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道侣
风过长林, 吹得人后背发凉。
那弟子目光落在容暄和脚踝的玉锁上,眸中闪过一丝鄙夷:“哟,还戴着这么个玩意呢, 难怪叫尊主欲罢不能。”
话中恶意无不明显, 容暄和忍着膝上钝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说了我不用你治, 你听不懂吗?”
不管这个人是想羞辱他也好, 要帮他治伤也好,他都不想再跟对方打交道了。
青年的怒意和毫无反抗能力的处境交织在一起, 像一出供人观赏的笑话, 没能造成丝毫震慑。
弟子嗤笑道:“现在可由不得你选。”
他拔出玉瓶的塞子,苦涩的药香蔓延开来。
容暄和还在挣扎, 冷不丁被他将药膏用力涂抹在伤口,一时间眼泪直掉,痛得肩膀都在发抖。
他的肩背一下子垮了下去, 伏在膝盖上, 眼泪顺着脖颈流到衣领里来不及擦,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伤口的肉像是被人剜去一块,膝盖附近神经痛到几乎麻木, 血倒是迅速止住了。
“都说了叫您莫要讳疾忌医, 您看看, 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弟子脸上多了一丝幸灾乐祸, “还好是轻伤, 再涂两下就好了。只是不知道容公子如此娇气, 涂个药也能哭成这样,到时候不会要去尊主面前告状吧?”
青年颤抖着抬起头, 一把拍开他的药瓶:“你若有理,还怕我告状?”
“我自然是怕好心没好报。”
弟子接住落下的药瓶,语气转冷:“不过,你再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介意让你吃更多苦头,权当给……哼,权当你倒霉。”
他说着又往伤口上抹了几下,容暄和不知那是什么药,竟能痛成这样,比伤口涂酒精还痛得多,疼得眼前一阵阵发白,暗自盼着春生回来。
但坐以待毙显然没用,现在的他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对方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
容暄和勉强威胁道:“你不怕我告到你们尊主面前?”
“你去说啊,我不拦着。”弟子扬起眉毛,“这药起效快,只怕你还没走到载云宫,伤口就愈合了。到了尊主面前,你猜猜……尊主信你还是信我?尊主最讨厌巧言令色之人,坏了他的原则,哪怕你跟他上百年也是被厌弃的命,更何况……”
他冷笑一声,拖长了声音:“尊主还没给过你名分吧?你就以主子身份自居了?”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痛处。
容暄和沉默了一瞬。
他一向拿自己当替身,但不代表可以被人光明正大地刺出来,成为别人的谈资笑料。
——那不是他的选择。
弟子见他神色微变,知道自己戳中了痛点,咧嘴道:“你这种玩意儿呢,开心时给人玩玩,不开心时什么都不是。你应该庆幸尊主现在对你正新鲜,其他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往后可不好说。你也别以为春生会为你出头。”
他收起药瓶,轻描淡写道:“上百年的情谊和一个外来人,我相信他分得清。今日之事,你最好管住嘴巴,对你我都好,明白么?”
青年脑袋低着,眼圈泛着红,看起来似乎又要哭了。
弟子嗤笑着,转身就走。
背后忽然被狠狠踹了一脚。
因着没有防备,他结结实实踉跄了几步,猛地回头怒道:“你!”
容暄和抬起脑袋,脸上不见丁点泪意。
他恶狠狠道:“你以为我很稀罕你们尊主吗!”
青年满脸怒色,气得眼圈都是红的,眸子发亮:“这新鲜劲谁爱要谁要!我才不屑!我根本就不想待在你们这座山,也不想修炼,更不想见到苏问川!真当他是人人都想抢的香饽饽吗?”
“还有你,只敢在我一个凡人面前耍威风,两面三刀、恃强凌弱的东西,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了!”
总被骂是祸水,他要是不趁机做点什么,还真对不起祸水这个名头。
想到这里,青年冷笑道:“有本事别让我活着走出这里,否则等我回到苏问川面前,你就完了!”
他艰难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往反方向挪。
弟子脸上的怒火忽的淡了,竟拍手笑道:“好!提醒得真好,确实不能让你带着记忆回到尊主面前!”
说吧,他重新走回来,掌中灵力蕴集,抬手便朝着容暄和额头按去。
容暄和一惊,下一刻,对方忽的倒飞了出去。
“嘭!”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一声巨响,那人重重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而后弹落在地。
熟悉的气息降临在身后。
青年瞳孔一缩。
尽管心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个名字,他依然咽了一口唾沫,就那么僵在原地。
他该怎么办?
几乎是回头的一瞬间,容暄和眼泪簌簌而下:“你怎么才来!”
他那双眸子通红,含着泪水,几缕鬓发柔软地垂在颊边,可怜兮兮得像挨了欺负的只兔子。
小兔子一边哭,一边心虚地转移注意力:“我的脚好痛,走不了路了。”
苏问川冷着脸,弯腰在他膝弯一抄,将他整个打横抱起。
青年的视线被迫旋转,不自觉落在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你很好。”
男人一字一顿道。
刚才的话……难道都……
容暄和不哭了。
他闭上眼,恨不能当场嘎巴一下死在这里。
“咳咳咳!”
那弟子从地上爬起来,连头都不敢抬,重重磕在地上,冷汗涔涔道:“……弟子瞿松,参见尊主!”
苏问川冷淡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眸中毫无感情:“你还记得你是苍嶷山弟子?”
瞿松抖了抖,头埋得更低:“弟子怎敢忘却!”
苏问川寒声道:“既然知晓,为何又敢欺辱本尊道侣?”
道侣?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瞿松耳边轰然炸开。
他猝然睁大眼,满脸难以置信:“可……可尊主的道侣不是……”
说到后面,他自知失言,立刻刹住话头。容暄和也愣住了,下意识睁眼看向苏问川。
苏问川却没有给人愣神的时机,直接捏碎了一枚玉玦:“去静思堂领罚,三百鞭,一鞭不得少。”
瞿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触及苏问川的脸色,咬牙又俯身下去:“是,弟子遵命。”
“哎哟!”
不远处的树冠里传来一声闷响,春生没留神,也在树上撞了一下。
他捂着额头龇了龇牙,忙稳住身形落到二人面前,满脸愧色道:“我照顾公子不周,取药期间叫人钻了空子,请尊主降罪。”
苏问川瞥他一眼,还没开口,容暄和已抢先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走路太粗心了。”
他怕春生也被罚,擦了擦眼泪想解释,不免又牵动膝盖伤口,表情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苏问川冷着脸将他按住,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踩上了飞剑。
【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叫人抱着回去,成何体统?】
系统突然出声,语气颇为不齿。
容暄和吓了一跳,随即拉下嘴角:“……你又来什么劲?刚刚我摔的时候你不讲话,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不讲话,这会儿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那是在磨练你!一点皮外伤而已,娇气什么?被欺负就自己打回去,趴着哭能成什么事?现在竟然还被当街横抱,真是丢尽了本系统的脸!下来,自己走!】
容暄和只当没听见,故意往苏问川怀里又缩了缩。
他头发被吹得有些毛躁,发尾蓬松地糊了一脸。
苏问川低头看了他一眼,眸底寒意不减,扑面而来的风却立刻被隔绝在了怀抱外。
青年一路被抱回载云宫,全程埋着脑袋,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苏问川大步踏进殿内,把他放在榻上,仆婢们端着温水和巾帕鱼贯而入,很快呼啦啦围了一圈人。
婢子将巾帕浸在水里,拧干之后轻轻擦拭上来,青年的腿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不好意思说还有点痛,只闷声道:“我来吧。”
他去接巾帕,却被苏问川抢了先。
容暄和缩起脖子,他有预感,苏问川会说出让他十分难处理的问题。
果不其然,男人握着巾帕没放,字字清楚地淡声道:“说说吧,什么叫不想修炼,更不想见到我?”
……
巳时,太虚宗。
天青峰比往日忙碌些,时不时有人停下交谈,似乎在热议什么。
一名绿衣男子从山门外匆匆归来,路上遇到同门,打招呼道:“师妹!今日山上怎么这么多人?”
同门师妹回头看见是他,叹了口气:“二师兄,我还说你几时才到呢,你快去劝劝师尊吧。”
二师兄诧异道:“他怎么了?”
“近日外面传闻你也知道。”
师妹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而行:“苏问川带回去的那个西贝货闹得满城风雨,师尊竟不管。我们说要上门去一探究竟,师尊也不许,说莫要打扰了人家过日子,可是……这毕竟涉及师弟的名头,我们去看看怎么了?”
“那个啊……”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师尊的脾气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他为人一向淡泊,师祖都说他是个没脾气的,你们还问他?不会偷偷跑去看么?”
师妹没好气地瞪他:“你当苍嶷山的阵法是摆设?更别提苏问川压根没信来,估计是找了赝品,没脸见咱们。”
两人御风而上,越过重重山路,话语在云间有些不甚清晰。
男子提高了声音:“白神乌族向来崇尚从一而终,那人不像薄情之人,兴许有什么误会,待万道法会见了问一问便是。”
山顶大殿外的人更多了,来来去去,还有一些不常见的面孔。
“大家正说这件事呢。”师妹收起御风手诀,无奈道:“师尊这不许那不许就算了,居然连万道法会也不打算去,你说咱们怎么办?”
二人对视一眼,男子压低声音:“这还不简单?你把师尊的请柬偷出来……师尊不去,我去!”
话音未落,大殿里传来一声咳嗽。
“道枫,不可胡闹。”低沉温和的男声在二人耳边响起:“既已归来,便进来见吾,吾正有事与你相商。”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
第22章 巴掌
师尊发了话, 弟子哪有不从的道理。
师妹对他耸耸肩,男子无奈地清了清嗓子,再抬头已带上了满面笑容, 十分狗腿:“师尊, 您找我啊?”
殿门微微打开一道缝隙,他飞快地整了整衣冠, 朝殿里钻了进去。
一刻钟后。
道枫从里面出来, 手里捏着一封墨绿色的帖子,眼角眉梢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搞定!”
师妹眼睛一亮, 惊喜道:“你竟然真的偷……搞来了?好有能耐!”
“那可不, 我是谁?”道枫哼笑一声,将请帖塞进袖子里, “师尊答应了,这次的万道法会,我替他去!”
……
同一时间, 载云宫。
苏问川淡淡道:“解释。”
容暄和垂着脑袋, 眼睛左右乱瞟,搜肠刮肚地找理由。
他根本不知道苏问川是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对方听了多少去。
可转念一想,他除了那句不稀罕, 好像也没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反倒是那弟子一直在咄咄逼人。
如果苏问川那时就在……为什么不出面呢?
他的思绪不可控制地滑了一下, 很快又回过神来。
他管不了别人, 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 嘴比脑子快, 话赶话就说出去了……”青年斟酌着措辞,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没有这么想过, 就是几句气话,你别当真。”
他绞着手指,伤口这会儿疼得轻了些,理智也逐渐回笼:“对方说的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也是被冲昏了头才会那么说的。”
好半天没听到回应,心里有点不上不下,容暄和悄悄抬起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了苏问川直勾勾的目光。
男人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目光平静到可怕。
背后凉飕飕的,容暄和更加心虚,硬着头皮往下编:“你看,你走之前我还在跟你认真修炼,等着你回来继续教我,怎么会不想见你呢……”
他讪讪笑了几下,发现对方仍然没反应,咬着牙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先前对你的确有点那什么……不喜欢!但是那都是在路上时的误解,我现在对你已经改观了!真的!”
“你讨厌我。”苏问川说。
语气很平静,是个陈述句。
二人之间微妙地静了一瞬,容暄和听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种话,条件反射道:“不是啊,你很好的,我只是……”
“不必多言了。”
苏问川拇指抵在他唇边,将他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那双浅褐色眸子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起伏,似乎早就料到了答案。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男人语气平淡:“无论你今日说出什么话,我都不打算放过你。”
“……”??
