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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闹鬼


    此行苏问川虽刻意低调, 身边却仍有四个元婴期弟子随行,在四周撑开结界,护阵开道。加之他自身剑罡猛烈, 所过之处剑意凛然, 寻常修士根本不敢近身。


    但那抹黑红身影却视如无物,不过几息, 便如墨汁洇开在二人身侧。


    墨汁里走出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执红伞的黑衣青年,或者说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 容貌精致得近乎妖异,肤色苍白, 眉眼却分外地黑,瞧上去鬼气森森。


    “阿容,许久不见。”


    他弯了弯唇, 发出了和方才磷火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双过分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亮光, 如两口枯井,一派死气。


    容暄和搓了搓手臂莫名起来的鸡皮疙瘩, 试探道:“你……认识我?”


    还是认识容吕?


    他下意识看向苏问川,男人却冷着脸一言不发, 加快了御剑速度。


    剑光破开长风, 如流星逐月, 然而那柄红伞不紧不慢地跟在飞剑旁边, 黑衣青年的声音忽远忽近。


    “连本君与阿容多说一句话也不肯, 苍嶷剑尊未免太过善妒。”他轻轻一笑, 语气里有几分嫌弃:“阿容,这般小气的男人要来作甚?你在苍嶷山, 想必也被他拘得紧?”


    幽幽磷火在方寸之间飞舞,绿光闪烁,忽明忽暗。


    前方开道的弟子们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干扰,阵型打乱,四散开来,黑衣青年带来的阴森声势立刻盖过了苍嶷山的低调,好似乌云压顶,叫人心头沉沉。


    这般动静自然惹得引得其他修士纷纷侧目,待认出红伞的主人时,不免退避三舍,仿佛讳莫如深。


    苏问川屈指弹出一道凌厉剑气,冷声道:“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黑衣身影应声而散,不过短短一息,便又重新凝聚起来,完好无损地立在面前。


    “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不成?”


    黑衣青年有些讥诮,旋即转向容暄和,语调骤然放柔:“还记得我么?阿容。”


    容暄和实在想不出这个人的身份,又见对方一副熟稔至极的模样,对他穷追不舍,心下揣测了半天,恍然道:“你是傅寒?”


    想不到傅寒居然长得这么小白脸。


    苏问川还没什么表示,那眉眼俊丽的黑衣青年已脸色一僵,没好气道:“好端端的,提那个没脑子的莽夫作甚?”


    他将红伞换到另一只手,身形轻飘飘欺上前来,在容暄和耳边呵出一口寒气:“阿容。”


    容暄和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躲。


    “都说你失忆了……我原以为,你会记着我的。”黑衣青年语调幽怨。


    容暄和还没来及说什么,被苏问川一把搂过脸,按进了怀里。


    “别理他。”男人冷笑一声,眉目满是霜寒:“不过是一路边野鬼,越搭理他便越是来劲,你难道没听说过野鬼勾魂?”


    听到“鬼”这个字,容暄和眸子猛地睁大了。


    难怪这人瞧着就不像活人——皮肤惨白,眼珠死黑,连笑都带着一股阴恻恻的感觉——原来真的不是活人!


    再对上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时,他心里难免升起毛骨悚然之感。


    青年抓紧了苏问川的衣襟,鼓起勇气道:“我、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吧!”


    他最怕鬼了!


    闻言,黑衣青年表情微微一滞,脸上闪过痛色。


    他很快又收敛了情绪,缓声道:“阿容莫怕,我虽是阴魂,却不会伤你的。”


    “那个,我胆子真的很小……”


    容暄和勉强露出一个笑,心里发虚:“所以,你能走远一点吗?咱们还是不要隔这么近了……”


    一想到那些黑漆漆的老宅,滑腻腻的井口探出人头,头发披散,泡得发肿的脸和青紫手指抓人偿命的场景,他就恨不得当场归西。


    容暄和缩在苏问川怀里,连袖子上格外爱惜的镂空刺绣都不顾了,温热柔软的侧脸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小心翼翼地看着黑衣青年。


    他应该不会恼羞成怒攻击自己吧?


    苏问川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拢得更严实了些,冷眼瞥着黑衣青年:“还不快走?”


    黑衣青年苦笑了一下,终于拉开了距离。


    他收起伞,日光洒在脸上,衬得那张惨白的脸色总算有了点生气。


    “要重新认识一下么?”他弯了弯唇:“我叫萧麟夜。”


    对方都自报家门了,容暄和也不好装哑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叫容暄和。”


    他心里期盼着这个鬼交换完名字就走,萧麟夜偏偏又问:“哪两个字?”


    容暄和只好给他比划:“日字旁的宣,和就是……”


    青年纤长的手指在苏问川手臂上划来划去,还没写完就被男人捉住,不轻不重地塞回怀里。


    容暄和也没挣扎,乖乖靠着人不动了。


    “原来是这两个字。”萧麟夜慢慢念了一遍,轻声道:“暖律潜催,幽谷暄和……倒是个好名字。”


    他抿唇笑了笑:“是你自己的名字吗?真好听。”


    容暄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名字不是自己的,难道还能是别人的?


    “你还当真是阴魂不散。”苏问川冷冷插了进来。


    萧麟夜扬起眉毛,凉凉道:“我一介阴魂,可不就是不散吗?”


    “再者,”他顿了顿,多了几分挑衅:“阿容乃是我的恩人与挚友,我自然该与他相认。你算什么身份,也敢阻拦我?”


    苏问川将下巴抬高了些,语气不容置疑而不失沉稳:“道侣。”


    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容暄和不知道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萧麟夜收起了笑,面无表情道:“现在是,往后可说不准。阿容,你说对不对?”


    他侧眸看向容暄和,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吗?这次法会,傅寒也会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容暄和生怕踩了苏问川的雷区,想说傅寒跟自己没关系,结果刚一张口,猛吃了一嘴的西北风。


    迎面的风凛冽如刀,刀刀割面,好端端的盛夏天,不过眨眼就成了寒冬。


    雪粒落在鼻尖,青年被冷风呛得咳嗽两声,哈出一口白气:“怎么突然下雪了?”


    话音刚落,苏问川已从纳戒里取了一件大氅披上来,似早有准备。


    容暄和茫然地抬头,老老实实任他给自己穿好,整个人三两下就被裹成一只毛茸茸的团子,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周围的飞行法器纷纷半空悬停,修士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面上却并没有多少惊讶。


    “这是登天路断了。”


    萧麟夜眯着眼看向高处,慢悠悠地解释道:“早听闻妖皇太子是个讲究人,尤其重时辰。时辰一到,便变阵降雪,掩盖去路,待到第二日辰时才会重新打开。当然……”


    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感情的冷笑:“若有不怕死的,倒也可以试试强行冲关。”


    “那咱们怎么办?”容暄和连忙看向苏问川:“对不起啊,是不是因为我让你速度慢了,所以才……”


    “跟你没有关系。”苏问川打断他,仔细检查了大氅还有没有透风的地方:“裹好,其他的不须你担心。”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上百里江水已凝结成冰,寒光四溅,浮玉飞琼。这阵寒流来得又急又猛,将没来及刹住的修士一并吞没在白茫茫之中。


    萧麟夜手指动了几下,黑影化为鬼火回到他身边。


    他回头看向容暄和,似乎有点高兴:“今日上山时间已过,看来,咱们要在望合峰脚下凑合一晚了。”


    容暄和问:“要搭帐篷吗?”


    他左右瞧了瞧,这么大的风雪,这么多人,要是个个都搭帐篷,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哪个徒步营地。


    苏问川淡淡道:“不,山脚有客栈。”


    他微微侧头,吩咐道:“惊蛰,去问问还有几间空屋。”


    那弟子抱拳行了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天虽未晚,天地却因这一场雪暗得像黄昏,面前素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容暄和眯着眼努力在雪白之中寻找客栈,没一会儿,惊蛰就去而复返,躬身行礼道:“尊主,已安排好了。”


    萧麟夜不知什么时候又撑起了那柄红伞,对容暄和笑道:“阿容,我这里有行宫,进来避避寒罢。”


    他想牵容暄和的手,苏问川只当他不存在,抢先一步牵起容暄和的手,收起飞剑,缩地成寸,瞬息便到了山前。


    二人转过一处山角,满目风雪豁然消失。


    只见深山之中藏着一方峡谷,飞瀑从云端倾泻直下,似白练倒悬,水声如雷,即便在这样冷的时候也并未冻结。


    峡谷峭壁亮着星星点点的暖黄灯笼,客栈就在那里,下方流水竹筏往来不止。


    那些没来得及上山的修士们落在竹筏上,抖去身上积雪,任竹筏将自己带到对岸。下了竹筏,登上台阶,一股热腾腾的酒菜香扑面而来,混着木柴燃烧的味道,格外有种烟火气,叫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奇了,修士也要喝酒吃菜?


    容暄和心下生疑,被牵着进了客栈,推门的瞬间,眸子微微睁大。


    大堂里热热闹闹,喝酒划拳声此起彼伏,乐声轻快,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仿佛这里是最普通不过的人间一角。


    客人形形色色,不仅有寻常模样的修士,还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打扮——靠窗的女客头顶生着两只尖尖的耳朵,不时抖动一下;楼梯上下来的壮汉颧骨边生着细密鳞片,手掌青黑,大小却像稚子一般;小二托着盘子,晃着一条又白又长的尾巴穿过人群,容暄和没留意,差点一脚踩上去,灯笼边倒挂的蝙蝠还在讲悄悄话,用的是人声。


    他看得眼花缭乱,相比之下,萧麟夜这只鬼倒是显得不足为奇了。


    哪里都新鲜,青年正四处张望,忽然感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转头一看,苏问川神色如常:“饿了?”


    容暄和窘迫道:“是有点,但是能不能别这样,好奇怪……”


    他小时候养宠物就是这么摸兔子饿没饿的。


    二人选了临窗的位置,萧麟夜也并不客气,大大方方在邻桌落了座。


    等待上菜的间隙,他把玩着红伞,眸子幽幽地盯着容暄和。


    容暄和跟他大眼瞪小眼几秒,不太自然地挪开视线,装作在听其他人聊天,听着听着,倒真入了神。


    “登天道锁了,今年可会有冲关的莽夫?”


    “也就华苍瞎讲究。”另一人灌了口酒,大喇喇地抹嘴道:“往年哪里有封锁上山路一说?要是这么一时半会儿就能耽误他飞升,他还至于刚到小乘期?”


    “嘘,前面就是妖族的地界,你在这里编排人家太子,不要命了?”


    左边戴着红头巾的人赶紧碰了碰他的胳膊:“再说了,上次太虚宗那两个不是半夜冲关?也就他们运气好,冲关一点事没有,还给打通经脉破了境。”


    太虚宗?


    茶盏都到了嘴边,容暄和情不自禁地支起耳朵。


    喝酒的人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就算有事,太虚宗还能摆不平?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大宗有多大势利。”


    “行了行了,别摆平摆不平的了,那事儿我知道!”


    最开始说话的人开口,压低声音道:“不就是那个温涧雪半夜参悟,灵气逆流差点走火入魔嘛。傅寒为他又是求人又是冲关的,还带着那个什么……容吕!对,他的好兄弟一起,结果还没到杏春大师门前就被容吕治好了,啧啧,要我说,这容吕也算当世神医了!”


    “哪有你吹得那么厉害?”旁边的人撇嘴:“我怎么听说是那容吕喜欢傅寒,所以故意对温涧雪下手又亲自解开的?要不然温涧雪敢抢救命恩人的心上人?再说了……容吕……一点名气……”


    大堂闹哄哄的,后面一句有点听不真切,容暄和急忙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怕漏吃一点瓜。


    另一人笑起来:“什么救命恩人心上人,我看你是闭关久了吧?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他俩几十年前就解契了!”


    戴红头巾的人唏嘘道:“看来恩爱也终究抵不过岁月啊……”


    “嗐,不是因为这个。”先前那人一拍桌子,激动八卦道:“是因为那个容吕!——他们两个都认为容吕喜欢自己!”?!


    容暄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谁在造谣!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10。】


    【供养方当前心情值:13/100。】???


    系统声音忽然响起,容暄和心里咯噔一下。


    还能倒扣的吗?!


    他猛然回头,男人面无表情地喝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容暄和忙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问川淡淡道:“你继续听。”


    ==========作者有话说:==========


    晚上登山就是修真界鳌太线


    第32章 旧人


    青年狐疑地盯着人看了两秒。


    面如平湖, 没有冷笑。


    ——应该没生气吧?


