,先问问你,这柿子酒,你以前可尝过?是何等风味?”
萧青梧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在现代确实喝过一些主打柿子风味的果酒或利口酒,虽然那些是现代化工业下的产物,与如今这纯靠天然发酵的做法天差地别,但水果发酵后的基本风味走向,总归有些共通之处。
“尝过类似的,口感应该是温润的,甜味会比较突出,醇厚顺滑。与其说是酒,可能更像一种风味独特的甜饮子。”
其实在她看来,唐代这些酒水,在她喝来,跟带点酒精的调味饮料也差不多,只是工艺粗糙些,杂质多了点,口感没那么清澈顺滑罢了。
这也是她选择自己酿酒的原因,一来口感比较好,自己喝着也舒心。二来,还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费用。
李白听了她的描述,非但不失望,眼中兴趣反而更浓:“甜醇温润?那岂不正适合年节时分,与友人围炉小酌?既如此,咱们更该多酿些!明日我便遣人去东西两市寻那上好软柿和冻柿!”
“行啊。”萧青梧爽快应下,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同时开始琢磨还有没有其他可以用来酿酒的水果。
想了一圈才发现,这时候能用的,不是梨就是柿子,竟是再找不出第三种。
萧青梧感叹了下匮乏的物质,又跟李白闲聊了几句,等天色转暗时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回书房。
房里只象征性地点了一盏灯,光线将书案这一圈映成一片暖黄。
萧青梧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9527,把你能想到的、符合要求的题目,都列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主人,基于要求,我结合了儒家经典与唐代可能面临的实务情境,初步拟定了三十道题目,内容涵盖了吏治、经济、民生、教化、边备等多个维度,请您过目。】
萧青梧在意识中滑动着屏幕,一道题一道题地仔细看过去。
唔……这道不错,很有地域特点的一道题。这道也有意思,现实感好强,还牵扯不同群体的利益。
还有这个,考验的竟是对外贸易和商户管理。
她看得入神,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
不知不觉,三十道题目全看完了。
萧青梧向后靠了靠,满足地叹了口气,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
她感觉每一道都不错,每一道都想要。
她甚至开始忍不住想象,那些远道而来的士子们,在考场上骤然看到这些前所未见的题目时,会是怎样一副抓耳挠腮的有趣模样。
萧青梧得意地嘿嘿笑着:【真想把我是出题人这件事,嚷嚷得全长安都知道!】
这感觉实在太奇妙了,不是靠火药、不是靠医术、不是靠那些“奇技淫巧”,而是正儿八经地,参与到这个时代最核心的人才选拔机制中,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主人,我个人建议,最好不要。】
萧青梧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这其中的区别很大。】9527耐心给她分析,【您以女子之身出任技术性的官职,大家看在您的贡献,以及技术官本身的特殊定位上,尚可包容,甚至乐见其成。但参与到科举命题,尤其是最高级别的进士科策问命题,性质则完全不同。】
它顿了顿,让萧青梧消化一下,才继续说道:【科举,尤其是进士科,在天下士子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命题者的身份,历来是清贵至极、德高望重的文学重臣。绝大多数士子并不了解您,也不会去细究您的功劳。他们只会看到,一名女子,竟能决定考题的方向,一旦让他们知道这个,很大概率上会引发集体性的反对,他们觉得这是对科场神圣性的玷污。】
萧青梧听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最后撇了撇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她有些悻悻然地嘟囔,【我就是自己想想,YY一下过过嘴瘾,又不会真跑出去嚷嚷。】
道理她都懂,只是那种暗中搞了个大事件的兴奋感,如果不给人炫耀一下的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三十道题目,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
慢慢的,那股纯粹的兴奋感沉淀下去,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
【其实吧……】萧青梧再次在心里说道,【有时候我也会感觉……挺没意思的。】
【您指的是什么呢?】9527异常和煦地问她。
她托着腮,目光有些飘忽:【就是……教了这几年数理化,好像有用,又好像屁用都没有。
【我不太理解,根据数据分析,新式记账法、表格统计、基础工程计算、乃至正在推广的卫生防疫知识,都对提升行政效率、优化决策、改善民生产生了十分明显的正面影响,崇玄馆所有学员在各自岗位上的表现评估也显示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萧青梧打断它,眉头微微蹙起,【我是说,观念。】
她组织着语言,试图把心里那种模糊的感受说清楚:【你看,有用的地方是,算账更快了,贪墨查起来更方便了,造东西可能也更精准点儿……但这些是术,是工具,他们学得很快,用得也挺好,许多人都收益了,大家对此乐见其成。】
【但没用的地方是……尽管学了那些科学理论,知道了世界是物质构成的,知道了很多现象背后有可以推演的规律,甚至亲手做过实验……但很多根子里的观念,好像丝毫没变过。】
她想起那些最终选择离开崇玄馆的学员,想起他们离去时歉疚但坚定的眼神。那不是因为知识太难,而是因为在正途面前,这些终究是歧路。