容暄和傻了眼。
他想不到苏问川竟然这么直白,张嘴欲言,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凭什么!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
苏问川没有再看他,低下头开始处理他膝盖上的伤口。
他把巾帕叠成一个小角,动作放轻,仔细清理干净伤口周围的破皮和血渍,拨开塞子,均匀地将药粉撒上去。
容暄和绷紧了神经,生怕又遭一遍罪。
那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迅速凝结成一层淡淡的膜,色如琬琰,几息之内伤口便愈合成了一块完好的皮肤,药膜消失不见,只留下新长出的淡淡粉色。
他从没见过这么有效的药,惊奇得想凑近些细看,苏问川却把药瓶一收,随即转头淡淡吩咐。
“都下去。”
仆婢将巾帕放进水盆里,无声退了出去。
疼痛伴随伤口一起消失了,容暄和动了动腿,长舒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道:“谢谢你。”
他想起身,苏问川却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床帐,挡住了去路。
男人垂下眸子,勾了勾锁链,扯住容暄和的脚踝:“允许你离开了么?坐回去。”
容暄和动作一僵,抿唇小声道:“……哦。”
白不好意思了,好霸道。
青年蜷缩回床上,摆出诚恳听训的架势,见苏问川嘴唇动了动。
开口竟是一道传音。
“——传我口谕,自今日始,本尊道侣容暄和,乃苍嶷山新晋之主,与本尊共进退,同荣辱。”
“凡有冒犯者,视同藐视本尊之罪,绝不宽宥。”
“此言,天道为证。”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灵力随风,瞬息之间将这道命令传遍了苍嶷山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正在洒扫的,修炼的,还是行路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满脸震惊地看向载云宫的方向。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们纷纷半跪在地,满山鸟语,无一人敢质疑。
“弟子遵命!”
应声整齐,上达云霄,余音袅袅回荡,饶是内室亦能听闻。
容暄和瞳孔地震。
——什么叫苍嶷山新晋之主?!
一股无形的束缚自天而降,青年手腕上的红痕骤然发烫,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被注入了他的识海。
他蹙眉摸了摸额头,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神识里凭空多了点什么。
不属于他的权利,却和他绑在一起。
他正欲开口,下一秒便被一把按回了床榻上。
容暄和心里一惊:“你、你要做什么?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一点一点收紧了锁链。
他淡淡道:“今日之事,往后不会再发生。”
随着锁链变短,青年的小腿不得不抬高,被迫将自己送入了对方的掌心。
温热的体温贴着脚踝,烫得容暄和微微一缩。
男人的大掌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屈起的弧度往上,粗糙剑茧贴着青年娇嫩的皮肤,一寸寸摩挲,又热又痒,激得容暄和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缩不了,更躲不开。
那枚玉锁摇摇欲坠,被人从发颤的脚踝处轻轻拨下,随后化为盈盈流光,一分为二,分别箍在了青年的手腕上。
容暄和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被圈了起来,他慌乱地扯了几下,玉锁好似有正负极,一碰便牢牢将他两只手吸在了一起,怎么也扯不开。
苏问川拎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提,顺势钻过臂弯,将他抬起的手挂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二人上身亲密无间地贴着,容暄和被迫搂着苏问川的脖子,不安地扭动几下,随即便被调了个方向,不得不坐在苏问川腿上。
他侧着身子,双脚悬在半空中,想蹬也没处借力。
这个姿势太糟糕了,容易让人产生某种不好的联想,容暄和虚张声势地提高了音量,颤声道:“你别乱来!”
随即屁股就被打了一下。
“啪!”
清脆的声音在二人耳边响起,空气安静了。
容暄和惊呆了,旋即脸色涨得通红:“——苏问川!”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打屁股,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苏问川淡声道:“再叫一声。”
青年羞得要命,一贯的谨小慎微也顾不上了,双腿拼命扑腾着要下去,不仅没能成功,反而又被“啪啪”连打了几下。
衣裳下摆被翻开大半,露出底下薄薄的中裤,苏问川的巴掌就这么落下来,幸而那处肉多饱满,倒不算很痛,只是掌心带来的温吞力道酥酥麻麻,叫人别扭而羞耻。
容暄和本就脸皮薄,被打了这么几下,臊得要哭出来了。
他紧紧抱住苏问川的脖子,眼眶发红,不住往人身上蹭,声音又紧又颤:“别、别打了……”
苏问川搂紧他,嗓音十分冷静:“自己说,今日错在哪里?”
容暄和抽了抽鼻子,懵道:“……错在哪?”
话音未落,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回力气大些,青年呜咽一声,眼里起了雾。
【……你们在做什么!】
系统颤颤巍巍地出声。
容暄和哪里有空理他,眼看巴掌又要落到屁股上,闭着眼忙不迭道:“我、我错在不该说不想见到你!不该没经过你允许就下地!”
苏问川的手放了下来,搭在他腰侧:“不是这些。”
青年呆呆道:“不是?那是什么?”
他紧张地盯着苏问川的表情,苏问川面无表情地回看过来。
青年绞尽脑汁想了好半天,依然没想起来,绝望地闭上眼:“……你还是打吧!”
他才不要又动脑子又挨巴掌,屁股好痛。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系统被他的话刺激,痛心疾首道:【你一个大男子被抱来抱去也就算了,怎么能这般任人宰割!你们……我……真是没眼看!】
它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容暄和也很委屈:“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他!”
【那也不能忍受这般对待!士可杀不可辱!】
容暄和摸着发烫的屁股,郁闷道:“那你解绑呗!”
又不是他想这样的。
美好都是对比出来的,现在想来,第一个救风尘系统竟然显得有那么几分通人性。
正在吵架,一只手忽然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苏问川低声道:“又走神?”
容暄和一个激灵,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可怜兮兮道:“我没有,我还在想……想哪里不对……”
青年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委屈,怕他再打,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往里挪了挪。
现在这个姿势太亲密了,近到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
苏问川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错在遇到危险没有喊我。”
容暄和呆呆道:“可是我离你那么远,你又听不见……”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男人松开了手,没有再解释这个问题,转而道:“往后不必再修炼了。”
“为什么?”
容暄和猛然睁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榜,这周四到下周四为隔日更,也就是说明天没有更新
俺正好写点存稿
第23章 钥匙
为什么不让他修炼?
他气话上头说了一句讨厌修炼, 就被当真了吗?
“其实我不讨厌修炼的,那个也是气话。”青年急急地解释,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讨好:“我特别羡慕你能腾云驾雾, 飞起来的样子简直天下无双!都说见贤思齐, 我也想……”
“不为什么。”苏问川打断了他:“你的体质不适合修炼。”
青年的话断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确定苏问川没有在跟自己开玩笑, 半晌才闷闷道:“……是吗。”
容暄和低下头, 觉得有点难过。
好不容易可以修仙,结果就这么没了下文, 他这张嘴实在是太不该了。
他擦了擦湿湿的眼眶, 闷头找系统:“怎么办?他不让我修炼了。”
他等着系统像先前一样骂他两句,或者给点不痛不痒的建议。
可系统久久没有回复。
容暄和等了一会儿, 有些不安起来:“系统?系统?”
【尊敬的宿主,您好。】
一道陌生而公式化的机械音响起:【您当前绑定的逆天改命系统已提交离职申请,正在为您匹配新系统, 请稍后。】
容暄和愣住, 一时连委屈都忘了:“……啊?”
离职??
这还是第一个自己提离职的系统吧!
【逆天改命系统为您留下一段留言,是否聆听?】
他忙道:“听。”
不知道那家伙会说什么。
一道光屏弹了出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不堪入目!】
后面还跟了一个正在呕吐的颜文字。
容暄和:“……”
它有这么脆弱吗。
青年一头撞进苏问川怀里,感觉全世界的恶意都贴了上来。
“作甚?”
苏问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容暄和揪着他的衣服, 偷偷把眼泪鼻涕一股脑蹭上去, 委委屈屈道:“我心里难受。”
顶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放在了他屁股上。
容暄和弹了起来:“干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问川, 不敢相信这个人禽兽至此——看见他难过不安慰两句也就算了, 居然还想摸他屁股!
苏问川没说话, 贴着那半边饱满的弧度,掌心发力, 用合适的力道按揉着方才落掌的位置。
他揉了几下,青年总算明白他在做什么,满脸窘迫,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也没有那么痛……你别揉了,好奇怪。”
“不能修炼,你很遗憾?”
苏问川没接他的话。
“那当然。”容暄和嘟囔道:“谁会嫌自己能修炼。”
苏问川沉吟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抚上来,在他心口一笔一划地写字。容暄和还没看清楚他写了什么,光亮一闪而过,随后没入衣服里消失不见。
男人淡淡道:“若有危险,这几个字足够你自保。”
容暄和诧异地低头,什么也感觉不到,想扒开衣领看看,想起自己手还被箍在对方脖子上。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苏问川:“伤好了,错也认了,能不能放我下来……”
话音刚落,两手的桎梏终于松开。
容暄和长长松了口气,迫不及待从他腿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两下手腕,摸着遭罪的屁股,难免有些幽怨。
都怪逆天改命系统,早点解绑就好了,非要和他对着干,结果一个输了眼睛,一个输了屁股。
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人却面色淡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吩咐道:“腿才刚好,莫要乱跑,午膳想吃什么告诉春生。”
容暄和应了,他便往外走,路过身边时,青年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男人并未停留,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苏问川离开不久,婢子便进来送上了干净完好的中裤。容暄和瞥了眼自己腿上这条,膝盖破了大洞,确实没法穿了。
他腼腆地道了谢,换好后正要出去找春生,外面忽然来了人见他。
“见我?”
容暄和诧异地走到门口,外面乌压压一片人头,叫他吓了一跳。
见他出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大声道:“迎乌台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随着他开头,其他人也纷纷介绍了起来。
“百器轩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太常阁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藏书阁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
“翠微居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十余张陌生面孔恭敬立在殿前,姿态谦和,俯首等着他的回应。
容暄和懵了:“这是在做什么?”
旁边守着的春生笑眯眯地介绍道:“尊主既已向阖山上下宣布了公子作为道侣,他们自然是来拜见新主子的。此外,公子身为尊主道侣,也需为尊主分担庶务,掌管公中。”
容暄和有些难以置信道:“我还得给他打工?”
“这怎么能叫打工?”春生笑道:“苍嶷山也是公子的苍嶷山,这些权利本就属于尊主道侣呀。”
“可我又不是……”容暄和下意识否认,说到一半紧急刹住。
苏问川宣布了那样一番话,本就是为了给他行方便,承认这个身份对他应该没有坏处。
他轻咳两声,转而问:“那我有什么权利?”
春生朝下方的人抬了抬下巴。
管事们依次上前,双手奉上各自管辖之处的钥匙,并恭敬报上名号。
金的、银的、玉的……一把接一把,沉甸甸地堆在容暄和手里,青年有些手忙脚乱地提起下摆兜住,生怕没拿稳掉一地。
他诧异道:“他就对我这么放心?不怕我趁机做点什么?”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苏问川,春生笑容不变:“那公子倒要当心,做什么的时候别踩中机关才是。”
容暄和撇了撇嘴:“我可没答应管这些。”
他兜着一堆钥匙回身,打算找个地方小心存放起来,忽然脚步一顿。
既然有钥匙,是不是代表可以随便进出这些地方?
青年眸子一亮,转头道:“春生,我想去藏书阁看看。”
万一能找到修炼的法子呢?
