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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5

    第151章 策问选题


    元正大典过后的几天,萧青梧几乎没怎么出门。


    原因无他,拜帖和礼物,如同雪片般飞进了她这座宅院。


    库房里快被大大小小的礼盒筐箱堆满了。


    辽东的貂皮、岭南的玳瑁、西域的宝石、江南的锦缎……甚至还有活物。


    萧青梧看着那对被关在精致的竹笼里,正蔫头耷脑地挤在一起的孔雀,简直一筹莫展。


    她面前摊开着几十份拜帖,随手一翻,绝大多数落款都十分陌生,不是边镇某节度使麾下的千牛备身、某某军判官、行军司马,或是他们在国子监就读的子侄……


    其中也夹着几张朝中相熟同僚的帖子,这部分倒是好处理,过两日一并邀请来,正常往来就是。


    她将帖子往案上一丢,对着那对蔫巴巴的孔雀叹了口气。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啊。】她在心里抱怨,【看这架势,八成又是想打听火药的事。】


    她很清楚这股持续升温的热情所为何来。


    火药出自她手本身就不是秘密,前年演示过火药的威力后,但凡有大典,各路拜访就没停过。


    而这次元正大典上“知司真台事”的任命,无疑是一个更加明确无比的风向标,朝廷正式将火药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划归她总揽。


    即便衙署未开,司真台具体是做什么的也没定,但稍微眼明心亮的人都看得懂其中的分量。


    【他们不去找李隆基,盯着我有什么用?】她对着脑海里安静待机的9527抱怨,【难不成真以为我会把火药配方给他们?就算我真说了,没有那些反反复复的实验,光知道个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有屁用,配出来不是哑炮就是炸自己一脸灰。】


    9527瞬间响应:【直接向您打听配方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的目标是,他们希望与您建立良好的联系,这样一来,无论未来他们自己研究,还是朝廷给边镇配发,都可以让您给予指点,或是优先分配。】


    【那这些礼物怎么办?收下肯定不行吧?这不就是收受贿赂么?】萧青梧又问它,【直接退回去行不行,但这样会不会太不给人面子呢?】


    御史台那群人,连谁家送谁家一只羊都要管,更别说孔雀了。


    【根据唐律及当前惯例,官员收受价值过高的赠礼确有可能被视为受贿。这对孔雀若按市价折算成绢帛,加上其背后明显的请托意图,已经构成了非常明显的风险,建议谨慎处理。】


    萧青梧听着9527的分析,顿时更烦躁了,先前看那对孔雀时,觉得毛发还算华美鲜艳,这会再看只觉得俗气。


    她收回目光,对着烫手的礼单皱眉,难不成非要逼着她送同等贵重的东西还回去?


    刚冒出这个念头,管家陈安就出现在门外,躬身禀道:“娘子,又有客至。”


    萧青梧略微有些不耐烦:“又是谁?”


    “是夏州长史陈璞陈公。”陈安补充道,“还有一位年轻的郎君随行,说是其侄。”


    完全不认识的人,不用说,肯定又是个跟哪方关系匪浅的。


    萧青梧叹了口气,吩咐他:“请至正堂吧,先请客人坐一会,我这就过去。”


    “是。”陈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从袖中又掏出两张帖子,“娘子,这是方才门房新收到的。一张是户部郎中王孝廉府上送来的,请您明日午间过府饮宴。另一张是御史中丞郑玄礼府上,请您明晚赴家宴。””


    萧青梧:“……”真的要喝吐了。


    她认命地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会记着的。”


    她甚至开始无比真诚地敬佩起李白那群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数十年如一日地周旋于各色宴会之间,还能保持高强度的热情,都不会腻吗?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假期结束,朝廷各衙署开印,恢复日常办公,那股密集的拜访和宴请风潮才暂告一段落。


    官员们各自回到岗位上,开始处理积压的政务,萧青梧也总算不用一天三顿全是酒了。


    但清净日子过不了多久,因为几天之后又是上元,新一轮的宴饮邀约又将如期而至。


    而她作为新晋的三品大员,答应下来的庆贺宴也得赶紧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到了初十这天,萧青梧过来交任务。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李隆基、张九龄和裴耀卿,还有今科的主考官韦陟。


    萧青梧坐在下首,静静等着李隆基的评价。


    她交上去的足足有十道,反正不费力,让他们自己择优选用便是,多点选择总没错,顺便满足一下自己暗搓搓想炫耀的臭毛病。


    李隆基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看着看着,眉头拧得越紧,目光在纸页上来回逡巡,最后停在其中一道题上。


    他抬起头,将手中的纸往御案前方推了推,手指点着那道题:“诸卿且看此题。”


    张九龄、裴耀卿和韦陟闻言,纷纷起身凑近了些,只见纸上是这样写的。


    今有书生、农夫、匠人三人,各言盐铁之要。


    书生曰:“盐铁之利,尽在朝廷。管子云官山海,此万世不易之法。”


    农夫曰:“盐铁之害,尽在豪强。民私煮私冶,则兼并生,朝廷当尽收之。”


    匠人曰:“盐铁之便,尽在流通。北铁南盐,商贾通之,价自平,何须官鬻?”


    假设,朝廷岁需钱五百万贯,盐铁之利当前岁入二百万贯。若尽收民营,岁入可增至三百万贯,然民怨必起,私贩难绝。若全放民营,岁入或降至百万贯,然货殖流通,民间富力可增。豪强居中把持,则朝廷岁入不过百五十万贯,民亦受盘剥。


    问题是,若欲朝廷岁入不少于二百五十万贯,且民怨可控、流通不滞,三策当如何配比?无须算出具体数额,但需言之有理。


    另,今有河北道观察使上书:“盐可官营,铁宜民营。”


    河南道采访使又奏:“铁关甲兵,当尽在官。”


    请断二人所言,谁更得实而孰更得势?


    三人看完后全都静默了片刻,裴耀卿率先说道:“这一题……看似论盐铁,实则考校权衡之术,乃至揣度地方情势与官员立场。”


    张九龄缓缓沉吟:“三人所言,各代表一方见解,亦是朝中历来争议所在。要求配比三策以达成两方兼顾……这不是简单的取舍,更需全盘考量,既要懂经济之数,又要知施政之难……”


    韦陟则盯着最后那个要求判断河北、河南两道官员言论的问题,眉头也皱了起来:“得实与得势……问得倒是犀利。一方所言或许更贴合地方实情,另一方或许更贴合朝中某派主张或圣人意向……这竟是将官场生态也考量进去了……”


    李隆基听着他们的低语,目光再次落回题目上,心中也是暗自称许。


    这道题将盐铁这个当前实实在在的财政难题,拆解成不同立场的言论和具体的数据,要求考生在矛盾中寻找平衡,甚至还要点出地方官员奏疏背后的实际考量,或是政治倾向。


    这已经远超一般经义策问的范畴。


    一时间,几人竟忘了去看其他题目,不知不觉便围绕着其中隐含的政策选择、地域差异讨论起来,一时忘了这是在审定试题,更像是一场小型的政事堂会议。


    萧青梧看着他们认真讨论,甚至不时面露难色的样子,心里那股好为人师的暗爽简直达到了顶峰。


    虽然题目不是她出的,但是她跟9527不分家,9527出的就是她出的!


    她在心里对9527得意地窃笑:【你出的这题,把宰相和主考官都给难住了,哈哈!不过会不会太超纲了点?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在故意刁难?】


    【主人,请放心,这道题虽然综合性很强,但并没有超出时代的范畴。盐铁政策本就是唐代财政核心议题之一,题目不过是通过假设的数据简化了真实世界的混沌,聚焦于逻辑思维能力的考察,这对于选拔具有宏观视野和务实思维的人才,是有一定帮助的。】


    君臣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心声打断,原本热烈的讨论瞬间静了静。


    李隆基抬眼看向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的萧青梧,清了清嗓子,真心实意地赞道:“萧卿这些题目,不仅角度刁钻,还兼顾了多方,非洞悉实务者不能作答。虽说稍显艰深了些,却也能筛出真正有见识的干才。”


    他就知道,把事交给九五二七,绝不会出错的。不仅没让他失望,反而超出了他的预期。


    张九龄抚掌感叹:“萧学士出题,竟能跳出经义策问的窠臼,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裴耀卿也点头附和:“不仅如此,最后要求评断两道奏议多设问,更是直指官场世情,出得好。”


    韦陟身为今科主考,考虑得更实际些,他皱眉沉吟:“只是……对于寻常只读圣贤书的举子而言,恐怕过于生僻了,别说能否答到点子上,怕是连题都读不懂……”


    不过转眼他又笑着说道:“不过,若是用于选拔肱骨之才,确属上佳。”


    萧青梧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甚至开始心虚,毕竟题目不是她设计的,她全程只是打开电脑,然后给9527指令,再把题目抄下来,就没了。


    她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趁机从袖子里又掏出厚厚一沓纸,眼睛发亮地献宝:“其实……我这里还有几道,陛下和诸位相公若有兴趣,不妨一并看看?”