    他安心地转回去,正要竖起耳朵接着听。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1。】


    容暄和再度猛回头。


    然后痛苦地捂着脖子:“扭、扭着了……”


    见状,邻桌的萧麟夜低笑道:“阿容如此好奇, 不如到我这边来, 准能听得更清。”


    青年疼得眸中含泪,下意识问:“真的?”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1。】


    “假的。”苏问川冷着脸抬起手, 捏住他的后颈, “咔吧”一下把错位的骨头正了回去:“坐好。”


    容暄和立马闭了嘴,可怜兮兮地盯着苏问川。


    好狠心的人, 这可是他十多天来辛辛苦苦才刷到的23, 结果一掉就是10,还在不停地减一减一。


    苏问川这个人最会装模作样了, 表面答应的好好的,其实心情一点不涨。


    不知道他一天哪里来那么多不开心,也就每晚给他抱着才能固定涨一点点。照这么下去, 刷到猴年马月也上不了一百。


    容暄和幽幽叹了口气, 苏问川眸子一眯。


    他斜睨着青年,声音凉飕飕的:“要不要把你送到那一桌听个够?”


    容暄和一个激灵, 条件反射地摇头。


    “对阿容这么凶作甚?”


    萧麟夜脸色微沉,屈指一勾:“他想听便听, 你管得了么?”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拒绝, 那边的声音就已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简直像贴在他耳边讲话一样。


    此时话题已经转向了别处。


    “……这两人隔着上一辈的恩仇, 本就够呛, 现在翻脸倒是好笑。”


    “要不怎么说冤家易结不宜解呢?他俩走到这一步是必然, 只是可惜了那容吕。”


    “容吕处处都要掺一脚,有什么可惜的?”


    左边的人把酒杯搁在桌上, 冷笑道:“也就他那师父寒山月是个缩头乌龟,徒弟死不见尸,下落不明,他居然也不管。换作其他人,太虚宗不得翻了天?”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掐断了。


    “吃饭。”


    苏问川冷冷道。


    神仙斗法,容暄和可不想当那个遭殃的凡人。


    他乖乖坐正,想说哪里有饭,低头就瞧见一只毛茸茸的棕狐狸顶着菜盘子,哒哒哒地小跑过来。


    到了桌前,狐狸直起上身,两只前爪搭在桌沿,脑袋微微一倾,菜盘便顺着它头顶的弧度滑下来,稳稳落在两人面前,连一滴油都没有洒出。


    好厉害!


    容暄和被那只摇晃的大尾巴迷了眼,情不自禁地伸手想摸。


    还没碰到,小狐狸便已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他,嘴筒子一张一合,发出清脆的声音:“客人,请自重!”


    “啊。”


    青年涨红了脸,窘迫地收手:“抱歉抱歉。”


    差点忘了,这里可是修真界,哪有普通狐狸?


    苏问川取出一颗灵石搁在桌上:“内子唐突,勿要介怀。”


    狐狸叼起灵石,俯下身四爪并用地走了,男人对容暄和淡淡道:“法会上不可再这般。”


    “知道了。”容暄和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小声嘟囔道:“我一时没想到它是员工而已……而且你不觉得毛茸茸的手感很好吗?”


    苏问川默了默,道:“实在想摸,回山再说。”


    容暄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疑惑地抬头:“摸什么?”


    苍嶷山似乎没有狐狸吧。


    苏问川不说话了。


    “自然是想让你摸他。”


    萧麟夜嘲讽似的笑了一声:“真是自作多情。”


    他打了个响指,讨论声又一次被引了过来。


    “……妖族这次可下了血本,奈何白神乌那边不买账,听说黑神……”


    声音戛然而止。


    苏问川面带寒意斥道:“当真小鬼难缠,不吃饭就滚出去。”


    “好大的官威啊。”萧麟夜回敬了一声轻嗤:“以为此处是你白神乌开的不成?”


    响指声后,讨论声再度接通。


    “华苍那个弟弟——”


    掐断。


    又接通。


    “……最值得听的是青云真人的那一场……”


    再度掐断。


    就像信号不好的电话一样,人在那边说话断断续续的,说的人着急,听的人也着急。


    这般不知反复了几次,青年忽的起身。


    苏问川和萧麟夜同时收了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容暄和捧着碗,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一桌,一屁股坐在空位上。


    青年扬起一个温软的笑:“几位,能带我一个吗?刚刚听见你们在说太虚宗什么的,有点好奇。”


    苏问川脸色黑了。


    萧麟夜倒是在一旁笑得阴阳怪气:“多管闲事,某些人被人嫌弃也是应当。”


    今日八方来客,又遇上大雪封路 ,莫说人和人,就算人和妖拼桌也再正常不过。


    可待看清容暄和那张脸时,桌上的几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面面相觑。


    他们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交流了什么,戴红头巾的那位才侧过脸来,打量着容暄和,率先开口道:“凡人?”


    青年面容漂亮,皮肤又白又薄,裹着厚厚的大氅,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


    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般弱小似的,点点头道:“对呀。”


    “凡人也能来法会?”


    容暄和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萧麟夜不知道去哪里了,苏问川背对着他坐在原处,看不见表情,遂心虚道:“……就是能来。”


    至于怎么来的,他们可管不着。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摇头,唇语似乎说了句“不是”,再看向他时,表情才恢复如常:“小兄弟从何处来?”


    凡人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还波澜不惊,定然有几分本事。


    容暄和含糊道:“挺远的。”


    “是人间不曾?”


    “应当比人间还远些。”他笑眯眯地主动反问:“几位老兄又是从何处来?”


    打开了话匣子,气氛便热络起来。


    几人本就是滔滔不绝之辈,一说起来没完没了,越说越畅快。容暄和又擅长接话,一群人很快聊得兴起,开始称兄道弟。


    推杯换盏间,有人热情地给他倒酒:“来,喝一盅暖暖身子!”


    辛辣酒气弥漫开来,酒量差的只需闻一闻便醉了。


    容暄和正要拒绝,酒杯忽的被人从背后端走,他转过深,见苏问川冷着脸站在他身后:“还不回来?”


    他连忙冲其他几人笑笑:“几位见笑,我家道侣生气了,我得先回去,咱们改日再聊。”


    “哟!”其他人哄笑起来:“管得还挺紧!”


    听到“我家道侣”几个字,苏问川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周身冷意也散了。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2。】


    容暄和一愣,不知道哪里让这尊杀神高兴了。


    这时,门口响了一声,风裹着飞雪从缝隙灌进来,灯笼猛地摇晃了几下。


    一个身披黑袍的男子推门而入,斗笠积了厚厚一层雪,满身风霜。


    他脚步有些沉,经过二人旁边时,哑声低低道:“借过。”


    苏问川周身气势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混杂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杀气,令人毛骨悚然。


    容暄和被吓得抬起头,刚好与斗笠下的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男子猛地站住了脚步。


    他一把掀开斗笠,错愕地看着容暄和:“——小吕?!”


    斗笠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浓眉大眼,悬胆鼻,薄嘴唇,下巴生着疏于打理的短胡茬,正气得像每部老剧里会出现的男主角。


    在看到容暄和的一瞬间,那双眼睛满含痛惜,惊愕与狂喜。


    他近乎哽咽地颤声道:“小吕,是我!我回来了!”


    容暄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这又是哪位?


    容吕的故人这么多吗?


    似是看出他的茫然,男子苦涩地扯了扯唇角,眼眶发红:“你忘了吗,我是傅寒啊!”


    傅,寒。!!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恨不能当场昏过去。


    这个堪称长在苏问川雷点上的男人,怎么一点准备都不给就出现在他面前?!


    苏问川要是气得做点什么能算工伤吗?


    傅寒毫不犹豫地想抓他肩膀,手还没碰到衣料,一柄银白色的剑骤然横在二人之间,剑锋凌厉。


    “滚。”


    苏问川寒着脸厉声道:“别碰他!”


    剑拔弩张的一幕很快让大堂安静下来,喝酒划拳的人都停了筷子,小二连忙拖着长尾巴跑过来:“诶诶诶,店内不准动武!”


    没人听他的,傅寒更是谁都不理,眼睛通红望着容暄和,活像一个痴情的鳏夫:“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小吕,你这些年在哪里?都跟这人一起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寒和小吕这个两称呼,已足以让人联想到很多。


    刚才那一桌人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方才还在嘴里八卦的正主,当时竟然真就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吹了半天的牛。


    容暄和勉强辩解道:“你认错人了大哥,我不是小吕!我也不认识你!”


    “你怎么可能不是小吕!”傅寒急切地踏出半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痛楚:“你以为我真的从来没把你放进心里吗?我心中那个影子一直是你,从未变过!”


    他激动地提高声音,忘了眼前还有一柄剑,锋利的剑气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再说一次,不准碰他。”


    男人眼底含着浓浓的杀意:“再有下一次,你这只手别想留下。”


    半空忽然响起一道淡漠的女声:“警告,客栈内禁止动武。”


    傅寒死死地盯着苏问川,咬紧牙齿,低声道:“小吕,他杀气太重,过来。”


    【提示:供养方心情-10。】


    “……”


    容暄和缓缓闭上眼。


    他有预感,他要受罪了。


    果不其然,苏问川冷笑一声,归剑入鞘。


    下一秒,容暄和脚踝被猛地扯了一下,许久没感受到的玉锁重新出现。


    细长的链子被人攥在手里一寸寸收紧,扯得他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栽进男人的怀抱。


    苏问川当众将他打横抱起。


    那只细瘦的脚踝垂在男人的臂弯外,玉环泛着暖光,分外明显。


    它仿佛饲主给猫儿的标记,精致而冰凉,明晃晃地昭示着——


    这个青年归谁所有。


    容暄和本就脸皮薄,如今像个玩物似的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色臊得通红:“苏问川!”


    饶是他再能忍,这会儿也觉得耻辱极了,奋力挣扎了两下,箍在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男人的手在他后腰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似是警告。


    傅寒盯着那只脚踝上的锁链,瞬间目眦欲裂,怒道:“你对小吕做了什么?!怎敢如此折辱他!”


    一缕黑烟不知从何处飘来,悄悄缠上青年的脚踝,试图解开玉锁。


    苏问川看都没看,指尖一收便将其无声捏碎。


    他微微侧透,瞥了暗处一眼,眼神凉薄:“我对我的人做什么,与你何干?”


    怀中的青年挣扎不过,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脸见人,耻得把脸别了过去。


    见此,傅寒胸膛剧烈起伏,心疼不已,猛地拔出剑来:“苏问川!你——!”


    ==========作者有话说:==========


    结尾加了一点点


    第33章 犹记


    眼看二人就要短兵相交, 一股无形的力量当头压下,将傅寒连人带剑一同丢出了客栈。


    “客栈内禁止动武,违者逐出。”


    大门合上, 带起残余风雪, 冷煞烛火。


    大堂瞬间安静了。


    苏问川冷冷一哂,抱着人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楼上。


    天字号房傍着崖壁一字排开, 脚下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正对面是自云端倾泻而下的瀑布,水声轰隆, 震得人心头发闷。


    苏问川随手拉开椅子坐下, 将容暄和放在腿上,沉沉盯着他。


    目光有如实质, 压得人喘不过气。


    容暄和被看得心里发毛,情不自禁地有点害怕。


    他惴惴不安地低下头,不知道对方这次又要怎么折腾他。脚踝上的链子还没消失, 就这么垂在地上, 提醒方才的难堪。


    眼看苏问川嘴唇微动,容暄和决定据理力争。


    他先发制人道:“我可不认识那个人!也跟他没关系, 是他自己说认识我的,总不至于这也要算到我头上吧?”


    傅寒这个名字简直是他的克星, 每次出现都没好事。


    要么让他被晾好几天, 要么让他跟苏问川吵架, 要么就像现在这样, 吓人得要命。


    不管容吕对傅寒是什么心思, 反正他容暄和半点不想跟那个人扯上关系。


    这么想着, 容暄和有点小小的委屈。


    谁都要针对他,搞得他像上辈子毁灭了世界一样。苏问川本来就没多少心情值, 这下好了,差不多扣光了,他就是当牛做马也补不回来。


    怎么才能快速加心情值呢,让这人多抱一会儿?还是……需要做点别的?


    他正盘算着,男人的手忽然撩起了大氅下摆,探进内里,掌心贴在他的腰肢上。?!


