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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8

    第191章


    “……奥尔加, 你在听吗?”


    这已经是奥尔加第三次走神。


    他堪堪回神,视线平静地移动,才意识到房间内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教母冷漠地重复了一遍:“你认为应该怎么处理阿芙兰朵?”


    明明提起的是自己的儿子, 话语间却有种事不关己、无所谓他死活的冷漠感。


    越狱、对家人下药……


    要不是看到岑观昼他们出现在时祈周围, 阿芙兰朵觉得会给他人做嫁衣, 他早就出现大闹订婚现场了。


    见奥尔加再次陷入沉默,坐在座位中间的某位家族长老忽然开口。


    “阿芙兰朵是中途回到拉斐家族的, 本身就不安全。她有反社会倾向,现在甚至做出这种事……不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了。”


    他一开口,立刻有人附和:“对, 马上就是就任日了,奥尔加,您不能心软。”


    知道阿芙兰朵是男扮女装的人不多,当初说的是遗落在外才找回的女儿。


    众说纷纭,但所有人都知道此人是教母手中极其好用的一柄双刃剑。


    ——有意见的都被奥尔加杀了。


    还有人在附议:“我们防备了来自外部的威胁, 要是栽在自己人手里, 那就得不偿失了。”


    讨论声持续了一小会儿。


    除了教母并未确切表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处理掉阿芙兰朵。


    可奥尔加一直都没说话。


    奥尔加毕竟是拉斐家族的家主, 联邦教会的大主教。


    当他面无表情, 平静地思索时, 压力还是辐射给了周围的这群长老。


    几分钟后,这位温和但威严的大主教发话:“加强守卫, 继续关着他。”


    屋内的人都走了。


    室温一点点冷下去, 一直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的教母开了口。


    “为什么不处理掉?”


    奥尔加的指尖摩挲着杯壁,他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我并不想手足相残。”


    教母神色淡淡:“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仁慈,这不是好事。”


    她说不上更喜欢两个孩子中的哪一个。


    只是相比起阿芙兰朵,稳重的、怀有怜悯之心的奥尔加更适合在这样的时代下, 带着拉斐家族往下走。


    但偶尔,她会认为奥尔加太容易心软。


    奥尔加垂眸:“我会处理好的。”


    即使这场婚约本来就是指派给“奥尔加”的,但奥尔加心中仍残存着难以散去的愧疚感。


    家主是奥尔加,教母不再干涉他的决定。


    她走了。


    奥尔加呼出一口气,他的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大主教都在忙着处理这里的事。


    阿芙兰朵的烂摊子要收拾,一些家族上的合作伙伴需要应付,等空闲下来时,已经来到了深夜。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压下了那股淡淡的倦意,强撑着回了家。


    时祈应该睡着了。


    这时候进屋或许会吵醒她,奥尔加沉默片刻,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他才小睡了一会儿,就梦见自己被阿芙兰朵变成一只小章鱼。


    奥尔加:“……”


    少女变调的哭泣声萦绕在耳边,梦境令他有些无所适从,体温似乎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上升,大冬天的没开空调竟也有些热意。


    他想到那天中了药后喊她的称呼,又想到她温柔触碰他的手。


    ……再加上刚才的幻想。


    奥尔加甚至热得有些晕眩。


    该要怎么面对她?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变态?


    ……刚才的梦让他有些不安。


    奥尔加并不知道阿芙兰朵的变态程度比自己更胜一筹,在房间踌躇许久,最后决定去隔壁看看。


    房间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奥尔加走进了屋内。


    “……时祈?”


    屋内没有人回答,被褥隆起来一块,奥尔加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古怪的声音。


    夜里忽然开灯会刺激眼睛,他快步走到床边。


    时祈蜷在被褥中,她的脸很烫,呼吸频率比往常要快许多。


    眼看着她一副要把自己憋死的架势,奥尔加在床边蹲下,将被子往下扯了一些。


    时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那双浅灰色的、浸润着水光的眼眸看向他时,似乎略带着……


    ……埋怨?


    奥尔加的眼睫颤了颤,腾地站起身:“我去喊家庭医生。”


    下一秒,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时祈幽幽道:“礼尚往来,这次你得帮我了。”


    ……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梦魇。


    时祈醒来时浑身是汗,觉得头晕乎乎的。


    系统担忧:“你心跳的速度好快,没事吧?”


    时祈咬牙:“阿芙兰朵真是变态啊……”


    昨晚的梦实在不好和系统详细说,但时祈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疯狂到那种程度。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昨夜的梦完成了,下次不用继续面对发疯的小美人鱼。


    还好感受度卡在20%,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时祈冷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床上还有人在。


    奥尔加还未醒来。


    他像是很久没有休息过,呼吸安稳绵长,时祈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冒出一句。


    “我怎么感觉他有点呆呆的?”


    系统:“怎么说?”


    时祈:“和我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主教不一样,我感觉他在某些时刻会依赖我……?”


    系统思索片刻:“因为他在感情方面是一张白纸吧?”


    总不会有什么共感的能力,因为阿芙兰朵对她有占有欲,连带着奥尔加也对她产生了不明不白的情绪吧?


    好狗血!


    时祈总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这俩兄弟好像都有点心理创伤,看着还病得不轻。


    虽然阿芙兰朵的使用度只剩下10%就能刷完,他被绑在地牢,随时都可以去接触。


    但考虑到他行为的严重性,时祈还是想弄清楚前因后果。


    时祈想搞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不然下次他出逃,倒霉的还是时祈和奥尔加。


    当事人就在身边,时祈干脆把奥尔加戳醒了。


    大主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少女。


    时祈的身型比自己要小许多,从奥尔加的角度,甚至可以看见她脸上的每一寸细节。


    她的唇一张一合:“我希望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可以吗?”


    奥尔加的手下意识地蜷了蜷,几秒后,他轻声说:“……好,我告诉你。”


    ……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作为前后脚出生的双胞胎,奥尔加和伊利亚自幼时起就开始接受继承者的培养。


    他们的外貌相仿、成绩相仿,除了性格不同,很难说谁比谁优秀。


    可家族的继承者只会有一位。


    因此,在家族原定的计划中——


    他们一个会成为未来的家主,另一人则是成为替身,以应对一些危险的情况。


    家族的各位话事人更倾向于奥尔加。


    他稳重、耐心、同理心强、工作能力也不差,做事留有分寸。


    但阿芙兰朵不一样,他的好胜心很强,且无意识地喜欢抢夺他人珍重的东西,要是没有管教,算得上是疯狗一条。


    训练枯燥又辛苦,身上的伤多了一道又一道。


    为了成为彼此的替身,谁身上多一道伤痕,另外一人身上也要多一道。


    某天,阿芙兰朵联合了敌对家族的遗孤,绑架了奥尔加。


    奥尔加说这些时很平静。


    系统震惊:“他想置亲哥哥于死地啊?”