苏问川不让他修炼,又不告诉他具体原因,只用一句“体质不合适”就把他打发了,他偏要自己去查个明白。
春生道:“公子得先用午膳。”
见有转机,容暄和匆匆忙忙吃了午饭,乘上了去往藏书阁的飞鸢。
藏书阁坐落在苍嶷山北侧断崖旁,外表古朴,白墙黛瓦掩映在高树之间,幽静雅致。
飞鸢落地,春生走在前面,替他推开了大门。
陈旧的纸墨香气扑鼻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防虫草气味。阁内光线并不幽暗,书架和墙上皆嵌了夜明珠,柔和光芒仿佛一盏盏小灯,指引着来人的脚步。
容暄和踏入其间,好奇地上下打量。
从外表来看藏书阁有好几层,进来却看不见楼梯在哪,书架林立,最高处比两个他还高,也没找见云梯。
容暄和随手打开一本,见正好是内经相关,便逐条翻找起来。
也难为他有点毅力,遇到不认识的繁体字连蒙带猜,看图说话,一下午翻了十几本册子,终于翻到一个有些相似的症状,叫作“灵脉枯焦”。
案例对象姓温,叫作温涧雪,出身太虚宗。
“太虚宗么……”
容暄和摸了摸下巴。
没记错的话,容吕也是太虚宗出身。
他心里微微一动,凝眉细看。
却说这温涧雪自小丹田枯涩,不通灵力,天资奇高而境界低微,拜入太虚宗也不见好转,令无数长老同门扼腕叹息。
某年某日,一场万道法会上,数位医修联手为其会诊,皆束手无措,后被■■——一个被涂黑的名字所帮助,随后灵脉竟旱地逢生,进境那叫一个一日千里。
■■是谁?又是谁涂掉了这个名字?
容暄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墨汁底下原来是什么字,只好转而研究其他内容。
温涧雪,医修会诊,万道法会……
他想起自己莫名被赠的那张请柬。
……会是巧合么?
看来这万道法会,他不得不去一趟了。
“公子在看什么?”春生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快到晚膳时间了,咱们要不先回去?尊主只怕等着了。”
容暄和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哦,好。”
二人往外走了几步,他顺口问道:“春生,你知道温涧雪这个名字么?”
若能在万道法会上遇到,说不定可以讨教一下。
谁知童子脸色微微一变,那变化极快,快到难以捕捉,但容暄和本就是演员,对人的表情变化极为敏感。
他几乎在容暄和问完的瞬间便开了口:“不认识。”
似是怕容暄和起疑,春生顿了顿,又笑道:“兴许是哪个路人吧。”
容暄和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回了载云宫,今日晚饭是鸡,不知厨子用了什么法子,做得又香又酥,外面薄薄一层油皮入口即化,肉香四溢。
容暄和心里装着事,只吃了几口,想到春生方才的反常,戳着鸡屁股发呆。
苏问川沉声道:“吃不下就算了。”
青年回过神,乖乖应了一声,把碗推开了。
晚上就寝时,容暄和照例尽职尽责扮演着人形抱枕,被苏问川搂在怀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温涧雪、万道法会和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他想了好久,就在昏昏沉沉快睡着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
【容貌检测已通过。】
【身份检测已通过。】
【处境检测已通过。】
【欢迎宝宝绑定金丝雀系统~】
这道声音比之前所有的系统音更纤细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好似带着一把小钩子。
【触发任务:璞玉浑金】
【一个月内,从苏问川处获得十万银两。】
容暄和的睡意直接给吓没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抢?”
——十万银两?
苏问川疯了吗,怎么可能给他这么多钱!
上一个系统只是要命,这个倒好,谋财又害命!
金丝雀系统亲昵道:【宝宝,从供养方获得大量金钱是金丝雀的必修课哦~相信你能完成的,加油!】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偷偷看你们评论
第24章 山鬼
容暄和权衡了一下, 果断拒绝:“不行,我做不到。”
苏问川虽然看着不差钱,但也没大方到随便从指头缝里漏十万两给他玩的程度吧?更何况他连十两都没从苏问川那里拿过。
【不要急着拒绝嘛, 宝宝。】
系统的声音甜甜软软, 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我跟前面几位可不一样,我是来帮宝宝的哦~你想想, 完成任务后我获得KPI, 你拿到十万银两,这是双赢对不对?咱们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而且啊——】
它拖长尾音卖了个关子:【任务完成还有奖励,你可以先试用, 再决定要不要做哦~】
容暄和疑神疑鬼:“什么奖励?不会又是抽奖券和没用的小垃圾吧?”
【出鬼。】???
容暄和:“……出什么?”
【出、鬼,宝宝要体验一下吗?】
容暄和睁大眼睛:“这是可以说的吗?”
苏问川不把他砍成臊子才怪!
结果下一秒,容暄和便感觉身体陡然变轻, 像是失去了重力, 轻轻一挣便从壳子里剥了出来。
他愣愣地低头,看到他的身体还被苏问川搂在怀里。
青年双目紧闭, 呼吸均匀,似一尊没有生机的漂亮人偶。
容暄和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看看周身, 果不其然, 他的手和身体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原来是灵魂出窍啊。
青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新奇不已, 试着在床边飘了一圈, 无声无息,身体可以直接穿过床帏和珠帘, 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那岂不是没人可以阻拦他了?
容暄和眸子一亮,立刻向苏问川伸出了邪恶的爪子。
他在苏问川脸上又捏又揉,虽然什么也碰不到,但也勉强狠狠出了一口白天被打屁股的恶气。
容暄和忿忿地想,如果能碰到笔墨就好了,他一定要给苏问川脸上画个大王八。
男人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青年一个激灵,赶紧缩回手。
他屏住呼吸,心虚地观察了几秒,见苏问川没有要醒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往门外飘去。
春生说凡人走不出苍嶷山,他现在不算人了,应该能下山玩玩吧?
月入天心,整座苍嶷山都陷入静谧之中,偶有一两盏灯火在夜色里飘摇,是巡夜的弟子。他们踏着月色,从夜风中走过,沿路点亮一盏盏檐下灯笼,橘黄光晕在山路上一摇一晃。
容暄和故意凑到其中一人面前晃了晃,对方目不斜视走了过去,像没看见他。
他又飘到另一个弟子眼前,伸手挥了挥,那人往他这个方向盯了一秒,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对同伴道:“走吧。”
真的看不见!
青年心下一喜,索性放开手脚满山乱飘,仗着现在没实体,什么都想招惹一下。
他一路沿着玉阶往下,时而飘过树林,时而穿过小路,看到有亮光的地方就过去晃晃,还意外发现了一处藏在山间的小瀑布。月色如水,碎在水面星星点点。
就在他晃来晃去渐渐找不到路时,前方又出现了一处火光。
那火光摇摇晃晃,时隐时现,不像灯笼。
容暄和飘过去才发现——居然是李伯。
老人蹲在僻静的角落,面前燃着一小堆之前,火光映得那张苍老的面容忽明忽暗,灰烬被夜风吹起,如一群翩跹灰蝶。
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对老人上一次的变脸心有余悸,那声“你不是小容”的哀叫犹在耳边。
可还没等他回避,老人忽然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了他的方向,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好。
容暄和眼皮一跳,转身就要飘走。
“……小容?”老人声音发颤,不可置信道:“是小容回来了吗?”
他居然能看见自己?
容暄和僵在原地,脑子里疯狂思考是立刻就走还是留下解释,李伯已颤巍巍地起了身,朝他追了两步:“小容,你……终于回来看老头子了!”
容暄和回过头。
他想说自己不是容吕,可张嘴时,看到老人那双殷殷切切的眸子,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他反问。
大约是夜色太深,烛火的光照不亮魂魄,李伯并没有看出他的身份,反而舒展了脸上的皱纹,仿佛等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老头子想你了,就来给你烧纸。”
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关切道:“好孩子,你在底下过得好不好?我烧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容暄和含糊地点点头:“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话茬,跟着老人往回走,走到那一小堆纸钱旁边。
老人在一方低矮的石头上坐下,继续烧着手里没烧完的纸钱。
“这些年,老头子天天给你烧纸,就怕你在下面缺衣少食。”他声音沙哑,絮絮叨叨地跟容暄和倾诉:“你走了以后,太虚宗我也待不下去了,那儿太伤心。苏尊主让我跟他走。他说他是你的道侣,他的地方就是你的地方,我在这儿等你,你回来就能找到老头子了。”
容暄和听得心里一动,声音不自觉放轻道:“所以……你等了一百多年?”
李伯把手里最后几张纸钱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站的齑粉,脸上似乎有点又哭又笑的:“一百多年?老头子不记得了。但只要等到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用这么长的时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容暄和觉得他有点可怜。
可李伯好像不这么觉得,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酒壶,就这么放在余烬上煨着,不时看看容暄和,满目欣慰,似乎怕一错眼,眼前的人儿就望不见了。
“我听闻人死之后就会回到最好看的样子。”李伯轻声说,目光温柔:“你现在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真好。”
容暄和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随口问:“我当年是什么样子?”
“当年啊……”
李伯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你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十五岁,还是十七岁?总爱穿鲜亮的衣裳,做人做事风风火火的,都说你不像寒长老的弟子,性子跳脱还喜欢到处跑,但依我看,我这条老命能捡回来,可托了你爱乱跑的福!”
容暄和听着,脑子里不自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一身红衣,爱到处管闲事的少年,但跟春生说的却不太像一个人。
他迷糊道:“容……咳咳,我的性子难道不最是温柔?”
“那是你不爱搭理那些人。”说起这个,老人摆了摆手,目露不屑:“那群混小子,一个配得上你的都没有,还想跟你结契,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哦,还有造白谣环节。
容暄和忍不住笑了一声,手撑在下巴上,拖着声音问:“那我就爱搭理苏问川了?”
那人瞧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又不是太虚宗的人,很难想象是怎么和容吕在一起的,莫非容吕也得热脸贴脸屁股?
李伯也笑了:“当老头子瞧不出来?你对尊主可不一样。”
他捡起树枝拨了拨灰烬,里面冒出一点火星子,将酒壶的外壳烤得微微发黑。
“虽然外面都说你喜欢傅寒,但是老头子知道。”他面上有几分慈祥:“你啊,跟苏尊主鸿雁传书,眉来眼去的,哪里有傅小子的份?”
老人似乎对傅寒有些意见,轻哼一声,复而又微笑道:“你一封一封地写信,老头子一封一封帮你送,苏尊主虽然很少回,但老头子知道他面冷心软——那些信,都给你好好收着呢。”
傅寒。
听到关键词,容暄和想追问,又怕问得太急露了馅。
他轻咳一声,语气放得随意了一些:“你怎么就知道我没给傅寒写过信?”
话音刚落,半途蓦地传来一声不悦的鸟叫。
“呱!”
容暄和抬头,竟见熟悉的小白鸟不请自来,翅膀一收,径直落了下来。
他忙道:“小心!”
青年下意识伸手去接,接到一半想起自己现在是魂魄,哪里接得住东西。
可未料到的是,小白鸟没有穿过他落在地上,而是啄了啄他的指尖,然后结结实实的,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手心里。
容暄和愣了一瞬,赶紧把它捧到怀里,小声道:“你怎么来啦?你半夜都不睡觉的啊?”
这是小白鸟第二次半夜来找他了,白日里一根毛也见不着,不知道它平时都在山上哪个犄角旮旯待着。
李伯稀奇地瞧着一人一鸟,小白鸟呱呱大叫,又吵又闹,谁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容暄和怕它把巡夜弟子招来,干脆两根指头把它的嘴一捏,物理闭了嘴。
“别把其他人吵来了。”青年挠了挠它的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哄道:“也别报信,咱们一起再听会儿八卦,好不好?”
白鸟豆豆大的眼睛盯着他,容暄和依旧捏着它的嘴,顺手又撸了一把它的脑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白鸟晃了晃脑袋,把自己的嘴从他手指间挣脱出来,往他怀里一窝,竟当真不做声了。
容暄和满意地摸摸它:“乖乖的。”
李伯道:“这鸟……”
“怎么了?”容暄和抬起头。
老人踌躇了一下,最终道:“没什么,大概是老头子看错了。”
容暄和满脑子都是刚才没听完的八卦,往李伯那边凑了凑:“那接着说,我都不给傅寒写情书,别人怎么会知道我喜欢他?”