9527再次开口:【主人,观念的变迁,远比技术的应用缓慢和艰难得多。您不妨想想,即使在我们的时代,环月旅行变得寻常,人类的自然寿命通过技术干预逼近两百岁,基因编辑允许从胚胎阶段调整部分生理特征……但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基于血缘、地域、文化的偏见和歧视,难道消失了吗?对超自然力量的迷信绝迹了吗?】
萧青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没有。】
【那么,您就可以理解,技术先进与否,跟观念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了。而且我认为,您不必在意那些难以撼动的观念。知识本身一旦传播,就像种子落入土壤。有的可能很快发芽,立竿见影。有的可能深埋地下,等待未来的气候。还有的,或许会以您未曾预料的方式,与这片土地原有的东西杂交,生出新的形态。】
萧青梧杵着下巴,慢吞吞地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突然染上了忧虑:【你说,下一任皇帝还会继续支持我这些东西吗?或者李隆基自己,再过几年,观念会不会变呢?都说人老了容易怀旧,说不定他到时候又开始讲究起祖宗之法来,觉得我这些东西太标新立异,不准再教这些,那咱们这几年,岂不是白辛苦一场了?】
这个想法不是突如其来的,萧青梧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了。
李隆基现在看似对她很支持,那是因为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行政效率提升带来的好处,加上如今还没老糊涂,知道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
但换了下一任皇帝呢?不管是李瑛李亨还是别的谁,他们对这些杂学又有多少耐心和包容?
萧青梧对此真是没有一点点把握。
想想从前,她还对李隆基百般看不顺眼,可是看得多了,脑子不太灵光的李瑛也好,平庸怯懦的李亨也罢,跟李隆基的差距那就是人跟猴子的距离啊。
每次一想起来李瑛平日的表现,萧青梧只想喊神仙。
果然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
她突然就体会到了,历史上那些致力于推行新政的臣子们,在新旧君主交替时,那种如履薄冰、前程未卜的复杂心情。
你呕心沥血推动的改变,你坚信对国对民有益的举措,在旧主那里或许是肱股良策,到了新主手中,可能就成了需要拨乱反正的弊端。一切成果,都可能随着新君的更迭而付诸东流。
虽然她这个问题想得有点远,目前离新旧交替还很远,等她回家的时候,李隆基可能都还在位子上,但这不妨碍她为前景感到忧虑。
【从概率上分析,您的担忧十分现实,并且发生的可能性不低。】9527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知识一旦被接收、理解,甚至只是记录下来,它就成了独立的存在。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多地将知识传授给愿意学习的人。有一个就教一个,有两个就教两个。就像您之前对刘宴、周文约他们说的那样,哪怕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萧青梧想起崇玄馆最后那寥寥数人,惆怅地叹了口气:【就那几个人能起到什么用?】
【能起到的作用是……当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当下一个大时代的浪潮涌来时,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人理解了比例与坐标,能够精确绘制航海图。已经有人掌握了基础的力学与材料学,可以尝试设计更坚固的帆船。这里的工匠在面对远来的帆船与火器时,也不会因为完全缺乏数理化基础,而陷入茫然无措的境地。即便无法引领潮流,但至少可以保证,不会被彻底甩开一个时代。知识的代差一旦形成,追赶的代价是巨大的。】
萧青梧怔住了,她没想到9527会从这个角度回答。
这、这有些太过宏大了,大到她下意识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似乎突然间被抛进了历史长河上,俯瞰着几百年后的浪花。
她一个小小穿越者的日常教学,竟然能和大航海时代、文明代差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但眩晕过后,心底某处却突然安定了下来。
就像9527说的,播种而已,至于收成,交给时间和后来的人吧。
——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除夕。
庖厨里飘出蒸糕炸馃子的浓郁香气,陈安正指挥着仆役们将新桃符挂上大门,管事娘子带着几个婢女清点各色年货。
宫中赏下的米面粮油、鹿肉野雉,同僚友人赠的时新果品、茶饼、各色上好的海味,还有萧青梧自己搜罗来的零嘴,将库房和地窖塞得满满当当。
萧青梧一边看着礼单一边暗暗估算着价值,除了宫里的,剩下这些可都是人情,要还的。
到时又不知要出去多少银子。
午后,宫中赐宴的时辰将到。
萧青梧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仔细佩好银鱼袋,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舒展,肌肤如玉,自信昂扬。
今年的除夕宴依旧设在麟德殿,殿内早已按品阶摆好了食案,最上首自然是御座,往下依次是宗室亲王、宰辅重臣,再是诸司长官及有头脸的勋贵们。
以萧青梧的官位,是没资格参加守岁宴的,但她贡献太大,皇帝特旨允她一道守岁。
这恩典去年也有,那时她还没有五品的头衔,交际圈也没现在大,因此被安排在末席,离核心圈层尚远。
今年却大不相同。
引路的内侍将她带到了御座下首右侧的一片区域,这里坐的多是亲近皇帝的文学侍从、清要之臣,以及像贺知章这样德高望重又得圣心的老臣。
更贴心的是,她的座位,竟被特意安排在了贺知章旁边。
甚至她还看到了李白和王维!