    继承者之一落入别人手中,多半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时祈没想到会这样,她的神色略有些复杂:“不是别人设计陷害?”


    奥尔加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不是。”


    时祈推算时间,那时候的奥尔加应该不到十岁。


    她问:“最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奥尔加垂眸:“有个流浪的孩子发现了我,他冒着被抓住的风险为我松开了绳子。”


    “但回到家族后派人去寻找,他已经被对方处理掉了。”


    后面的事似乎不用多做解释了。


    奥尔加回到了拉斐家族。


    在这种家族,背叛、尤其是和敌对家族联盟,是绝对无法饶恕的。


    不知谁在中间做了周旋,背叛家族的阿芙兰朵仅仅是被剥夺了真名,以女儿的身份重新留在家族卖命。


    时祈在消化这些信息量。


    她没想到两人之间会有这样的过去,一时间很难评判。


    系统也很呆滞:“不会吧,难道这个天之骄子就是天生的坏蛋?”


    时祈:“相比之下这个家族问题更大吧!”


    都是和平年代了有必要这样互相残杀吗?


    奥尔加说:“这些已经是过去式,他为家族奉献了二十年,等到就任日过去,他就自由了。”


    奥尔加说到做到。


    他不该被困在家族这么久。


    时祈想了想,撑起身。


    “我想去和他聊聊,可以吗?”


    第192章


    天气愈来愈冷, 外面的地面上一会儿就能多出一层积雪。


    临近就任日,靠近的蒙特学院给学生放了假。


    林燕教授也给她放了个短假,正好给时祈时间处理自己身边的这些事。


    时祈往自己脖子上一圈一圈地环围巾, 再戴上帽子和手套。


    整个人大了一圈, 看着就暖和。


    系统有点迟疑:“你真要去吗?”


    时祈:“也不差这一次了, 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刷使用度呢。”


    她决定了要去。


    打开门时,奥尔加已经在门口等了一阵, 他看见时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视线忍不住多停留了许久。


    车上,这位成熟稳重的大主教一直都隔着手套牵她的手。


    因他身份的特殊性, 奥尔加只能送时祈到关押阿芙兰朵的大牢的门口。


    这处大牢仍在教会内部,不过位置隐蔽、防卫森严,时祈在大门口再一次看见了熟悉的黑袍人。


    她穿着这身往那边一站,显得格格不入。


    奥尔加先是和时祈说:“我在外面等你,不着急。”


    时祈点点头。


    他平淡的视线又落在守卫身上, 与其严肃不少:“保护好她。”


    黑袍人一凛:“是, 大主教大人。”


    大牢和时祈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原本以为会是那种灯光昏暗、地面墙壁肮脏的环境。


    结果进了大门, 发现光线充足。


    牢房很现代化, 墙体和地面都是白色的, 两侧的牢房内配备了桌子椅子,还是单人间——大概是需要关押的人不多。


    时祈默默移开视线。


    还是她对教会的刻板印象太足了。


    她跟在黑袍人身后, 想到见到阿芙兰朵后可能要说的话, 时祈没忍住唉了一声。


    她其实没有劝和的立场,但来都来了,就顺路试一试。


    毕竟相处了好几个月,时祈也不想看周边的人自相残杀。


    要不是现在不缺钱, 感觉自己都可以学一个心理的双学位,专门给这些豪门做心理辅导,收个五千一小时的。


    走在前面的黑袍人听见她唉声叹气,没忍住:“时小姐,怎么了?”


    时祈叹气:“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黑袍人:“……”思维是不是太活跃。


    看大门的黑袍人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推开了最内侧的大门。


    时祈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上低垂着头的阿芙兰朵。


    黑袍人道:“抱歉时小姐,您只有20分钟的时间。”


    时祈表示理解。


    阿芙兰朵似乎在游神,他并未掀起眼帘看向玻璃之后,直到时祈拉开凳子坐下,开口。


    “阿芙兰朵。”


    床上的人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在时祈身上。


    青年的碎发有些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看向时祈时仍有种捕食者盯猎物的感觉,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正处于危险的境地。


    他咧开唇角,露出一抹算得上轻快的浅笑。


    “怎么来看我了,是我哥不行吗?”


    时祈原本准备说的话噎在了喉咙中,她幽幽看了阿芙兰朵一眼。


    “奥尔加说,等就任日结束就放你离开。”


    不过应该算是流放,终生无法进入首都那种。


    揭开伪装后的阿芙兰朵看上去有几分少年意气,他毫不掩饰眉眼间的厌恶:“拿到了一切,再假惺惺地做好人。”


    “谁稀罕他的施舍。”


    时祈说:“你这么讨厌他吗?”


    阿芙兰朵不假思索:“当然。”


    时祈问:“既然你有下药的机会,为什么不直接用毒药毒死他呢?”


    透明玻璃另一侧的青年一顿。


    他挂在唇角的笑慢慢落了下来,那双高饱和度的眼眸看向时祈,时祈毫不躲避地和他对视。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时祈觉得不论是奥尔加,还是阿芙兰朵,都有着很强烈的不安和无归属感。


    前者会无意识地依赖她,后者则是想要通过成为她的妈妈,与她构成长久的链接。


    时祈问:“我能问你当时为什么要联合别人绑架奥尔加吗?”


    她想知道阿芙兰朵的逻辑。


    阿芙兰朵率先移开了与时祈对视的目光,无声地表示了抗拒。


    时祈:“真的不告诉我吗?”


    从认识起,阿芙兰朵就没露出过这种样子,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反倒显出一点本性。


    她站起身:“我还会再来的。”


    时祈确实又来了几次。


    因为阿芙兰朵不愿意说,他们的交谈都很少。


    他不乐意在喜欢的人面前扒开自己血淋淋的过去,那会显得他像是个无用的失败者。


    ——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借助催眠,时祈将他的使用度刷到了97%。


    最后一次,时祈站在玻璃一侧说:“明天开始我不会再来了。”


    临近就任日,需要时祈做的事虽然不多,但她也稍稍忙了起来。


    阿芙兰朵都快习惯她天天来看自己,下意识地叫住了时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因为害怕。”


    在拉斐家族生活就需要遵循丛林法则,成功者上位,失败者沦为耗材。


    日复一日的训练让他痛苦不堪,仅有“成为家主”这一条出路像是胡萝卜一样吊着他。


    他似乎想了很久:“如果我们差距很大就算了……”


    但在他仍怀有期待时,却得知所有人都倾向于选择奥尔加。


    他们早就定下了心目中的人选。


    年幼的阿芙兰朵无法忍受对他来说痛苦的未来,他是家族理念培养出的优秀产物,自然想要采取极端的方式处理掉自己的对手。


    真是原生家庭的问题啊。


    系统:“怎么这么多天之骄子里挑不出一个家庭正常的。”


    时祈没理他。


    她仔细听着玻璃后的人说话,听见阿芙兰朵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时祈,”他似在发问,“既然表现的善良就能得到,那我之前的努力算什么呢?”