“你还好意思问?”李伯的表情似乎带了一点幽怨:“你事事都替他张罗,帮他跑腿,陪他打擂,秘境要跟他一起,就连做好事的名声也全给了他……有哪个同窗的修士会像你这么乐于助人不求回报?若非你年纪小,老头子都要怀疑这傅寒是不是你流落在外的血脉了。”
“还能这样?”
容暄和诧异地挑眉。
他眯起眼睛,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太虚宗,容吕,傅寒,温涧雪……
对了,温涧雪!
青年赶紧抓住机会问道:“你知道温涧雪吗?”
李伯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思考:“傅寒的道侣,人尽皆知。”
“什么?”
容暄和瞳孔微微放大。
他还想再问,一阵轻微的晕眩感忽然涌了上来,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宛如墨水洇开又淡去。
试用结束了。
容暄和甚至来不及说再见,下一刻便回到了自己的躯壳里。
他恍惚地睁开眼。
苏问川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幽幽响起:“醒了?”
==========作者有话说:==========
容容:有八卦,来劲了!
听到老婆可能不止给自己写了信,小鸟急得大吵大闹
第25章 要钱
电光火石之间, 容暄和决定装睡。
他瞬间闭上了眼,放长呼吸,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好像睡得正沉。
身后的男人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应,便稍稍靠近了些。
容暄和感觉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指腹轻轻在脸侧摩挲了几下, 停在耳垂上,忽的揉弄了一下, 差点让他一个激灵。
他生怕苏问川在试探, 强忍着酥麻感不动,打定了主意死都不睁开眼。
苏问川摸了一会儿, 揽在他腰上的手轻轻一撬,直接把人转了个面,翻过来面向自己, 大掌扣在青年胯骨上, 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不知道是男人身上的热气蒸的,还是太过紧张, 容暄和忽然感觉热了起来,好像三伏天裹着棉被, 气血直往脸上涌, 脸颊和手心着了火。
苏问川不会要做点什么吧……
他心脏嗵嗵地跳, 不自觉抿住了嘴唇。
都怪这会儿太静, 心跳声打鼓似的怎么也压不住, 几乎要震破耳膜。
男人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脸颊, 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似乎并不着急。
每分每秒都难捱至极,青年睫毛微微颤抖,毛绒绒的脑袋半埋在苏问川胸口,鼻尖抵着柔软的布料,巴掌大小的小脸上写满紧张却浑然不自知。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容暄和等得迷迷糊糊犯起了困,嘴里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主动往那片温热窝了窝,沉沉睡了过去。
苏问川收紧手臂,掌心按着青年的后脑,往怀里压了压。
一夜无话。
……
接下来的几天,容暄和都在发愁。
从苏问川口袋里掏十万银两听起来天方夜谭,实际上也是天方夜谭。
要不要先铺垫一下?还是直接掏?苏问川会喜欢有铺垫的吗?万一铺垫了半天,对方来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岂不是更尴尬?
【宝宝,还剩二十五天哦~】
金丝雀系统几乎每天都会提醒他一次,青年痛苦地捂住了脸:“别念了行吗……我也想完成任务啊,可我总不能直接跟他说给我十万吧?”
【为什么不能?】系统理直气壮道:【抠门的供养方不配拥有金丝雀,他要是连这点银两都不肯给,说明他对你不够上心,趁早换人就行了。】
“我上哪换人去?”
容暄和闭眼长长叹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我求你了,你能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吗?我脚上的锁还在呢,更何况这山里他是老大,我找谁都会被一秒拒绝吧。”
【那你跟他说,你是他的道侣,花他的钱天经地义~】
提到这个,容暄和更是无语至极:“什么道侣?不就是抱枕吗?”
苏问川最近晚上睡觉天天都爱抱他,也不嫌热,黏糊得不行。
他好几次装作睡迷了,想滚走透透气,下一秒就会被捞回怀里,热到容暄和一度怀疑苏问川只是缺一个顺手的人形抱枕而已。
孰料系统却道:【那不是更好啦?宝宝作为演员,出演了一只抱枕,就该合理获得片酬呀。来,我教你——声音放软一点,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带点水光,不要凶巴巴的~】
“我哪有凶巴巴。”
容暄和郁闷地摸了摸下巴,眸子忽的微微一亮:“不过,你说的有点道理。”
要钱他做不来,要片酬倒略有心得。
这天晚上,苏问川照例将他搂在怀里,吹了灯准备就寝。容暄和酝酿了一会儿,开始装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男人怀里扭了好几下,直到被对方一把按住。
苏问川沉声道:“别乱动。”
青年乖乖“哦”了一声,老实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翻了个身。
他眼睛偷瞄着苏问川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生气,于是鼓起勇气,轻轻戳了戳对方胸口,声音小小的:“苏问川。”
苏问川垂眸看着他。
容暄和咬了咬下唇,像做贼似的吞吞吐吐:“那个,我就是想起那天在树林里,那个叫瞿松的弟子说我……”
“嗯?”男人鼻腔发出一个音节。
“说我是个……是个玩意儿。”
他把头埋进苏问川的颈窝里,声音低了下去,尽管只是为了做戏,也忍不住带上几分真实的委屈:“他还说我就是给人玩玩,你不开心时什么都不是。”
苏问川眸中闪过一丝冷芒,蹙起眉头正要说话,却被容暄和抢先打断。
“我知道你替我出了头,也给了我一个身份。”青年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微微发颤:“但他说的那些话,我……我想起来还是好难受。”
他抬起泛红的眸子,眼中蓄泪,又倔强地忍着,一副楚楚可怜将坠未坠的模样。
苏问川沉默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青年脱口而出:“钱。”
话音刚落,容暄和瞬间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直白了,尴尬地低下头,扭捏道:“一点点就行,我想自己保管着。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屋内一阵安静。
沉默如山,容暄和觉得有点伤自尊,开始有点后悔说那句话。
他硬着头皮心虚道:“不给就算了。”
反正他也没有很想拿。
苏问川盯着他看了几息,淡声问:“我何时说过不要你了?你又打算去找谁?”
容暄和懵道:“我不找谁啊。”
苏问川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目光沉沉:“若我不给,你打算去找谁要?”
容暄和更懵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怯生生道:“我又不认识别人,还能找谁要。”
整个修真界,他认识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关系最近,最能依靠的,好像真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青年垂眸,长长的睫毛颤个不停:“苏问川,我只认识你了,能不能……帮帮我……”
似是他这话取悦了对方,苏问川手上的力度松了下来,指腹在他脸侧贴着,挤出一点肉来。
“要多少?”
男人低声问。
容暄和小心翼翼地开口:“十万银两。”
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比任何时候都紧张,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到回答,马上就自己砍价道:“八万也行。”
对方还是没回答。
容暄和窘迫得脸要滴血了,声音发虚:“要不……六万?”
不能再低了,再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凑了。
却未曾想,苏问川顿了半晌,才淡淡道:“就这么点?”
容暄和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旋即有点酸了。
他忿忿道:“你很有钱吗?”
苏问川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眼尾,眉毛微挑:“不多,但养你还算绰绰有余。”??
这是什么话!
容暄和酸酸地想,等哪天他有钱了,也要跟别人这么风轻云淡地装一波。
苏问川似乎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手掌贴着脊背抚摸上来,搂着青年窄瘦的肩头,定定道:“钱给你可以,不准去找别人。”
容暄和脸上发烫,小声道:“我找谁啊我。”
苏问川从手上褪下一枚纳戒,递到他面前:“这里面有三万灵石,换算过来大概有十几万银两,够了?”
青年忙不迭点点头,翘着唇角,眸子发亮。
他正要接过,苏问川却捉住了他的手指,直接将纳戒戴在了他的食指上。
纳戒上面镶了一颗小小的绿石头,在晦暗月色里泛着幽光,容暄和美滋滋地欣赏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还不知道怎么从里面拿东西。
不过只要到手了,应该也算完成任务了吧?
【锵锵!恭喜宝宝完成任务!获得出鬼24h体验卡一张!】系统说来就来,在脑海里欢快出声:【十万两到手,双赢万岁~】
容暄和没理它,把脸往苏问川怀里埋了埋。
钱的事算是解决了,但是李伯说的那句话让他很在意。
温涧雪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春生听到这个名字会闭口不谈?
也许,只有在万道法会上才能找到答案了。
离万道法会还有一个月,山上紧锣密鼓地做起了准备。
苍嶷山从外面请了几个绣娘,请示过苏问川后,寻了一天送上载云宫,比照着容暄和的身形量尺码,准备裁布给他做几套新衣裳。
容暄和粗略算了算,常服,外出见客装,睡衣,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的祭祀礼服,居然有七八套之多。
他乖乖伸展手臂,任裁缝和绣娘拿着软尺和布料在他身上上下忙活。
春生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围观,不时点评几句。
“公子肤白,青色与玉白最是衬人。”绣娘在他身上比划,软尺将青年的腰肢勒得不堪盈盈一握,如垂柳般细瘦:“便用玉白做领抹和眉子,配一条胭脂色宫绦如何?袖子可要再长些?”
青年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认真道:“袖子太长不好打架吧?”
闻言,苏问川勾着软尺的手一顿:“你要同何人打架?”
“万道法会呀。”容暄和天真道:“不是要打架吗?我装装样子可以吗?”
春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问川面无表情道:“谁跟你说要打架的?”
“哦,我自己猜的。”容暄和虚心求教,凑近了些:“那不打架的话,咱们是去做什么呀?”
难道是斗法?
想来也是,修士的武林大会怎么可能撸起袖子就冲上去,忒不优雅,还是飞在半空衣袂飘飘更符合世界观。
绣娘们量好尺寸,行了一礼便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三人。
春生好心给他解释:“万道法会是轮办的讲经法会,一百五十年一届,持续十日。法会邀各方大宗大能前来讲经论道,共讨修炼心得,顺便带自家亮眼的后辈来给大家掌掌眼,总之就是大家分享心得的场合,不必打斗。”
容暄和听完,稀奇地看向苏问川:“你也要讲?”
苏问川微微颔首:“凡收到请帖之人,若去赴宴便要讲。”
青年大惊失色:“我也要吗?”
这是什么潜规则?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他?
苏问川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随即肯定道:“要。”
一旁的春生眼睛微微睁大,欲言又止,碰到自家尊主扫过来的眼神,自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怎么办?”容暄和一脸为难:“我不会啊。”
总不可能现场分享演技感悟吧?
他唉声叹气地垂下脑袋,瞧着有点可怜兮兮的:“要不,我还是不参加了……”
苏问川很淡定:“现学便是。”
容暄和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央求道:“那你教教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骗容容吧,一刻都离不开老婆的黏人鸟!
第26章 讲课
苏问川任他晃了几下袖子, 手一收,放开还缠在青年腰上的软尺:“想学什么?”
容暄和连忙道:“有没有那种听起来就很唬人又能速成的东西?比如修真冷知识,小众宝藏洞府之类的?”
总不能让一众博导听他讲入门基础吧?他讲不讲得来另说, 上去开口“大家好我今天讲一下灵力是什么东西”, 估计刚说完就被当场赶出万道法会并被举报学术造假。
苏问川瞥了他一眼,道:“合抱之木, 生于毫末, 修炼岂有一日即成之理?”
“……哦。”
容暄和偷偷撇嘴,心想这个道理他难道不明白吗。
如果早点告诉他的话——好像也没差。
苏问川不让他修炼, 修真界天降紫微星的梦想早已中道崩殂。
青年低下头, 脚尖踢了踢地面,又抬头纳闷地问:“凡人真的需要讲吗?你不会骗我吧?”