萧青梧心情很好地入了座,与身旁的贺知章笑着打过招呼,环顾四周,附近的官员也纷纷向她投来友善的笑意。
对面坐着的正是中书舍人孙逖,他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萧学士前几日所赠的调墨方子,我已试过了,果然黑亮了许多,书写时也不易洇染,老夫在此谢过萧学士惠赠。”
“孙中书客气了,有用就好。”萧青梧笑着拱手回礼。
旁边另一位老臣也凑趣道:“萧学士那蜡纸油印的法子更是便捷,我闲时自己动手,竟也印了几册歪诗出来。萧学士此举真是惠及士林,功德不小。”
这话引来附近几位官员的附和,纷纷说起自家尝试油印的趣事,或称赞改良后墨迹的清晰。
正说笑间,坐在斜对面的裴宽忽然清了清嗓子,看向萧青梧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调侃:“萧学士,老夫记得你去年可是应承过,待那眼镜工艺成熟了,便也给我们这些老眼昏花的配上一副。这都一年多过去了,怎的还不见动静?莫不是只惦记着贺监,把我们这些老头子都给忘到脑后去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笑,贺知章咳嗽一声,矜持地扶了扶眼镜,闻言也笑呵呵地看向萧青梧,等着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被点名,连忙解释:“裴尚书这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忘?实在是工艺遇到了瓶颈,如今还在让人反复试验呢,一有突破,肯定立刻给您几位安排上!”
当初许下承诺时,她以为半年时间左右,怎么也该有所突破了,谁曾想,越往后推进,越能体会到其中艰难。
光是让炉温跨过那个关键的门槛,就耗费了将近一年时间,其间不知损耗了多少物料,投入了多少钱财。
炉温问题勉强解决后,玻璃的熔制又是新的难关。去除杂质、冷却、研磨剖光、对齐……每一步都要耗费无数心血去实验,报废率极高,稍有半点不慎就得重头再来。
萧青梧手头那几副试验品,看远处景物依旧有些模糊,边缘也存在明显的色散与畸变,虽然能辨清轮廓,却远未达到她心目中望远镜应有的清晰锐利。
看似简单的几片镜片,其背后涉及的知识壁垒,在唐代的技术条件下,突破起来竟比火药这个大杀器困难太多太多。
除非又能像以前那样,找到纯净无瑕的水晶原料,靠人工一点点去磨,不过那属于撞大运,甚至很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这么一块好料子。
裴宽本也只是随口调侃,倒也没真计较,摆着手笑道:“罢了罢了,知道你是个实心做事的人。我也不过白问一句,有你这句准话,等着便是。”
殿内乐声渐起,又到了那独特的以舞献祝环节。
官员们按品阶与亲疏,依次上前向皇帝献舞敬酒。
萧青梧立刻把头埋低了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跳什么舞啊……反正她也不是宗室亲王,不是宰辅重臣,甚至连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学侍从官都算不上。
她就是个技术官,还是个女的,跳不跳的……应该不至于有人特意点她吧?
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上首的动静。
第一个起身的是许久未露面的宁王李宪。
他他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几分,脸上透着股掩不住的青灰病气,脚步也有些虚浮。
走到殿中站定后,宁王对着御座上的兄弟郑重一礼,随后伴着乐声,舒展手臂,缓缓起舞。动作自然谈不上优美矫健,甚至有些迟缓沉重,无处不在宣示着这位老亲王即将走向人生的终点。
萧青梧想起开元二十一年的这一晚,那时的宁王精神矍铄,在欢快的乐曲中随性洒脱地起舞,口中甚至还哼唱着悠扬婉转的小调,眉眼间尽是长辈的宽和与从容。
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萧青梧说不清这伤感具体来自何处,或许是为一位印象不错的长辈日渐衰朽的生命力感到惋惜,或许是清楚地看到了时间在人身上刻下了无可挽回的痕迹。
一舞毕,宁王气息已有些不匀,额头也见了汗。
李隆基早已离席,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了兄长,握着他的手,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宁王笑着摇头,兄弟二人又说了会话,李隆基才命内侍小心将宁王搀回座位,又赐下御酒。
接下来是太子李瑛,虽说没什么政治天赋,脑袋也蠢,但光看外表与扮相,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甚至因着年岁的增长而愈发稳重从容了。
至少从外表来看是这样。
太子之后,便按着长幼尊卑,依次有宗室亲王、几位皇子、宰辅重臣等人上前献舞。殿内气氛渐次升温,乐声悠扬,笑语不断。
萧青梧暗自庆幸自己大概能逃过一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忽然,御座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乐声识趣地低了下去,众人的谈笑也随之收敛,目光重新聚焦于上首。
只见李隆基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萧青梧身上,语带笑意地说道:“萧卿,朕与众卿皆知,你来自海外,家乡风土人情与我大唐迥异,想来定有许多新奇有趣的物事。今日除夕宴,君臣同乐,其他人皆已献艺,你是我朝第一位女学士,又是席间最为年轻的俊彦之一,岂能独善其身?不如也展露一二,让大家开开眼界,共贺新岁,如何?”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与起哄声。
“陛下所言甚是,萧学士,今日定要让我们瞧瞧海外奇技!”