    阿芙兰朵、或者说伊利亚对此感到困惑,所以他变得擅长伪装和模仿。


    可他依旧什么也没得到。


    时祈没法回答。


    或者说,如果要她选,或许选择的也是奥尔加。


    倘若她的未来走上正轨,奥尔加的思想与她更重合。


    时祈抬手轻轻敲了两下,示意阿芙兰朵将自己的手从玻璃隔板的缺口处伸出来。


    对面的青年有些不解,但还是按照时祈的指示行动了。


    时祈将手附在了他的手背上。


    “伊利亚。”


    她喊了他的真名。


    “如果你无家可归,等就任日结束,就跟我一起走好了。”


    ……


    “恭喜!伊利亚的使用度到达100%,从今晚开始,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他的梦境。”


    “总进度5/7。”


    “解锁新功能:每月一次指定对象入梦,可选取场景和梦境任务(ps休息一晚上也是可以的哦),自由度极高~”


    时祈一边往大牢的大门走,一边听着脑中的机械音。


    等播报结束,她忍不住吐槽一句:“好鸡肋!”


    不过她转念一想,反正都完成到这种程度,鸡肋点也没关系。


    别再给她上强度就行。


    系统问:“既然都用完了,为什么要收留他?”


    时祈说:“我觉得可以让他做我的保镖。”


    系统不赞成:“要是养虎为患怎么办?况且拉斐家族能答应吗?”


    时祈:“不行就再说!”


    先画个大饼,万一能做到呢?


    时祈美美想了一遍现在的进度条,朝着奥尔加走去。


    不论如何,胜利近在眼前了!


    ……


    夜色笼罩了大地。


    一道身影从教会的偏门匆匆走出,那道身形鬼祟,步伐急切。


    就任日结束后,拉斐家族会倾尽全力将自己洗白。


    可他的产业怎么办?!要是少了那些额外的收入,他的账可就平不了了!


    等到奥尔加联姻结束,成功上位,一切就都完了!


    想到这里,男人的脸上闪过不忿。


    与其让那个说着善良却对他们极其残忍的家伙成为家主,还不如选死去的伊利亚!


    男人这么想着匆忙来到的约定的地点,看到了一名手持笛子的中年人。


    他仰头看着夜色中教会福利院的尖顶,月色落在他的脸上,可以看见深的有些过分的眼窝和凸起的颧骨。


    看着不像人,倒像是一具骷髅。


    男人将一份东西塞给他,压低声音:“这是旧基地的位置,组织在那里训练。”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他,有些不确信:“……你真能做到?”


    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将笛子抵在了唇边。


    悠扬的笛音缓缓流出,为夜色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十几分钟后。


    冷冷的月色下,一群孩子从暗处走出,行尸走肉一般,拖着麻木地步伐跟在了他的身后。


    第193章


    距离就任日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


    时祈没再去找阿芙兰朵。


    奥尔加从未过问时祈和阿芙兰朵聊过什么, 他的包容程度远超其余人。


    ——也有可能是太过疲惫,无力再像是年轻人那样争风吃醋。


    正所谓家和万事兴。


    系统:“这算什么?未婚夫赛道上七男一的底气吗?”


    难得在天之骄子身上看到社畜味,时祈体谅了他, 用共感娃娃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工作时间。


    在就任日前, 她想起自己已经有一阵没有去福利院看看了。


    时祈听说安娜和哥哥尤里现在会很积极地帮修士们的忙, 熟悉的修女还和时祈发消息夸赞过两个小朋友。


    福利院的供暖和伙食都很到位,虽然两人挤在角落房间的上下床, 但怎么来说也比之前要好。


    不知道安娜和她哥哥最近过得怎么样?


    时祈这么想着,脚步轻快地朝着福利院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福利院有些安静。


    时祈正准备推门进去,却正好撞上了匆忙跑出来的修女。


    她经常来这儿, 熟悉了不少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平时稳重的修女露出这种仓促慌乱的表情。


    眼看着要撞上,时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了?”


    修女的语序有些混乱:“孩子们…都不见了!”


    时祈很快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偌大的福利院内空空荡荡,孩子们的房间都开着,屋内却一道影子都没有。


    “我睡眠浅, 但昨晚连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修女匆忙道, “再怎么说,这么多孩子走路也应该有声才对啊……”


    时祈拍拍她的肩:“先别着急。”


    她调动了SERAPH, 要它迅速检索围绕着教会的监控录像。


    由于教会区域内不被允许入侵, 时祈又联系了奥尔加。


    再怎么样人都不会凭空消失的。


    她们发现的快, 运气好的话孩子们说不定还没有走远。


    挂断电话,时祈看向空荡荡的房间, 下意识地蹙起眉。


    她的脑中迅速闪过了前段时间的儿童失踪案。


    ……临近重要的日子, 难不成这是针对拉斐家族和教会的行动?


    没想到会对福利院这些无辜的孩子下手。


    奥尔加来的很快。


    时祈正好也得到了SERAPH检索出来的结果,一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位置在距离福利院最近的偏门。


    不过那一处监控没多久就被破坏了,能得到的信息就是有个中年兜帽男鬼鬼祟祟地盯着福利院发呆。


    时祈在输入框写入:继续检索, 锁定这个中年男人出现的所有位置。


    SERAPH很快就去继续检索了。


    时祈放下手机,捏捏眉心:“到底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群人的。”


    奥尔加轻轻将时祈往屋内推:“交给我来处理。”


    时祈抬手按在他冰冷冷的手背上:“你自己黑眼圈都快遮不住了,我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吧。”


    奥尔加微怔,看着时祈顿了几秒:“……好。”


    大雪覆盖了地面上的痕迹,想要找人并不容易。


    就在一群人四处搜寻时,侧门处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天寒地冻,那孩子只穿了一套薄薄的睡衣,冻得唇色发紫,但还是走到了时祈一行人的面前,摇摇晃晃地要倒下。


    奥尔加的动作快一步,将那孩子打横抱起,快步朝着福利院的房间走去。


    时祈跟在他身后。


    他的手心死死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个定位坐标,下方是一行字。


    【想要知道剩下的人在哪里,就来这里。】


    时祈皱眉:“这个地址是……”


    奥尔加:“是你之前去过的训练基地。”


    显而易见,这就是一场针对拉斐家族的行动。


    时祈起身:“我带人去看看。”


    奥尔加这次很坚定地拉住了她,他抬眸认真看着时祈:“这是陷阱,让其余人去。”


    时祈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眼正在被治疗的小孩,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确实不是冲动的时候。


    但前方很快传来了消息。


    确实有人绑架了这群孩子,且每个孩子身上都绑了炸弹,他只愿意见奥尔加和宋理事长的养女时祈,不然就炸穿那里。


    ……并且,他似乎还联系了媒体。


    是的,媒体。


    教会好歹是首都数一数二的神学机构,就任日这种大活动在即,大量媒体都等着挖掘出一些可以撑住版面的消息。


    时祈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面对这种绑架的大案,媒体多半像是鬣狗那样闻讯而来,届时要是地下机构的事暴露出去……


    教会那光辉伟岸的形象必然会遭到重创。


    奥尔加的眉宇蹙起。


    时祈看了一眼,上面的消息写了很冷漠的一行字。


    【让阿芙兰朵代替你去。】


    仿佛这就是他的使命。


    虽然奥尔加阻拦,但时祈还是准备去看看。前者说要一起,反倒是被时祈拦下来了。


    脑中的系统:“就算有变故那也是他们教会的问题,别去!”