有没有可能, 凡人之所以是凡人,正是因为不会修炼呢?
苏问川挪开视线,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软尺收好, 淡淡对容暄和道:“你若有心进学也无妨, 明日起,便随我去听雨斋念书。”
“啊?”
容暄和睁大眼睛。
不对, 他哪句话说了想进学了?
他想走捷径!他想学术造假的啊!
对方却似乎就这么默认了。
第二日一早,容暄和还没睡醒, 就被从被窝里捞出来, 迷迷糊糊吃了早饭, 然后打包去了听雨斋。
书斋就在载云宫东侧, 地势比其他地方高些, 竹影幽幽, 风声如诉,倒比藏书阁还清冷不少。
院中铺着青灰色石板, 似是不常打理,石板缝隙长满了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脚。
容暄和小心地避开它们,跟着苏问川进了门。
绕过屏风,眼前是一方极为开阔的长窗,檐下系着风铃,窗外远眺可见满目葱茏,青蓝山脊起伏,形如墨画。
长窗前的桌案上堆了些杂书和信件,应当是主人随手一搁,青年眼睛快速瞥了一下,没敢多看,生怕撞见什么机密文件。
苏问川把他带到书架前,交代道:“这上面的书你可以随意翻阅,那边是修炼心得,这边是经义注解,角落那排是部分宗派的功法概要,不过这个阶段你用不到。”
他的手指从左拨到右,容暄和顺着指引看过去,目光划过一排排书脊。
这里和藏书阁不同,书脊上大多是同一个人的字迹,笔锋苍劲有力,应该都是苏问川自己手抄誊写的。
他一排排看过去,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还放了一只匣子。
不怪他目光被吸引,委实是这匣子和书房朴素的画风不太搭调。
匣身漆黑,金片包边,盖子上嵌着玉白宝石,盒身还绘了精细的花鸟图,橘红与白色相间,富丽雅致如哪位小姐的妆奁。
他好奇地凑近想细看,苏问川却道:“这个匣子,你不能碰。”
容暄和转过头,见男人直勾勾盯着他,莫名让人背后发凉。
他强调道:“书房里其他的东西你都可以看——唯独这只匣子不能碰,明白么?”
不碰就不碰,装了什么了不起的机密不成。
青年心里腹诽了一句,面上却乖乖点了点头。
苏问川这才收回视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古籍,递给他:“先背这个。”
容暄和接过。
——翻开第一页就想晕过去。
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小若蚊蝇,内容古怪,光是扫一眼脑袋就大了一圈。
他抬起头想抗议,苏问川已经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手执一卷册子,磨墨提笔,似乎又在处理载云宫的事务,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算了,学就学!
他又不是笨蛋,总不可能中文都看不明白。
容暄和盘腿坐在书架下方的矮榻上,满脸死意地开始学习。
“恒先之处,迥同太虚。虚同为一,恒一而止。湿湿梦梦,未有明晦。神微周盈,精静不熙……”
嗯……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容暄和挠着眉毛,小声往下读:“古未有以,万物莫以。古无有形,太迥无名……”
中文竟然能小众到这种境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没有翻译吗?
他下意识看向苏问川,男人正垂眸看着手中文书,侧脸线条冷峻,微微蹙眉,似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他不好打扰,硬着头皮继续啃,越看越晕。
“通同而无间,周袭而不盈……”
晦涩的文字像弯弯曲曲的迷宫一样,在他面前扭来扭去,怎么也不进脑子。
修士每天就学这么难的东西吗?
天啊,这些人到底怎么学得下去的。
青年急得上火,忍不住扯松了衣襟透气,在脑海里偷偷戳系统:“有没有什么能过目不忘的道具?任务奖励也行,急求急求!”
【没有哦宝宝~】
系统甜甜道:【你见过哪个金丝雀需要亲自努力哒?宝宝只需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乖乖待在供养方身边就好啦~】
“怎么可以这样?”容暄和痛心疾首:“金丝雀就不用读书努力了吗?这简直是在胡闹!”
“职场卷生卷死,你以为金丝雀就能独善其身?须知金主的要求也是日益增长变化的,跟不上时代的金丝雀怎么可能做到最好?干一行爱一行,既然选择做这行,就要精益求精!”
“你不学,有的是人学,你不进步,有的是人进步!”
容暄和一锤定音:“我提议,以后金丝雀系统的任务都加一项,那就是学习能力,不合格的不准当金丝雀!”
他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系统沉默了一下,旋即严肃道:【宝宝说的很有道理!决定了,系统这就加上考核项目,请宝宝在本月结束前达到学习进度。】
话音刚落,一个粉粉嫩嫩的界面弹了出来。
【当月学习进度:12/100】
“喂!”
容暄和一口气还没吐完又吸了回来:“不是让你给我考核!”
是后来的宿主,后来的,明白吗!
系统嘻嘻笑了两声,听得他火大。
容暄和又道:“系统也要进步,你跟我一起学,现在,帮我中译中!”
【为什么不问问供养方呢?】系统轻巧地把球踢了回来,无辜道:【他就在你旁边呀~】
“你还就在我脑子里呢。”容暄和抿了抿唇,有点不大乐意:“他会觉得我很笨吧。”
入门的东西都看不懂,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耐心教他。
【那就朝对方撒个娇叭~宝宝一撒娇,他的心都化了,哪里还顾得上嫌你笨呢~】
“怎、怎么可能啊。”
青年哑了声,尴尬道:“这怎么撒娇?不好吧……”
苏问川在认真做事,他突然过去撒娇,也太莫名其妙了。
一提到这个,系统来了劲:【我教你呀!】
【眼睛从下往上看他,声音放软,贴着他的腿。】它说着,甚至模拟出容暄和的声音,软声软气地示范道:【问川哥哥教我好不好~】
“——咳!”
容暄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见苏问川看过来,他赶忙低下头,恨不能把脸埋进书里,满脸通红。
“我才不要。”
他大声在脑海里拒绝。
【我相信宝宝能做到哦。】
回想起甜宠系统任务的惨痛时刻,容暄和深深吸气:“他会骂人的,骂的可难听了!你以为我没用过类似的招数吗?”
系统安静了几秒,大概是翻了记录,片刻后轻哼一声,语气里有几分不屑:【甜宠系统?它那老套手段有什么用,看我的。】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忽然不听使唤起来。
他放下书,眼皮开始打架,整个人很困似的,身子一歪,正好贴在了苏问川的腿边。
青年软软靠在男人膝头,挤得脸颊肉有点变形。
他迷迷糊糊抬起眼,发现对方低头看向他,像是才清醒过来,连忙直起身子,声音又轻又软:“抱歉抱歉,我有点困。”
苏问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昨晚没睡好?”
到这一步,不用系统再提示,容暄和已经无师自通了该怎么演下去。
“不是。”他仰起脸,小声抱怨道:“这书好难啊,我看不懂。”
他把书往上托了托,就这么乖巧伏在男人膝头,小心翼翼道:“给我讲讲好不好……”
本就被扯松的衣襟随着青年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和锁骨,在天光里白得晃眼。
苏问川的眸色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青年敞开的领口扫过,落在衣襟深处那片若隐若现的肌肤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淡:“起来。”
容暄和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为所动,不由涌起一阵挫败。
难道苏问川真的不吃这一套?还是说……
苏问川其实不行。
这个念头突然蹦了出来,容暄和一惊,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他在想什么啊!苏问川行不行跟他有什么关系!
青年把想法驱散,撑着地面正要起身,还没站稳,就被一只手扯住手腕,不偏不倚地往后一跌,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苏问川的手臂从他腰间环过,揽着他淡淡道:“哪里不懂?”
什么意思?
不是要他起来吗,怎么就到了这人的腿上?
容暄和懵了几秒,脑子里乱乱的,自己也没注意,胡乱指了两个地方:“这里,还有这里。”
==========作者有话说:==========
小鸟知道老婆笨笨的看不懂,但是小鸟不说
恒先之处,迥同太虚……神微周盈,精静不熙。——《黄帝四经》
剩下的古文部分都出自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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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幻境
苏问川垂眸看着他指的地方, 微微低下头,靠近了些。
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容暄和耳廓,声音低沉而平稳:“天地混沌之初, 道乃太虚一气, 不分天地,不分黑白, 神妙变化。太虚乃虚无缥缈之境, 其意为道之所在无形无声,乃是极空。”
他语速不紧不慢, 将晦涩的语言层层拆解, 变得浅显易懂。
“这样啊。”容暄和见他没有骂自己,也没有嫌笨, 稍微定了心,指着下一处问:“那这里呢?”
苏问川又解释了几句。
他很有耐心似的,并未因容暄和问的问题太简单而略过, 见青年似乎是真的看不懂, 便从头开始细细讲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是个极为负责的老师。
苏问川像在教刚开蒙的学童, 一句句讲解,连最基础的概念也细细掰开揉碎, 伴随着好听的声音, 教得细致入微。
容暄和听着听着, 逐渐入了神, 一时也没有注意其他, 下意识想找张椅子坐好。
他准备起身, 苏问川的手臂纹丝不动,男人的另一只手还翻着书, 神色如常,好像怀中坐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波澜不惊地讲解,容暄和想说点什么,却不好意思打断,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
青年泄了气,老老实实窝回对方怀里。
男人不动声色地搂紧了腰,一连讲了几页,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春生一进来,便看见自家尊主把人搂在腿上,登时飞快低下头,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尊主。”他低头行礼,一眼不敢多看:“族里来信。”
苏问川没抬头:“呈上来。”
春生上前几步,将一封折子递了过来。
他当着容暄和的面拆开,容暄和却不好看别人的信,便借机起身,想从他腿上下去。
环在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坐好。”苏问川嗓音微沉:“没让你下去。”
容暄和耳根发烫,慢吞吞地坐了回去,他把脑袋转向一边自觉避嫌——虽然苏问川并没有让他避嫌的意思。
一目十行地看完信,苏问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生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道:“前几日……那边,今……家主……”
“讨说法?”
苏问川一字一顿,微微眯眼:“呵,当真是他们的好大哥。”
半晌,他蓦地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对容暄和道:“自己看一会儿书。”
总算能下来了!
容暄和赶忙站起来,眼巴巴道:“那我一会儿有不会的,可以问春生吗?”
“当……”
春生话还没说完,苏问川瞥了他一眼。
童子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当然不可以。”
“为什么?”容暄和睁大了眼。
童子指了指他手上的书,面不改色道:“太难了,我看不懂。”
容暄和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书,又看回他脸上。
“不可能。”
苏问川教的不是入门基础吗?春生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会?
“他看不懂。”苏问川不容置喙道:“有何不会,等我回来再讲。”
春生点头如捣蒜,冲容暄和悄悄耸了耸肩,随后跟在苏问川背后走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听雨斋,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容暄和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盯着了,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大摇大摆占领了苏问川的位置。
做做样子得了,傻子才要继续学呢。
山中无老虎,他来当一回大王。
长窗外竹影高而细,微风漾着绿色的波浪,满院沙沙作响。青年把脚翘在桌上,哼着歌转笔,长发披洒在雪一般的白衣上,也像一杆孤竹似的清瘦。
他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文书,都看不太懂,似乎是写宗门事务,资源调配之类的东西。
容暄和懒得再看,坐直了身子,四下打量起来。
书斋里的东西大多半旧不新,书摆放得也不算太整齐,似乎还有练字的帖子被垫在最底下。
檐下风铃倒是可爱,挂着几只铜制小鸟,约莫是做的时候没打磨好,脑袋一个大一个小,凹凸不平,俨然手艺十分差劲。
青年盯着那几只丑丑的小鸟看了几秒,手痒拨了一下。
“叮、叮。”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里,小鸟翩翩若飞。
“叮——”
就在他还想再碰两下时,一道疾风忽的掠过耳畔,声音被猛地收刹。
容暄和讶然抬头,见一名不速之客从天而降。
一只白乌鸦不知何时闯了进来,停在窗棂上。
它的身形比苏问川的传信鸟大了一圈,体型壮硕得像只小型猛禽,雪白羽毛衬着一双点漆似的黑眼睛,眼神凶狠而锐利,似乎随时会扑过来。
青年被那眼神吓了一跳,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又是哪位啊?”