    青年一个激灵,猛地扯住了自己的腰带,以为裤子要被扒了。


    他心跳如雷,结结巴巴道:“别、别这样!底下还有好多人,万一有人闯进来……我是说,我……咱们……那个……”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苏问川什么也没做。


    男人就这样搂着他,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容暄和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容暄和。”


    他字正腔圆地喊。


    青年感觉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苏问川闭了闭眼,然后用力收紧手臂,力道近乎蛮横,将他牢牢困在了怀里。


    “罢了。”男人哑声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他微微低下头颅,靠在容暄和颈窝里,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肤,久久不愿松手。


    容暄和被他抱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隐隐觉得苏问川好像忽然很疲惫似的,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态伏在他的肩头,他偏过头想看对方的表情,奈何苏问川抱得太紧了,什么也看不见。


    容暄和忍不住想起萧麟夜和傅寒对自己的态度——前者自称他是“恩人”,后者一个照面便喊出“小吕”,再加上苏问川这句“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那些人好像都默认了他就是容吕本人,而非一个长得相似的替身。


    为什么?


    世界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就算有,从行为和性格也能分辨出不同吧?


    容吕是容吕,他是他,说话口气、处事方式、习惯和口味,所有的细节不可能一模一样。


    凡人认人好歹还要靠画像和共同记忆,修真界不可能只凭外貌进行辨认,总得有些其他依据,比如魂魄,又比如气息。


    可为什么,苏问川还是会这样认定?


    是他在自欺欺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所有人都在为他赋上一个他者身份时,他无法不动摇。


    青年抿起嘴唇。


    即便他之前没怎么想过,现在也不得不开始思索——有没有可能,他真的是容吕?


    容暄和认认真真回溯了一遍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记忆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断过,是一段清晰的单线程。小学和初中都住在舅舅家,舅舅虽然对他一般,但好歹饿了有饭吃,病了有人管。高中起搬出来自己住,每天放学后去出租屋附近的小饭馆打工,赚的钱刚好够交房租,食堂还算便宜,就这么勉强撑过三年。


    高考后他更是哪里都没去,进厂两月,虽然现在记不清当时具体在做什么,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最后到手的工资丰厚得惊人。


    后来他再也没有赚到过那么多的工钱,上大学,当家教,毕业签约公司,天天跑片场,再然后就是穿越到这里。


    苏问川也好,李伯也罢,他对这些人并没有过似曾相识感,没印象就是没印象。


    若是故人,何故对面不相识?


    虽然想不明白,但苏问川看起来没有要算账的意思,容暄和也没有再钻牛角尖。


    他稍微安下心,看着男人脆弱的神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啦好啦。”他环抱住苏问川,在男人后背一下一下拍着,轻声哄道:“别难过,我不是在这里吗?”


    似是没料到他会说这话,苏问川的身体绷紧了,缓缓抬起头来。


    男人眸中残留着未散的潮意,紧紧望着他,带着近乎贪婪的专注:“唤我名字。”


    容暄和有些莫名其妙:“啊?”


    “唤我名字。”苏问川重复了一遍,额头抵上青年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现在。”


    青年柔润的黑眸不自觉挪开,可距离太近了,近到无法忽视,只好又移回他脸上,细声细气地乖乖开口:“苏问川?”


    冰雪蓦然消散。


    苏问川就这么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溢满柔和,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明明没有骂他,也未曾生气,可被这道目光盯了半晌,容暄和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他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被傅寒刺激疯了?


    苏问川没有回答,只是松开环抱,将他放了下来。


    见容暄和脸颊红扑扑的,苏问川顺手替他解了大氅,道:“热么?”


    “……还好。”


    青年像个小木偶似的站在原地,抬起手臂,任他帮自己脱了大氅和外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拍了拍腿:“抬起来。”


    他翘起脚,受宠若惊地看着苏问川弯下腰给他脱了鞋,然后轻轻一捞,将他抱到床上。


    “今日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你也累了,好生休息。”


    男人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有人刚吃完饭就睡觉的,容暄和马上开口:“可是我不——”


    “困”字还没出口,眼前突然一黑,莫名的困意涌了上来,他连剩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一头歪倒在枕头上。


    苏问川收回施术的手,立在床头,静静地望着沉睡的青年。


    窗外是千岩万壑,白练如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屋内是有心无情之人,一觉好梦到天亮。


    半晌,男人坐下来,轻轻握住睡着的人的手,摩挲着细白的手腕,喃喃道:“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这样就不会记得死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窗下黄布灯笼被水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飘忽,将屋内映得恍若隔世。


    苏问川看着青年的睡颜,思绪却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个人死后,最先消失的是什么?


    是他的声音。


    是每一次习以为常地跨入殿门,却听不到那声轻快的招呼,无论是说话还是笑。先前总觉得闹腾,如今再想听一声都成了奢望,心里空空荡荡,哪里都不习惯。


    青年死的第一年,苏问川一直都没有实感。


    他照常修炼,照常看书,照常一个人入眠,只是某日清晨推开那个院子的门,见阳光斜斜照在积灰的桌案上,这才忽然意识到,他永远也不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了,一瞬间有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他将用漫长的几千年乃至几万年,去永无止境地怀念一个人。


    与此同时,他终于明白那些族老失望的眼神里到底包含了什么——他们早就知道了,他当不成神。


    因为他放不下。


    因为这一人,他镀不了那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金身,他的道心生出了裂痕。


    苏问川缓缓俯下身,微微颤抖着,将脸贴在青年温热的手腕上,姿态虔诚,宛如对方最忠诚的信徒。


    他的情总是来得太迟,总是晚到一步,好比今日见了傅寒,才蓦然回忆起青年曾离开过一次的痛楚。


    依旧痛彻心扉。


    ……


    第二日。


    容暄和醒过来时,习惯性点开系统面板查心情值。


    然后猛地睁大了眼。


    ——五十七?!


    多少?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枕边人,又转回去看那个数字。


    怎么回事?出BUG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睡了一觉,苏问川就把自己哄好了?


    难道苏问川就喜欢搞催眠这套?


    容暄和心里毛毛的,悄悄动了动腰,抬了抬腿,又摸上嘴唇。


    一切正常,没有某种难以启齿的酸胀。


    难道是苏问川发现了系统的存在,改写了数据?


    看系统反应也不像。


    正百思不得其解,枕边的男人平静地睁开了眼。


    苏问川抬起手臂,很自然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想吃什么?我命弟子送上来。”


    ……


    与此同时,望合峰北侧,妖皇太子行宫中。


    容貌浓丽张扬的男子倚在软榻,漫不经心地把玩玉佩,听着属下的禀报,不时闷笑几声。


    “……那客栈里发生的事就是这些。”


    华苍扬眉,玉佩在指间转了转,弯唇道:“看来,孤这请帖还真没送错。”


    果然有乐子瞧。


    “小相思,你说……”他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压低了声音:“万道法会上,孤再为其添一把火,如何?”


    第34章 艳容


    辰时, 登天路重开。


    峡谷闭合,江水解冻。


    赴宴宾客们纷纷御法器而起,沿银川雪瀑逆流而上, 白茫茫雪浪翻涌如大潮, 寒气逼人。


    这是最考验赴修士的一关,内息浅薄些的, 才到半路就体力不支, 气喘如牛;内里雄浑之辈也并非一路通途,得时刻防着两侧雪崩, 稍有不慎便容易被铺天盖地的白浪吞没, 尽管于性命无虞,但也挣脱出来颇为费事。


    苍嶷山的几位弟子照例撑起法阵, 瞧着倒是面色如常,护着二人稳稳直上。


    容暄和用余光往后面扫了几眼,从出门到现在都没瞧见傅寒, 悄悄松了口气。


    萧麟夜撑着红伞照例跟着他, 其他人对这两方都十分忌惮,唯恐惹上不该惹的人, 纷纷让路。


    然而在这条自动让出来的雪路尽头,却有一个黑皮男子主动迎了上来。


    他生了张风流痞气的脸, 天生有几分笑意, 风雪交加里只穿了一件月白长衫, 衣袂飘飘, 胸口慷慨地敞了一大片。


    “问川兄, 好久不见啊。”


    男子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目光却落在了他怀里的容暄和身上,打量过后, 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想必就是你带回来那个可心人了?”


    “是道侣。”


    苏问川淡淡纠正,既不拒人千里,也没有表现得十分热络。


    男子便朝容暄和随意拱了拱手,笑道:“初次见面,我乃黑神乌苏青野,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容暄和讶然道:“还有黑神乌?”


    他以为白神乌就是全部了,原来还有分家的?


    苏青野似乎更惊讶,挑了挑眉:“问川兄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啊。”


    容暄和看向苏问川,苏问川挪开目光:“……倒是忘了。”


    苏青野顺势跟在旁边,道:“白神乌与黑神乌上古同宗同源,后来因一些事分了家,如今一个在修士中做世家,一个在妖界当大族。两边虽不是水火不容,却也互相看不上眼,往来不多。”


    说着,他的目光在苏问川和容暄和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玩味地笑了笑。


    “不过,阁下与问川兄的事,族内可都传遍了。”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也有所耳闻,更何况前阵子还发生了那种事情。”


    苏问川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了又如何?”


    “对我嘛,自然不如何。”苏青野笑意加深,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声音:“法会上可要当心。白神乌那些老不死的,估计恨死你这小道侣了。”


    容暄和心里一紧,摸了摸食指上的纳戒,又略略安下心来。


    水来将挡,兵来土掩,那些人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是第一次被针对了。


    捕捉到青年的小动作,苏问川冷冷横了苏青野一眼:“他们哪次待见过?”


    苏青野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当初我说了白神乌太死板无趣,你迟早得被关疯,你不信。若是早听我的来投奔黑神乌,不就没这种事了?”


    “你何时在黑神乌能出头再说罢。”


    苏问川不为所动。


    苏青野被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一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逆流而上,到了瀑布尽头。


    参天古松虬枝盘曲,如天然门廊,树下立着一名身着华服,头生鹿角的妖族使者。


    使者恭恭敬敬行了礼,引着众人穿过松门长径,来到望合峰顶。


    四周苍茫一片,雪顶巍峨,流水潺潺,兼有松枝覆雪,如古画般缥缈诗意。先到的修士们正散落在场地四处,三五成群地交谈着。


    使者高声唱名:“苍嶷山,苏尊者到——!”


    话音刚落,四周的目光便齐齐聚了过来。


    不少人脸上带起笑意,上前来与苏问川打招呼,言辞客气,态度热情。有些修士还带着自家徒弟或者子女,俊男靓女好不惹眼,他们暗暗用余光打量着苏问川身边的容暄和,笑着夸道:“长得可真是标志,难怪苏尊者如此喜欢。”


    青年敏锐地注意到话里的微妙,心思转了个弯,面上却不显。


    修真界毕竟慕强,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能来这种场合,还是被苏问川带来的,无人在意才奇怪。


    有几个世家弟子娇纵惯了,也没做面子功夫,看着他直翻白眼,冷哼连连。


    容暄和不卑不亢地看了回去,下颌微微抬起,倒叫那几个原以为他畏畏缩缩的人愣了一下。


    青年裹着厚厚的大氅,小脸被领口绒毛簇拥着。因凡人之躯太过脆弱,受不住山顶严寒,他的脸颊和鼻尖都被冻成淡淡的粉,皮肤又薄,似雪下透着胭脂,秾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往他身上瞟,被勾住了似的,多看了好几眼才收回去。


    待回过神,暗暗唾弃自己居然被一副皮囊迷了心神。


    远处,风雪之后。


    华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也难为苍嶷尊者修为高深至此,本人竟是个瞎子,对着根木头爱来爱去。”


    一旁的属下疑惑道:“木头?”


    华苍轻笑:“只剩半截朽木的木灵根,又封着情窍,可不就是木头?喏,另一个瞎子也来了。”


    寒暄未完,苏问川转头,见青年搓了搓手,猫儿似的哈出一口小小的白气。


    他的指尖冷得通红,尽管有大氅,这样冷的天气也依然难捱。


    容暄和还在思考温涧雪有没有来,手突然被攥住,一股暖流涌入。


    他一怔,见男人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和其他人继续交谈。


    注意到他的目光,苏问川微微侧眸:“冷的话,便先随侍者入座等我。”


    暖流在全身走了一遭,驱散了寒冷,容暄和乖乖颔首:“好。”


    他看也不看那些年轻男女的目光,跟着侍者往中间走。


    有数座小庭悬于云霭之间,以虹桥云梯相连,高低错落,形成环形,拱卫着中间的讲经莲台。容暄和猜那是给各派大佬用的vip坐席,刚一抬眼,最不想看到的人钻了出来。


    “小吕!”傅寒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目光灼热:“来我这里,我这里没人!”