    时祈上了车:“我保证不做危险的事。”


    她迅速思考对策。


    于情于理,她其实不应该来。


    但时祈想到前段时间和那群孩子们的相处,又想到了一些更多的东西。


    ……机会。


    她侧目看向窗外掠过的影子,呼吸放缓拉长,唇线紧紧抿在一起。


    这段时间一直在教会,时祈很清楚想要介入这样的组织,得到他们以及信仰者的支持并不完全简单。


    系统:“可这样也太危险了!”


    时祈:“我会评估好风险的,况且我不是奥尔加,别担心。”


    车辆很快驶到了目的地。


    她到场时,那个脸色惨败的男人手中正拿着炸弹的引爆按钮。


    二十几个孩子们穿着单薄的睡衣,身上绑着炸弹,他们的脸色都发白,看着情况不好。


    男人:“这里比我想象的要更隐蔽一些,看得出来很不想被发现。”


    自从上次时祈带着安娜发现了这里,原先的组织人员已经撤离,就算炸开也看不到。


    想要揭露拉斐家族的黑暗面,大概是成功不了的。


    “你不该绑架这些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


    “拉斐家族杀了我全家的时候,当时我妹妹还没那么大!”


    时祈怔愣。


    这是仇人登门复仇了。


    站在他的立场上或许没错,可那些孩子们中有人在发抖啜泣,甚至有的出现了呼吸困难抽搐的状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时祈往前一步:“我和他们交换。”


    中年男人冷冷一笑:“一个人换这么多人?你当我傻?”


    时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宋氏财阀理事长的养女,教会大主教的联姻对象,相比起一群孩子,你绑我更有效。”


    那人如鹰隼般锋利的目光落在时祈的身上,他嗬嗬笑了两声,又说道:“让你们大主教也过来。”


    时祈还没回答,身后的人已经飞速开口:“不可能!”


    “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男人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们的人杀我全家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得寸进尺?!”


    时祈很冷静:“你只能绑我,这些孩子们对奥尔加来说没那么重要,他不会来。”


    时祈在心里对奥尔加说了声对不起,继续道。


    “你该不会觉得拉斐家族的家主是个大善人吧?”


    不出意料,对方阴鸷的神情变换,流露出一丝丝的迟疑。


    时祈继续说:“你挟持我,说不定对方会因为我的身份前来和你谈判。”


    时祈看见男人的手在颤抖,担心他直接按下按钮,送他们所有人升天。


    不过只要这些孩子进入范围内,SERAPH就会切断这一片的链接,炸弹不会生效,她就有机会。


    时祈只需要一点点的缓冲时间。


    “可以,”男人拉了一个最近的孩子,将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但如果你做什么小动作,我会立刻按爆炸弹。”


    ……还挺聪明。


    时祈没管系统担心的嘶声,她安静地抬手走向男人,看着那些孩子们与自己错身而过,被教会的人接走,开始拆卸孩子们身上的炸弹。


    男人冷哼:“没想到时小姐这么有胆……”


    在换人的间隙——


    时祈猛地推刀绕至后方压制对方手臂,趁着阴鸷男人没有反应过来,对着对方的后腰和膝窝处猛然击去!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她还没忘记把倒在地上的小孩推远点。


    多亏了没有懈怠过的体能和防身术训练。


    时祈抬眼看见后方闪烁的摄像头,心里安定了不少。


    ……大概这就是风险和收益成正比吧。


    就在时祈以为差不多安全的时候,系统在脑中发出一声惊呼:“上面!!”


    ……不对!


    对面不只有一个人!


    外面的世界陷入安静。


    时祈后颈一痛,登时失去了意识。


    第194章


    不仅时祈被掳走, 奥尔加也失踪了。


    教会内出了叛徒,他们不希望奥尔加上位,干脆采取了绑架的方式。


    临近就任日出这种大事, 教会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这批人员构成很混杂, 有教会的内鬼、有家族的敌人、还有一些想要从中牟利的人。


    他们想让教会手忙脚乱, 甚至联系了媒体来报道这次的事件。


    即使教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指派人迅速拦截——


    凭借宋氏财阀对信息的敏锐度, 宋溪云必然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


    教父叹了口气:“看来真是筹备了很久。”


    奥尔加倒是没什么问题……


    阿芙兰朵可以伪装成他的样子,完成就任仪式,但时祈不一样。


    果不其然, 几分钟后宋氏的电话打了过来。


    理事长的语气很冷:“我派了人过去,现在告诉我具体的情况。”


    “家族里出了叛徒,是我们的问题。”


    教母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她冷静道:“已经有人去追了,他们不会这么快撕票。”


    教母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响动。


    随后, 宋溪云发出一声冷笑。


    “如果她出现意外, 我会重新考虑与拉斐家族的合作。”


    ……


    眼前一片黑暗。


    时祈觉得后颈有些疼,腰背有种坐久了后的酸痛感。


    试着动动手, 手腕被捆住得严严实实, 同样泛疼。


    时祈眨了两下眼, 确定自己是被人套麻袋绑架了。


    显而易见,绑匪压根就没考虑过怜香惜玉, 能绑多紧就绑多紧。


    十二月的首都很冷, 她所处的位置显然没有空调,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生疼。


    时祈很快冷静下来。


    耳边隐隐约约能听见树叶被吹动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久没打扫的、灰尘的气味,重心很平稳, 排除在海上的概率。


    对方没有立刻处理掉她,意味着时祈后续还有用处。


    要么是威胁拉斐家族,要么是拖延到就任日后,要么是换佣金,总归是有利可图。


    好人果然没那么好做,时祈在心里叹了口气。


    系统在时祈脑中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啊!我们不会饿死在这里吧?”


    时祈反倒安抚起他:“先别急,我先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法自救。”


    时祈调整手,想看看最大活动范围,却意外碰到了另一人的手。


    好消息,还有温度,对方不是死人。


    不过……还有谁和她一样倒霉?


    就在时祈困惑地戳了戳对方的手时,脑中没情感的系统音又冒了出来。


    “今日接触已达成,奥尔加使用度35%,请再接再厉!”


