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天台。


    宋琉绪站在边缘处俯瞰拥挤的建筑物, 风拂过他的短发，那双金色眼眸显得格外冷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像是洄游的鱼，心绪不宁时, 他总下意识地前往那个墓园, 再像幽魂一般游荡到拥挤的筒子楼, 登上这个拥有回忆的天台。


    宋琉绪忍不住想。


    对于时祈而言，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吗？


    可她明明与他分享了那么多与她密切相关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的命运会与她愈行愈远, 他就不受控地变得很烦躁。


    但宋琉绪是一个骄傲到傲慢的人。


    他的骄傲致使他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理清、面对自己的情绪。


    站着吹了一会儿冷风后，宋琉绪准备从天台离开。


    下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他忽然嗅到一股烧焦的气味。


    ……着火了？


    *****


    时祈觉得呼吸困难。


    在母亲去世的那几年里, 她经常做噩梦。


    梦见自己被困在火里，那些被烧断的房梁不断地向下砸，很快将人淹没。


    可她无论怎么喊都没有人来救命，最后被活活烤死。


    那些日子里，时祈醒来总带着一身冷汗。


    就像当时在海岛看篝火晚会时下意识避开那样, 时至今日, 时祈依旧恐惧大火。


    但现在，她有必须要做的事。


    临近过年, 今天是休息日。


    这里的住户密度很高, 虽说有些人会为了三倍工资在外打工, 但在家的仍然占多数。


    最大的火势从她家开始蔓延，一侧楼道里的杂物也被点燃, 首都冬日的风很干燥, 只会让火越来越大。


    按照这个架势，火很快就会点燃整栋楼，先得把楼里的人喊出去。


    即使已经打了火警电话，但不知消防员什么时候来、消防车能不能顺利开进来灭火。


    好在还有另一条通道的火势小, 被几个人用灭火器扑灭了。


    时祈按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飞快奔走着呼喊着火，再一间一间迅速大力敲门。


    空气很快被热意扭曲，等敲到这一层最后一间时，时祈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不行了。


    理智和系统都在叫她快跑，但身体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变得极其沉重。


    冷汗浸湿了后背，有些从额上淌落，模糊了视野。


    难道梦是某种现实的投射，她确实会在这样的状况下死去？


    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走！”


    一股大力将她向着一侧的楼梯拉，在转身看见对方背影的第一眼，时祈就认出了他。


    宋琉绪带着她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道：“你疯了？！不先跑还在这里叫人，你不要命了？？”


    时祈有些茫然，脚下倒是没停。


    她是已经出现幻觉了吗，宋琉绪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火已经弥漫到了这一侧的阶梯，少爷从未有过这样狼狈逃命的时刻。


    宋琉绪拉着时祈艰难地从堆满了东西的楼道往下走：“……从这里出去我要让人把这里的楼都翻新加宽。”


    是活人。


    时祈晃了晃脑袋，把疑惑暂时抛到脑后，忽然听到吱呀一声。


    ……这栋楼年久失修。


    时祈抬头向上看去，或许是刚才太多人跑过，堆叠在楼道里的东西被弄乱，有个木头架子卡在了楼梯的边缘。


    现在，那个架子失去了平衡。


    在它从上层滚落、砸在宋琉绪身上前，时祈瞳孔骤缩，猛地扑过去撞开了他。


    砰！


    伴随着东西落地的声音，时祈抱着他从楼梯上咕噜噜滚了下去，最后落到了平台上。


    她的后脑和后背重重撞上了墙。


    时祈：“嘶——”


    意识模糊之前，她看见宋琉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她的身边，那张漂亮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那样惊慌失措的神情。


    时祈想抬手摸摸他的脸，但脑后传来了一阵剧痛感。


    “叮咚！宋琉绪使用度98%，请再接再厉！”