他紧张地问。
难道是苏问川派来监视他的?
还是被这风铃招惹的?
白乌鸦没有回答,它打开翅膀,喉咙里的声音更低沉急促,像是动手前的警告。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鸟便如离弦之箭,猛然朝他俯冲过来!
“——喂!”
事态突变,只是一刹那,容暄和双眼一痛,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闭着眼伸手去摸,只摸到温热的液体。
难道他的眼睛……
青年心里咯噔一声,再睁开时,眼前竟是另一番天地。
恶鸟,风铃和听雨斋都消失了,铺天盖地的暖黄撞入眼眸,灯火粲然,游人如织,恍如正身处灯会盛景。
他立在桥头,穿着一身张扬红袍,手里持着一盏兔子花灯,手心还有刚才未干的泪痕。
幻境?
容暄和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四下环顾。
身边笑语晏晏,人来人往,可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薄纱。
他举着灯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去。
青年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几步,他隐隐约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接下来会有一只白鸟给他带路,然后他会被引到一棵参天大树下,看到一个死人。
——想起来了,这不是他之前做的噩梦吗!
容暄和一个激灵,刚停住脚步,肩膀就被人从背后掰住。
“乱跑什么?”
苏问川蹙着眉把他转过来,眸里颇为不悦。
见是他,容暄和心下一松,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本来在念书,一只特别凶的鸟闯进来,然后我就到这里了。你知道这是哪吗?咱们怎么出去啊?”
没想到,苏问川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多嘴多舌。”男人沉声道:“不该问的别问,跟我走就是。”
容暄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声嘟囔:“……火气这么大。”
好凶啊。
明明刚才在听雨斋还耐心跟他讲解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个样?
他闭嘴不言,默默跟在苏问川身后。男人步子迈得大,他跟了几步没跟上,前面的人似有些不耐烦:“扭扭捏捏的作甚?步子迈不开么?”
“你走得太快了。”容暄和有点委屈。
他也不敢再抱怨,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紧了对方。等再抬头时,眼前竟赫然是载云宫的山门。
苏问川在山门前停住了步子,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出去。”
“去哪?”容暄和下意识反问。
他们刚才还在幻境里面,这么轻松就走出来了?
“自然是离开苍嶷山。”
男人目光凉薄,淡淡地落在他脸上,浅褐色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感情,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里不需要废物。”
废物两个字滚入耳中,容暄和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不可置信道:“你要赶我走??”
按理来说,苏问川让他走,他应该不意外才是。
预想了那么多次被赶走的场景,如今成真了,似乎也不奇怪。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经过了一个幻境,苏问川就要赶他走?
他做错了什么?
青年心头有点难受,忍不住垂眸道:“你刚刚不是还让我等你回来,听你讲题吗?你这个人怎么……怎么变脸这么快啊……”
“你很想待在这里?”
苏问川上前半步,漠然俯视着他,淡淡道:“苍嶷山从来不养闲人,你的天资不过如此,留这些日子仅因你会些狐媚伎俩,享了几天福便当了真,还想浑水摸鱼继续留在我身边?你配么?”
听到这话,容暄和心都凉了半截。
怎么会有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天晚上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还是说苏问川从始至终都是这么想的,如今只是腻味了,不想装了,所以才突然发难?
他可以被赶走,但不能是因为这种难听的话。
“……就因为一个幻境?”
青年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道:“我第一次进幻境,哪里知道怎么预防怎么破解啊……你不要对我要求太高好不好?”
他真搞不懂苏问川到底是怎么了,又是撒火又是赶他走的,难道去吃了火药不成?
莫非,他脑海里升起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想法——容吕回来了?
这么想着,他问出了口。
对方却冷笑一声,居高临下道:“与你何干?一个花楼公子也好意思过问我的事?还不快滚。”
男人的表情犹如冰封,眉目间全是拒人千里的冷意,似乎赶他下山已成定局,没有转圜的余地。
二人在山门前对峙了几息,容暄和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对。”
他喃喃道:“苏问川不会说这种话。”
青年猛地抬眸看向对方:“你不是苏问川!你是谁?”
回到苍嶷山后,苏问川根本没再骂过他。
那个人虽然有时候不讲道理,但从不会用废物、花楼公子这种直白又轻蔑的词来刺他,这个人绝对不是苏问川。
话音刚落,面前男人的身影倏忽散去。
灯火重新亮了起来。
灯烧月下,繁光远缀。
容暄和又回到了灯会上,手里仍然持着那盏兔子灯。
第28章 幻信
游人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 仿佛他方才只是走了个神,并没有什么苏问川,也没有那些对峙, 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容暄和惊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就被牵着鼻子走, 那只鸟到底是谁?为何要将他带到这样一场幻境里面?
他不敢再随便走动,警惕地左右张望, 仅仅几息, 灯火盛景便再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听雨斋内的陈设。
一切更加整洁空荡, 没有檐下风铃, 桌案上的书和公文消失了,书架空荡, 屋内冷冷清清,四处都是新的,还残留着淡淡的漆味。
恍若时光倒流, 回到了这里初建之时。
容暄和立在桌前, 手中的兔子灯不知何时变成了笔,笔尖悬在纸上, 仿佛正打算给谁写信。
……又来?
容暄和放下笔,有点恼火。
背后的人也忒小看他, 当他看不出这里和现实的区别吗?
怕这次出现个春生之类的幻象骗他, 青年干脆把门一关, 戳了戳系统:“在吗?出来干活了。”
【被困住了吗?真是可怜的宝宝~】
“对啊对啊, ”容暄和毫不客气道:“所以有办法可以破局吗?”
【没有哦宝宝。】系统还是那个调调:【柔弱的金丝雀不需要自己动手, 只需要等待供养方来救你就好, 这样才会让对方感觉被依赖呢~o(∩_∩)o】
“……”
容暄和嘴角抽了抽:“我也是傻了,居然想到问你。”
一个学习都不肯亲自学的系统, 要它何用!
青年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自力更生。
他在屋子里上上下下地敲打,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并没有找到暗室或者类似机关的东西。
没变,还是没变。
前一次是他戳穿了苏问川并非本人,这次又要戳穿什么?
容暄和摸着下巴沉思,余光忽然瞥见了书架角落的那只匣子。
……都幻境了,看一眼应该没问题吧?
他也不想窥探苏问川的隐私,但这是幻境,匣子不一定是真的,对吧?说不定正好藏着破局点呢?就当紧急避险了。
青年心虚地找了一大堆理由,然后鼓起勇气,将爪子伸向了漆匣。
只看一眼,看完就关上。
出乎意料的是,匣子并没有上锁。
盖子轻轻一抬便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信件。纸张已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又被压平,看得出来被反复翻阅摩挲,收信之人十分爱护。
说好就看一眼,容暄和正要关上,目光却忽然被最上方的称呼吸引了注意。
“小仙君亲启。”
字迹略显潦草,笔锋软绵绵的,莫名有点眼熟。
他下意识看了下去。
“前番匆匆一别,不知你是哪家孩子,怎的无人照看?往后赏灯莫要如此痴迷,当心落水,切切远离河堤。随信附赠兔子灯一盏。”
落款是容吕。
容暄和心里一动,手比脑子快一步,已经自动翻到了下一封。
“小仙君,原来你便是白神乌那位小天才啊?瞧着怎的像只呆头鹅?开玩笑,没骂你,下次见面请你吃好东西~”
落款加了个太虚宗。
大概是二人这次见面正式互报了出身,语气十分轻快,容暄和几乎能想象到笔者写下这几行字时唇角含笑的模样。
再下一封,开头的称呼变成了小天才,带点戏谑。
“秘境之事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我已有同伴,秘境若相见,千万手下留情,出来我还请你吃冰雪冷元子,可好?你送来那些石头倒是好看,个顶个的亮,若非我问了师姐,不知此物竟如此贵重。几碗元子不值钱,你若有心,请我吃回来便是,下次不要送这些了。”
不知道这封信写于什么时间线,但语气看起来明显比前两封要亲近许多。
容暄和把它们按原样折好,接下来的一封,封面还画了几枝桃花。
奇怪。
不是水墨画,倒十分像现代的简笔画。
“都一个月了,你还在生气吗?见到我连个招呼也不肯打,还以为你又变成小古板了呢。别生气嘛,若说我不管傅寒的事会死,你信不信?”
“开玩笑的,傅寒的事,我有不得不管的理由,等往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
其中有一句引起了容暄和的注意。
不管就会死?
他捏紧了信纸,凭直觉皱起了眉。
好熟悉的话术,就像……
脑子里忽的回响起了李伯的声音。
“……你事事都替他张罗,帮他跑腿,陪他打擂,秘境要跟他一起,就连做好事的名声也全给了他……有哪个同窗的修士会像你这么乐于助人不求回报?”
二者结合在一起,像无数条细线渐渐收拢,交汇向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容暄和心里猛然一惊,急忙翻回封面,看着那几朵卡通桃花。
——难道说,容吕也是穿越者?!
不得不与某人绑定,完不成系统任务就会被抹杀,桃花画得像现代风格,死得很早。
这几点结合起来简直不要太熟悉。
他把几张信纸来回看了几遍,急切扫过每一个字,试图找到更多线索佐证。
但仅凭这些,信息还是太少了,无法确定那个结论。
容暄和只好带着疑问往下翻。
底下两张是不同的纸,却被粘在了一起,内容与前文画风截然相反。
上面写的是:“我知有别必怨,然人生之间,常为飘蓬,我已做出我的抉择。勿记,勿念。”
字迹克制不少,落笔极稳,像斟酌许久才写下。
下面那张不像正式的信件,边角带着不规整的撕拉,字迹潦草发抖,只有孤零零的三个字。
“对不起。”
青年怔了怔,翻到背面——没有别的内容。
容吕要去哪里?为什么给苏问川道歉?
他想继续读匣子里剩下的信,窗外忽然起了大风,呼呼啦啦,瞬息之间便吹散了乌云,天宇涤荡一清。
“叮——”
风铃叮当,屋内却遭了殃。
叠在旁边的信纸被大风吹得哗啦作响,满屋乱飞,容暄和赶紧去抓。
这阵风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他手忙脚乱地抢救回几张,剩下的又从匣子里被卷出来,青年忙盖上匣盖,再回身时,有几张已飘出了窗外。
他几乎已经忘了这是幻境,暗道一声糟糕,急急忙忙开了门。
几声嘶哑难听的乌鸦叫在门外响起,像在吵架,叫的人心烦,随后鸟叫一停,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脚步。
容暄和踏出门的一瞬,跟苏问川打了个照面。
男人蹙着眉,眸中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焦急,气息微乱,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你有没有事?”
他衣襟沾了一片鸟羽,羽根沾着血,像强行扯下来的。
容暄和看到这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还敢披苏问川的皮?
他扯了一下手腕:“少来!”
“苏问川”没松,视线转到他手里,眸色蓦然一沉:“你打开了匣子?”
“打开了又怎样?”容暄和没好气道:“让让不行吗?我还有事!”
他侧身就要擦过对方身侧,被猛地按住了肩膀。
“站住!”
“苏问川”冷声道:“你有何事?谁允许你看那个匣子的?”
他力气极大,按得容暄和肩头生疼,容暄和不想跟他纠缠,提高了声音:“又不是什么门派机密,你这么凶做什么?一点也不像他,走开!”