    时祈:“……?”


    好嘛,现在一网打尽了。


    她的心情稍稍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有人陪自己还不错,另一方面觉得,跑掉的难度估计不低。


    时祈刚想说话,就听见了属于绑匪的脚步声。


    “为啥不把他们杀了?”


    “蠢货!要杀早杀了,既然炸开他们训练营的计划失败,不狠狠敲那两个有钱大家族一笔,我们不亏了!”


    对方似乎只是图财,时祈想,那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竖着耳朵,想听的更仔细一些。


    不聪明的声音继续:“噢噢…那地下室那些本来打算卖走的小羊羔咋办?”


    “来不及了,我们拿到教会的钱就全处理了,反正都是些卖不出价格的赔钱货,找卖家也麻烦……”


    声音越来越近,时祈听见门被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时祈屏住了呼吸,眼前的黑布被对方一把扯掉了。


    这时候另一人才说:“别把遮着眼睛的布弄下来!”


    “有啥关系,反正电子设备都被我们收走了,他们总不能凭着意念发消息吧?……哟,你竟然醒了?”


    时祈奋力眨眨眼,很快就适应了室内的光亮。


    ……竟然已经是晚上了。


    个子不高的男人蹲在她面前,视线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像是在评估砧板上的一块肉。


    面临危险,时祈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她飞速抿了一下唇,声音有些干涩。


    “你们打算做什么?”


    男人搓了搓下巴:“宋溪云的养女能卖多少钱?”


    站着的那个说:“反正比下面那群贵,我看她和不少有钱人关系都不错,估计能搞到不少。”


    在确认了两人没死后,大概是觉得屋内太冷,他们先走了。


    时祈努力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一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奥尔加。


    后者被她撞醒了。


    奥尔加的眼罩还未摘下来,但他很快就清楚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眼前看不见,时祈迅速报了自己的名字,又问:“你身上有受伤吗?”


    奥尔加的声音同样低哑:“没受伤,我是被迷药迷晕的,家族里有叛徒。”


    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了阿芙兰朵的影子,又很快将弟弟的形象抹去。


    不,应该不是他。


    阿芙兰朵压下混乱的思绪,很愧疚地和时祈道歉:“抱歉……我不该把你卷进这种事里。”


    时祈用还能活动的手指拍拍他的手背:“道歉的话之后再说吧,现在我们得先想办法逃出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看样子,绑匪对这处位置很自信,并不害怕会被拉斐家族的人迅速找到。


    时祈猜应该在某个荒郊野岭。


    她的手机有定位,有SERAPH在能迅速锁定位置,但他们估计是提前把手机扔了。


    有点为难啊……


    就在时祈思索着对策时,奥尔加说:“我有刀片,小心手。”


    时祈惊讶:“他们不是搜身了吗?哪里来的刀片?”


    奥尔加顿了顿:“以前训练过,我之后可以教你。”


    时祈心想这确实得学一下。


    这段时间来已经碰到了太多意外,虽说未来最好不要再碰上这样的状况,但学会更多的技巧总归是好的。


    时祈在他的帮助下奋力将捆着手的绳子慢慢磨开。


    手腕红了一片,时祈扭了扭:“我来帮你。”


    原本背靠着她坐在地上的奥尔加并未回答。


    时祈忽然意识到自己接触的手在无意识地痉挛,他低垂着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太过错乱,但显然已经无法控制。


    ……他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给她解开绳子的吗?


    即使奥尔加是教会的大主教、是众所周知的神的使者。


    他很清楚现在对神明祈祷并无任何用处,现在只能等待绑匪联系家族。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迅速擒住了他,长期以来的疲惫让奥尔加更无法维持镇定。


    黑暗的环境,被束缚的手和眼,将奥尔加拉回了二十年前。


    年幼的孩子像是一件货物,被粗暴地扔在地上,拳头和棍棒雨水一样砸在他的身上。不管他如何呼喊都没有人回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眼看着奥尔加的胸膛起伏幅度越来越大。


    这反应和阿芙兰朵当时看见安娜和她哥哥相亲相爱时一样。


    时祈意识到奥尔加PTSD犯了。


    她刚才还算镇定,现在确实有点慌。


    外面没有声音,但不知道那俩人会不会忽然回来。


    时祈不敢大声:“奥尔加,你还好吗?”


    奥尔加咬牙,勉强挤出几个字:“你先走……不用管我。”


    这能不管吗!


    要是他在这里出事,不光是任务完不成,时祈的良心也会不安的。


    时祈:“我去看一圈这里的环境就回来。”


    “他们多半是为了谋财,最多把我们关到就任日结束,我如果跑走在外迷路了反而不好。”


    奥尔加轻轻喘了口气,他看向时祈时,蓝眼眸不自主地轻颤。


    时祈蹲下身,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奥尔加身上,隔着衣服拍拍他的后背。


    由于不确定现在的时间,时祈只能尽可能地避免和奥尔加有肢体接触。


    “没事的,”时祈小声说,“别害怕,有我在呢,我运气不错,总能脱困的。”


    奥尔加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比时祈要年长一些的男人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其中又掺杂歉意。


    时间不多,最好是能探查一圈回来,假装自己仍被绑着。


    时祈想了想,撕下一片衣服将刀片裹起来放在口袋里。


    之后说不定有用。


    要是对方忽然对上自己,到时手里好歹还有一个能够伤到人的工具。


    当然,如果对方手里有真理之类的……那时祈就没办法了。


    时祈又对着奥尔加轻声说:“从今晚到明晚,暂时避免与我的接触。”


    系统疑惑:“你要做什么哇?”


    “上次完成接触的奖励不是可以指定梦境吗?”


    时祈和系统解释:“我试试看在梦里联系阿芙兰朵,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第195章


    时祈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做侦察员的天赋。


    她不是傻子。


    在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且都是些游走在法律底线上的亡命徒的状况下, 当然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她小心地贴着墙壁角落的阴暗处走,自己警惕周围的同时,还要系统帮忙一起看着。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多一双眼睛总是好的。


    这是一处类似于废弃厂房的建筑物, 电力不足, 只开了一些灯。


    这里倒是有许多的房间, 时祈和奥尔加被关在了一楼深处的一间里。


    厂房所处的位置应该不低,从窗外看去, 视野范围内只能看见覆盖着细雪的树木。


    不知道树林里有什么,时祈不敢往外走,况且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不过, 有些人能够按照植物、土壤、建筑特性……甚至能按照天气分析出坐标位置。


    再不济,SERAPH的算力应该也能按照穷举的方法算出具体的方位。


    想到这里,时祈问:“需要我把这里所有的细节都记下来才能复现吗?”