    还有?


    李隆基眉头微挑,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兴致顿时更高:“呈上来吧。”


    高力士立刻从她手中将一沓纸恭敬地递到御案上。


    李隆基接过来,低头一看,表情瞬间凝固了,甚至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他没说话,默默地将那沓纸往旁边推了推,递给了张九龄。


    张九龄有些疑惑地接过,垂目细看片刻,接着默不作声地递给了身边的裴耀卿。


    裴耀卿接过来,迅速扫了几眼,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也一言不发地递给了韦陟。


    韦陟见众人态度奇怪,心下诧异,连忙恭敬接过,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尽是些比例、速度增减、人数工期、已知条件、待求未知之类的算题,虽也涉及实务之名,但核心全是繁复的计算。


    “……”


    怎么回事,纸上下迷药了吗?为什么他看上一眼就感觉脑子发晕??


    这种感觉……韦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他听着萧青梧开着光幕备课学习,九五二七不时讲解时的那种昏昏欲睡的感受吗?!


    他唔了一声,斟酌着开口:“萧学士,这些题目皆是具体的庶务,与士子平日所习的经义文章相去甚远,恐怕……不适合放在进士科的考卷中。”


    萧青梧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但她出题之心不死,立刻往前凑了凑,兴致勃勃地提议:“那……要不作为附加题?答对了可以加分,答错了也不扣分!就当给有这方面天赋的考生一个额外的机会?”


    韦陟:“……”


    他叹了口气,然后坚定地拒绝了她:“萧学士这番广纳贤才的心思,实在令人感佩。只是……进士科取士,向来以经义策论为重,为的是观其文采风流,察其经世之见。此类纯以数算见长的题目,若置于其中,恐有违取士之道啊……依本官浅见,倒是更合国子监算学馆之考校。若置于进士科场之内……终究有失体统,亦恐惹来非议。”


    萧青梧瞬间垮下肩膀:“好吧……那算了。”


    推销附加题失败,这里再没她什么事,选哪道题进考场更不需要过问她的意见,得到皇帝的准许后,萧青梧谢恩离开。


    刚出延英殿,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那堆快要塞爆库房的礼物,尤其是那对倒霉孔雀!


    那些明显超出正常往来范畴的贵重礼品,必须尽快有个说法。否则等御史台那帮家伙的奏章飞上去,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虽然主动去说,可能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找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但比起被怀疑私交边将,还是先坦白为妙。


    至于礼物是收归国有,还是让她退回去,或是皇帝大手一挥直接赏她了……都行,总之不能留这个把柄。


    萧青梧转身正要原路返回,又想起殿内还有其他人在,人多口杂的,还是另找机会算了。


    延英殿内,韦陟看着纸上的题目,由衷叹道:“九五二七真乃经世奇才也!其所思所虑,格局之宏大,洞察之幽微,每每令我等汗颜。单是闲谈间的只言片语,皆如明灯烛照,常能令我茅塞顿开。与之相较,吾辈皓首穷经,躬亲庶务,所得所知,竟似管窥蠡测。”


    张九龄亦是满脸赞赏地接话:“更难得是那份超然,不囿于一家一姓,不固于一朝一代,不着眼于眼前利害,仿佛立于云端,俯瞰千古兴替、世事浮沉。可惜……”


    他摇头叹息,未尽之意中带着浓浓的遗憾。


    李隆基也是长长一叹,那叹息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落:“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洞悉古今之智,若能置于庙堂,参赞机要,何愁天下不治,盛世不延?惜乎,镜花水月,徒唤奈何。”


    他的神情里充满了向往与惆怅:“若此等慧眼与见识,能常驻庙堂,为朕时时剖析解惑,该是何等光景……”


    唉,想要,真的好想要……


    深知宝藏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琉璃罩,这种听得见却看不见摸不着的失落,每每思之,都令人失落不已。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李隆基才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这无解的怅惘:“罢了,天命如此,强求无益。能借萧青梧之手,得窥一斑,已是机缘,且先顾好眼前吧。”


    他指了指其他几道题目:“还是先议定今科之事吧,诸卿再看余下几题,有无需要斟酌之处?”


    几人闻言,都收敛了神色,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纸页上。


    第152章


    题目交上去的第二天,萧青梧特意打听了皇帝这会正独自在寝殿歇息,身边没有其他人,于是赶忙过去汇报。


    殿内熏香缭绕,李隆基正很有闲情地作画,见她进来,搁下笔问道:“萧卿所为何事啊?”


    萧青梧定了定神,脸上立刻堆出十二分的诚恳与无辜,一五一十将收礼的事说了出来。


    她格外强调了自己的清白与无奈,只说那些送礼的十有八九都不认识,更遑论交情。只是她人微言轻,不敢贸然开罪任何一方,只好暂且收下,但她深知此举不妥,有违法度,故此特来禀明,听候陛下处置。


    李隆基听完,脸色不大好地皱眉问她都有些谁。


    萧青梧想了想,将记忆中几个礼物格外贵重、官职也较为敏感的大致报了出来,主要是几个与边镇节度使关系密切的军将佐吏,以及个别她虽没有来往过但也听过名头的宗室远支。


    李隆基的表情瞬间更阴沉几分:“哼,倒是会钻营。”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既然送了,你就暂且收下吧。只是要拿捏好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青梧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很清楚对方这是在敲打自己,面上却是恭敬地应下。


    白得一大笔钱,还不用担风险,这可太棒了!


    她心思一转,又试探着问:“那……陛下,若是后面还有人送呢?臣该如何处置?”


    李隆基伸手从岸上拾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略作思忖,才说:“照收不误便是,不过……”


    他突然抬眼看过来,精明锐利的目光中带着十足的压迫力:“礼单明细,连同送礼者的姓名官职,都需给朕好好记着,隔段时日,一并报上来。”


    “是,臣遵旨。”萧青梧应下,心里的白眼快翻上天。


    【什么意思?他这是怀疑我,想拿捏我把柄,还是想通过我摸清楚哪些人在上蹿下跳?封建皇帝都这么多疑吗?】


    【这是上位者常见的一种掌控手段,要求您上报名单,一方面是警示,表明他有在关注此事,提醒您不要滥用职权,勿越雷池。另一方面,也是在借您的手,梳理各方势力的动向,洞察背后的盘算。】9527冷静地回应。


    【看来火药的横空出世真的让很多人都睡不着了。】萧青梧在心里吐槽,【人人都想给自己添上这么一件大杀器,虽说朝廷会给那些特别忠心的配发一部分,但是分多少,怎么分,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你说是不是?】


    【正是如此,火药这种颠覆性的技术,所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部分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尤其在唐朝前中期,通过积攒军功,入朝担任宰相或侍中等要职,是一条十分通畅的晋升路径。】


    9527继续说:【比如说历史上的张守珪,他晚年谎报军情,正是因为距离宰相之位就差临门一脚,一时的贪心压过了理智。又比如李林甫对王忠嗣的构陷,正是因为他深知以王忠嗣的声望,一旦回朝,必将对他构成巨大威胁。如今火药在手,等于将这条晋升之路大幅度缩短,这对于那些手握重兵又有野心的边镇节帅而言,诱惑自是难以抗拒。】


    李隆基面色不虞地听着那毫无敬畏之心的腹诽,只觉得自己的心胸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开阔。


    多少大不敬的言辞他都听过了,从最初的狗皇帝,再到如今这般暗戳戳的抱怨,他竟也忍了下来,甚至都习惯了。


    哪个皇帝能百般容忍臣下如此腹诽?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力确实已经远超历代先帝了。


    可习惯不代表不介意!