    容暄和后退半步:“不了不了。”


    他掉头就想走,傅寒在后面追了两步,道:“小吕,你是不是还介意温涧雪?我跟他早就断了!他实乃心机深沉之辈,居然对你图谋不轨,好在我……”


    温涧雪!


    容暄和猛地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他正是抱着可能会遇见温涧雪的念头才来的,若能从温涧雪身上获得一些关于自身丹田问题的思路和答案,那才算不虚此行。


    他站住步子,傅寒见他不走了,喜道:“小吕,你想通了吗?”


    “温涧雪在哪?”容暄和转身开门见山:“我想见他。”


    他实在不想跟傅寒多牵扯,傅寒却愣了愣,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什么意思?”


    他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难道你对他也……”


    容暄和见苏问川那边快说完话了,催促道:“你别管那么多,我有话要跟他说,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法会这么多人,他总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排查。


    傅寒闭了嘴,脸上一阵纠结。


    “不说我走了。”眼看苏问川要朝他这边过来,容暄和抬脚:“我真走了。”


    “……等等!”


    傅寒似下定了决心,道:“申时苏问川讲经,届时你来青霭居后山,我告诉你。”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拒绝,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阵肃穆庄严的乐声响彻云霄,吹开了重重风雪,众人纷纷归位,望向乐声出现的地方。


    妖皇降临。


    清冷的气息掠过身边,将容暄和轻轻一带,苏问川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说什么?”


    容暄和心头一跳,有些心虚:“没、没什么!”


    二人在半空小庭中落座,只见一名约五六十岁的男子自天而降,他面容威严俊朗,气势磅礴,发间竟有几根金丝,身着苍绿大袖锦袍,衣摆拖地,金冠玉佩,端的是华贵无比,珠光闪闪,比人间帝王还要贵气几分。


    侍者们抬来纯金的椅子,送上桌案,立好屏风,摆好花瓶,扫开地上积雪,不过几息功夫,便从雪地里催开一片金色小花。


    宝座临金殿,霞光照玉轩。


    容暄和情不自禁挡住了眼睛:“妖都是这么炫富的吗?”


    太高调了,简直像个人形灯带。


    “怎么可能?也就妖皇那一家子喜欢!”


    苏青野跟过来蹭小庭的绝佳视野,吊儿郎当地倚着廊柱道:“一把年纪还想当老来俏,要我说,也忒俗气!”


    妖皇不着痕迹地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默默将自身饱和度与亮度调低了些。


    容暄和松了口气,正要放下手,苏问川却道:“再多遮一会儿。”?


    青年不解,苏问川已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


    容暄和立刻就懂了苏问川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为下一个出场的人更闪耀!


    就在妖皇例行开场致辞时,一位高大的男子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容貌浓重艳丽,矜贵华美,眉心一点金色,衣衫层层叠叠,翠玉、草白、宝蓝……颜色无不考究,衣摆以华美金丝碧线绣出长长的尾羽,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宝珠空悬瞻日表,珠帘高卷现天颜。


    容暄和听到有人小小的惊呼:“那就是华苍太子?”


    “啧。”苏青野不爽道:“这家伙每次出来都要这样引人注目吗?”


    容暄和从缝指缝里偷看了一眼,再眨眼时,那华光闪闪的身影就到了面前。


    青年呆呆地仰头看着含笑的俊美男子,下意识开口:“嗨?”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到妖皇这一家子原型是什么动物,嘿嘿,应该挺明显吧


    宝珠空悬瞻日表,珠帘高卷现天颜。宝座临金殿,霞光照玉轩。——《瑶台赞》


    第35章 有约


    “苏尊者, 容公子,还有这位苏道友。”


    华苍一一打过招呼,随即颔首道:“容公子以凡人之躯, 竟能一路抵达望合峰顶, 倒也难得,孤的请柬果然没送错人。”


    容暄和礼貌回应了一句:“都是苏尊主的功劳。”


    苏问川瞥向他:“苏尊主?”


    容暄和跟他对视两秒, 见男人薄唇紧抿, 似有不快。


    他说错了吗?


    青年想了想,试探性道:“……问川?”


    苏问川脸色稍霁。


    华苍含笑看着他们:“二位情深意笃, 真是天作之合。”


    苏问川脸色和缓下来。


    容暄和甚至听到他心情值涨了一点。


    “……”


    凭什么!


    他辛辛苦苦半个月, 居然不如人家一句话。


    华苍没给他思索的时间,见夸奖有效, 趁机道:“一会儿苏尊者既要讲经,不如让容公子来孤的行宫坐坐?那里视野好,离得近, 权当孤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这话一出, 周围的修士和世家们纷纷变了脸色。


    华苍是何人?


    妖皇太子,出了名的看心情行事, 衣裳要穿最招摇的,人要交最有趣的, 莫说小宗, 就连一些大宗长老也未必能踏足他的地盘, 如今竟主动邀请一个凡人?


    凭什么?


    复杂的目光落到容暄和身上, 有惊异, 有嫉妒, 有不甘。


    作为视线中心,容暄和职业病犯了。


    他下意识回看过去, 示以热情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甚至还招了招手,冲人wink。


    青年容貌虽昳丽张扬,笑起来却又甜又软,眸子弯弯,有种天真的神态,整个人好看得像在发光。


    被他看到的人不知为何脸有点红,不敢再看。


    “……不知廉耻!”


    “瞧那狐媚样,肯定是合欢宗出来的!”


    有人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还没说完,忽然嘴巴唔唔几声,怎么也说不了话了。


    苏问川冷冷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把青年挡在身后,淡声回绝道:“内子惫懒,不喜多动,华太子的好意心领了。”


    “何必急着拒绝呢?”


    华苍勾唇轻笑:“莲台冷落,难道尊者不想让道侣离得近些,欣赏你讲经的风姿么?孤的行宫中茶果正好,烧着地龙,定当好吃好喝款待容公子。”


    闻言,苏青野厚着脸皮地凑上来:“我也能去不?”


    华苍笑着看他没说话,答案不言自明。


    苏青野悻悻靠回柱子上,苏问川沉吟了一下,看向容暄和:“你想去么?”


    容暄和不太想去。


    倒不是懒不懒的问题,而是他有潮人恐惧症。


    妖皇太子穿得这么华丽,动一下就满身火彩闪闪发光,衬得他在旁边灰扑扑的,好像一个要饭的臭穷酸。


    如果有人能听到这话,肯定会指着他那张脸大声反驳。


    青年垂眸,纤长的眼睫盖住大半眸子,明明是勾人的长相,却因淡淡的表情显得宠辱不惊,颇有风骨。


    “我……”


    话到嘴边,却临时拐了个弯。


    容暄和改口道:“我去。”


    他突然想到,华苍作为东道主,说不定知道温涧雪在哪,这样就不用去见傅寒了。


    计划通!


    青年喜滋滋地跟着人挪窝,苏问川瞧着他的背影,眸色晦暗莫测。


    走出几步,容暄和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噔噔噔跑回来。


    苏问川开口:“忘拿东西了?”


    “不是。”


    青年弯下腰,抱住他鼓励道:“讲经加油!”


    男人怔住了。


    青年的头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披散下来,拂过他的鼻端,带着淡香,怀抱温热柔软。


    轻而易举地让人想要陷进去。


    容暄和不知道对苏问川来说讲经难不难,反正他每次上台前经纪人都会这么鼓励他。


    他松开手,正要跟华苍走,忽的被扯回去跌坐在苏问川的膝头。


    男人勾着他的腰,低声道:“突然不想放你走了,怎么办?”


    青年感觉他的手探入了大氅之中,身体一颤,小声道:“这是在外面……”


    苏问川埋在他颈窝里,用鼻尖蹭了蹭。


    “好。”男人嗓音微哑:“那就回去再说。”


    华苍在后面笑着,并没有催促,苏问川抱了几息,抽出手替容暄和拢好大氅。


    “等我来接你。”他淡声嘱咐。


    容暄和脸颊发烫,转头就走了。


    他被侍女引着上了虹桥,踏进了华苍的行宫。


    庭院里暖意融融,华苍说的没错,这里的确是离讲经莲台最近的地方,连下方雪地里的座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几道有些刺目的视线朝他看来,一道是傅寒,容暄和懒得理他。


    还有一道来自另一座小庭。


    那座小庭比苍嶷山分到的还要大些,位子上却只坐了一位绿衣男子,看着他面带纠结,似乎在沉思什么。


    容暄和跟他对视几秒,对方没有收回视线,就这么大喇喇地盯着。


    他只好先挪开了目光,低声问华苍:“请问那位是……?”


    华苍见他所指方向,挑了挑眉,又转回来看他:“容公子不知?”


    容暄和心想他又不是识图搜索,面上还是摆出虚心求教的样子:“不知,可否告诉我?”


    华苍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热茶:“那是太虚宗的院子。”


    “若孤没记错,那位道友恰是寒长老座下弟子,名为道枫。听说祖上有獬豸血统,能辨真伪,嫉恶如仇,最是讨厌冒充他人之人。”


    他眸子慢慢移到容暄和脸上,眸中笑意恰到好处,却让青年心里无端一跳:“你……当真不认得?”


    ……


    雪原角落。


    讲经即将开始,几个年轻弟子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上个月才抓了只妖兽,性子烈得很。”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冷笑道:“放出去陪他玩玩?”


    旁边的人皱了皱眉:“别太过火了,到时候查出来,咱们都得遭殃。”


    “那怎么办?”另一个女子哼道:“区区凡人,不过有张好脸,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


    最年长的那人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阴恻恻地落在青年的侧颜上:“谁说对付凡人一定要用厉害手段?”


    他左右环顾,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其他几人恍然大悟,夸赞道:“不错!齐兄果然妙计频出!”


    “谬赞了。”那人慢悠悠道:“须知诛心才最是杀人,此计若成,哪怕是苏问川也没什么好说的。”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


    面对华苍的提问,容暄和强壮镇定。


    青年抿了抿饱满的唇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原是如此,多谢太子介绍。我对修真界知之甚少,让您见笑了。”


    华苍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几秒,笑容和缓下来。


    他艳丽的眉目尽是温柔,十分具有迷惑性:“无妨,容公子若有其他疑问,尽管问便是,孤若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容暄和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装作不经意道:“宾客如此之多,法会似乎也并未查请柬,您不怕有人混进来么?”


    “法会本为交流,若有朋自远方来,自当欢迎。”


    华苍端起热茶喝了一口:“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道:“孤大胆猜一下,容公子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好精的人,说话时而弯弯绕绕,时而又一针见血,真是让人搞不清楚。


    容暄和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请问您知道温涧雪的座位在哪吗?我找他有事。”


    他不想在傅寒那里节外生枝。


    “温涧雪?”


    华苍眸中惊讶转瞬即逝,玩味地笑笑:“他拒收了我的请柬,你没听说?”


    温涧雪没来?


    容暄和睁大眼,下意识道:“那刚才……”


    傅寒还说让自己去找他?


    果然在骗他,真不是个好东西。


    青年蹙起眉毛,有点愤慨。


    “刚才?”华苍接着他的话问。


    “啊,没什么。”


    容暄和不想暴露太多,礼貌地笑笑,转移话题道:“讲经是不是开始了?”


    他抬头看向莲台,假装虚心学习。


    上面已坐了个老头,须发皆白,一看便是标准的白胡子老爷爷。


    “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


    “天物怒流,人事错错然,若若乎……”


    好困。


    才听了两句,容暄和就想闭上眼睛。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场子,华苍还在旁边,他就是为了面子也不能睡。


    青年强打精神,怎么都听不进去,眼神开始到处乱飘。


    飘来飘去,飘到了正在候场的苏问川身上。


    男人玉冠高束,侧脸冷峻肃杀,白衣负剑,衣袂在风雪里翻卷,英俊像不像话。


    容暄和忍不住盯着他看,苏问川似有所感,微微抬头看向他。


    对视几秒,男人薄唇微动:“等我来接。”


    他用了传音入密,像是整个人在容暄和旁边似的,隐约有擦过耳廓的热气。


    青年慌忙移开了目光。


    谁要他接了?