    系统:“这倒不用……现在看到的东西可以直接复刻在梦里。”


    时祈贴着墙迅速观察了一圈,那两个人似乎并不在。


    她放轻呼吸,继续收集可以锁定这里位置的信息。


    这处厂房废弃的时间应该超过了十年, 大多数的资料早就被带走, 时祈找到了一个摆有书桌和书架的房间。


    时祈:“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系统比她紧张:“怎么?有人来了吗?”


    时祈摇摇头。


    相比起旁边那些屋子,这个房间倒还算是干净, 灰尘要少一些, 应该平日里有人走动。


    她走到桌边, 发现地面上有一块木头踩上去的声音有点奇怪——


    掀开地上的木板,下方出现了一个空间, 极其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当时祈低头朝着下方看去时, 她愣住了。


    黑暗中亮起的一双双眼睛,让她的后背泛起了一股凉意。


    这个地下室有……许多孩子。


    那些孩子们仰着头,光线落在他们身上,看得到他们因为重度阴阳不良凹陷的脸颊、深陷进去的眼窝和灯泡一样泛着死气的眼眸。


    时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些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拐带了这么多的孩子, 像是关动物那样将他们锁在了地下室里,不管他们的吃喝拉撒。


    连系统都看不下去了:“那群家伙还是人吗?”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点:“他们看到你了!要是和那些人通风报信怎么办?”


    时祈扶着地板的手颤了颤。


    他们说的“羊羔”,指的就是这些孩子。


    这群人在某个势力的庇护下做着拐卖孩童的事,现在庇护要消失了,这些看着病弱的孩子们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放出去是不可能的。


    换不到钱、还会暴露他们。


    ……他们打算把这些孩子全都杀掉。


    时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我会尽可能救你们出去的,”她轻声说着,将木板重归原位,“等我。”


    那些孩子们只是看着她,并未说话。


    将其余的地方都搜索了一遍后,时祈才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奥尔加眼前还蒙着布,循着脚步声微微偏头,时祈小声说了句“是我”。


    大主教看上去松了口气。


    时祈:“他们还绑架了很多孩子,我怀疑是各地孤儿院里抓来的。”


    通常用来做人口买卖,有的是被当做耗材,有的是卖去不认识的人家做孩子。


    奥尔加:“……我知道是谁干的,半个多月前才让人把他押入地牢,只是没想到他会联合别人反扑。”


    他说的是之前出行时抓出的人。


    那群家伙仗着教会的职位以公谋私,且还想着培养一些肮脏的势力。


    时祈:“我没碰上绑架的人,外面不好跑出去,总之今晚先睡觉吧。”


    她的精神状态比奥尔加要好一些。


    后者的情绪偶尔反扑,但一直忍耐着,不愿意让时祈察觉到自己这副帮不上忙的样子。


    时祈不能触碰他,只找他聊天,试图分散奥尔加的注意力。


    “你做上大主教之后,具体想要做些什么呢?”


    奥尔加会仔仔细细地回答她问出的所有问题。


    “很多人不愿意配合,”他轻声说,“我清楚断人财路的后果会引来报复,但我坐在这么高的位置,更应该为了普通人着想。”


    时祈望向窗外的月亮:“我支持你。”


    虽然不强求所有天之骄子都有这个先想法……


    但时祈会觉得,和这种理念的人相处更舒适一些。


    “出去以后,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联姻的事,相比起现在未婚夫妻的关系,我更倾向于和你做合作伙伴。”


    奥尔加微顿,有些苦涩:“好。”


    他纵然不舍得,但别无他法。


    他已经不算年轻,有什么资格让这样一个青春活力、前途无量的少女停留在自己身边呢?


    况且,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时祈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奥尔加,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不是跟着教授在学习吗?当时她就告诉我,如果想要走上期待的政治路线,就不可避免地会碰上这样的情况。”


    时祈开玩笑道:“我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了。”


    奥尔加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如果、如果神明保佑,他们这一次能够安全地离开这里,奥尔加绝不会让时祈再落入这样的境地。


    时祈声音轻快:“好,那以后就麻烦大主教大人罩着我了。”


    第二天,那两人又来了一次。


    时祈注意到他们的脸色不太好,但看时祈和奥尔加在原位,不像是要跑的样子,就又离开了。


    时祈数着时间熬到了睡觉的时候。


    她可以选择几名天之骄子入梦。


    时祈想了想,还是选择了阿芙兰朵。


    作为杀手,阿芙兰朵的经验更充足一些。


    而且,如果在这样的状况下救了自己和奥尔加,或许能抵消之前的错误。


    系统没骗她。


    今夜梦境中的场景果然是一比一还原了现实中的景象。


    唯一不同的,就是场景内出现了阿芙兰朵。


    时祈看见他时,他站在雪地里,金色的短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在额前,遮挡了大半神色。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脾气古怪的先生此时心情极其糟糕。


    时祈刚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那双蓝眼眸就直直向她的方向看来。


    时祈:“阿芙……”


    话音未落,她就被他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力道大到要不是这里是梦境,时祈估计都要被他捂死。


    现在可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场合,时祈奋力拍拍他的手臂。


    只有今晚能构建梦境,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时祈:“你快记住这里的环境,如果没办法推测出这里的位置,就描述给SERAPH让它快点算。”


    抱着她的阿芙兰朵没有说话。


    她也顾不上隐藏自己能入梦的事了——再怎么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时祈:“这里还有一些被拐卖来的孩子,如果可以,救援队里多配一些医生。”


    阿芙兰朵的手往上,掌心轻轻托住了时祈的后脑勺。


    “为什么来找我呢?”


    “你的旧情人们都在找你,那两个最年轻的和疯了一样,要不是有人拦着,他们打算亲自带人地毯式地扫一遍首都。”


    阿芙兰朵的声音凉凉的:“如果……我想要永远占据奥尔加的位置怎么办?”


    时祈心头一跳。


    她很快冷静下来:“我不确定,如果你真的想要取代奥尔加,那就当我信错了人。”


    她平静地说:“只是我觉得,你会愿意和我走。”


    阿芙兰朵的手收紧了一些。


    几秒……或许是几分钟后,抱着她的青年轻声说:“我会来找你的。”


    ……


    其实时祈有些忐忑。


    但阿芙兰朵没有让她失望。


    “几个人已经被我解决了,还有媒体在后面。”


    他给她喂了一杯水,看向时祈的眼神情绪很重,但也只是轻声说:“我不方便在人群前出现,但我就在你附近。”


    他没有看奥尔加,像是幽灵一样消失了。


    救援大部队来时,时祈其实已经饿得没什么力气了。


    但在媒体出现时,她还是表现得镇定自若,帮着一起转移那些已经骨瘦如柴的孩子们。


    不少媒体想采访她和奥尔加,但被赶来的岑观昼和裴渡暂时挡住了。


    就连骆逢与脸上都没了笑意,时祈怀疑要不是自己拦着,他的拳头大概已经招呼到奥尔加脸上了。


    时祈赶紧按住他:“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吗?”