“是这个理,我们都跳了,萧娘子可不能躲懒!”
“萧娘子,快快起身献艺吧!”
萧青梧浑身僵硬地缓缓起身,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啊!弹琴更不会了!快!有没有什么速成的?】
席间有人笑了出来,纷纷一脸看好戏地瞧着她神情空白的脸。
【近景魔术如何?您的个人资料显示,您在大学时期的社团活动中,曾经学习并表演过魔术相关,不需要唱歌跳舞就能应付过去,而且符合海外幻术的定位。】
萧青梧顿时眼睛一亮,对啊!魔术!大学社团里为了凑学分学的几个小把戏,虽然手法生疏了,但原理还记得,稍微回忆一下就能演了!
慌乱的心跳瞬间平复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自信又坦诚地说道:“臣早年随船游历海外诸国时,跟着当地幻术师学了一两手微末伎俩。若陛下与众位相公不嫌弃臣这点雕虫小技,臣便斗胆一试,博君一笑,权当为这除夕宴添些别样乐趣,如何?”
李隆基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显然对她的说辞很感兴趣:“海外幻术?不知与那西域幻术比又如何?快快演来吧。”
席间众人也纷纷起哄:“萧学士快请!”
“快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萧青梧定了定神,目光在席间快速扫过,最后落在自己案上那方素白的餐巾和喝了一半的酒杯上。
脑中迅速闪过清晰的步骤画面,她信心大增,先拿起那方柔软的白丝巾,双手捏着两角展开,向众人示意:“诸位请看,这只是一方普通的丝帕。”
接着,她将丝巾团在左手掌心,右手盖上去,装模作样地吹了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同时右手手指借着遮挡,迅速将丝巾塞进左手袖内的褶皱里。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掌藏法,胜在动作快且自然。
然后她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丝巾,不见了。”她微笑着说,还特意翻转双手展示。
近处的几位官员发出轻咦。
萧青梧不等众人细究,立刻拿起自己那只还剩半杯酒的玉杯,脸上故意露出高深莫测的神秘笑容:“或许,它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说着,将杯子举高,让众人能看见杯中的液体。
接着,她用右手食指隔着杯壁,对着杯中的酒液虚点了几下,同时左手在杯底下方极快地一晃,袖中那团丝巾的一角被她用指尖勾着,迅速浸入酒液中又缩回。
因为速度极快且被杯身和手掌遮挡,看起来就像是酒液中凭空冒出了一点白色。
“看,它在这里。”萧青梧将杯子微微倾斜,让那浸湿的一角白色丝巾更明显些,然后快速用两根手指将它从杯中拎了出来。
湿漉漉的一小团,正是刚才那方白丝巾。
这一次,惊叹声更明显了。
“竟真从酒水中取出来了?”
“方才明明见她两手空空?!”
“海外幻术,果然奇妙!”