    搞得他像放学等家长的小孩子一样。


    ……好吧,也不是不可以。


    为了打发时间,容暄和跟系统在脑子里下了半天的五子棋,终于盼来了午饭。


    妖族的口味并不那么适合普通人,青年并没有吃多少,吃完撑着下巴,继续呆滞地看着莲台。


    他半阖着眸子,脑袋一点一点,颊肉被挤得变形,大氅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露出一点单薄的肩头。


    华苍观察了一上午,此刻终于善解人意地笑道:“容公子若是困了,便去后方小憩片刻罢。”


    容暄和脑袋差点砸到桌案上,猛然抬起头,揉揉眼睛道:“多谢太子好意,我还是不去了,省的一会儿错过问川讲经。”


    “这有何难?”华苍笑道:“苏尊者讲经前,孤派人叫你便是,去罢,别担心。”


    容暄和实在太困,怀疑自己坐着都能睡着,权衡了一下,没再推辞。


    他道了谢,忍着哈欠跟着侍女往后方走。


    快到青霭居门口时,一位陌生侍女忽然迎了上来。


    “容公子。”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朝他行了一礼:“尊主请您过去一趟。”


    青年眼里全是困出来的眼泪,神色呆呆的:“他有什么事吗?”


    陌生侍女道:“奴婢也不知,公子去了便知道了。”


    不是说来接他吗?


    骗子。


    容暄和撇了撇嘴,苏问川一直是这样专断独行的性子,拒绝也没用。


    他没多想,和华苍的侍女说了一声,便跟着这个陌生侍女拐上了另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非有道不可言……若若乎。——《文始真经》


    第36章 缠吻


    走到一半, 容暄和发现不对劲。


    ……路怎么越来越偏了?


    两侧的古松又紧又密,遮天蔽日,本就是雪天, 路上又没其他人, 浑身阴恻恻的。


    他停了脚步,谨慎道:“你要带我去哪?”


    侍女像没听见似的, 一步也没停。


    “等等。”容暄和道:“我不去了, 我要回青霭居。”


    他转头就走,走了好几步发现才在原地打转, 再回头时, 侍女离他竟依然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像被缚在这里的鬼魂,因为死在这里走不出去, 所以要拉人垫背。


    青年被自己的脑补吓到,喉结滚了滚,巴掌大的小脸微微发白。


    他结结巴巴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但、但是, 现在放我离开,既往不咎!”


    下一刻, 侍女停了步子。


    看来能交流。


    容暄和略略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问:“你是个好鬼对不对?要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或者想报仇可以跟我说, 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侍女没回答, 失去了脚步声, 林子更显空落落的吓人。


    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但是, 你把我困在这里, 我就帮不了你了……”


    依旧没有回应。


    青年试着往旁边走,还是鬼打墙,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往前。


    极轻极谨慎的,碰了侍女一下。


    “咚。”


    有什么掉下来了。


    他眨了眨眼,没看清楚。


    再抬头,面前赫然立着一具无头女尸。


    “……”


    头滚落到了他脚边。


    容暄和瞬间发出了毫无形象的惨叫。


    “啊啊啊啊——!”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吓得屁滚尿流,闭着眼转身就跑:“别、别追我!不是我杀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怕鬼,小时候家里经常没人交电费,屋子里全黑,吓得他总睡不着。


    女鬼阴冷的声音追在后面:“我的头,我的头……你害得我好惨啊……”


    胸口莫名发烫,像烧了把火,背后却阴冷无比。


    “真不是我害的!我就碰了你一下!”


    青年按着心口狂奔,颤颤巍巍回嘴:“我我我告诉你!我死了也会变成鬼!到时候谁吓唬谁还不一定呢!”


    人头还在后面滚动,险险就要追上。


    容暄和没辙了,崩溃大喊:“问川!苏问川!!”


    他心脏狂跳不止,无比希望苏问川这个时候能天神降世救他于水火之中。


    眼看女鬼就要追上来——


    “唰!”


    千钧一发之际,剑气当真出现了。


    两道剑光唰唰拂过他的耳边,劈在他身后,将阴冷涤荡一空。


    容暄和立刻睁开眼睛,希冀道:“苏……”


    面前却是完全没料到的人。


    傅寒收起剑,焦急地上前两步:“小吕,你可还好!”


    容暄和愣了愣,迟疑道:“我没事,多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傅寒搞的鬼?


    傅寒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忙解释道:“我一直在关注你,见你离席,想私下见你一面,却不料竟撞见有人意图用幻境对你动手。”


    青年喘了几口气,脸色发白,眼眶微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倚靠着古松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傅寒露出一副庆幸的脸色:“幸好我跟了上来,不然差点抓不到那些人的马脚。对了小吕,那天我便想问,你的灵力呢?”


    面对男人担心的眼神,容暄和避开了他的目光,诚恳道:“傅道友,那日我也说过,我不是小吕,我叫容暄和。”


    仅凭一张脸就断定他是容吕,傅寒实在是误解得太深了。


    “小吕,我知道你不便和我相认。”


    傅寒深深地望着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似乎想摸他的脸:“但我想告诉你,从前是我错了。我被温涧雪迷惑,未能好好珍惜身边人,以至于错过你许多情意。你会跟苏问川结契,想必也是为了气我罢?”


    容暄和本能地躲开,傅寒的手僵在半空中,轻轻苦笑:“你的确成功了。”


    自说自话脑补了什么?


    容暄和想打断他:“不是,我……”


    “你不必说,我都懂。”傅寒脸上半是无奈,半是怅然若失:“你怕我真的生气,所以宁可改名换姓,不再见我,对吗?”


    他闭了闭眼,似有无限哀愁:“我气的是你不爱惜自己,小吕。为了我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去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契——你为什么这么傻?”


    “……”


    容暄和有点想感谢他。


    这么一番恶心的话下来,刚才被女鬼吓懵的神志竟然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不知跑到了哪里,山道落着小雪,身后是被雪铺满的石阶,隘口石壁夹道,阶上古松掩映,不知通往哪里。


    青年哈出一口白气,将大氅拢紧了些,不想再理会傅寒的胡言乱语。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小吕,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傅寒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哀声劝道:“我看得出来,你跟他在一起并不幸福。苏问川生性冷淡,又是大族出身,想必眼高于顶,你又何苦强忍着受这份委屈?”


    ……没完了是吧!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傅道友,我将最直白,最客观,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咱俩真的不认识!”


    他抽了抽袖子,傅寒拽得很用力。


    男人长叹一声,目露寂寥:“你心中果然对我还有芥蒂。”


    要不是看在对方救了自己的份上,容暄和真想掉头就走。


    青年索性顺着他的话,面无表情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我们已经错过了,放手吧。”


    不就是入戏,谁怕谁。


    傅寒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话,怔了一瞬,旋即道:“我与温涧雪已再无干系,现在是,往后亦是。”


    “所以呢?”


    容暄和反问。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傅寒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殷切地看着他:“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辜负你,苏问川若要问责,我一人来担。”


    好深情的一张嘴。


    容暄和皮笑肉不笑:“如今我已是残破之躯,哪敢求一丝真情?你不必再说了。”


    他先发制人,一把将人狠狠推开:“幸福也好,不幸福也罢,都是我自己选的路,让开!”


    雪道上怪冷的,他好想回室内喝一杯热奶茶。


    傅寒心痛得无以复加:“小吕!”


    容暄和生怕再被他扯着争论爱不爱的,匆匆转身就往石阶上面走。


    然后猝不及防看见了一片熟悉的白色衣角。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10。】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10。】


    【提示……】


    “……”


    多条系统消息连续弹出,容暄和头皮发麻。


    他缓缓抬起头,见苏问川就在石阶上面,寒风习习,衣袂发梢皆尽飘飞。


    男人不知道听了多久,脸色淡漠而微妙。


    稳住。


    青年手脚冰凉,条件反射地扯出一个微笑。


    他没敢停步,软着腿继续往上走,直到走到苏问川面前:“你怎么来了?不是讲经吗?”


    苏问川目光越过他,冷冷落在傅寒身上。


    【警告,供养方心情值即将归零,请严肃对待任务要求,禁止消极怠工。】


    傅寒在后面毫不示弱,高声喝道:“苏问川,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只会欺负小吕算什么好汉?”


    容暄和真想求他别火上浇油了。


    苏问川压根没理他,转向容暄和,漠无表情地缓缓道:“残破之躯,不求一丝真情?”


    他分明轻言细语,容暄和却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又是一阵雪风,青年冷得伸出手哈气,几缕头发黏在颊边,指尖通红,薄薄的皮肤下透出粉紫,身子也不着痕迹地打了个颤。


    他正想辩解,却蓦地被男人握住手,箍着腰抱了起来。


    好暖和。


    容暄和也顾不上再说什么,一个劲往男人怀里钻,迷迷糊糊就被抱回了青霭居。


    青霭居是赴宴宾客们的住所,布局和天上小庭差不多,暖意袭人。


    青年被放在了主屋的桌上,正对大门,身后抵着挂画。


    他下意识想挣脱男人的束缚,然而苏问川按着他,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抚他的下巴,嗓音冷淡,阴森得像催命符。


    “自己说,还是我问。”


    容暄和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眸子微微睁大,明明是很暧昧的距离,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怂得像只兔子,小声开口:“那是我打发傅寒的话,你别当真好不好?我已经拒绝他了。”


    苏问川凉凉道:“撒谎。”


    “我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青年被他禁锢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委屈地拉着苏问川摸他心口:“不信你听,人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加速,我可没有。”


    他手小些,要两只手才能握住男人的大掌,苏问川眸色微暗,手指一勾,将大氅整个解了下来。


    毛茸茸的领口滑落,露出青年单薄纤细的肩膀和腰身,一截脖颈白得晃眼。


    容暄和冷不防被脱了衣服,愣了愣,马上反告他的状:“你上次说让我遇到危险喊你,我喊了,来的却是傅寒。你在哪里?”


    苏问川眯了眯眼,手掌就那么按在他胸口。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被他手掌贴着,容暄和感觉心口又开始发烫,像刚才被女鬼追的时候。


    是哦,苏问川不是该在讲经吗?


    怂兔子哑了一下,生怕苏问川揪着他算账,嘴硬道:“可傅寒还是比你来得快。”


    苏问川最后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青年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尽是他不想听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甚至当着他的面对那个人说,不求一丝真情。


    是不是他近来太过宽宥,才让青年以为和傅寒还有机会?


    ——死灰也妄图复燃。


    苏问川心中烦躁,猛地低下头。


    “还有那个女鬼……”


    容暄和正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忽的感觉一片温热堵在了唇上。?!


    青年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苏问川扣住他的后脑勺,咬了咬他的嘴唇,目光灼灼,哑声命令:“闭眼。”


    容暄和下意识想退,可身后是冰凉的挂画,身前是不容拒绝的气息。


    他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茫然地闭上眼,男人一只手掐着他的腰,舌尖入侵,又湿又软,仔仔细细舔过口腔的每一寸,激起一阵酥麻。


    “唔。”


    青年含混地哼了一声,脚趾蜷了起来,根本来不及思考,只剩下唇舌交缠的触感。


    津液顺着唇畔流下,又被舔去,水声啧啧,听得人面红耳赤。


    容暄和几乎呼吸不上来,往后缩了一点,却被男人追着亲得更深。


    唇齿相贴,柔软热切,是从未感受过的亲密体验。


    苏问川强势而不容拒绝,连呼吸也不让他做主。青年睫毛颤了颤,眼眶泛红,不知是委屈还是被亲得太狠,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任凭男人将他圈在怀里。


    待他喘匀了气,又亲上来。


    ==========作者有话说:==========


    小鸟吃到好的了


    端午快乐呀宝宝们~


    第37章 安宿


    熏风穿堂, 惊起庭中护花铃,正堂中间的桌案被一扫而空。


    温热的唇重新覆了上来。


    从背后看过去,男人宽阔的身躯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截小腿。那小腿柔弱无骨地贴在男人腰侧, 似承受不住地绷起脚背,无力地蹬了蹬, 又被男人往里压得更深。


    可怜的小兔子被亲了又亲, 怎么也学不会换气,急得直推身上的人。


    【叮咚, 供养方心情值:100/100!】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语调欢快到甚至带上了颜文字。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ヽ(°▽°)ノ!已获得奖励:蛊惑体验卡x1~】


    青年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奖励,好不容易被放开时, 身子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眼尾发红,不住在男人怀里喘气。


    那嘴唇被吻得水光潋滟, 微微肿起, 湿漉漉的熟红诱得人还想采撷。


    苏问川喉结滚了滚,勉强压下翻涌的欲念, 用指腹擦去青年唇畔水渍,沙哑得不像话:“很难受?”


    容暄和背过脸去, 有点赌气:“你、你凭什么突然亲我?”


    一点预告都没有!


    说亲就亲, 苏问川怎么能这么霸道?