    他慢慢啜饮着温热的茶汤,借此平复心绪,再抬眼时,面上的不快之色已淡去不少,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昨日你呈上来的那些题目,朕与几位相公都看过了。”


    萧青梧立刻竖起耳朵。


    “每一道都切中时弊,发人深省,角度更是刁钻新颖。”李隆基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朕与几位相公反复斟酌,竟是舍不得拿掉任何一题。”


    萧青梧一想起那些难死人的考题,脸上立刻带了笑,不由开起了玩笑:“陛下可千万别,若真把十道题全塞进考卷里,今科的举子们怕是要恨死出题人了。”


    她让9527给她分析过这时候的策问题,自然知道那些题目有多超纲,十道题里随便挑一道,光是理清思路,恐怕就得花上小半天。


    十道一起上?那场面太美她不敢想,万一哪天被人知道自己出题人的身份,恐怕会被第一个吊塔楼上祭天。


    李隆基被她逗得哈哈一笑,方才那点不快彻底消散:“自然不可能全放进去,只是,除了选定的那两道,余下的也是值得深入探讨的好题。朕还想挑个时间,招来众臣,大家一起讨论商议一番,你身为出题之人,见解必定更为独到。”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喊着不妙。


    她能有什么见解啊,题目都是9527出的,甚至她和许多考生一样,9527不给她解释,她也是连题目都看不懂。


    真让她一条条分析,她哪说得清楚?!


    她脑子飞快转动着,瞬间就想到了应对之法,蹙眉说道:“陛下,科考在即,此时若大张旗鼓地讨论,是否会有泄题之嫌?依臣浅见,不如待到春闱放榜之后,岂不更为妥当?”


    李隆基听她说完,立刻就明白自己考虑失当了。刚才只是一时兴起,确实没考虑到泄题的风险。


    科考乃是国家抡才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若因私下讨论而走漏风声,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大麻烦。


    他缓缓颔首:“萧卿思虑周详,确是朕疏忽了。那便依你,待放榜之后再议。”


    萧青梧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就算到时候还要讨论,时间也长着呢,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她把答案背下来。


    “好了,若无他事,你便先退下吧。”李隆基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画笔,神情自若地吩咐道,“那些礼单,记得按时呈报。”


    “是,臣告退。”萧青梧恭敬地行礼,退出了寝殿。


    直到彻底走出李隆基的视线范围,她才松了口气,心中不停嘀咕:【好险,差点就露馅了……以后还是少做这样的事,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9527温和的声音里似是带了些不赞同的意味:【主人,您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将这些题目亲手抄录一遍,并且完整听取一遍我的讲解,这本身就是知识内化的过程了,看作是自己的并无不可。并且,您的初衷是为了帮助国家更好地选拔人才,而非为了个人私利。从过程和结果来看,这已经是您自身能力与责任感的体现了。】


    萧青梧顿时有点想笑:【你这情绪价值给的……不过你说错了,我的初衷其实特别朴素,就是虚荣心上来了想装一把,顺便看看那些考生被难住的样子,哪个当过老师的没一点这方面的恶趣味?】


    她想着考生们面对题目一筹莫展的模样,就忍不住乐出了声,好在宫道上这会没什么人。


    【只要结果是正面的,动机的微小偏差是可以接受的。】9527一板一眼地回应。


    【行吧,你说得对。】萧青梧随口敷衍它,步履轻快地朝前走,【回去你就帮把那些题目过一遍,万一两个月后真的搞个什么研讨会呢?该延伸的延伸,该补充的补充,哪怕不能充分理解,至少也得把关键的点背下来。不然到时候一问三不知,那可真是要被挂上面彻底下不来了,别人不起疑才怪。】


    【明白。】9527应道,【是否需要我为您就每一道题目,分别撰写一篇逻辑严密、论述深入且兼具文采的文章?以我的数据库和分析能力,足以确保每篇文章在深度和广度上超越在朝官员的平均水准,甚至有所超越。】


    萧青梧脚步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起来。


    让9527直接给她写几篇完美答案,然后背下来秀翻全场?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玛丽苏龙傲天剧情。


    但仔细一想,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案。


    【不,不用那么深入,也不需要任何文采。当然,也不能太浅显,浅显到让人觉得这些题目不是我能想出来的程度。】


    【为什么?准备充分不是更好吗?】9527有些不解。


    萧青梧给它解释:【你想想,我在这之前,表现出过任何深刻的政治眼光和洞察力了吗?突然之间就对那些复杂的国策侃侃而谈,甚至写出来的文章足以跟那些学了几十年儒家经典的老狐狸们相媲美,这跳跃也太大了点,谁信啊?】


    她一边慢悠悠地朝宫外走,一边继续分析:【再说了,到时候大概率是自由讨论,不是让我做报告。别人会怎么问,从什么角度切入,会抓住我答案里的哪一点进行反驳或追问,根本没法预料。这种东西,不是背一篇完美答案就能应付过去的,就像……】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我提前把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写出来,声称是自己写的,别人拉着我讨论的时候,我大概能说说这里用了什么典故,表达了什么情感,可要是问起这两句的格律变化,追问道家思想源流什么的,那我岂不是分分钟原形毕露?】


    【我理解了。】9527迅速调整了策略,【您的考虑非常周全,那么,我将为您整理出每一题的核心知识点与基础逻辑链条,以及三到五个可能被追问的角度。剩下的,您可以表示此乃抛砖引玉的粗陋之见,再将皮球踢回去,您只需偶尔插两句看似机灵的点睛之句就够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太懂我了!】


    说话间,萧青梧已经走到了宫门附近。


    远处的天色略显阴沉,眼看着又要下雪。


    一阵冷风吹来,红色官服被掀起的一角印入眼帘。


    萧青梧漫不经心地想着,新的官服和印信,估计要等到上元之后才会正式发下来。


    三品以上赐紫,紫袍、金带、金鱼袋……一套行头下来,才算正式完成了身份的确认。


    她低头看了看这身即将过时的浅红,心里有点微妙的不舍,又有点对那身紫色的期待。


    以及,上元之前,得赶紧把答应好的庆贺宴给办了。刚好年前酿的那批酒,差不多到了可以启封的时候了。


    想到酒,她刚刚升起的那点期待立刻又被一种熟悉的无聊感压了下去。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对9527抱怨:【天天喝,月月喝,我真的快喝腻了。跟师父他们喝是乐趣,可跟一大堆半生不熟的人,为了应酬而推杯换盏,除了客套话就是场面话,实在是无聊透顶。】


    【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满足人情往来,又能让我少喝点无聊的酒?】


    她只是随口抱怨,并不指望真有解决办法。毕竟唐人宴饮之风极盛,酒几乎是跟空气一样不可或缺的媒介。


    如果她是个能写会画的才女,或者懂些金石古董一类的,还能办个品鉴局,可她什么都不会,不就只剩下往死里喝这一条路了么?


    没想到,9527竟然真的给出了提议:【或许可以举办一场带有特定主题的聚会,将注意力从单纯的饮酒劝酬,转移到共同参与的有趣活动上。】


    萧青梧以为是曲水流觞之类的,不由皱眉一皱:【我哪会文人玩的那些。】


    【并不是那些需要深厚文学造诣的雅戏,概念上更接近于现代的创意作坊。】9527解释道,【虽然应酬类的劝酒肯定无法完全避免,但多少可以分散些对饮酒的过度关注,也能提高聚会的格调。】


    萧青梧来了点兴趣:【具体点?】


    【结合士人对风雅的追求,或许可以考虑引入一些后世常见、但此时尚未流行的物品或技艺。】9527迅速列举,【例如,我们可以提前引入手持折扇。这种宋代以后才成为文人标配的风雅之物,很适合共同创作赏玩。您可以提供扇骨,让大家即兴创作扇面。】


    萧青梧瞬间了然,这不就是搞文创么?确实很适合拿出来一起玩。


    【这个主意不错,还有别的点子吗?】


    9527立刻回应:【或许还可以从色彩入手,尝试制备几种当下没有的新颜料,让大家尝试用其调色、作画,同时也能很好地与扇面创作这项活动融合。】


    萧青梧听它说完,思维立刻止不住地开始发散。


    上学的时候,她也沉迷过一段时间的文创,折扇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自是不在话下,什么洒金笺、流沙笺、花草纸之类的也都动手做过。


    想想这时候薛涛笺还没发明出来,文创方面的玩法,跟现代品类繁多的花样比起来,简直匮乏得不忍直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既能少浪费点酒,又能避开她不擅长的诗词歌赋,也足够吸引那些见多识广的文人。


    萧青梧边走边在心里琢磨这件事,思路越来越活泛,不知不觉就快走到自家门口。


    正要抬脚进去,忽然瞥见斜对面离自家不远的左补阙晁衡家的大门开了,几个人正说笑着走出来。


    晁衡还有另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阿倍仲麻吕,来自日本的遣唐使,前两个月才搬来附近,跟萧青梧做了邻居。