萧青梧将湿掉的丝巾放在一旁的托盘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冲四周拱了拱手:“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李隆基哈哈大笑,抚掌赞叹:“虽是小技,亦见巧思。萧卿来自海外,所见所闻果然与我大唐不同。”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萧青梧谢恩归座,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满是过关的庆幸和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贺知章凑近了笑眯眯地低声道:“萧娘子临机应变,从容不迫,颇有名士风度啊。”
萧青梧侧头对他眨眨眼,也压低声音:“贺监过奖了,实在是被陛下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胡闹罢了。”
贺知章眼中笑意更深,像是又想起什么趣事,饶有兴致地问:“我观萧娘子平日行事,无论是面圣直言,还是与同僚论事,乃至当初在薛铣案中据理力争,都非胆小怯场之人。怎么方才被陛下点名献艺,倒显出几分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与你平素风格大不相同啊。”
萧青梧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这个嘛……贺监,这不一样。跟人谈论或争论,那是肚子里有东西,知道该说什么,即便说错了,道理总归能讲清楚。可这献艺……”
她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无奈:“是真没有啊,我要是像师父那样,兴致来了抓起剑就能来一段,或者像王舍人那般,随手一弹便是天籁之音,那我肯定也气定神闲,说不定还巴不得出来露一手呢。”
当然,其中原因还包括她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不喜欢过分高调。社恐谈不上,但绝对和长袖善舞、乐于表现之类的不沾边。
贺知章被她逗得乐不可支:“萧娘子倒是实诚人,不过依我看,你这肚子里的货,与歌舞琴剑本就不是一路。各有其道,各擅胜场,不必强求。今日应对,已经做得很好了。”
“贺监懂我!”她笑着小声应和了一句,心里那点因为被迫表演而残留的尴尬彻底消散了。
献艺环节过后,李隆基的性质越发高昂,便以“除夕守岁,感时抒怀”为题,命有意的臣子上前赋诗助兴。
这既是君臣同乐的雅事,也是给那些以文采著称的官员,尤其是李白、王维这等诗坛翘楚一个展露才情的舞台。
此令一出,几位早有准备的文学侍从及翰林待诏们便相继起身,依序吟诵新作。
李白与王维也先后上前,一个豪放不羁,诗意如天河倾泻。一个清雅空灵,意境如雪后初晴。
两篇佳作引得满堂赞叹,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看着,偶尔与身旁的贺知章低声点评一两句,哪个意象用得妙,哪句对仗格外工巧。
她自己虽然写不出,但鉴赏能力在耳濡目染下早已今非昔比,偶尔冒出的一两句话,让贺知章听得格外有趣。
诗酒酬酢,不知时间流逝。
殿外传来浑厚悠远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足足一百零八下,正是子时正刻。
开元二十七年,到了。
殿内众人肃然起身,随着钟声齐声恭贺新年。内侍们鱼贯而出,引领着君臣前往殿前宽阔的庭燎广场。
广场中央,巨大的庭燎早已备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这是一种古老而盛大的仪式,象征着驱邪避秽,迎接光明的新岁。
凛冽的寒风中,不论先前有着怎样的政治分歧,或是彼此间有多少交恶,在这一刻也短暂地放下了成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吸引,面容被映照得明暗不定,却又奇异地统一展现出一种肃穆而期盼的情绪。
太子李瑛与又改了名字的忠王李玙相隔不远,火光跳跃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将那些深藏的算计暂时掩盖,只留下对自身命运的渺茫祈愿。
萧青梧感受着及周围那种近乎虔诚的静默,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了这些仪式的意义。
它们或许繁琐,或许带有迷信色彩,但在特定的时刻,确实能将分散的个体短暂地凝聚在一起,赋予一个庞杂的帝国某种精神上的向心力。
仪式既毕,众人再度返回殿内略作休整。
接下来,便是等着参加几个时辰后,清晨更盛大的元正大朝会与祭祀典礼。
对于张九龄这样需要提前准备、全程参与的核心人物而言,几乎是连轴转的不眠之夜。
人群开始陆续散去,或回衙署值守房稍歇,或乘马车归家略作梳洗。
萧青梧跟李白和王维往外走,侧头低声问了句道:“师父,一会儿元正大典还有得熬,不如去我那儿歇会儿?我那宅子离皇城近,走几步就到,抓紧时间睡上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李白爽快点头:“也好,确实乏的很了,去你那眯瞪片刻。”
他的宅子不算偏,但来回一趟也得一个多时辰,而元正大典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若是不歇上一会,他实在没那精力耗一整天。
萧青梧又看向王维,见他面色依旧平静,但脸上也有着十分明显的疲色。
她招呼道:“王舍人,您府上离得也不算近,一来一回,怕是刚沾榻就得起身。若不嫌弃,也一并去我那儿歇歇吧?”
王维有些迟疑,他素喜清净,不习惯在别处歇息,且又极度爱洁……光是想到要使用他人用过的被褥,就足以让他浑身不适。
但就如萧青梧所言,他此刻回去,路程不短,确实没时间休息,而几个时辰后的元正大典又极耗精神。
他略一思索,终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叨扰萧娘子了。”
萧青梧像是想起什么趣事,抿着嘴角无声笑了片刻,这才说道:“王舍人放心,我府上的客房平时从不住人,被褥和用具都是全新的,没有人用过。”
王维听了,神情明显一松,朝着萧青梧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如此安排,再好不过,多谢。”
萧青梧看着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顿时更觉得好笑了。
她真的很难想象,王维这种重度洁癖是怎么在这种卫生条件普遍原始的时代生存下来的。
没有各种消毒液,没有密封包装,连手纸都还是竹片或粗麻……他的日常该有多煎熬?