    ……这可是他的初吻啊。


    容暄和抿紧了嘴唇, 心里有些酸涩。


    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被人嘲笑老土保守, 但在他心里, 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是为数不多可以自己做主的事。他拍了那么多部镶边短剧,唯一庆幸过的就是不用拍吻戏。


    但是现在, 连这么一点点选择的权利也被夺去了。


    青年眸子里湿湿的,因为委屈而泛起了泪光。


    他抽了抽鼻子,不争气地掉了一滴泪,砸在苏问川的手背上。


    男人这才发现他似乎哭了,顿了顿,低下头去看他的脸,声音轻了些:“怎么了?”


    容暄和擦了一把眼睛,闷闷道:“我讨厌你!”


    面前人好半天没有声音。


    小兔子耷拉着耳朵生了半天的气,正要偷偷去瞥对方,忽然听到苏问川叹了口气。


    “对不起。”


    容暄和扭过头,红着眼睛看他。


    男人冷静道:“下次亲之前会问你一下,但我可能忍不住,你要见谅。”


    青年忿忿地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脱了大氅到底有点凉飕飕的,容暄和缩了缩腿,还没收回就被男人一手握住,顺势抱起进了里间。


    纱幔垂落,朱床绮被,房中弥漫着细细茶香。


    容暄和想下来,苏问川却像抱小孩似的单手轻松搂着,另一只手脱了他的鞋袜,抖开被子将他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张又小又白的脸。


    是觉得他柔弱不能自理吗?


    青年觉得十分耻辱,想证明自己有能力照顾自己,却听苏问川突然问:“你说的女鬼是怎么回事?”


    容暄和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拉下脸道:“你问这个干嘛?刚刚不是不听我说吗?”


    “刚刚是我不好。”


    男人从善如流地认了错,在他背上拍抚道:“现在想听了,可以大发慈悲地原谅我么?”


    青年垂下脑袋:“……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像苏问川。


    他理了理头绪,从华苍派人送他离席那里开始讲,讲到女鬼脑袋掉下来时,忍不住抓紧了被子,心有余悸。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轻轻碰了她一下。”


    容暄和抱紧膝盖,想了想又竖起一根手指,按在苏问川胸膛上:“就是这种力道——哪想得到她脑袋就这么掉下来了!”


    青年怕他不信,叽叽喳喳地又演示了一遍:“真的,就这么轻!结果她居然说是我害的,追着我不放,我都要吓死了……”


    苏问川静静地听着,狭长的眸子里泄出一丝冷芒。


    他没有打断容暄和的话,只是在他说完之后,平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男人握住青年的手指,青年飞快抽了回去,还有点心理阴影,生怕下一秒苏问川的脑袋也这么掉下来。


    苏问川看着空空荡荡的手心,微微敛了眸。


    容暄和裹紧被子蛄蛹两下,忽的想起什么:“从刚才我就想问,你不是该在讲经吗?”


    苏问川淡淡道:“不是什么要事,便留了一尊化身在那。”


    “……还能这样?”


    容暄和怔了怔,旋即嘟囔道:“这总不能算我是妖妃了吧?”


    他可没耽误苏问川的正事,白神乌那群长辈不能把这个也赖到他头上。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饶是苏问川也没听清,偏头问:“什么?”


    “没什么。”


    青年摇摇头。


    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闹了一通,许是房内暖融,十分安全,困意再度回归。


    青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小小打了个哈欠,身子一缩,自动滑进了被窝里。


    刚一闭眼,脑子里莫名又浮现出那具无头女尸。


    “我的头……还我头来……”


    女鬼的头在脚边盯着他,容暄和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


    一只手递到眼前。


    苏问川瞥着他,声音低沉:“害怕就抓着我的手。”


    “我、我没说怕鬼啊!”


    青年觉得很丢脸,十分没有说服力地嘴硬了一下,还是乖乖牵住了那只手。


    男人的手干燥温暖,指腹带着练剑的薄薄老茧,与他十指交扣。


    苏问川就坐在床头看着他,无端端的,容暄和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大概是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在客厅看电视,他在卧室里睡觉。


    真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他连那两个人的脸都记不清了,却仍顽固地记得某些细节。电视声音有点嘈杂,隔着墙壁隐隐约约,似乎是在播放西游记,孙悟空的声音嗡嗡的。


    半梦半醒间,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走进来,轻轻给他掖好被角。


    好久没有这么安心了。


    容暄和含糊喊了一声“妈妈”,脸颊紧紧贴着男人的手掌,终于安稳地睡去。


    ……


    与此同时。


    白衣剑尊端坐莲台之上,面容冷肃,声音平稳,古井无波地讲着深奥的经文。


    台下修士们听得入神,或沉思,或手记,无人喧哗。男人却微微抬起眼睫,浅褐色眸子带着几不可察的寒意,冷冷扫过某个方向。


    被扫到的那几人正用传音窃窃私语,忽的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


    他们茫然地左右张望,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只能归结于天气太冷。


    “那个傅寒为什么会多管闲事?”


    锦袍少年烦躁地捏了捏拳头:“他一个外人,难道也看上了那张脸?”


    除了这个答案没别的可能,否则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何以逃脱他们精心设下的幻境?


    一人摇着扇子,挑眉道:“你难道没听说,那凡人长得颇像他先前的挚友容吕?他和温涧雪正是因为此人闹掰的。”


    他停了一下,收起扇子,敲了敲手心:“此番救人虽搅了局,但也让我有了另一个主意。”


    “哦?”


    座次靠前的女子微微回过头,嘴唇无声动了动:“愿闻其详。”


    那人冷笑:“他想要,咱们何不给他?”


    女子眸子一凝,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那人眯起眼,眸里尽是阴冷:“以苏问川的性子,恐怕无法接受一个不忠的禁脔吧?”


    ……


    容暄和以为自己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待睁开眼看见满室天光,方觉不妙。


    居然就这么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苏问川是不是给自己下药了?


    青年纳闷地坐起来,腹中空空,不过这一觉确实格外安心,神清气爽,女鬼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他这么一动,旁边的人也睁开了眼。


    苏问川少见地懒散,一手圈着他的腰,就这么和缓地观察他的神色:“应当没做噩梦罢?”


    青年头顶翘起几根头发,脸颊睡得红扑扑的,细白寝衣大开着领口,一副毫无防备的柔软模样。


    “没有啊。”


    他似乎还没清醒,被苏问川勾了勾腰,便下意识又躺了下来,软软窝在男人胸前。


    苏问川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脸,指腹轻轻划过眉骨和鼻梁,似乎心情不错。


    摸到嘴唇时,眼见男人眸色幽深些许,容暄和身体先脑子一步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他逃也似的下了床:“我好饿,先起床了!”


    说完便急匆匆披上外袍去洗漱。


    苏问川躺在床边,任他跨过自己,望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外,慢悠悠收回手。


    随后用同一个位置,轻轻擦过了自己的嘴唇。


    修士大多已经辟谷,用早膳的地方人不多,临着青竹池塘,游鱼往来,颇有雅意。


    容暄和刚坐下,便敏感地觉察到周围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莫名其妙地看回去,那些人却不敢跟他对视,纷纷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聊天喝茶。


    容暄和支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人低低的交谈声。


    “……当真跟他有关?”


    “不然那老鬼怎么甘心主动把他那宝贝孙儿送回去?大半夜的撞邪跑去人家门口跪着磕头,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碗盖搁在茶盏上的清脆声响,还有人哼笑了一下。


    “嗤,我看是他们亏心事做多了,早说了溺爱子辈没什么好下场。”


    “到底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不过苍嶷剑尊居然会为了一个凡人出手……”


    还有苏问川的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容暄和正听得云里雾里,忽见那几人噤了声。


    紧接着,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


    青年仰起头,话题中心的主人公已穿戴齐整,人模狗样地在他对面落了座。


    苏问川淡淡地给他倒了杯茶,道:“在听什么?”


    容暄和也学着那些人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小声说:“他们在说关于你的事,你做什么了?”


    苏问川眉毛微扬,还没说话,一道修长的青绿身影踏入厅中,随后竟直直朝着容暄和走了过来。


    对上视线,容暄和眼皮一跳。


    竟是那位名位道枫的太虚宗弟子。


    “此人祖上有獬豸血统,能辨真伪,嫉恶如仇。”


    想到华苍说的话,他心里立刻升起了一阵紧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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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枯木


    道枫走到二人桌边, 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直勾勾地地盯着容暄和。


    眸光灼灼,实在难以忽视。


    容暄和只好道:“这位仁兄, 你有什么事吗?”


    道枫又转向苏问川。


    男人淡淡道:“寒山月让你来的?”


    他俩认识?


    容暄和一愣, 道枫却很干脆地点头,毫不见外地对容暄和道:“借一步说话。”


    容暄和不放心道:“要去哪?”


    苏问川还在, 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又来一个女鬼吧。


    道枫指了指青竹丛:“就在这后面, 放心。”


    前方几个人目光正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容暄和看了苏问川一眼, 见男人微微颔首, 这才起了身。


    二人在青竹丛后站定。


    谁知,道枫的第一句话是:“你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这是什么话?


    容暄和指着自己的脸反问:“我看上去很像死人?”


    道枫诚恳道:“不好说。”


    毕竟在他眼里, 一截干枯的木头桩子实在算不上活的。


    容暄和本在心里默默准备好了被指控冒充容吕的话术,没料到这人不按套路出牌。


    他直觉对方眼里的自己不会是什么好样子,索性不问:“……就当我是活的吧, 还有别的事么?”


    道枫点点头, 道:“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回来?”


    “……”


    青年困惑地歪了歪头:“回哪?”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难以理解?


    “回宗门啊。”


    道枫理所当然道:“师尊说你陨落了, 大家都不肯信。如今见了你还活着,我自然要带你回去见师尊。”


    怎么认亲的越来越多了!


    容暄和想也不想地拒绝道:“谢邀, 不回, 你认错人了。”


    “你是七师弟, 我没认错。”


    道枫语气笃定。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见为实, 我来之前本在怀疑, 如今见萧麟夜也在你身边, 倒是确定了你的身份。”


    “……他也认错了,行吗?”


    容暄和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哪来的自信, 每次都绝望地觉得自己像在鸡同鸭讲。


    “最后解释一遍,本人容暄和,是个不会修炼没有灵力也不认识什么萧麟夜傅寒太虚宗的凡人,三个月前就职于销金窟现已离职出任苍嶷剑尊道侣兼金丝雀,今年二十三上次万道法会的时候还没出生……够清楚了吗?”


    青年一口气说完,转身往回走。


    道枫拉住他:“不可能!你明明是……”


    “嘎!”


    一道白影啄下来,道枫吓了一跳,反应极快地收手,这才没有受伤。


    容暄和脚步一顿,发现竟然是好久不见的传信鸟。


    白乌鸦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豆豆眼冷冷盯着道枫,随后落在了青年的肩上。


    “你这么凶作甚。”道枫诧异道:“我又没伤他。”


    白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作势还要扑,容暄和直接把它从肩头捉下来,抱在怀里顺毛:“好了好了,不闹了,先进去吃饭吧。”


    虽然不知道传信鸟怎么会在这里,但他肚子饿得要死,一点也没力气跟道枫再掰扯下去。


    奇特的是,白乌鸦方才还凶得要死,在青年手里竟然真的乖顺下来。


    它任青年纤长的手指摸着羽毛,豆豆眼眯成一条缝,尾巴不自觉翘高了些。


    道枫被它的变脸震惊了。


    他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进了门,而后大马金刀往两人跟前一坐,丝毫也不顾其他人的目光。


    “喏,你的鸟。”


    容暄和把白鸟放在桌上,小鸟黏人得很,一放下来就钻回去,小爪子勾着他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


    苏问川面色十分平淡:“抱着罢。”


    青年只好又将它塞入怀里。


    小白鸟很自觉地把尾巴往里收了收,整个身子缩进他衣服里,脑袋抵着青年的下巴尖,颇有几分得寸进尺。


    容暄和把它按下去,肚子饿得叫了一声。


    桌上已经上了一碗白玉粥,煮得软烂,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伴一碟翡翠般的小菜,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格外清脆爽口。


    道枫毫不见外,筷子刚要伸过去,被苏问川眼疾手快地叉了下来。


    男人执着筷箸凉凉道:“要吃自己点。”


    “至于吗?”


    道枫纳闷地睨他,又看看容暄和怀里的鸟:“吃个饭还搞这么多分身,不嫌麻烦?”