    萧青梧自然知道阿倍仲麻吕,但从不知道以往见了面总是与自己点头问好的晁衡就是他。


    出来的那几人,打头的正是李琎,稍后便是李白、王昌龄、杜甫三人,另外还有两个生面孔。


    李白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正要进门的萧青梧,立刻扬声唤了她一声,接着侧头对身旁那两位说了句什么,那两人也随之转头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随即,一行人都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萧青梧连忙与众人见礼,目光自然落在了那两位陌生人身上。


    其中一人约莫二十来岁,肤色略深,整个人像柄出鞘的利剑,有种锋锐的英俊。另一人年纪稍长些,阔口方颐,姿态豪迈,眉眼间带着股疏朗不羁的意气。


    李白笑着侧身,为她引荐:“这位是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这位乃河西故将之后哥舒翰,暂居长安。”


    萧青梧确实惊了下,没想到突然间就见到两位赫赫有名的名将。


    不过这点惊讶很快就淡了,年节时分,各地入京述职的边将不在少数,高仙芝和哥舒翰出现在长安实在不稀奇。


    再说,她天天对着李白、杜甫这群人,差不多已经对名人免疫了。


    她很快回过神来,与高仙芝、哥舒翰相互见礼,几人寒暄了几句,二人言辞间十分客气,但并未久留,只说另有他事,改日再来拜访,便先行告辞离去了。


    目送二人走远,萧青梧才转向李白几人:“外头怪冷的,几位若是不急着走,不如进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李白一听,立刻笑道:“正有此意!方才在晁补阙处小酌,正有些饿了,若是有现成的酒酿醪糟,来一碗再好不过,暖胃又舒坦。”


    李琎笑嘻嘻地凑到萧青梧身边,压低声音,满面促狭地问道:“方才那位高副使,你觉得如何?是不是龙行虎步,气概非凡,特别英俊?”


    萧青梧瞅了他一眼,没有多想,诚实地点头:“相貌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出众。”


    李琎脸上的笑容更促狭了,一副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模样,问她:“那……上回我领走的那三个小郎君,你还要不要?我再给你送回来?”


    萧青梧立刻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


    李琎挑起眉毛:“咦?你刚才还不是夸高副使英俊么?那三个自是无法与高副使相提并论,但也是同样的英姿勃发。你既盛赞高副使容貌,又怎会对他们全然无意?何况他们三人既年轻又听话。”


    “这能一样吗?”萧青梧觉得跟他这脑回路说不清,“我觉得高副使英俊,是因为他是高仙芝,明白吗?他要是不叫这个名字,我同样会觉得也就还可以。”


    她看李琎还是一脸“你在狡辩”的样子,懒得再掰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想你也不明白。咱们赶紧进去吧,都别杵在这儿喝风了。”


    方才那两人走得急,没有多聊几句,进去了正好再问问具体的消息。


    一行人进了门,熟门熟路地往正堂走去,仆役赶紧将炭盆烧旺,又送上热茶汤食。


    屋里虽比外头强些,但半天没有人影,仍是冷得像冰窖。


    众人解了厚重的外袍交给侍从,围着炭盆坐下,捧着刚沏好的热茶,慢慢啜饮着,冻僵的手脚这才渐渐回暖。


    萧青梧心里还惦记着刚才那两位名将,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记得看过的各种史料和传记里,好像从来没提过李白跟高仙芝、哥舒翰有什么交集啊?


    李白一生交友广阔是不假,但这两位,一个常年戍守安西,一个混迹陇右河西,李白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中原和江南一带,这线是怎么搭上的?


    她按捺不住好奇,看向李白问道:“师父,此前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高副使和哥舒郎君?难道你们曾经是旧识?”


    李白放下茶杯,神情慵懒地回道:“那倒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遇见高副使,我见他身形挺拔,顾盼生辉,颇有侠客风范,见之欢喜,便上前邀他共饮。高副使亦是爽快人,欣然应允。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了。”


    萧青梧听得一噎,心里直呼好家伙。


    街上看见个顺眼的,就直接拉去喝酒?然后就成了朋友?


    这是何等恐怖的社交能力……顶级社牛都是这样的吗?


    她又问:“那哥舒郎君呢?”


    李白边说边懒洋洋地往后靠:“哥舒啊,也是差不多。某日在街上与其相遇,见他意态豪迈,磊落洒脱,我便上前搭话,随后也是邀回家中,置酒款待了一番。”


    萧青梧听得又是一阵无语,忍不住感慨:“能让您一见如故、接连邀回家中饮酒的,定是有其过人之处。方才走得太急,没能好生招待一番,倒是有些可惜了。”


    李白微笑:“这有何难?你若想结识,改日我再将他们二人引荐给你便是。高副使性情爽利,哥舒亦是不拘小节之人,定能与你说到一处去。”


    萧青梧忙笑嘻嘻地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不用麻烦了。何况上元节后,他们不都要回军中去了么?想必也没多少闲暇了。”


    “这你可说错了。”李白坐直了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高副使确是要回安西的,但哥舒嘛……他如今尚未有一官半职,也不在军中效力,仍在长安闲居。”


    萧青梧一怔,脱口而出:“啊?他还没……”


    话到嘴边又刹住,赶紧在心里问:【9527,哥舒翰这会儿还没发迹吗?】


    【没有特别明确的时间记载,因此不能肯定。】9527的回答十分迅速,【不过,哥舒翰早年确实有一段在长安闲居的日子,与他如今的轨迹对得上。】


    萧青梧恍然,所以说,“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主角,这会儿还在长安当街溜子?


    她轻轻咳嗽一声,借此掩饰自己的口误:“我看哥舒郎君气质不凡,还以为他与高副使一般,也是军中栋梁呢。”


    李白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如今虽非栋梁,将来未必不是。”


    虽然没有听过萧青梧那玩笑似的名将排名,但早已从李白口中得知全部的王昌龄与杜甫,听了他这话,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来相同的微妙神情。


    第153章


    萧青梧听了李白这话,只当他是基于对哥舒翰的了解而发的感慨,便也顺着话头笑道:“师父看人一向很准,既然您都这么说,那这位哥舒郎君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说着,脑海里却忽然闪过纪录片里的诸多画面。


    那位垂垂老矣重病缠身的名将,被逼着出战时老泪纵横的无奈与悲愤。


    盛名与功业,终究抵不过晚景的凄凉与政治的倾轧。


    【可惜了……】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这样一位名将,要是能换个更英明的君主,也不至于落得那样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


    其他几人听得心里也黯然了几分,默默不语。


    【从表面上看,哥舒翰兵败确实是李隆基的逼迫导致,但仔细分析其生平,哥舒翰的结局与他自身的性格密不可分。】


    【怎么说?】萧青梧瞬间来了兴趣,其他几人也连忙竖起耳朵。


    【哥舒翰性格中最大的缺陷,是政治上的幼稚与缺乏决断。】9527仔细说道,【他在陇右节度使任上后期,已经因酒色过度而中风,身体状况十分不理想。安禄山叛乱初期,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领兵了,也曾多次推辞,但因当时高压的政治局面而不敢违抗君令,导致临危受命时不能治事,这本身就为后来的失败埋下了隐患。】


    【而且,他的内政能力非常一般,任人唯亲导致内部倾轧不断,将帅不和导致政令无法统一,这在战时状态下的军队中可以说是大忌。】


    萧青梧听得有些惊讶:【这么严重?我还以为他只是时运不济,被迫出战才输的。】


    9527继续说:【李隆基和杨国忠确实是罪魁祸首,但哥舒翰作为主帅,在那一刻暴露出来的短板同样非常致命。面对必败的局面,他没有展现出力挽狂澜的意志,反而在战术上轻易中了崔乾祐的诱敌之计。更要命的是,面对安禄山的羞辱,哥舒翰因贪生怕死而选择了屈膝投降,虽然后世有说他这是诈降或忍辱负重,但从他投降后为安禄山写信招降旧部、并最终被安禄山之子所杀的结果来看,他的表现确实难以恭维。】


    萧青梧心里很是惊讶:【哥舒翰原来是这样的人吗?那他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悲剧英雄呢。】