    骆逢与眼眶都红了:“他根本保护不好你。”


    只披了件外套匆匆赶出来的大主教停下脚步,眼睫轻颤。


    时祈:“他也是受害者。”


    更何况PTSD成那样,没有晕过去已经很好了。


    在可以解决的情况下,时祈不介意别人依靠自己。


    正准备收拾一下,跟随救援队离开这里,时祈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飞快扫了一眼来电的对象:“稍等,我去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时祈只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和耳边的风几乎融在一起。


    时祈:“宋琉绪,是你吗?”


    电话那头的人并未回答,这通电话像是只确认她仍旧存活于世上。


    时祈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事,别担心,马上就回家了。”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回应,不知是谁从后方靠近,将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时祈掀起眼帘,刚想道谢,却看见了那道许久不见的身影。


    隔着清晨朦胧的雾,少年站在树木的阴影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仿佛隔了很远。


    第196章


    电话挂断了。


    宋琉绪放下手机, 但只是站在原地,并未和时祈拉近距离。


    时祈也没往那个方向走。


    身后的伊利亚附在时祈耳边轻声说:“需要我去和小舅子打个招呼吗?”


    这不是拱火吗?


    时祈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过去他肯定会很生气。”


    伊利亚朝她眨了眨眼。


    这次出现,他并未掩饰自己男性的身份。


    青年穿了件银白色的冲锋衣, 衬得肤色雪白, 浅金色的短发柔软蓬松, 明明与奥尔加有着相同的样貌,笑起来却像狐狸。


    至于奥尔加——大约是不经常做大表情的缘故, 他更像是那种雕刻出来供信徒崇拜的天使雕像。


    一种样貌两种风味。


    见时祈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停留,伊利亚笑眯眯道:“被我迷住了吗?”


    时祈:“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你,有点新鲜。”


    伊利亚眼神闪动, 他借着披衣服的动作将她虚虚拢在怀中。


    “很新奇吧?休息好了可以试试,真的我和奥尔加的做法确实不……”


    “时小姐!这边清点完可以下山了!”


    他的话音未落,后方建筑物的位置传来了救援队呼唤的声音。


    伊利亚从善如流地收回了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


    ……能够在梦境中交流、且保留意识这件事,还是等到没人的地方再说吧。


    时祈再看向宋琉绪的方向。


    少爷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遍布森森的冷意,原本就薄的唇此时紧抿着, 看着能冻死以自己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动植物。


    伊利亚扯了扯唇角:“你的这位继弟有点小孩子气, 哄人很累吧?”


    时祈委婉:“其实不会啦……”


    言语上说几句而已,她并没有什么损失。


    年下有年下的好处, 和宋琉绪相处时, 时祈往往会觉得自己在饲养一只漂亮又娇气的小猫。


    宋琉绪是个很别扭的人, 时祈想。


    如果能习惯,她就能和他保持合适的联系, 但如果不能……她可没有少爷那样任性的资本。


    伊利亚极其擅长察言观色, 他看得出时祈对宋琉绪有着些许偏爱。


    时祈转身朝着救援队的方向走去了。


    青年的唇微微抿起,他站定在原地看着时祈的背影,须臾发出一声感慨:“……真让人嫉妒。”


    即使现在时祈身在教会,伊利亚也清楚她不会在此久留。


    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他们近水的时机都比其余人晚了不少。


    先来后到的道理大家都懂。


    想要留住她的一点心,他还得想想办法。


    ……


    绑匪将他们绑到了首都隔壁州的大山里,救援队先把他们送到了机场。


    一行人再坐飞机回去。


    时祈随便吃了点东西,裹上衣服就睡下了,徒留私人飞机机舱内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来时各自都有飞机,回程时却要挤在一起。


    感受着浓浓的火药味,再看看旁边裴渡眼帘微垂,一如往日沉默寡言的模样,岑观昼难得有了点头痛的感觉。


    ……不会要他来缓和气氛吧?


    堂堂永昼集团理事长何时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算真想争取大房的位置,那也不是现在。


    好在这尴尬的氛围没有持续很久。


    飞机落在了首都飞机场。


    奥尔加被绑架的事情并未向外传出。


    对外的说法是时祈协助警方破获了一桩大案。


    但江知意和蒋曦都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时祈被送到首都机场时,两人都已经在VIP休息室内等了一阵。


    时祈精神紧张了两天多,醒来时还有点懵,还没完全清醒就被两人熊抱在怀里。


    时祈:“……!”


    江知意:“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蒋曦捧着她的脸一阵哀嚎:“你都成熊猫眼了!我让我家医生来给你看看!”


    时祈嘿嘿笑了两声,不想让朋友担心。


    “就是没睡好,我回去补两天觉就好了。”


    江知意咬牙:“这群家伙怎么一点用都没有,这么大的组织还能让你被拐跑!”


    时祈飞快看了眼门外:“没事,没事,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嘛。”


    没有人打扰时祈和朋友们讲述惊心动魄的两天。


    等时祈从休息室中出来时,守在门口的人说有人想见她一面。


    ——是出国治疗,已经许久未见的沈系洲。


    沈系洲拄着一根漂亮的青色手杖,身边有个少年紧张地护着他:“教授,您小心些……”


    他似乎抽条了一些,但还是偏瘦,站在哪儿像是一根挺拔的青竹。


    好歹是比之前那种淡的像是随时都能离去的模样好了不少。


    时祈很高兴,远远朝他打招呼:“沈系洲!你回来啦!”


    那位护着沈系洲的少年嘴快:“是啊,教授是中途……”


    沈系洲喊了一声少年的名字,后者讷讷“哦”了声,退到了远处,不打扰他们的二人说话。


    只不过视线还是忍不住地往这里瞄,看得担心沈系洲的状况。


    时祈注意到,他走快时还有些微微的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许多。


    “快长好了。”见时祈看着自己的腿,沈系洲温声说,“现在用手杖只是分散一些力。”


    错位的骨头要打断重新接,时祈没忍住问:“很疼吧?辛苦你了。”


    沈系洲有些无奈:“时祈,你才经历了绑架。”


    怎么反倒是她安慰起自己来了。


    想到她这两天经历的危险,沈系洲就有些胸闷。


    如果时祈真的出了意外,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这里太危险了。


    沈系洲轻声说:“如果他们没有办法保护好你,你要不要……”


    他的几项研究专利换来了金钱和地位,现在也有了保护时祈的资本。


    时祈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摇摇头:“我做这些也有自己的目的。”


    明后天、就任日结束后,会有几场独家的访谈。


    时祈已经提前联系了教授打好了腹稿,确保自己到时不会说错话。


    她抬眸看向面前面露担忧的沈系洲:“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我不能一直都在别人的保护下生活,对吧?”