心里胡乱琢磨着,没多久,三人已经到了宅子。
萧青梧引着他们去了后院两间相邻的客房,房间陈设简单却雅致,榻上的被褥洁净又簇新,还隐隐散发着晒过太阳的干爽气味,案上还备着清水和干净的布巾。
“二位只管歇息,时辰到了,我会让人来唤。”萧青梧说完,便替他们带上门,自己也回了主屋。
她没多少睡意,三个小时后又要出门,躺下恐怕刚迷糊着就得起来,索性不睡了。
她索性打开电脑,点亮灯光,又取来蜡纸,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起9527整理好的进阶教材内容。
铁笔划过蜡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着写着,萧青梧第无数次在心里叹气:【9527,你要是能直接把这些内容打印出来就好了……就算可以油印,但第一遍还不是得手抄,效率实在太低了……】
【换个角度想,您只需要刻写第一版,后面再次复印,可以全部交给学生们去写,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行吧,我只能这么自我安慰……】萧青梧甩了甩手腕,继续埋头刻写。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放下铁笔,起身活动了一下。
夜色依旧浓重,整个长安依旧还在睡梦中。
她换上新做的那套官服,对镜仔细整理好衣冠,佩上银鱼袋。一切收拾停当,这才出了门。
来到院中,恰好李白和王维也各自出来。
李白显然没睡够,走一路打一路哈欠,王维的眼底添了几分睡眠不足的淡淡青影。
李白一见萧青梧神采奕奕的样子,不禁啧啧称奇:“徒儿,你这精神头可真是……为师就没见你什么时候打过瞌睡,难不成你真是钢筋铁骨铸成都?”
萧青梧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回道:“我这大概是体质原因,天生觉少,精力比较旺盛吧。”
她此刻心情极好,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飞扬神采。
李白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好奇:“何事如此开怀?元正大典虽隆重,年年如此,也不至于乐成这样吧?”
王维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些微的探寻。
萧青梧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带着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师父,您忘啦?今天除了是元正,还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李白满头雾水地想了想,“不就是元正大朝贺,祭祀天地祖宗,然后……”
王维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扬,温声说道:“萧娘子可是在为大典上的册封之事欣喜?”
“对啦!”萧青梧一拍手,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一想到待会儿大典上,陛下要论功行赏,我又要升官进爵,简直不能再高兴了!”
李白被她这直白的言论逗得哈哈大笑,睡意都散了几分:“你呀你……这话也就你敢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去了外面可千万要收敛着些,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个目下无尘不慕名利的样子出来。”
萧青梧笑吟吟地扬起下巴:“我这说的可是大实话,升官谁不高兴?反正我没偷没抢,功劳也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再说了,我这官当得越大,能做的事就越多,干什么不需要地位和资源啊?我这叫志向高远,积极进取!”
王维在一旁听着,眼中笑意更为明显:“萧娘子心性质朴,不慕虚名而重实绩,坦荡之言,倒比许多口是心非之辈更显磊落。”
李白也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徒儿光风霁月,心怀坦荡。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那些老臣的腔调,摇头晃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啊……”
萧青梧被他这模样逗笑:“快别学那些老古板说话了,咱们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真赶不上大典开场了!”
她一边催促,一边率先朝门外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快点,今日可不能迟到,我还等着听册封呢!”
出了宅门,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星光稀疏,寒气刺骨。街道上已有不少车马灯笼的光亮在移动,都是赶着去参加元正大朝的官员。
越是接近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官员越多,相识之人彼此见礼寒暄,低语声在寒冷的晨雾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萧青梧如今人缘十分不错,一路行去,不断有人向她拱手致意。
“萧学士,早啊。”
“昨夜萧学士那手幻术,着实令人难忘。”
“依我看啊,今日大典之后,怕是要改口了,再不能叫萧学士了。”
最后一句略带调侃的恭贺来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李琎,周围几人听了,也纷纷会意地微笑点头,却都不说破。
萧青梧心里美得直冒泡,脸上却努力绷着,只嘿嘿笑着,冲李琎拱了拱手:“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李琎看她这副活像偷到油吃的小老鼠,既得意又拼命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忍不住就想打趣。
李琎又凑近了些,一脸认真地交待:“萧娘子,我可先说好了,待会儿册封完毕,你升了官加了爵,这庆贺的宴席,可不能敷衍了事!定要好好办一场,让我们都沾沾喜气!”