    【因为他的功劳同样显赫。】9527解释道,【在唐朝的对外战争中,哥舒翰成功地收复了石堡城这一战略要地,并在此后多次击败吐蕃,极大地稳定了两防,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加上他正好处于安史之乱的动荡中,又有李隆基的昏庸的表现在前,所以人们下意识地就淡忘了那些不好的地方,只记得他英雄迟暮的悲剧。】


    【原来如此……】萧青梧若有所思,【确实很难简单地用好人或坏人去概括呢……】


    【正是。】9527肯定说道,【就像刚才离去的高仙芝,他确实创造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的奇迹,为唐朝开拓西域立下了不世之功。但同时,他跟哥舒翰一样,性格中的缺陷为日后的杀身之祸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啊?高仙芝也这样?】萧青梧更惊讶了。


    【是的,高仙芝的贪财是出了名的,每次征战获胜,大部分掠获的珍宝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而且他功利心极重,经常越过他的直接上级,直接向朝廷为自己和部下奏功请赏,导致与上司的关系极度紧张。加上因为不听监军边令诚的瞎指挥,得罪了宦官,边令诚回京后才向唐玄宗告状,说他盗卖军粮和贪污,最终导致了高仙芝被冤杀。】


    【从表面上看,这又是一起宦官权臣和君主共同主导的冤案,但仔细分析起来,高仙芝个人的性格在这起悲剧中同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萧青梧听得暗自咋舌,没想到这些史书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名将,背后竟有如此多的纠葛。


    她稍微回想了一下方才与高仙芝那匆匆一面,两句话的功夫自然没什么了解,但仅凭第一印象,便觉得对方是个潇洒磊落意气昂扬的人,要是刮去胡子,说是小说里那种少年将军都没什么问题。


    【人确实是复杂又矛盾的……】她最终这么感慨道。


    【是的,又比如说,高仙芝虽然在钱财上贪婪,但在对待麾下士卒时,却又十分慷慨,所得赏赐常与部下分享,因此颇得军心。人性的复杂正在于此,很难用单一的标签去定义。】


    王昌龄轻轻叹了口气,他久在边塞幕府,太清楚将领与朝廷、与监军、与同僚之间的那些龃龉。


    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将领,有贪财却善战的,有清廉却庸碌的,有功高震主而遭忌的,也有恃宠而骄终致败亡的。哪一个不是集功过是非于一身?只是史书寥寥几笔,后世的人又能知晓多少?


    正在这时,陈安突然在门外高声禀报:“娘子,度支司员外郎颜公府上派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一些新得的鹿脯和野味,给娘子尝尝鲜。”


    是颜杲卿的年礼?


    萧青梧“咦”了一声,对众人笑道:“诸位先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视线,李白才神情复杂地叹道:“功业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抔。古来名将如星辰,能得善终者,十不存一。盖因功高震主,或因性情刚烈,或因小人构陷……说到底,不过是时也,运也。”


    李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罢了罢了,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咱们这些还在喝酒喘气的,倒是该想想该怎么才能从萧娘子那里多陶几坛好酒出来。”


    杜甫也顺势笑着说:“不如你们给我参详参详,我这《饮中歌》里,放哪些人物进去比较合适?可还有哪些善饮者是我所不知的?”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趣,问他可是要作诗。


    杜甫便大致解释了一下,说想将当代善饮的豪杰风采录于诗中。


    顿时,所有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推荐起人来,从天潢贵胄到长安市井,数了好些个以酒量闻名的名字。


    等萧青梧回来时,就见他们正为哪个酒徒更值得入诗而争论,便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品评。


    数日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四这日。


    门楣廊庑早已挂上新制的彩灯,庭中几株梅树枝头也系了精致的绸花,每一处都透着节日喜庆热闹的气息。


    每一间厅堂都仔细洒扫布置过,各处案几坐榻皆铺了厚实的新茵褥,炭盆也早早燃起,驱散了冬日的森森寒意。


    随着身份的提高,与交际圈的扩大,家中宴请客人已经非常频繁了,但规模的不同,受重视的程度自然也不同。


    无论是相熟的友人还是朝中同僚们,不管交情深厚与否,都乐于赶来捧场凑这个热闹。


    第154章


    宴会正式开席,仆役们抬上数坛新启封的酒,泥头拍开,那股清冽醇厚的特殊香气便弥散开来。


    李琎迫不及待地喝下一杯,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又盼着了!这些时日应酬不断,喝的却总不是这个味儿,叫人挠心挠肺地想念。”


    贺知章脸上的表情也分外满足:“萧娘子这手艺,旁人终究学不去三分。”


    李白笑着看向旁边几位赞叹不已的同僚:“如何?我徒儿这儿的酒,可能算得上长安一绝?”


    邻座的孟浩然细细品咂,由衷赞道:“清而不薄,醇而不腻,甘冽中自有一股绵长生气,饮之如沐松风,快哉!”


    赞语声中,众人举盏的动作越发频繁,眼看又要陷入没完没了的酣饮中去,萧青梧默默算了下光是酒水这方面的花销,然后得出一个让人肉疼的数字。


    这还是自酿比较省钱的结果,要是去酒肆中采买,费用还得翻上好几倍。


    她清了清嗓子,赶紧提高声音说道:“诸位,美酒固然可佐谈兴,但咱们今日不妨添些更新鲜有趣且不失风雅的乐子。”


    她指了指隔壁:“我在那边暖阁里备了些材料,诸位尽可一展妙手,亲手制一两样别致的玩意儿带回去。”


    这话果然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酒杯上拉开。


    李白最是捧场,立刻响应:“巧思?可是万花筒魔方那种新奇物事?”


    萧青梧抿嘴一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故意卖了个关子:“是也不是,不过我保证,绝对比那些更别致,也更合诸位的身份。”


    万花筒魔方虽然新奇,但终究偏向奇巧,而折扇这类玩意儿,妙就妙在在雅俗共赏、自出机杼,能登大雅之堂,且十分彰示个人的才情与品味。


    再说了,有几个文人不喜欢在大冷天的时候,不疾不徐地摇一摇扇子呢?那份风度和意趣,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众人被她说得心痒难耐,纷纷起身跟着一同往隔壁暖阁走去。


    与李白相熟的两位官员,此刻一左一右簇拥着他,好奇问道:“李补阙,方才你说的的万花筒和魔方又是何物?此前怎的从未在长安听说过?”


    李白边走边给他解释,他也说不出原理什么的,重点只强调了一下二者的变幻无穷。


    另一官员听得啧啧称奇,佯装嗔怪地说他:“有此等妙物,竟藏私不拿出来与友同乐,实在不该!下回定要让我们也开开眼界才是!”


    李白连连应承:“好好好!下次定当请诸位一同赏玩,只盼到时莫要沉迷其中,耽误了正事才好!”


    说笑间,众人已踏入暖阁。


    地上与几张并起的大案上,整齐摆放的各类材料。


    细长的竹木扇骨、素绢、有一定厚度的皮纸和笺纸、各色颜料、浆糊小刷等物……琳琅满目,看得众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青梧走到中间长案旁,拿起一把做好的样品,握在手中:“诸位请看。”


    说着,她的拇指轻轻一拨扇骨,绘着简单景物的扇面流畅展开,再反手一合,便又收拢成简洁的一束。


    她手腕灵活地翻转,随意做了两个开合把玩的动作,功能与用途一目了然。


    “此物名为折扇,收放自如,便于怀袖。”萧青梧笑着为众人展示,“比之团扇少了几分柔婉气,较之羽扇又多了些文玩雅趣。”


    站在最近处的贺知章看明白了,笑道:“原来如此!开合随心,形制精巧,果然新奇。”


    萧青梧将手中折扇递给他:“贺监试试?”