不想,这句话让“苏问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男人一只手铁钳似的按着他,厉声追问:“我不像谁?你要去找谁?”
青年单薄青涩的身子哪里抵得过男人的力气,一下子就被推在了廊柱上,肩头和后背都疼。
他“嘶”了一声,也恼火起来:“与你何干?你能不能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摆这副脸色给谁看呢?我告诉你,我最烦你这种动不动就甩脸色的人,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耍得人团团转还要给你好脸色?一个冒牌货还敢管我,我去找天王老子也不关你事!”
说到这里,容暄和未免有些抱怨:“真是的,做幻境也不知道做点让人开心的场景,真当我想哪里都看到苏问川啊。”
还不如做点他变成大明星的场景呢,说不定一开心,什么都交代了。
“好、好得很。”
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顿,眼神冷得吓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眼看那张纸要被吹得没影了,青年趁他手松间隙猛地甩开了钳制:“别管我!”
说完,他理也不理,急急追上了那页信纸。
还好还好,没丢。
容暄和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脑袋却不小心撞在了风铃的尾巴上。
铜鸟清越地响了一声。
“唔。”
他摸了摸额头,再抬头时,表情忽然凝固了。
……等等。
幻境里不是没这个东西吗?
青年想到什么,浑身僵在原地。
他视线慢腾腾往屋子里挪,文书散乱依旧,椅子保持着被他拉开的距离,后方书架满满当当。
周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来了。
容暄和瞬间冷汗涔涔。
他抓着那张信纸,心里哇凉哇凉,突然有点不敢直视苏问川的眼睛。
要命。
周遭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容暄和闭了闭眼,心如死灰地挤出一句:“你、你是真的啊?”
==========作者有话说:==========
系统:我说了等人来救比较靠谱吧~
容暄和:眼睛闭上了,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归西了
第29章 争执
苏问川面若寒霜。
青年深深低头, 眼睛左右乱瞟,试图解释:“我刚刚遇到了一个假的你,被他骗了, 以为他又在冒充你呢……哈哈, 其实我不想那么对你的。”
他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奈何自己听了都觉心虚。
苏问川沉着脸缓步朝他走过来, 脚步不重, 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逼得容暄和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所以, 你打开了那个匣子。”
容暄和立刻觉得手里的信纸无比烫手。
他抖了两下, 干涩道:“这……这个也是有原因的……”
苏问川眸中寒意更甚,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又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上青年的鼻尖:“我是不是交代过,不准你打开?”
容暄和背后冷汗直冒。
眼看抵赖不过, 他怀着必死的决心点了点头。
“我是为了找出路活命, 总不能老是指望你来救我啊。”
他小声嘀咕几句,垂死挣扎道:“……谁知道幻境里的你跟现实那么像, 我差点上当,还不能警惕点吗?”
容暄和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情不自禁道:“我也是受害人。”
事已至此, 难道不该追究幻境背后的人吗?冲他发什么火。
周遭气压越发低了, 青年不安地揪着信纸, 发现抓回来的正好是“对不起”那一页。
“你觉得自己很有理?”对面的人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冷笑道:“打开匣子, 看了信,然后说自己无辜, 便可以选择性忘掉你自己刚才那番话?”
男人的大掌捏着容暄和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是,我苏问川不是何等了不起的人,成天只会板着个脸,叫你不开心,不配管你,不配得你好脸色。”
容暄和马上道:“我哪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问川打断他,唇角扯出一丝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往日竟是我错了!做我的道侣实在叫你屈才。我的话全当耳旁风,旁人在幻境三言两句就勾了你的魂。也真难为你一直演戏,想谁哄你开心不妨直说,省得拐弯抹角地嫌来嫌去!”
“那就是一句气话,你也计较?”
容暄和脱口而出:“我没有说你像傅寒……不是,我没有说你不像傅寒……呃,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下巴被捏得生疼,还要局促地陪笑,对方却并不领他的情。
“你当真还记得他!”男人横眉冷目,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怎么,是嫌我碍眼,嫌我阻拦了你的好事,不能巴巴地去找他?”
“你……我、我只是看信里面提到了这个名字而已!”
容暄和急了,想翻信纸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匣子不在他手上,只好急急忙忙道:“我哪里说过要去找他了,我都不认识他!就一个名字,你能不能别靠臆想给我定罪?”
“臆想?”
苏问川咄咄逼人地压上前,厉声道:“我臆想什么了?是我逼你提他的名字,还是逼你去找他?”
他讽刺般笑了一声,眯起眼道:“都言酒后吐真心,我看这幻境也未必不能!”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青年手足无措,张嘴欲辩,却被男人一把抽走手里的信纸,下了驱逐令。
“出去,往后不准再踏入听雨斋半步。”
容暄和被夺了纸,抿紧唇站在原地,一步也不动。
苏问川抚了抚信纸翘边,凉凉抬眸,目光如刀:“非要我请你出去?”
青年攥紧了手。
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手都在发抖,非得把这团火宣泄出来不可。
容暄和猛地抬起头:“有本事就把我直接请出苍嶷山!”
只会跟他大小声算什么好汉!
“你说我不听你的,那你给过我选择没有?尊重过我这个人没有?”
青年胸膛不停起伏,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要听真心,好!我实话说!我一点也不想学习,不想待在这里,不想每天任你摆布,不想出门就是被监视,不想为了生计向你要钱!”
“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你养活!我不是你的笼中雀!”
他眸子发红,越说越激动,一把摘下纳戒拍在桌上,提高了声音:“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当你的道侣——别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对自己摆脸色呼来喝去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苏问川的脸色极其可怕。
他慢慢捻起那枚纳戒,盯着容暄和摘下戒指的那根手指,眸子直勾勾的。
“没想当我的道侣?”
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挪到容暄和脸上,眸中剩下一片让人后背发凉的空白。
容暄和梗着脖子,倔强地仰脸看他,下巴还有他方才捏出来的红印。
话已出口,后悔也没用,更何况容暄和一点也不后悔。
他憋了太久了,这般宣泄一通,心里倒是畅快许多。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微发颤,“我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没有真心的烂人,你要赶走就赶走,我无话可说。”
那可怖的眼神在他脸上似乎要盯出个洞,男人眼白浮上红血丝,可怖极了。
有那么一瞬间,容暄和真的以为他会暴起杀了自己。
半晌,苏问川闭了闭眼,哑声道:“滚出去。”
容暄和松开了手指。
他声音几不可闻地应了:“……好。”
滚就滚。
当谁稀罕在这里似的。
本来就被莫名其妙的幻境摆了一道,为了自救误打误撞看了那些信,还跟苏问川大吵一架,不想见对方都是美化的说法。
他恨不能系统出个拉黑功能,直接把苏问川这个名字拉黑屏蔽。
诚然,他承认自己也有错,那些信件算是苏问川的隐私,他看了是不对,可他也没想到苏问川根本没有上锁,是个人都会好奇吧。
就这么信任他?
真好笑。
……凭什么这么信任他?
各种想法如乱麻交缠,搅得容暄和心烦意乱,踹了踹路上石子,赌气独自回了载云宫。
过了一会儿,山上似乎发生了什么热闹,侍者和弟子匆匆来往,比往日多了不少,说着什么“族老”“大打出手”“不讲规矩”的字眼,神情严肃,语气倒是兴奋。
容暄和心里正烦着,根本没有关心的兴致,吃完午饭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傍晚,外面安静了。
春生不在,苏问川没回来。
容暄和正好也不想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吃了晚饭,蒙着被子想继续睡觉。
谁要关心苏问川。
青年紧紧闭着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大概是晚饭吃多了些,肚子撑得有些难受。
青年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不回来就不回来,他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明天就收拾行李滚出苍嶷山。
……反正也没有很喜欢这里。
可是,离开苍嶷山,他要怎么谋生呢?
那十万已经还给苏问川了,销金窟穿的纱衣早就在第二天被苏问川扔了,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变卖。
金丝雀系统会再让他再找一个金主吗?还是因为他没有价值而解绑,留他自生自灭。
脑子一直在胡思乱想,止也止不住,吵吵闹闹的,好像有一千只青蛙在叫。
呱呱呱呱呱……
烦死了。
青年猛地坐起身来,脸色烦闷,头上翘起几根不服帖的头发。
肯定是今日晚饭太油腻,不然怎么会一直睡不着。
他摸了摸肚子,掀开被褥,下床披上外套,趿着鞋往外走。
外面静悄悄的,廊下的守夜弟子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容暄和放轻脚步绕开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等明天了,他今晚就滚蛋。
青年憋着气往外走,路上连巡夜弟子都没一个,夜风发凉,月色溶溶,明日多半山路泥泞难行。
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格外空旷,没有灯的地方太多,他也分不清走到了哪里,隐约听到水声潺潺,便顺着声音走过去。
山间银泉自石缝倾泻而下,汇成一方小池。
一只熟悉的小白鸟正蹲在水池边,歪头给自己梳理羽毛,一边梳理,一边断断续续地叫着,声音低沉,瞧着没精打采的。
容暄和脚步一顿,想也不想地就要换方向。
哪怕只是苏问川的报信鸟,他这会儿也不想见。
不料,他还没转身,小鸟已猛地抬起了头。!!
待看清来人,它难听地大叫了几声。
“呱!呱呱!”
随后眼里居然浮起了淡淡水光。
愤怒、委屈、无力……容暄和也不知道怎么从一只鸟的眼睛里看出那么多情绪的。
简而言之,它气哭了。
“……”
青年满脸莫名其妙:“作甚?搞得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他被苏问川欺负还没哭呢,这只鸟倒先哭上了。
小白鸟继续大叫,在地上用力蹦跶几下,爪子跺得石板哒哒响,哇啦哇啦的,像扯着嗓子在控诉什么。
容暄和叹了口气,正要上前问它怎么了,却见小鸟后退一步,对他避之不及地飞走了。??
它到底在闹什么?
容暄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扭头就走。
鸟跟主人一样不可理喻。
他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扑棱扑棱的扇翅膀声音——小白鸟又飞了回来。
容暄和理也不理,继续往前走。
眼见他没反应,小白鸟收起翅膀来了个急刹车,直直落到青年单薄的肩头,爪子勾紧衣服,稳住身形。
容暄和停住步子,侧头板着脸看它。
它也用一双豆豆眼瞪着容暄和,眼里满是委屈。
==========作者有话说:==========
吵架分居,但是和老婆睡一张床,于是小鸟选择把自己赶走
第30章 出门
一人一鸟对视了几息, 场面颇为诡异。
长风簌簌,摇着头顶梧桐叶,满耳沙沙声。
“说话。”
容暄和率先开了口:“不说话我真走了。”
小白鸟把头扭向一边, 置若罔闻。
脾气还挺大。
容暄和正要把它从肩头掀下去,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忽然钻进鼻腔。
他愣了一下,抓起小鸟凑近一闻——血腥味竟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青年忙拨开翅膀上的羽毛, 发现伤口藏在很深的地方, 已结了血痂,若非他鼻子灵, 还真难察觉到。
小鸟猝不及防被他掀了个底朝天, 挣扎着扑棱翅膀,嘎嘎大叫起来。
“还以为闹脾气呢, 你这是跟谁打架了?”青年被吵得捂了捂耳朵,“别叫了,好难听, 我给你包扎就是了。”
他把鸟儿放在一边, 解下外袍,正要包住它, 小白鸟却翅膀一展,又飞了出去。
“喂!别跑——”
容暄和追了两步, 小白鸟这次没再回头, 很快消失在重重梧桐枝后。
“……”青年磨了磨后槽牙:“莫名其妙!”