    容暄和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道枫搁下筷子:“师弟你好好吃,一会儿还有事要问你。”


    粥碗已到了嘴边,又被放下。


    容暄和闭眼长长叹气:“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吧——”


    他实在不想吃到一半又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提问。


    “食不言,寝不语。”


    男人屈指敲了敲桌面,沉声道:“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说罢,他又严厉地瞥向道枫:“等他吃完。”


    道枫哪里想到苏问川一朝会变得这么龟毛,举起手道:“好好好,我等着。”


    接下来他就眼睁睁看着青年把小菜一根一根地夹起来,细嚼慢咽,优雅迟缓,像谁家贵公子进食。


    直到最后一口粥喝完,苏问川才收回视线。


    容暄和吃好喝足,舒服得伸了个懒腰:“开始吧,要采访什么?”


    青年容色焕发,眼尾微微上翘,因沾了粥水,唇瓣显得水光润泽,笑意明亮柔软。


    一根补完水的木头桩子。


    道枫点评一路,随后画下结界,隔绝了其他人的窥探。


    “第三个问题。”


    他一字一顿道:“——当年你和傅寒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子脸上不复先前的轻松自然,眉头压低,显得有些严肃。


    他永远记得那日深秋,山间忽然起了大风,晚间鹅毛般的雪飘落下来,闭关已久的师尊莫名出现在大殿之中,托举着一盏命灯。


    灯花生珠,微微下垂,似已熄灭多时。


    细细青烟里,师尊微微低眉,眼底尽是悲悯。


    “天青峰弟子容吕今日功德圆满,羽化登真,脱去尘俗,登游上清。凡我同门,共寄哀思。”


    说到这里,道枫沉默了一下。


    容暄和听不得他提傅寒两个字:“怎么又跟他有关系?”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阴谋论。


    傅寒觊觎容吕身怀至宝,协同温涧雪一起长期骗取对方信任,最后杀人抛尸,却因和温涧雪分赃不均起了争执,最后各自分道扬镳。


    至于傅寒看见他那么激动……哪个凶手看到受害人复活不激动的?


    说不定还想着把他骗走再杀一次呢!


    容暄和认真地摸着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你忘了?”


    道枫低声道:“你当时要跟傅寒一起去救温涧雪,大家都知道你喜欢他,没人拦你,所以才……”


    “等等!”容暄和打断了他,偷偷瞥了一眼苏问川,确保对方对方没有因为“傅寒”这两个字应激,才继续道:“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想过去问傅寒?”


    他觉得匪夷所思,容吕是死了,傅寒可没死。


    “当然问了。”


    道枫满脸的“我又不傻”,提到这个就一肚子气:“他和温涧雪刚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雷劈得惨不忍睹,性子也疯疯癫癫的,经常半夜在院子里玩泥巴小人嚷嚷着要飞升,大家以为他俩被雷劈傻了,哪里好意思欺负傻子?”


    容暄和很难想象傅寒那张脸装傻子,半信半疑道:“……那他现在不傻了,你们也不问?”


    道枫冷笑:“傅寒非要说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师尊也不许大家去问,谁知道他是不是心里有鬼?不信你问问苏问川,他问出来过没有?”


    ——原来春生说的是真的。


    苏问川的道侣为别人而死,死前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人也不肯说,搞得全宗门都以为这两人有点什么。


    难怪那么不待见傅寒。


    吃到真瓜,容暄和压住心头澎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瞥苏问川,忽见对面的人面沉如水,隐隐有翻脸的趋势。


    他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道枫还在催他:“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说了,当时发生了什么?”


    容暄和轻咳两声:“这个事水很深,你把握不住,我只能说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说了对你我都没好处,咱们下次再谈……好了,散会!”


    在道枫莫名其妙的眼神里,青年站起来,主动牵起苏问川的袖子:“咱们走吗?”


    男人脸色略微缓和了些,握着他的手淡淡道:“嗯。”


    今日讲经在天都台,沿着落雪小径走上去,山上积素未亏,白日朝阳,雪色煞是晃眼。


    二人一出现,不少人的目光立刻落到青年那张漂亮的脸上。


    青年已经被盯习惯了,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下巴微抬,抿着淡粉色的唇肉,衬得肤色更为冷白,宛如一碰就碎的琉璃像。


    分明是法会上最柔弱之人,却半点没有弱者的自觉。


    男人目光幽深,进了小庭,不顾其他人目光,将青年抱到腿上。


    容暄和猝不及防被一搂,有些站不稳。


    他上身靠在男人怀里,一手抵在胸膛上,吓得睁大了眼睛:“你别乱来,底下有人的。”


    青年眸子水津津的,咬住唇肉,白皙面皮浮上一层薄红。


    “那便让他们看着。”苏问川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浅色的眸眯了眯,低声道:“本尊与道侣亲近乃是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


    第39章 怀鸟


    眼见那张脸越来越近, 青年想逃的动作被预判,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不容拒绝地把他往怀里压。


    “嚯!”


    不请自来的声音突然响起。


    二人同时转头, 见苏青野不知什么时候翻上了小庭, 照例来蹭苍嶷山的好视野。


    “问川兄,听说昨晚你……”


    他刚直起身拍拍下摆, 就听苏问川道:“出去。”


    苏青野动作一顿:“啊?”


    他抬起头, 见苏问川搂着脸颊红透的青年,长腿交叠, 冷淡地斜了他一眼:“出去。”


    青年坐在这位素来号称不近美色的剑尊腿上, 挣了两下却被搂得更紧,窄瘦腰肢贴着人, 发丝凌乱,捂着脸耳根发红。


    苏青野沉默几秒,咂了咂嘴:“问川兄, 你变了。”


    说好的不近美色呢?


    当初他都以为这尊神像要修无情道一路飞升了, 结果神像中途被大宗弟子撩动了凡心。


    又以为两人要甜蜜双修做一对神仙眷侣,结果那大宗弟子追着别人跑了, 反倒是神像患得患失。


    再以为大宗弟子死后神像封心锁爱,从此无情无欲一生孤独。


    ——没想到神像又找了个相似的回来!


    短短一瞬间, 苏青野脑子里想了很多,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苏问川就好这口。


    姿容昳丽, 纤腰楚楚, 肤白唇红, 最重要的是得姓容。


    眼看苏问川似要捏诀送客, 他知趣地转身就跳,不忘道:“完事了叫我!”


    大庭广众的完哪门子事!


    容暄和脸上发烫。


    他吸气蓄力, 紧接着一把推开苏问川,起身前还故意踩了对方一脚。


    苏问川一声没吭,默默用法术除了鞋面上的印子。


    青年正要走开,前面阑干边再度刷新了一个人头。


    “亲完了?”


    苏青野执着地问:“那我可以回来听经了吗?”


    “……”


    容暄和给他无语笑了:“行,你上来,我下去。”


    他侧身让路,孰料苏问川看也不看,挥袖将人拂下阑干。


    只听见黑皮男子“嗷”的一声掉下去,容暄和探头看了看高度,有点不忍:“……要不还是让他回来吧?”


    好久没见过这么爱学习的人了。


    “回来作甚?”男人淡淡道:“黑神乌有位子不去,偏要来扰你我,我看他是皮痒了。”


    提到黑神乌,容暄和心里一凛,下意识抬头去找白神乌的踪影。


    他还记得苏青野第一次见面就说白神乌的长辈看他很不顺眼,方才那一番动静,不会全被人看见了吧?


    青年环顾一圈,除了收获几道不太友善的回望,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发现,还被台上的人闪瞎了眼。


    今日妖皇讲经,打扮得光芒万丈,背后甚至多了个金色光圈。


    容暄和只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眼睛发酸。


    他实在听不进讲经,低头跟小鸟玩。


    “来,握手。”他伸出一只手指逗弄:“握——手——”


    小白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容暄和剥了瓜子捧在手心,又凑过去,放软了声音教它:“爪子给我,爪子……对,真棒!”


    他顺势捏住那只小爪,小白鸟被迫单腿站立,不满地呱呱叫了两声,把爪子奋力抽了回去。


    苏问川频频侧目,容暄和以为是自己小动作太扎眼,背过身去继续跟小鸟玩。


    青年蹲在白鸟面前,歪着脑袋去拨它的爪子:“给手手,握手——”


    小白鸟缩起爪子,干脆往旁边蹦跶了几步,脑袋也别了过去。


    苏问川忽然沉声道:“不要教它这个。”


    “为什么?”


    容暄和转头问:“乌鸦不是很聪明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但是它不想学。”


    “你怎么知道它不想学?”容暄和才不信,小鸟明明跟他玩得很开心:“子非鸦,焉知鸦之乐。”


    他伸长手去摸鸟头,小鸟脑袋立刻平移八百米,差点掉下阑干。


    “就是不想。”苏问川淡淡招手,白乌鸦飞回他的手上:“很明显,它也不想理你。”


    青年把瓜子一丢,撇撇嘴转身朝小庭后走去。


    “你去哪?”


    苏问川在他背后问。


    容暄和头也不回,哼哼道:“当然是找一个愿意理我的。”


    他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回头谴责地看着苏问川。


    男人叹了口气:“过来。”


    容暄和斜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问川拿他没办法,抬起了栖鸟的手臂,垂眸看着小白鸟,面无表情道:“……理他,快点。”


    “呱——”


    小白鸟不情不愿地一团撞到容暄和手上。


    一只小小的鸟爪抬起来,跟青年指尖碰了碰,非常标准的握手。


    青年霎时喜笑颜开,看向苏问川眸子弯弯:“你真好!”


    这时候就知道念他好了?


    苏问川面色稍缓,正要让人过来,就见容暄和捧着鸟,又往外走了几步。


    还走?


    男人微微扬起眉毛:“……鸟不是给你了?”


    “这上面实在太无聊了,我可以带它下去玩玩吗?”


    青年的眸子亮晶晶的,语气软和,带着几分讨好的央求:“好不好嘛,求你了,我保证不会让它走丢的。”


    反正天都台就这么大点地方,他就是绕场走两圈也比待在这里强。


    苏问川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还是松了口。


    男人无奈地捏捏眉心:“你别丢了就是。”


    得了准许,青年高兴地带着小白鸟下了楼。


    ……


    不远处,锦袍少年阴沉看着青年从云梯上走下来,似乎想上前,被人从后面拉住。


    “决明,冷静,你忘了阿微是怎么被送回家的了?”


    同伴在他背后低声提醒。


    陆决明依旧咬着牙:“你犯不着提醒我,我还没那么傻。”


    他冷眼盯着青年的背影,脑海里仍是昨夜的狼狈。


    同伴莫名跪在人家门前磕头,边磕边互相往对方嘴里灌药,还不停胡言乱语,差点将他们的计划全抖出来。


    尽管知道修士不会中邪,眼前的一切只可能是苏问川搞的鬼,他依然只能选择上前捂嘴,并忍着屈辱向苏问川道歉。


    不料,白衣男人却只是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目光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周围好些修士围观,他脸涨得通红,背后发寒,不知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等了多久,才听到对方出了声。


    “滚罢。”他漠然道:“不准吵醒本尊道侣。”


    陆决明气得要命,但又不敢发作,忍气吞声地行完礼,回去被得知此事的叔父好一通责骂。


    他心里很委屈,他明明是为了家族出头才这样的!


    谁不知道族中曾有意和白神乌联姻?为此推出了好几个兄姐,白神乌的族老选中了一位,本应顺利结契。


    可结契那天,苏问川没有来。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派人传一句话,就那么把所有人晾在了那里。


    族中颜面扫地,那段时间族中兄姐都成了笑柄,本以为此人眼界太高,不屑与世俗沉沦,可如今竟为一个有些姿色的凡人如此作态,怎能不让人面上无光?


    族里忍得了,他可忍不了。


    “不要再去招惹他,”同伴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声音放低:“苏问川再宝贝那个凡人,也不过百来年寿命,百年后自然还有机会。”


    百年,百年……陆决明捏紧了拳。


    如果说,这个凡人参加完法会就死了呢?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背影上。


    ……


    天都台的雪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


    容暄和把小鸟塞进胸口,只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低声道:“别淋着了。”


    小鸟呱了一声,似乎很喜欢他身上的暖意,脑袋也埋了进去,自觉找了个舒服位置,把青年平坦的腰线顶起一点弧度。


    青年拢好大氅,沿着台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热情的声音:“这位可是容公子?”


    容暄和转过头,一个陌生的锦衣少年朝他走来。


    少年带着和气的笑意,身后跟了三四个衣着华贵的男女,像是哪家的世家子弟。


    他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那少年已笑眯眯道:“我姓陆,昨日见过你。大家正说着无聊呢,打算弄些消遣,容公子不如一起来?”


    容暄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用几件织金下裳搭了个临时小帐,里面摆着几案和软垫,看不出有什么可以玩的。


    旁边的女子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师兄,请他作甚?一个凡人,连灵力都没有,听听经得了,难不成要我们陪他玩过家家?”