    贺知章接过,学着萧青梧的样子“唰”地展开,颇有气势地摇了摇,又“嗒”地合上,反复几次,越玩越觉得顺手,不住点头:“不错,确是个有趣且风雅的玩物,开阖随心,动静皆宜。”


    萧青梧指了指扇面:“而且您看,相比于团扇和羽扇,这种扇子的扇面材质多用纸,更易于笔墨附着,无论是题诗还是作画都极为方便。”


    周围的士大夫们闻言纷纷围拢过来,仔细端详那只有寥寥几笔的扇面,立刻领悟了这折扇的另一重妙处。


    除了是个精巧新奇的玩意儿,它还是个可以随时展示才情、寄托雅趣的绝佳好物。


    在其上绘制或题写,不仅可以随时可赏玩交流,更能直观体现出执扇者的品味与心境。


    团扇虽说也能书画,但丝绢质地光滑不易着墨,对笔墨和技巧要求较高,下笔时顾虑甚多,而且纹理还会影响笔意。


    纸扇就不同了,即便一时失手也不至于可惜,无疑大大增添了随意创作的乐趣。


    萧青梧见贺知章玩的兴起,笑眯眯地送上一记精准的马屁:“贺监您持此扇,气度一下子更为疏朗了,比起持团扇和羽扇时,更添了几分魏晋名士的倜傥风流呢。”


    说着,她转向众人:“诸位看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众人凝目看去,见贺知章右手持扇置于胸前,左手背后负手而立。同样是扇子,只是形制上稍一改变,贺知章整个人的姿态也似乎随之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持重与温润,多了几分随性与风雅。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但经萧青梧一点,便都觉察出来了。


    “咦,确是如此。”一位官员啧啧称奇地端详着,“器物之形,有时竟能衬出人之神韵。”


    李琎也凑趣地说道:“贺监持此扇,若再吟上两句诗,怕是当场就要被画工描摹了去,当成文苑揽胜图了!”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对这折扇的兴趣顿时又浓了几分。


    萧青梧便让大家亲自动手做一把,顺便讲解基本的制作步骤。


    过程十分简单,一听便懂,旁边听的人也是兴致高昂。


    文人士大夫们对于这种亲手参与、又能展现才情的活动向来热衷,听萧青梧说完,不少人已摩拳擦掌,准备挑选材料尝试。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王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拾起其中一把做好的样品,目光扫过的扇面某处,那里渲染着一片朦胧舒缓的灰蓝色,宛如雨后天青,远山含烟。


    他看向正被几人围着询问浆糊浓淡的萧青梧,开口问道:“萧娘子,这扇面上的颜色,倒是不太寻常……?”


    他旁边的孟浩然探过脑袋,顺着他手指虚点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察觉出那种明显的区别,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观其色相,沉着温润,似有烟霭笼罩,幽远静谧,别有一番韵味,确是跟寻常所见的青蓝有所不同。”


    周围几位喜爱丹青的官员,立刻循声围拢过来。


    萧青梧见他们终于注意到颜料了,连忙解释:“其实用的还是那些常见的颜料,但关键不在用什么,而在怎么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


    她重新打开一把用来试色的样品,指着上面一道灰蓝色:“比如这个效果,就是调制时,用酸性物质稍微处理一下,这样就能产生一种雾蒙蒙的感觉。”


    她又指向旁边的两个新色:“这个粉色也是类似道理,调出浅红后再叠加一层半透明的胶矾水,颜色看着就不会那么鲜艳了。至于这个浅紫色就麻烦得多,需要很小心得掌握配比,否则很容易变成难看的酱紫色。”


    王维瞬间恍然:“如此说来,竟是与你平日讲授的化学之道有些关联相通之处。”


    “正是!”萧青梧眼睛一亮,高兴地一拍手,“这就是化学手段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不同的物质相遇,会发生各种反应,改变彼此的性质。利用这些反应,就能主动创造出想要的颜色,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天然颜料。酸能改变某些矿物颜色的呈现,胶矾的配比和涂抹方式会影响色彩的透明度和光泽,这些都离不开对材料本身性质的了解和控制,也就是化学。”


    这一番酸碱反应什么的说下来,周围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发直,脑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眩晕。


    生怕她继续说下去,众人连忙岔开话题,问起这几样新色是不是也能现场调制?


    萧青梧说现做肯定来不及,但她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颜料,大家放手尝试即可,材料管够。


    得了她的回答,众人纷纷道谢,然后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先去挑选合意的扇骨,有的则聚到颜料案前,好奇地研究那些色泽独特的基料,低声讨论起来。


    萧青梧终于能清闲下来,十分惬意地四处游走,时不时给这个指点一下给那个帮点忙。


    预料之中的,折扇受到了一致好评,但对于新色的接受度却明显有了分野。


    灰蓝色因其所蕴含的山水意境,颇得众多文士青睐,觉得很适合绘制远岫烟霞。灰粉色因其柔雅不腻,也获得不少称赞,尤其是几位偏爱清丽画风的官员,觉得若用此色来点缀花卉或仕女,定然颇有新意。


    而主要的争议点,果然落在了那灰紫色上。


    唐人的审美是热烈而奔放的,崇尚的是华丽饱满且浓郁的色彩。朱砂的红要正,石绿的翠要鲜,金泥的灿亮更是不必多说。


    紫色因其染制不易,自古便象征着无上的尊贵与权威。在唐人普遍的审美中,紫色就该是明艳且庄重的,在华贵的紫色中加入灰色调去中和它的浓烈,无疑让人觉得失了紫色应有的贵气。


    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审美都趋同。


    正紫虽好,但若要表现清淡朦胧的意境,比如水边暮霭与天际艳霞,用新色来绘制确是再适合不过。


    萧青梧笑眯眯地满场转,对这些争议丝毫不放在心上。


    她心中得意至极,把酒宴改成文创大会果然没有错,自己不用端着酒杯满场应酬,客人们自得其乐不用她时时操心招呼,更不用面对宴席散过后的满地狼藉,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举多得的事。


    下次再要举办规模较大的宴饮,完全可以照着今天的来。


    直到天色渐渐染上昏黄,仆人进来点灯,众人才恍然察觉时辰不早了。


    大家带着各自的成品,有的得意展示,有的小心收好,互相品评一番后,才意犹未尽地相互告辞。


    第二天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依旧火树银花,人流如织,各色灯轮、灯楼争奇斗艳。


    跟去年的节制相比,今年的灯市虽然看着热闹了许多,但规模仍不算大,一些过于耗费人力物力的新奇灯景不见了,许多灯饰明显是旧年改制复用。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朝廷似乎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在纯粹的庆典排场上投入过多。


    或许是节省,或许是物力,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因着明微的上门,萧青梧婉拒了几处好友同僚的饮宴邀约,只张虔与李钊二位军官,被他们护送着混迹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一路看百戏,猜灯谜,尝街边小食,直到夜深坊门将闭,才尽兴而归。


    上元的余韵尚未散尽,转眼又到了春闱开考之日。


    萧青梧早早就与贡院只隔着一条街酒楼包了间临窗雅座,准备一直守到考试结束。


    干这种闲事没别的意思。


    她主要想观察一下,等会考生们出来之后,脸上会不会有那种恨不得把出题人吊起来打的表情。


    第155章


    黄昏时分,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神情各异的士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有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有人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兀自沉浸在考试中。


    只有一小部分人眉眼间透着些许轻松,一看就知答得不错。


    萧青梧看到其中几个没有正结伴往酒楼的方向而来,连忙结了包间的账,准备去一楼大堂坐坐,听他们说什么。


    很快,便有士子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他们大多面容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招呼伙计上热茶汤饼,显然在那狭窄寒冷的号舍里吃了不少苦头。


    掌柜见这阵势,连忙亲自带着伙计殷勤张罗,不多时,热腾腾的汤饼、温好的酒水便送了上来。


    他态度热情地陪着笑,说了许多吉利又好听的场面话,趁士子们高兴之余,又趁势提出了希望能在后院那面专供题咏的石壁上留下墨宝,为小店增光。


    这是各地酒肆中常见的雅事,更何况眼下正值春试,各大酒肆、寺庙、道观乃至逆旅,都巴望着能与这群士子交好关系,留下一二墨宝,说不定这里面就有谁能高中,这题壁便成了佳话,更是招徕生意的活招牌。


    众士子略一谦让,便应承下来。


    掌柜想提前投资,他们也想通过题壁来扬名。


    热食下肚,温酒入喉,驱散了部分寒意与疲惫,交谈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于这几日号舍的寒冷、饮食的粗陋的抱怨,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刚刚结束的考试。


    一个身子骨看着不怎么健壮的中年士子长长吁了口气:“总算是熬出来了。”


    旁边一个面庞清瘦的士子喝下一口热汤,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是出来了,可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对成绩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另一位年岁稍长的士子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经义墨义尚算平稳,只是策论……”


    他皱着眉,继续说道:“盐铁、漕运皆是国之要害,只是这题目出得也太实了些。”


    “可不是?”另一人迅速接口,声音压得极低,“看似问策,实则考的是为政之能,非久历世事、洞悉朝局者,恐难切中肯綮。吾辈书生,纸上谈兵易,真要落到实处……”


    他苦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科举的考题向来由主考官拟定,天子钦定,这些士子自然不敢在公开场合有半句怨怼。