再理它就是狗。
他带着一肚子怒气转身, 没走多远, 迎面撞上了四处找人的春生。
“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一天不见的童子急忙迎上来, 脸上如释重负:“守夜弟子醒了发现屋里没人, 可吓死了,夜晚风大, 您赶紧回去吧。”
容暄和撇过头:“不回。”
他哼了一声:“你们尊主都那么嫌弃我了,我回去作甚?挨骂吗?”
春生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公子息怒,尊主也是关心则乱,故而出口急了些。他对公子只有喜欢,绝无嫌弃,待明日气消了,定会给公子赔不是的。”
“别。”青年扬声道:“我算老几啊?哪担得起他的不是。”
他赌气又要走,被春生拉住。
“我知晓公子受了委屈,可千万莫因置气伤了身子。”
童子边说边把人往回拉,好声好气地继续哄劝:“实是今日山上出了些事,尊主分身乏术,这才没能及时来见公子。再者,尊主的为人公子也清楚,怎会早上还好端端地教公子读书,中午就翻脸呢?他虽然有事,心头仍记挂着您呢,生怕公子在外头着了凉——这不,特派我来寻人。”
见青年神色松动,春生拍了拍他的手,试探性道:“回去吧,公子?”
话里话外都十分熨帖,容暄和虽臭着一张脸,到底还是被哄了回去。
守夜弟子已经醒了,见他被春生送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对他行了个礼。
屋内照样空荡荡,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春生把青年哄到床上,替他脱了外衫,又给他盖好被子,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吹了蜡烛,一番操作下来,搞得容暄和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就好了。”他闷闷道:“你也去休息吧。”
春生一步三回头,不放心道:“那公子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容暄和“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微微下陷的动静,熟悉的气息染了淡淡药香,落在身侧。
容暄和差点睡着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他才不惯着对方,马上翻身背对。
过了几秒,容暄和觉得还不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被子也全抢了过来,假装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被子很大,他裹了两圈才裹住,像一只鼓鼓囊囊的小蚕蛹。
小蚕蛹蛄蛹了两下,靠墙睡了。
身后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侧过头在看他的背影,片刻后幽幽叹息一声。
容暄和生怕他动手,往里又挪了挪。
出乎意料的是,苏问川没有任何动静。
哑巴了?
容暄和竖起耳朵,却连呼吸都没听到。
他狐疑地偷偷偏过头,用余光瞟了一眼。
只见男人很平静地躺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端正,活像下一秒就要以身殉道。
装模作样。
青年暗自哼了一声,收回视线,打算毫无负担地入眠。
一阵夜风吹入,凉飕飕地扑在他的后脖颈上。
青年蛄蛹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发凉的脖颈,忽而想到一个问题。
——苏问川不盖被子会冷吗?
按理来说,他是修士,修为又高,身体应该寒暑不侵才对。
可容暄和转念一想,这人每晚睡觉都会好端端地盖好被子,还要抱他取暖,是不是说明修士其实也需要保暖?
好脆弱的修士。
容暄和把脑袋埋进被窝,闷了好一会儿,邪恶人格和善良人格在脑子里打架。
左边小人说冷死他得了,右边小人反驳他说不论是谁睡觉都必须盖好肚子,两只小人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
最终右边小人获得了胜利。
青年抿着唇转过身,扯出一方被角,不情不愿地搭在了苏问川肚子上。
“分你。”
他小声道。
下一秒就被人从背后翻身拖进了怀里。
“你!”青年恼火地挣扎了一下:“你要不要脸!”
他好心给苏问川分被子,结果这人居然得寸进尺!
被推了几下,男人也不吭声,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低头把脸埋在他温热的小腹里。
青年在山上吃好睡好,总归养出了点肉,不像起先抱着那么硌手。
他小腹上没什么肌肉,线条软软韧韧,一埋就微微下陷,嫩肉被蹭得不受控制地绷紧,试图逃离那片热源,但怎么也挣不开男人铁钳似的手。
苏问川呼吸滚烫,带着某种压抑而克制的力道,一下一下打在薄薄布料后。
容暄和想推他,自己却没有防备地被架高了些,腰间的力道越挣扎越收紧,最后整个人被挤在床榻里侧,退无可退,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无助蹬腿,可怜得很。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蹭了蹭,高挺的鼻尖碾过软肉,青年的指尖猛地收紧。
“你当我想做什么?”男人哑声道。
一股酥麻从脚尖蹿了上来,弄得容暄和眸子发红,眼里蒙上薄薄水雾。
他咬着嘴唇使劲推男人的肩膀,声音又急又恼:“你别乱来!我告诉你,我分你被子只是天冷,不是冲你示好!你记性不好,以为忘了今日的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白天吵得那么凶,现在又来弄这一出做什么?当他是好欺负的吗?
可怀里的人打定了主意要轻薄他似的,容暄和怎么也推不动,忍着泪,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讨厌我赶走就是了,也用不着你赶,我本来就决定明天走……你非得在这种时候还恶心我一下吗?”
苏问川瞬间抬起眼,凉凉道:“谁准你走了?”
“你不准又怎么样?你以为谁都像你,说出的话就跟放屁一样?”
青年被气笑了,擦了擦眼角:“你不让我走,行,直接打断我的腿就是,否则你看我走不走!”
大掌在腰间猛地收紧,苏问川目光如剑:“你敢?!”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金丝雀系统忙不迭出来拉架。
【好啦好啦,宝宝先别急!现在硬碰硬多不划算呀,咱们还是先顺着供养方的好~给他提供点情绪价值,让他知道你不是真的要跟他闹,好不好?咱们吃什么都不吃亏,动动嘴皮子服个软,他肯定不会赶你走的~】
“谁要跟他服软?”
容暄和简直咬牙切齿,“我之前服过的软够多了吧?结果怎么样?他还不是怀疑我外面有人,其实我根本就不认识!”
系统却不管不顾地发布了任务。
【触发任务:重修旧好】
【一个月内,与供养方解除矛盾并提高对方一百点心情值。】
【供养方当前心情值:6/100】
“……不做。”容暄和垮着脸:“你不站我这边就算了,该解绑解绑,该抹杀抹杀,我才不想当这劳什子金丝雀!”
他脾气上来,怎么也不肯先低头。脑子里组织好了语言,准备再和苏问川大战三百回合:“你这个……”
“抱歉。”
男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准备好的话:“是我的错。”
“……?”
容暄和愣住了,没说完的话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里。
苏问川在他怀里静了几息,低声道:“今日之事,是我太过心急,一时没能顾忌你的感受。”
他居然先道歉了。
容暄和抿了抿唇,心情莫名有点复杂。
青年抵着男人的肩膀往外推,依然推不动,委屈道:“那你这样又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我还在生气,就偏要挑这个时候挑衅我?”
苏问川没有回答,垂眸执起他的左手,指腹在腕间红痕上摩挲。
“我只是太害怕,怕失去你。”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不能接受再失去你一次。”
容暄和忍不住蹙眉:“什么叫再?”
苏问川这是又把他当成容吕了?
男人微微松开了手,放他下来,目光幽远,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你忘记了,没关系,只要还能记得我就行。”
他俯首低眉,将那截伶仃的手腕贴在自己颊边,男人的身形比青年宽出许多,只是少许倾身,便把那具温热的身子罩在己身阴影里。
“容暄和。”男人喊他的名字。
容暄和对上那双眸子,抿唇道:“又要干嘛?”
青年漂亮的眼睛里犹有泪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挂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水痕。明明刚才还梗着脖子跟人吵架,这会儿瞧着却有些楚楚可怜。
“听雨斋那边,你往后仍可随意进出,至于那些书……”苏问川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不想学就不学,我不会逼你。”
他声音低沉平稳,与白日发怒的时候判若两人:“我下午已让人把山下田产划到你的名下,连同附近城镇的几间丹药铺子,往后都是你的,盈余由管事月结,银两灵石皆有,日常花销应当足够。”
……什么意思?
容暄和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若不够用,再找我便是。”苏问川沉吟道:“若有人为难你,也来找我。你可以去山下玩,但需春生陪同,否则我不放心。”
他不知何时又把那枚纳戒拿了出来,托起容暄和的手指,慢慢将戒指推了回去。
带着体温的指环滑过指节,大小正好,卡在青年的指根。
“戴好,别再丢了,这十万银两不是施舍你的。”男人抬起眼睫,直勾勾望着他:“是谢谢你愿意跟我回来。”
一番思虑良久的话砸下来,把容暄和砸懵了。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找回理智,小声道:“你……你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
难道这人发现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想借此唤起他的愧疚?
苏问川偏过头,亲了亲他手腕那道红痕,缓声道:“我是你的道侣,自然要对你好。”
在容暄和反驳前,他又道:“若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骂我,可以讨厌我——但不能离开我,知道么?”
男人深深凝视着他,白日的冷峻尽去,眸中剩下的,是容暄和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容暄和才挪开目光,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哦。”
他垂下脑袋,声音更小了。
“好吧……其实今天我也有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苏问川一软下态度,他便没有办法再像刚才那样硬气了。
其实仔细一想,这个人并没有在吃穿上苛待过他。
每日都有新鲜饭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他若心再大些,能心安理得地过米虫生活,反而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毕竟日子再怎么糟,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从片场回到家,累得连下碗面都没力气,还要面对新一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
后面的话他有些拉不下脸,男人的大掌摸着他的背脊,轻轻拍了几下,似是在安抚。
容暄和趴在他怀里,摸摸自己的心口。
檐下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等了一夜的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雨声里,心口那团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
又过了十余天,万道法会的日子渐渐近了。
出发那日,容暄和穿了制成的新衣。
绣娘们的手极巧,兔衔瑞芝的纹样精细清新,深处暗藏金丝,织锦柔软,在日光下流光熠熠,外面又罩了一件轻薄碧纱,袖口处镂空织了层层叠叠的桃花,风一吹便飘绵舞动,衬得人如芝兰玉树,好看得不行。
青年怕把桃花扯坏,很小心地窝在苏问川怀里,低头看下面越来越小的山巅。
云雾从身侧掠过,凉丝丝的,仿佛腾云驾雾。
“好高啊,你都不会恐高吗?”容暄和问。
苏问川揽着他的腰,淡淡道:“怕了?不是你说要御剑出行?”
“我这不是怕来不及吗?”青年嘀咕道:“是你说那个地方很远的,咱们坐马车万一迟到了怎么办?”
山上被阵法留在了初春,山下却已经到了盛夏时节。
满地绿荫,榴花乱吐,新荷跳雨泪珠倾,热热闹闹铺了一路。
苍嶷山远离尘烟,苏问川顾忌着容暄和的凡人体质,刻意压慢了御剑速度,带着几名随行弟子,北上四五天,终于到了天门阙外。
本次万道法会设于妖族与中土交界之处的望合峰,万顷同缟,千岩俱白,巍峨雪山成了天然屏障,将凡夫俗子的窥探隔绝在外。
而天门阙便是进入望合峰的必经狭口,百里江水滔滔不绝,水声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正值赴宴之期,江上飞行法器络绎不绝。有的似流星划过,有的如飞鸟掠空,还有的像旱地拔葱,全都飘飘摇摇穿梭在云中,远观如舟楫济川,煞是有趣。
容暄和看都看不过来,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出门,看什么都新鲜不已。
“那个修士坐的是葫芦吗?哪来这么大葫芦?”他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人脚下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也能飞?难道鞋也可以炼成飞行法器?你能不能给我也炼一双?”
苏问川还没来得及回答,不知何时飘来了幽幽绿光,一朵一朵,起初稀疏零星,渐渐地越来越多。
宛如夏夜萤虫,又像水面鬼火,逐渐萦绕在二人周围。
苏问川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加速甩掉,容暄和已无意碰到了一朵。
“这是什么?”他好奇道。
下一刻,绿焰如花四散,里面传来一道干净轻缓的青年声音。
“阿容。”?
容暄和吓得一抖,差点掉下去,被苏问川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与此同时,一抹幽幽黑红从后方追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出门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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