    其他几人闻言笑了起来,互相挤眉弄眼,无不嘲弄。


    容暄和客气的表情收了起来,锦袍少年连忙瞪了那女子一眼:“师妹,不得无礼。”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容暄和笑了笑,语气放得更恳切了些:“容公子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小,说话不知分寸。我见公子独自一人在此,想必是听经听得乏了,不如过来坐坐,权当解闷,如何?”


    他说话滴水不漏,体贴又温和,但容暄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想,道:“多谢好意,但是不必了。”


    “当真不行?”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似乎有些遗憾:“好罢,容公子千万小心路滑。”


    青年刚转身,便听身后其他几人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


    “师兄,我就说凡人不顶用吧?你还非要来,断了我连胜,怎么补偿我?”


    随即是少年无奈的笑:“容公子身为凡人,胆小些也是正常的,幸好没跟你赌,不然我可要输了。”


    容暄和脚步一顿,又听另一男子不屑开口。


    “苏尊者的雀儿嘛,只管好看就够了,哪用出头?”


    ……又是这样。


    兴许对外人来说,他连替身都不是,只是个以色侍人的“雀儿”。


    一根绵刺扎在心头,叫人难以忽视。


    青年彻底停了脚步,回过头,那双漂亮的眸子冷冷扫过所有人,目光又凉又缓。


    他冷静道:“要玩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容也是有脾气的!


    第40章 撑腰


    闻言, 锦袍少年加深了笑意:“容公子当真要玩?”


    怀里的小白鸟扒到容暄和胸口拱了拱,鸟喙尖尖啄着人,似在阻止。


    容暄和没理会, 目光依旧落在那几人身上, 重复道:“玩什么?”


    这时,一缕鬼影悄无声息地洇开在青年身后, 如守护灵般笼罩了青年的影子。


    “很简单。”锦袍少年指了指小几的灵石阵, 介绍道:“咱们以灵石构筑一方小世界,投入神识较量, 胜者有奖, 不过……”


    骂他“雀儿”的男子打断了他的话,斜睨着容暄和,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慢:“大家可都是给了赌注的,你的赌注是什么?”


    有人悄声嘀咕:“凡人拿了赌注也没用吧?”


    “你还真当他能赢?”同伴嗤笑道:“说说得了,如果咱们能让一个凡人赢了, 那脸也别要了。”


    “行了行了!干嘛总要带他一起玩?”


    旁边女子没好气道:“可别入局就吓哭了, 苏尊者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讥讽的, 不屑的,无视的……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扰得人心烦。


    真想让他们闭嘴。


    容暄和不作声地垂眸, 瞥向指间纳戒, 正要褪下, 一道低沉优雅的声音从后方含笑传来, 不紧不慢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这个彩头, 孤替容公子出了。”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惊讶地回头。


    华苍从小径尽头缓步而来, 唇角噙笑,步履从容,一袭碧青色外衫华光溢彩,眉心那点金光印记更衬得其矜贵无双。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含笑的眸子扫过众人,叫锦袍少年等人面色一僵。


    妖皇尚在莲台讲经,他们却在这里搞小动作,还被妖皇太子抓了个正着。


    几人对视一眼,不知是该先解释还是先行礼。


    华苍却像没注意到他们不自在似的,笑吟吟地开了口:“讲经内容的确乏味,容公子既是孤请的客人,没有考虑到他不喜听经是孤之过,这个彩头孤替他出,没问题吧?”


    其他人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不必……”


    容暄和愣了愣,正要拒绝,锦袍少年勉强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有幸得太子殿下赏脸,既然如此,容公子的赌注就免了罢。”


    “人人如此,容公子独免了,岂不坏了规矩?”


    华苍瞥了角落中的鬼影一眼,笑意不变,温声吩咐道:“小玲珑,取琥珀光来。”


    这个名字一出,其他人全都震惊了。


    琥珀光?!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可淬炼神魂的神仙美酒?


    要知道此酒的酿造方法几已失传,如今哪怕一滴也价值万金,抵得上一个小宗门的全部家底!


    华苍为了一个凡人,竟就这么风轻云淡地拿了出来?!


    一时间,落到容暄和脸上的目光除了不屑,更多了眼热。


    不过一个徒有其表、身无所长的凡人,若能将那张脸取下来,放在自己脸上……


    青年似有所感,抬眸毫不避让地对望。


    随从应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壶,小心放置在桌案中央。玉壶剔透,过薄的壶身透出色泽温润的酒液,刚现身便将周边灵气小小扰动了一下。


    锦袍少年呼吸忍不住急切几分:“这就是琥珀光?”


    他有些懊恼,又忍不住欣喜,早知道演这一场不仅能引人上钩,还收获如此好礼,他昨日干嘛费那么大劲?


    得罪了苏问川不说,还栽了两个同伴。


    幸好上苍是公平的,这不,给他补偿来了。


    “诸位,别拘礼。”


    华苍如熏风解愠般招呼众人落座,仿佛他才是发起对局的那个人:“赌注已有,怎的还不开始?是怪孤扰了尔等雅兴?”


    “岂敢岂敢。”


    锦袍少年干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春风得意道:“既然如此,方师妹和赵师弟便先为容公子演示一遍,也好叫容公子知道怎么玩。”


    两人虽有不愿,但当着华苍的面也不敢推辞。


    容暄和坐在华苍旁边,安抚了一下想爬出来的小鸟,只见两道神识落入灵阵之间,变成小人,你来我往地过招,不过数十息便分出了胜负。


    原来就是打架吗?


    容暄和有点失望,抽了抽被鸟喙叼住的手指,起身道:“抱歉,若是打架,我便不来了。”


    摆明了必输的局,没意思。


    华苍适时道:“若容公子不参加,那这琥珀光……”


    “容公子放心,灵阵之中并无定局。”


    锦袍少年赶忙安抚他,眼底全是对琥珀光的势在必得:“规则如何,端看神识更强的那方如何写就,是吧?赵师弟。”


    他不露声色地递了个眼神,赵盎然却正因当众输了师妹而没脸,窝火道:“行了,不就是想我让着他吗?既要赌又怕输,脸子都是自己挣的,玩不起就直接说。”


    “师弟!”


    锦袍少年蹙了蹙眉,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道:“你当真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向容公子道歉!”


    “道歉?”


    赵盎然夸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挑衅道:“好啊,我是个直性子,不爱弄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容公子多包容。”


    阴阳怪气的冷笑此起彼伏。


    这样走了实在窝囊。


    冷笑声里,青年竟重新坐了下来。


    一张漂亮的小脸没有他们想象的局促,反而满是冷意。


    青年本就是偏明艳的长相,一双眼睛不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多了几分想让人催折的锋芒。


    容暄和开始思考放鸟咬人的可能性。


    小白鸟咬他挺凶,手指头都被啄红了,不知道对其他人是不是一样威风。


    华苍以手支颐,淡笑着看了半晌戏,方开口道:“容公子并无修为,几位既然知晓,却偏要以神识交战为规则,莫非要恃强凌弱?”


    “这个嘛……”


    锦袍少年欲要解释,青年忽然道:“玩,可以。”


    他扫过每一个人:“但规矩,我来定。”


    “谁强谁定!”


    赵盎然嗤之以鼻,打定了主意一点也不让。


    容暄和心头也起了火,正要据理力争,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音色。


    “不行。”


    众人转头,见雪白衣角随风招展,齐齐变了脸色。


    苍嶷剑尊?!


    若说华苍来只是让人不自在,那么此人的到来便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如芒在背。作为当今剑道第一人,苏问川单论修为造诣,几乎可以与许多世家老祖平起平坐。


    男人缓步行至众人面前,手上拿着披风,随手盖在青年身上,动作轻柔,再抬眼看向赵盎然时,目光陡然冷了下来:“方才是你出言挑衅?”


    被点到名,赵盎然定在原地。


    他脊背僵直,声音发颤:“是、是他自己答应的!”


    不是说此人只是苍嶷剑尊的娈宠吗?一代剑尊怎会为一个娈宠下场?


    早知如此,就是打死赵盎然刚才也不敢那么嚣张!


    “是么?”


    苏问川冷冷一哂,目光又落到另一边的锦袍少年身上,显然认出了他,嗓音凉薄:“你叔父若是管不好你,本尊不介意代为管教。”


    “……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锦袍少年有点崩溃了。


    难道是今日出门前没看黄历,不然怎么会两尊大神一前一后地来给凡人撑腰?


    苏问川的出现引来了场中已有不少人的目光,窃窃私语声渐起,远处道枫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


    华苍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看戏,出乎意料的是,容暄和按住了苏问川的手。


    “等等,我要玩!”


    苏问川手紧了紧:“我说了,不行。”


    青年覆在男人的大掌上,执着道:“我要玩,已经知道该怎么玩了!”


    若是苏问川来之前,他大约会顺坡下驴,就此作罢。


    但现在既然有人撑腰,对面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下黑手,他不如借这个机会立起来。


    二人对视几息,苏问川没有松口的意思,眉头压低,似乎随时要将人带走。


    男人目光扫向众人,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锦袍少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对方看不顺眼想起昨夜的旧账,又恨叔父此时不在身边,不能帮他斡旋,其他人更是没有一个敢出头的。


    可这样一尊杀神,偏偏经不得凡人两句痴缠。


    “苏问川——”


    容暄和拖长了尾音,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有你在,我怕什么?让我玩一次好不好嘛。”


    他扯着人衣袖晃了晃,又是说好话又说撒娇的,生怕对方真不让自己玩,急得快贴到怀里去了:“求你了求你了,就这么一次机会,你不让我玩我要无聊死了,问川……”


    半晌,苏问川才暗叹一声:“……只许这次。”


    男人微微眯起眼,望着赵盎然,目光让人背后发凉:“他赢,你上门赔礼道歉。他输,你也别想走。”


    赵盎然猛然抬头,脸色变了又变:“凭什么!怎能这般无赖!”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容暄和靠在苏问川肩膀上,转头道:“谁强,规矩谁定。怎么,现在遇到比你强的就不认了?”


    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赵盎然涨得脸色通红,却找不出话反驳。


    此人好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如今倒是他进退两难,赢,会被苏问川找麻烦,输……他怎么可能输给凡人!


    罢了,横竖都是个死。


    赵盎然索性眼睛一闭,一头扎进了灵阵之中。


    容暄和按照指引,将手放在小几上,也闭上了眼。


    甫一落地,眼前景象便从雪峰顶变成了空白。


    好像不是那两个人对战的场景。


    青年问:“这是哪里?”


    赵盎然不耐烦道:“你决定,赶紧!”


    他可不想陪一个凡人多耗。


    又有不少修士围观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灵石阵内铺开一方山水,地势高低起伏,环绕盆地形成天然擂台,流水林木皆栩栩如生。


    “哦?”


    华苍眯眼,看着精致山水,玩味道:“赵道友这是要做壶中天地?”


    锦袍少年脸色微变。


    不对。


    他了解赵师弟,素来一根筋的主,极好利用,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息就生成如此精妙的山水矩阵?


    ……


    阵法内。


    容暄和额上也渗出了细汗。


    按照看过的电影和网游,他勉强构造出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场景,但只是这样也十分吃力,呼吸发紧。


    不过不重要,既然已经构造出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


    “唰!”


    不等他想好,一道刀光忽的从斜里刺出!


    青年猝不及防受了一击,膝盖一弯,单膝跪地:“唔!”


    他咬住牙关向后看去,幸好神识与肉身不同,没有流血。


    同一时间,双方头顶莫名出现了一道红条,容暄和的稍短些。


    “这是什么?”


    赵盎然诧异地抬头,发现手能穿过去,并没有什么用,遂嘲讽道:“花里胡哨。”


    他抛了一下刀,高傲道:“可别说我欺负你——我再给你三息,三息之后没躲开,就是下一刀。”


    未曾想,青年压根不理他的嘲讽。


    容暄和仍在原地,抬头紧盯着少了一点的红条,喃喃道:“还该多个蓝条才对……”


    言出法随,红条下方添加了一条两端齐长的蓝条。


    不同于红条的是,容暄和的蓝条近乎满格,而赵盎然的少了一点。


    “既然由我决定,”青年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喃喃道:“那得再来个武器……嗯,就用剑吧。”


    比较帅。


    他的话音刚落,手上忽然多出了一柄剑的虚影。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柄处锁着一枚铜钱。


    ——虽非名剑,却对某些人而言再熟悉不过,犹如故人归来。


    阵外忽的起了哗然。


    ==========作者有话说:==========


    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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