    但考砸了的沮丧,前途未卜的焦虑,还是让人忍不住想找同病相怜者倾诉几句,哪怕只是些含糊的叹息。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寻常人隔着几张桌子未必能听清。但萧青梧的听觉远超常人,自是将这些低语一字不漏地尽收耳中。


    听了后,她也知道了韦陟选了哪两题,除了一道问人口的,盐铁那道也被放了进去。


    想了想那两题的难度,萧青梧很不厚道地偷偷笑了两声。


    她悠闲地晃着酒杯,看着那些或垂头丧气、或强作镇定的士子们,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9527,按你看,真有考生能把这两道题答得像模像样吗?尤其是那道盐铁的,要求那么刁钻……】


    【很难。】9527直接给出了结论,【除非是天纵之才,或是对时政实务有远超常人的敏锐与积累。不过,这些题目本身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完美的答案,它考察的是考生在面对复杂且无解的难题时,如何快速理清逻辑、权衡利弊、建立分析框架的能力。只要能展现出清晰的思路和一定深度的理解,即便答案不够全面,也已经非常不俗了。】


    萧青梧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确定没有超纲吗?会不会太难了,反而选不出人?】


    【您放心,没有超纲。】9527肯定地回答,【题目只是将政务中的难题简化了,而且,科举本就不是什么普适性考试,也不是为了选拔只会背诵经义的庸才。任何时代都不乏天才,他们或许凭借家学渊源对时政有超乎年龄的洞察,或许天生具备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务实精神。历朝历代,总会有那么几个天才脱颖而出。】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天才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总归是存在的,他们又岂会被时代给框死?


    总有一些人,就是能跳出环境的限制,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比如刘晏,年纪轻轻就被誉为神童,对数字和经济有着天生的敏感度,萧青梧可以肯定,要是刘宴下场,定能提出些让主考官眼前一亮的见解。


    【真不知道这次排名前几的,都会是些怎样的人物。】她心里升起强烈的好奇与期待,【好想去看看他们的答卷,尤其是对这两道题的理解,肯定很有意思。】


    她的目光扫过酒楼里那些或沉思或低语的士子,想象着他们之间或许就藏着未来的国之栋梁,心底竟生出了几分考官般的期待和探究欲。


    【理论上,答得好与最终能否高中,并没有绝对的关系。】9527适时地泼来一盆冷水,【成绩固然重要,但举子的家世背景、社会名望、甚至考前向权贵名流投卷所获得的推荐,都极大地影响着最终的结果。很多时候,一个才华横溢但出身寒微、无人引荐的士子,名次可能远不如一个才学平平却背景深厚的,这终究是一个贵族政治的时代。】


    萧青梧满腔兴致和期待,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是啊,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一茬。虽然以文取士的口号喊得响亮,但门第观念、人情关系在此时才是决定一切的主流。


    自己之前光顾着出难题刁难考生,想着筛选出真正的聪明人,却忘了决定他们能否鲤鱼跃龙门的,往往并不是试卷上的成绩。


    想到此,方才还觉得有趣的事情,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没意思……”她意兴阑珊地说了一句,抬手招呼伙计结账。


    第二天休沐,萧青梧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身。


    简单用过早饭,她打开电脑,拿出蜡纸继续刻写没抄完的教材,一直忙到中午,就听侍女来报,说是汝阳王李琎又来了。


    萧青梧刚说了个“请”字,李琎已经风风火火地自己走了进来,外袍下摆甚至沾了些泥点。


    “萧娘子,好清闲啊。”他大咧咧地在客位坐下,在仆人的服侍下脱去外袍,然后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口饮尽,“我可是刚从蓝田那边打马回来,这一路尘土,渴煞我也。”


    一说蓝田,萧青梧便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纸坊的地址就在蓝田,此处离长安不远,一日之内便可抵达。且蓝田的竹林资源极度丰富,几乎到了随处可见的地步,确实是造纸坊的第一选择。


    萧青梧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很是诧异地问道:“王爷不是把这事交给管事去做了吗?怎么还亲自过去?”


    在她的印象里,李琎就该是那种动动嘴皮子当个甩手掌柜,一应具体事务全交给下面的人去办的主儿,他的日常不就是在长安城里呼朋引伴、享受宴游吗?何曾有过对这些具体琐碎的实务如此上心的时候?


    李琎放下茶盏,神情一振:“你是不知,此事如今不止是你我的玩闹,圣人那边也过问了,前两日还召我入宫询问进展,说是可作官营之参详。这般重视,我哪还敢当甩手掌柜?”


    萧青梧有些差异于李隆基竟也知道了此事?不过想想也是,这本就不是什么保密性的项目,而且她当初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李琎私下里估计也免不了炫耀这桩新鲜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实属正常。


    难道说,李隆基还想将它纳入官营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反感,但很快,她就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开始冷静思考。


    官府的介入就介入吧,扩大规模把价格继续压低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最多到明年,那些财力雄厚的豪商巨贾、地方大族们,也会慢慢参与进来,进一步促进造纸技术的改进与内卷,竹纸的普及只会比她预想得更快。


    若是他们真的搞出了名堂,官府便能立刻拿去抄作业。若是失败,损失的也是他们自己的钱。


    李琎继续说着他的见闻:“我这次过去,发现管事办事还算得力,坊舍已然立起来了,就在一处溪流边上,引水方便。按着你给的法子,第一步得是沤竹,这活计已经在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等……”


    萧青梧听着李琎洋洋洒洒的描述,听完之后,点头说道:“沤竹这一步最耗时间,丝毫急不得。这么看来,一切顺利的话,最迟赶年底就能出第一批纸了?”


    李琎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是啊,管事也是这般说,估摸着秋后便能见分晓。不过嘛,到底顺不顺利,还是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只盼着能少下几场……”


    他正要说少下点雨别妨碍了进度,但话没说完就察觉到不对。


    整个关中都少雨,农人一年到头就盼着这点雨水滋润庄稼,他这话一说出口,就算不传出去,萧娘子心里也不知该怎么想他。


    李琎赶忙改口:“只盼着风调雨顺,沤竹能顺当些,地里的庄稼也能有个好收成。”


    萧青梧自是察觉到了李琎的补救,不过她也没什么反应,口误而已,谁没有过?


    她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只盼着一切顺利。”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徒儿,快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二人抬眼望去,李白一脸兴奋地快步迈了进来。


    春寒料峭的时节,他手里却骚包地摇着一柄做工精致繁复的折扇,扇得他鬓发微扬,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冷。


    萧青梧一见他这模样,便笑着打趣:“师父春风满面的,看来是有什么大喜事?”


    李白哈哈一笑,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瞧瞧这个!”


    萧青梧接过一看,是李白自己的诗集,光看外表,比寻常的书册要厚些。


    翻开一看,因是铁笔刻画的原因,字迹比雕版印刷的略小,排列紧密,节省了不少空间。


    里面分门别类地录入了他这些年的作品,内容十分详尽。


    她惊喜地说道:“您已经整理好了?”


    李白“唰”地合上折扇,眉飞色舞地笑着说:“早就整理好了,并且已印了几本打个样看看效果,首批自然要先拿来给你过目!”


    萧青梧由衷地为他高兴高兴:“太好了!等年底竹纸造出来,成本再降,您那一万本肯定能完成。”


    李白笑着连连摆手:“说笑罢了,哪能真印一万本?靡费太过,旁人见了还不知要怎么想?能有几百本流传于知交之间,于愿足矣!”


    李琎也凑过来翻了翻诗集,啧啧称赞:“李补阙这下可真是立言了!这油印之法着实便捷,日后若有什么新作,随时可以增补刻印,流传后世更加便利。说不定千百年后,世人便是凭着这册子读你李太白的诗呢!”


    这话说得李白更是高兴,虽然还勉强压抑着别笑出声,但谁都看得出他恨不得当场即兴唱一曲的兴奋劲。


    萧青梧捧着诗集又细细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师父,我有个提议。或许,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改进一下?”


    李白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喜色,好奇问道:“莫非是装帧尚有不足?”


    “那倒不是。”萧青梧指着其中一页,“我是想,诗是好诗,可后世的人若只读这些句子,未必全能领会其中真意。”


    “比如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这一句,这般幽静出尘的景致,究竟是哪座山?访的又是哪位高士?写于您多大年岁?当时是求道未果的怅然,还是另有一番豁达?若是流传广了以后,后人会不会曲解了您的本意?”