周围几位官员闻言,也纷纷笑着附和,说定要讨一杯酒水喝。
萧青梧心情极好,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下来:“自然是要办的,届时诸位若是有空的,定要赏我几分薄面啊,帖子我就不写了,咱们都随意。”
李琎一听她应得爽快,立刻眉开眼笑,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又转过头对着周围几位说道:“你们定是不知道,萧学士可不光是会算学、造火药,她还酿得一手顶好的酒!我敢保证,满长安的大酒肆,就没一个能酿出她那等滋味的!”
周围几位官员原本只是凑趣,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唐人好酒,尤其士人阶层,哪个不是品酒的行家?
新鲜玩意儿固然有趣,但这等口腹之欲的实惠,也非常能打动人心啊!
“萧学士还有这般手艺?那可真是深藏不露,以前怎么从未提起过?”
“李公既如此说,想必是亲自尝过了?快与我们说道说道,是何等妙品?”
萧青梧瞅着李琎那副与有荣焉、拼命替她宣传的模样,忍不住就想刺他一下:“是是是,好得王爷都不顾身份,三天两头跑我那小宅子,非要跟着我学酿酒,赶都赶不走。”
李琎被她戏谑,也不见恼,反而哈哈大笑着认下此事:“美食佳酿当前,什么身份体统,暂且放一放又何妨?”
正说笑间,广场上的钟鼓声有节奏地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寒暄与低语。
这是提醒官员们列队肃静,该准备入殿觐见了。
众人立刻收敛了笑容,迅速按照各自的品阶与所属衙署,在广场上找到位置,整理衣冠,肃然而立。
钟鼓声停,礼官唱喝,队伍缓缓向着巍峨的含元殿移动。
除了在京的官员,更有许多从各地赶回京城参加冬至与元正大朝贺的刺史、别驾,以及一些重要边镇的节度使、都督等等。
其中不少面孔对萧青梧来说十分陌生,她的视线随意扫过去,根据各人的外表,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是文官还是武将。
大典的流程一项项进行。
祭祀天地祖宗的告成,各地的祥瑞奏报,边疆的镇抚捷音……每一项都有固定的程序与对应的礼乐。
这些流程,萧青梧在过去几年里已经经历过数次,以往这种时候,她总会觉得冗长枯燥,不是和9527聊天,就是找些电影电视剧什么的打发时间。
但今天,她不一样了!
萧青梧精神抖擞地肃立着,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视前方,全神贯注地看着一项项仪式的进行,就连那些枯燥的政务摘要,她都听得格外认真。
这副模样,让一些早就习惯了她在朝会上摸鱼开小差,并多少依赖她那光幕解闷的官员,感到十分不适应,甚至十分失落。
贺知章就是众多失落的人员之一。
以往各种大朝会上,总能听个曲儿看个画儿,今日这般正经,倒是让他觉得这大典格外漫长起来了……
旁边的太子侍读薛令之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后方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今天怎么没动静了?
贺知章回以一个无奈又无聊的惆怅表情,轻轻摇头,用口型无声说道:“等着封赏呢。”
薛令之恍然,随即暗自叹了口气。
唉,以往那光幕分散注意力,时间还好熬些,今日她这般正经起来,剩下的时光可真是难捱了。
可惜,这些怨念的目光,丝毫传递不到正满心期待、精神亢奋的萧青梧那里。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即将到来的封赏环节上。
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各项仪式与奏报后,终于进行到了许多人最为关注的部分。
中书舍人出列,手持诏书,开始以清晰顿挫的声调逐一唱名封赏。
名次由低到高,赏赐也由绢帛、金银、加衔乃至升迁不等。
萧青梧将耳朵竖得更高,生怕漏掉一个字。
终于,中书舍人的声音略微提高,吐出了一个殿内许多人或明或暗都在等待的名字。
“……崇玄馆学士、朝议大夫萧青梧……勋绩昭著,朝野共睹,进银青光禄大夫,守崇玄馆大学士,知司真台事!赐绢五百匹,金二百两,并永业田、职分田如制,主者施行……”
诏书宣读完毕的刹那,偌大的含元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随即,细微的声响从各个角落泛起。
骤然加重的呼吸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竭力压低却仍能听出的惊咦与吸气声。
尽管早有预料她此番必得重赏,但这跨越式的擢升,直接从正五品下的朝议大夫跳到从三品的银青阶,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让无数还在慢慢熬资历的官员心头剧震。
要知道,许多官员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触摸到三品的门槛。
她才多大?二十五有吗?
即便知道散官阶更多是荣衔,实权在于知司真台事这个特设的独立于现有官僚机构之外的差遣,但那毕竟是三品大员的身份啊!
想想那些随之而来的社会地位与话语权,真是让人羡慕得恨不得去撞墙。
至于崇玄馆大学士,这倒在大部分人意料之中,毕竟崇玄馆就她一个,加个大字,名正言顺,算是确立了她在这一新兴学问领域的权威地位。
萧青梧听完封赏,欣喜之余,内心又充斥着满满的疑惑。
司真台?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秘书省、殿中省……没有任何一个衙署叫这个名字啊。
难道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机构,专门为了奖赏她新设的?