    她眼前一黑，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


    大火最终平息了。


    从3层往上到6层，大约有二十几户人家在着火的范围内。


    其中受损最严重的就是靠近时祈家的那几家。


    但好在，除了有人下楼时候跑太快不慎摔倒，并未产生任何伤亡。


    宋氏财阀出面表示，会负责几户人家的全屋翻新，并支付一定的慰问款，这些钱将在年前到账。


    临近过年，还为这批人安排了就近的五星级酒店。


    至于时祈……


    时祈仍然处于昏迷的状态。


    宋琉绪找遍了脑科的名医，但都没能检查出时祈迟迟不醒的原因。


    由于身份特殊，时祈被转移到了宋琉绪家中。


    宋琉绪家本来就有配备了各种专业仪器的医疗室，在家里和在医院没什么差别。


    现在，这间医疗室内。


    时祈接触的天之骄子都在这里，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图像显示脑中没有淤血，不应该还没醒。”


    沈系洲坐在床边的椅上，蹙着眉翻看手中的报告。


    骆逢与用柔软的毛巾为床上的少女擦脸。


    他依旧很看不惯沈系洲，但现在时祈陷入昏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也就往后靠了。


    “应该随时在她身边保护的。”伊利亚低着头，“我没想到会有几只漏网之鱼。”


    奥尔加没说话，按在床尾的手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宋琉绪正抬步往病床的方向走，岑观昼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宋琉绪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岑观昼说：“你不能接触她。”


    宋琉绪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时祈为了保护他昏迷，宋琉绪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如果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或许会做出点不理智的事。


    岑观昼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猜错，你应该也做过和时祈相关的梦吧？”


    宋琉绪一滞：“……你想说什么？”


    斜靠在墙边，一直很沉默的裴渡开口：“按照我们的猜想，她有着能够与我们进入同一梦境的能力。”


    但入梦有一定的条件，比如当日不能接触满一分钟以上。


    岑观昼：“还能入梦的……可能就只剩下你和那对双子了。”


    他、沈系洲和裴渡已经确认过不会再与她共梦，而骆逢与第一个被甩，应该也没有机会。


    宋琉绪深深吸了口气。


    反正不是第一次，他花费几秒钟的时间消化了超越科学的信息量。


    岑观昼放下手。


    镜片后的桃花眼看向眼前的少年，他说：“或许，可以在梦里唤醒她。”


    *****


    时祈坐在黑暗中，眼前漂浮着小小的白色圆球。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系统：“你撞到脑子了知道不？常理来说是要做植物人的。”


    他继续忧郁：“好在我向上面申请了恢复你最严重的伤势，不过修复需要时间，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醒。”


    系统有点担心自己离开以后时祈还是这样莽。


    而且她的职业方向并不是很安全，今天这样的事情或许还会发生。


    时祈听着有些后怕，她抱着膝盖前后晃了晃：“情况紧急嘛…而且那些人也是追着我去的。”


    等醒来以后，要好好规划赔偿的事。


    她忽然坐直了一点：“你说，宋琉绪会不会在我昏迷的时候接触我，然后使用度就全满了？”


    系统刚想回答，白色的光球猛地闪烁了两下，周遭的黑暗忽然消退了。


    时祈看见了宋琉绪。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眸看向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到难以解读。


    果然是这样，真的是这样。


    她向他分享了自己的过去，也早知晓他的过去。


    没有必要再去纠结她是否对他抱有真心，只要她还活着就够了。


    时祈看着宋琉绪在自己面前半跪下来，他的手紧握住了她，随后，少年低头将额头在攥紧的手上。


    她听见他干涩哽咽的声音：“快醒来吧，别留我一个人。”


    ……


    在新年的第一日晚上，时祈从梦中醒来。


    她睁眼看着天花板，几秒后意识到这间房间的布局有点熟悉。


    ……似乎是宋琉绪家？


    床边摆放着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医学仪器，她撑起身，看见睡在旁边床上的宋琉绪。


    在睡梦中，少爷的眉心也是紧锁着的，似乎被梦魇侵扰，睡得很不安宁。


    时祈想到昏迷期间他在自己面前抽抽噎噎的样子。


    她抬起手，用指尖抚平了他眉间的愁绪，指尖在他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轻轻的。


    “叮！宋琉绪的使用度到达100%，当前进度7/7！”


    “恭喜宿主完成所有任务！系统将在一小时后自动脱离，届时会有流星雨出现，您可以前往观赏~”


    既然要和陪伴了自己这么久的系统分别，那暂时还是不要叫醒宋琉绪了。


    时祈帮他将被子盖好，给关心自己的朋友们和那几位天之骄子发了消息，再轻手轻脚地朝着露台走去。


    她在脑中和系统聊着天。


    系统：“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的进度会这么快。”