    她看向李白越发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我想,何不在每首诗作之后,分别加一篇小注呢?简略记下写作的缘由、涉及的景物人物、创作时的年纪心境、个别词句的用意等等。这样一来,注释权牢牢握在您自己手里,既方便后世理解,也免得传来传去变了样。您觉得呢?”


    李白越听眼睛越亮,不由以扇击掌:“好主意,此议甚妙!如此一来,后人读我诗时,便知我诗中所寄、心之所向,不致妄加揣测、穿凿附会。我回去便着手增补,定将注疏之事办得妥妥帖帖!”


    李琎立刻厚着脸皮凑上来,神情郑重地提醒他道:“太白啊,你给我写的那几首,可一定要好好解释清楚啊,一字一句都得说得明明白白,万万不能有丝毫含糊!”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虽说是天潢贵胄,但既无显著的政绩,也无耀眼的诗才,过上个两三代,自己的姓名怕是要被淹没于茫茫史册之中了。


    可李太白不同,这位可是板上钉钉要流芳千古的诗仙,自己的名号能否被后世知晓,全看这几笔注疏写得是否详实生动。


    李白岂会不知他这点心思,朗声笑道:“自然,我定当细细注解,让后世皆知你我间的情谊。”


    李琎见他答应得爽快,立刻又得寸进尺地继续提要求:“但我觉得你给我写的还是太少了,而且那几首全是四言,没多少发挥的余地啊。”


    李白忍着笑问他:“那你想要如何呢?”


    李琎咳嗽了一声:“不如这样,你再多给我写几篇,最好是洋洋洒洒的长篇歌行,好好描述一下我的品性与风姿,这样后人一看,就知道我李琎是何等人物!”


    萧青梧:“……”


    好厚的脸皮啊,千古留名的机会,这就给你蹭上了……


    李白朗声大笑,满口应承:“这有何难!便是不为着咱们的交情,光是汝阳你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与提携,都值得我写上一篇《赠汝阳》的雄文。且待我回去斟酌一番,定不负你所托!定要将你的豪情与率真,写得淋漓尽致。”


    李琎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抚掌:“好好好!要的就是这样!不仅要写酒,我那点微末的棋艺、琴艺,还有鉴赏书画的几分眼力,甚至我冠绝长安的容貌、潇洒不羁的仪态,也都可以略提一二嘛!”


    萧青梧:“……”


    够了,再听下去要吐了。


    李白听得哈哈大笑,连口答应:“都依你,定将汝阳你形容得文武兼备、风神俊朗,让人观之就想亲眼目睹你的风采!”


    萧青梧实在听不下去了,幽幽插了一句:“王爷,您这容貌气度确实不俗,不过嘛……”


    李琎正沉浸在千古美名的幻想中,闻言心头一紧,生怕她又来一句“还可以”,连忙紧张地追问:“不过什么?”


    萧青梧故意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他日益圆润的腰腹处扫了一眼:“不过……您这几年,是不是越来越发福了?我记得刚认识您那会儿,身形可要比现在利落得多,男人也得注意保持身材啊……”


    李琎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福?我哪里胖了?”


    他挺了挺胸膛,屈起胳膊展示了下:“我这是越来越雄壮了,多少人想求这般体格还求不来呢!这多好看,多显贵气!”


    说着,他还特意侧了侧身,展示自己雄壮的轮廓。


    萧青梧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审美,李琎这体格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符合主流审美的富贵相。


    但她就是故意找茬:“可我觉得你看起来确实不如以前清爽了,你看你这腰带,是不是比去年又往里挪了两指?你再看看我师父——”


    她指向一旁看热闹的李白,李白虽然不是清瘦的类型,但也吃不胖,腰带一扎自有一股风流蕴藉的倜傥韵味。


    “——我师父这体态,行走坐卧皆有风骨,这才叫赏心悦目。王爷,你可得多向他学学才是。”


    李白猝不及防被拉入战局,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摇着扇子笑而不语,显然乐得看李琎吃瘪。


    李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男人嘛,就是要雄壮有力才好看,这说明我日子过得舒坦,心胸开阔,更说明我财力雄厚,谁看了不羡慕,瘦骨嶙峋的有什么好看?风一吹就倒,那叫寒酸!”


    他瞥了眼看热闹的李白,挑眉揶揄道:“再说了,你以为你师父他就不想变得更雄壮些?我可告诉你,他私下里没少往腰腹处偷偷塞软垫衬袍,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魁伟些,让自己更符合长安城里的风气,是不是啊,太白?”


    李白:“……”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李琎:“汝阳,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何时往腰腹处塞东西了?”


    “怎么没有?上回咱们去温池泡汤,你换衣裳的时候,我可是瞧见了!你那中衣里头,分明就……”


    “打住打住!”李白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你定是看错了,我那不过是冬日里畏寒,多衬了几层罢了!”


    萧青梧在一边听得快笑死了,原来李白还会身材焦虑啊?虽然用力的方向跟她认知中的完全相反。


    这么说来的话……朝中那些官员们,是不是也有偷偷在官袍底下塞软枕的?


    萧青梧仔细一琢磨,觉得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


    比如某位明明脸和四肢都挺精瘦的官员,偏偏只有腹部隆起,与他清癯的面容形成微妙反差……


    以前她只当是这些人要么天生体态如此,要么是官袍剪裁的问题,或者干脆是中年发福、饮酒过度的结果。


    如今被李琎一说,再结合她对唐人的审美认知……


    好家伙,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啊……


    萧青梧眼见李白被揭了老底,尴尬得快要坐不住了,赶紧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师父,我方才想到,除了加注释,诗集的排版装帧也有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话立刻吸引了李白的全部注意力,连忙追问:“你且详细说来。”


    “您看这目录,”萧青梧翻到诗集最前面,“目前只是简单地按诗体分类,查找起来还是有些不方便。或许可以做得更细致些,比如编一个详尽的索引,将诗中涉及的主题,比如月、酒、剑、山这些,或是春思、羁旅、宴饮、赠别等题材都分到一处,这样看起来就非常便捷了。”


    李白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法子不错,只是所耗时间亦是浩繁。”


    “不急,慢慢做就是,反正有一辈子的时间。”


    萧青梧又翻开几页:“还有这分辑,或许可以更清晰些。比如还可以按创作的时期来分类,蜀中少年、初游江淮、安陆成家、一入长安等等,这样读者读起来,对您诗风的发展脉络也能有更清晰的把握。甚至还可以请贺监或王舍人他们,为某些特定时期的诗作写几句品评。”


    李琎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好主意!如此编排,这诗集便不仅是诗作合集,更近乎一部诗传了。太白,你这诗集若真按萧娘子所说的编出来,恐怕真要开先河了!”


    李白已然完全沉浸在萧青梧描绘的蓝图中,兴奋地用折扇敲了敲掌心,之前的尴尬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索引、分期、友人题跋……这些主意都极好!尤其是分期与序言,能让诗作与生平相印证,意境更深。我回去便着手,先拟个章程,再请几位精于校勘编目的友人一同参详,定要将这诗集做得尽善尽美!”


    萧青梧见他兴致如此之高,又继续说了些现代实体书常用的排版装帧方法,比如扉页的设计、页眉页脚的利用,封面的制作等等。


    李白听得分外仔细,甚至取来纸笔当场记下这些要点,李琎跟着不时提出些自己的建议。


    一个时辰后,李白带着写满要点的记录兴高采烈地离开,李琎也随之告辞,继续去忙他的造纸大业,萧青梧也接着打开电脑继续抄写教材。


    写了几个字,她的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李白身上的软枕当众掉下来的滑稽画面。


    “噗——”萧青梧一个没忍住,仰头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忙自己的事。


    春闱已经结束,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那持续约半个月的阅卷与排名了。


    上千份试卷被批阅过后,最终由主考官韦陟与诸位同考官共同拟定名次,呈报御前。


    这一套流程年复一年,自有其章法。只是今年,因着那两道格外实在的策问题,阅卷官们私下里的议论比往年多了不少,批阅时的斟酌也格外费力。


    待到前二十名的名次拟定,呈报御览的文书送至御前,李隆基突然有了些不同以往的兴致。


    “将这些人的试卷都取来。”他对一旁的高力士吩咐道。


    高力士应诺,立刻遣人去办。


    科举之事向来由主考官一应操办,皇帝通常是个甩手掌柜,不怎么过问细节的东西,李隆基大多时候也是如此,更别提会亲自查看考生的卷子。


    只是因着那两道格外不同的策问题,他也多少生出些好奇心,想看看能否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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