【9527,你觉得这个司真台是做什么的?】萧青梧一边随着其他人出列谢恩,一边在心里问着。
【台在官制中,常为独立或相对独立的机构,如御史台、司天台等。由此推断,司真台很可能是一个新设立的、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专门负责格物、数算、制造等实学研究的机构。而由您知事,意味着您将是这个新机构的主官,总领相关事务。】
萧青梧一边保持着躬身谢恩的姿态,一边在脑子里飞快消化:【听起来……有点像是新成立了一个研究院,而我,就是第一任院长?】
【类比或许不完全准确,但您暂时可以这样理解。不过,台的地位通常较高,知事官的权责范围与影响力,可能远超一般意义上的院长。具体权限、下属架构、运作方式,还需等待正式认命文书下达才能确定。】
【好吧。】萧青梧按下好奇,反正任命已下,具体干什么,很快就会知道。
她退回队列站定,兴致勃勃地问起第二件:【我现在官职变了,以后别人怎么称呼我?是不是也得跟着变一变?】
【是的,按照您目前的情况,可以称萧大夫也可称萧学士或萧大学士,如果想强调司真台的职务,也可以称为萧知台。】
萧青梧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萧学士最好听。
【还是萧学士吧,一听就感觉我特别有学问,是个文化人!】她美滋滋地想着,【萧大夫不太喜欢,听着比较老气。台主什么的,感觉像是跑错了武侠片现场。】
接着又讨论了些俸禄权责方面的问题,冗长而庄重的元正大朝贺,终于在日头渐高时接近尾声。
随着礼官最后的唱喝,群臣再次整肃衣冠,向皇帝行大礼拜贺新年,而后依序退出含元殿。
结束后还不能回家,接下来还有赐宴,忙完所有的差不多要到晚上了。
一出大殿,萧青梧还没来得及吸一口外头的冷空气,就被涌上来的人群围住了。
“恭喜萧学士!”
“萧大学士,今日之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大学士……啧啧,萧娘子实至名归!”
道贺声此起彼伏,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堆满了笑容,有真心为她高兴的,有纯粹凑热闹的,自然也不乏酸溜溜地说酸话的。
萧青梧听着其中几人看似奉承实则夹枪带棒的酸话,心情不由得更爽了。
应付了一波又一波,人群稍散开些,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自己面前。
此人正是张九龄。
他穿着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气度雍容。虽然这些年因政务繁剧和内心忧虑,鬓边白发又添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亮睿智。
“张相。”萧青梧连忙正了正神色,对于这位一直对她颇为关照、品行又令人敬重的长者,她总是格外敬重几分。
张九龄抬手虚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仔细打量了她一眼,颔首笑道:“萧学士,恭喜了,陛下此番恩赏,不可谓不重啊。”
“多谢张相关怀。”萧青梧道了谢,一看到他,心里的疑惑立刻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压低了些声音问道,“张相,这知司真台事……究竟是个什么差遣?司真台,是个新设的衙署么?具体是管什么的呀?衙门设在何处?手下有官员吏员吗?”
跟着走过来的贺知章哈哈一笑:“你呀,真是急性子。诏书都还没下,具体的细则,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必有分晓,届时自然有公文知会于你,至于眼下嘛……”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该先想想,何时履行承诺,请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尝尝你那满长安独一份的好酒才是!”
萧青梧嘻嘻一笑:“贺监提醒的是,我今晚回去就安排,定不让大家久等!”
张九龄见她这副迫不及待想摸清新地盘的模样,不由失笑:“莫急,司真台既是新设,规制、职掌、属官,都需慢慢议定。这几日你且安心,待诸事妥当,自有旨意。”
萧青梧按捺住好奇,点头应下。
三人缓缓朝赐宴所在的宫殿行去,贺知章与张九龄同行,说些朝政闲话,萧青梧稍稍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任由思绪飘散。
除了称呼和俸禄的改变,官服也得换了。从浅绯到紫色,银鱼袋换金鱼袋。
还有,以后上朝,估计就得站到前面去,到时候要和那些年纪比她大得多的勋贵重臣们排排站了。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一身紫袍,挤在一群皱纹深刻的老臣中间,昂首挺胸的模样,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慨。
尽管她深知,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摸到这个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也没能掌握贺知章那种参与机要的话语权,甚至连负责具体庶务的六部郎官们,那种扎扎实实的行政权也谈不上。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被高高供起来的吉祥物,健康无害,有时候又不可或缺。
但她能以一个女性技术官的身份站在高位,本身就已经打破了无数藩篱。
全新的开元二十七年,她相信自己只会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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