    到现在才过去一年半的时间。


    时祈有点好奇：“其他人需要很长时间吗？”


    系统：“嘿嘿，不知道，你是我绑定的第一个宿主。”


    他向时祈讲述了一些关于系统的事，比如他们其是个许愿部门，每当流星雨划过时，会挑选许下有意思愿望的宿主绑定。


    时祈推开露台门。


    “那别人的任务也这么难吗？”


    使用7个天之骄子，听起来就是地狱难度。


    系统：“任务可不是愿望带来的，是你想要解除愿望带来的——想开始不难，想结束就难嘛，这叫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谁知道会是天天做梦啦！


    时祈在露台的长椅上坐下，大平层的地暖冬天会一直开着，目前温度很适宜。


    今天是大年初一，从高处往远处看，万家灯火通明，仰头则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时祈：“不能晚点走吗？”


    系统沉默。


    时祈：“好吧，我会想念你的。”


    系统吸了吸鼻子：“不论如何，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起码在安全方面要以自己为先。”


    时祈：“你别讲了我要哭了。”


    一人一统又是一阵沉默。


    时间缓慢地流淌，时祈小声问：“以后还会再见吗？”


    就在她问出这句话后，流星雨掠过天幕，万千星光划出了长长的尾巴，脑中的声音似乎说了句什么。


    只是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地消失了。


    脑中彻底安静下来，时祈仰头看着夜幕，忽然产生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某个瞬间，她觉得世界上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段时间的经历仿佛流星雨带来的一场梦。


    ……算了。


    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时祈很乐观地想，最多只是回归到过去的生活。


    她正准备起身回屋，听见了露台大门打开的身影。


    朝着后方的露台门看去，时祈露出了有些错愕的表情。


    先是蒋曦探出头，然后是戴着口罩还没来得及摘的江知意。


    蒋曦抬高声音：“你才醒，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吹风啊？”


    时祈：“这露台有恒温，没事啦。”


    江知意：“你真是吓死我们了！”


    两人跑过来时，露台的大门也打开，时祈一眼就看见了后方站着的一群人。


    宋琉绪脸色有点臭，大概是很少碰上这么多人吵吵闹闹进屋的场面。


    管家在一旁偷偷抹泪，时祈怀疑他大概要说什么“少爷家很久没那么热闹了”。


    没再继续观察其他人的表情，时祈被蒋曦和江知意抱了满怀。


    她愣愣的，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们不在家过年吗？”


    江知意：“我们和爸妈说了你的情况，大年初一晚上我们决定来找你过。”


    蒋曦指了指身后：“其实原本想邀请你去家里的，但不还是还有那一群人吗？”


    宋琉绪家很大，即使露台上有这么多人也不显得拥挤。


    时祈刚才还在伤感孤单呢，人气忽然那么旺，还有些不习惯。


    她下意识地想和系统说话，又想起刚刚的流星雨已经将他带走了。


    哎，大概要一段时间才能习惯了。


    流星雨逐渐变得稀疏起来，似乎马上就要结束。


    时祈站在原地想了想。


    进屋之前，她双手合十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


    半分钟过去，她有些失望地放下手：“果然不行吗……”


    江知意：“怎么了？”


    蒋曦：“有什么愿望我们帮你实现呀。”


    时祈摇摇头，她笑：“没什么，走吧。”


    当她和朋友们一起踏入屋内时，脑中忽然再一次冒出了声音。


    “叮！恭喜绑定入梦系统！”


    “由于使用过程中BUG过多，系统与宿主的羁绊过深，此系统将永久绑定，并解锁新权限。”


    “您可以自主选择是否进入梦境，祝生活幸福愉快——”


    活泼的声音紧随其后。


    “看在你这么舍不得我的份上，我回来了！”


    正文完结啦~感谢追更！会断断续续写一些小番外。时祈这本写了有一年多，尝试了一些从没写过的角色类型，没想到会引起争议一时乱了节奏，后面焦虑躯体化又碰上瓶颈期，改文很慢才改好，实在抱歉情绪反复不敢再拖，不过已经把开文时想写的内容全部都写出来了，对自己来说算是平稳落地~可能以后很少再写万人迷了，很感谢大家追完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