    沈系洲沉默。


    他眉宇间再次流转起那种淡淡的忧虑,含烟笼水的眼眸中溢满了情绪。


    时祈抬手拍拍他的脸,笑得很灿烂:“好啦,真的这么担心我的话,尽早养好伤回来陪我。”


    沈系洲温顺地低下头,“嗯”了一声。


    在时祈和沈系洲聊天时。


    伊利亚脚步轻巧地来到了奥尔加身边。


    大主教远远地望着站在一起的两人,目光有些怔愣。


    伊利亚的视线紧紧盯着那边的时祈和沈系洲:“你该看到了吧,想要给她当狗的人不少。”


    “与其我们两个内部争斗,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他们本来就是后来者。


    相比起那些毫无关系的情敌,兄弟之间的关系好歹还近一些。


    一个不够有分量,那两个呢?


    差不多年纪的豪门中,只有他们是双胞胎,总会带给时祈不一样的感觉。


    不论是教会还是拉斐家族,都能为她所用。


    伊利亚侧目看向自己的哥哥:“他们把本名还给我了,我要去做她的保镖,但我一个人不够。”


    奥尔加的眼睫轻轻颤动,显然被他的话打动了。


    “想要留住她,我们得展现出和他们不一样的价值。”


    ……


    夕阳西下,正是下班回家的时候。


    街道边商铺里,老板靠着椅子打瞌睡,时不时地瞄一眼电视机播放着今天的新闻。


    今天的新闻播报了一起重大人口贩卖案,据说协助破案的人还是个年轻的女大学生。


    正巧有人拿着水过来结账,老板就抬头看了一眼。


    镜头锁定了一位黑发灰瞳的年轻人,老板忍不住发出感慨:“嗯?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啊。”


    真是年少有为。


    原本准备结账的男人因为他随口一提,扭头看向了后方的电视。


    新闻里的播报还在继续,年轻的女孩披了一件厚厚的大衣,在镜头前的样子沉稳可靠,看着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下一秒,男人手中的矿泉水掉到了地上。


    老板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男人胡子拉碴,灰头土脸,但隐隐约约能看出底子。只不过现在,那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活像是见了鬼。


    这位与教会的大主教关系密切,说是未来不可限量。


    老板:“你还结不结账了?”


    “不可能……”


    男人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不该和他一样是宋溪云的弃子吗?!凭什么现在能出现在新闻里?!


    眼看简行之眼眶发红,疯魔般站在柜台前碎碎念。


    这是碰上疯子了。


    老板吓得把水往他手里一塞,连两块钱都顾不上收:“拿走拿走,别在我店里发疯!”


    简行之被赶出了超市。


    他的脑中还在回忆刚才的新闻,手中的水瓶被捏得吱吱作响。


    过惯了好日子,现在要他变得普普通通,简行之忍受不了。


    宋溪云做事雷厉风行,说赶就赶,再加上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总将他闷头一阵痛打,简行之现在浑身痛,根本没收拾自己的力气。


    开直播也总是被强制下线,现在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他过得这样惨……凭什么时祈能那么光鲜亮丽?!


    简行之像是一缕幽魂,正打算走入桥洞下的帐篷里,手机忽然响了。


    简行之堪堪回神,他接起电话。


    “你是简行之?”


    “我有一笔交易,关于你的女儿时祈。”


    电话那头的声音阴冷:“我知道你的处境不好,事成之后给你五百万,怎么样,谈不谈?”


    第197章


    即使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绑架案。


    大主教的就任仪式还是得照常开展。


    阳光透过穹顶彩窗外洒入室内, 洒落在奥尔加的肩头,眉眼深邃的青年俯下身,等待着前任大主教将象征着教会权柄的绶带交给他。


    唱诗班的歌声回荡在教堂内, 倒真像是天堂传来的乐声。


    由于没有信仰, 时祈纯粹看个新奇。


    系统的语气酸溜溜的:“我们就很少整这些虚的, 只要对着流星许愿就行了。”


    时祈:“流星降临的次数也太少了吧,信仰这些的人可是一段时间就得拜的。”


    系统:“切, 多了还听不过来呢。”


    当日来的重要人物很多,除了时祈以前在圣希学院的活动中见过的人物。


    还有不少没见过的议会及法庭高层,联邦首都的市长, 乃至现任总统也到了场。


    时祈身份特殊,坐在较为前排的位置。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着实不起眼。


    但因为她未婚妻的身份,以及前几天发生的事,不少人还是夸了一句年少有为。


    等他们离开, 时祈在空处的长椅上坐下。


    她绷紧的肩膀稍稍放松些, 正打算和脑中的系统聊聊天,身边坐下了一个身影。


    是宋溪云。


    理事长今日穿了银白色的长裙, 黑发在脑后挽起, 优雅知性, 难得的没什么攻击性。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轻快。


    “别灰心, 可不是人人都能在你这个年龄就能在这些人眼前露面的。”


    时祈礼貌打招呼:“理事长,好久不见。”


    她倒是没怎么灰心。


    宋溪云询问:“这两天休息的怎么样?我听说你被绑架后还受了点小伤。”


    绑架案过后,理事长虽然没有过来,但给时祈打了不少钱。


    不过时祈也清楚这是自己应得的, 毕竟这一遭下来,宋溪云能借此从拉斐家族那里得到不少利益。


    时祈:“还好,只是一点擦伤,没什么大碍。”


    宋溪云看着她,笑:“你心态倒是挺好。”


    时祈露出谦虚的表情。


    “准备走前提前和我通个气,我帮你周旋。”宋溪云说,“未来有用得着资源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宋理事长承诺的事通常会做到。


    时祈说:“我之前就想问,您似乎对我很有信心。”


    宋溪云挑眉:“不用有太多负担,这只是我众多投资里的一个……而我对自己的投资能力很有信心。”


    时祈:“我明白了。”


    宋溪云在时祈身边坐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几个年轻人花蝴蝶一样围着这里转,碍于她在这里不好上前。


    她有些好笑地起身,拍了拍时祈的肩膀:“对了,你之后会有点忙,做好准备。”


    时祈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很快理解到了宋溪云这句话的意思。


    ——从那天开始,时祈忙得脚不沾地。


    一月正巧是各类考试扎堆的时候。


    林燕教授要求时祈考下了几个资格证,准备让她接手一些不算复杂的案子。


    教会这边也一样忙。


    不论出行什么活动,比如视察教会下属的福利机构、前往贫困地区赠送物资……


    只要有空闲时间,奥尔加都会带着时祈一起,一些场合直接让她占据主导位。


    时祈因此在媒体面前刷了很多次脸。


    教会不少人都在偷偷讨论。


    是大主教已经被她迷得找不着北,还是拉斐家族不过是时祈的垫脚石?


    时祈对这些流言蜚语并不在意。


    除了累了点外,多在人面前亮相,对她来说倒是件好事。


    时祈早上看着精神抖擞,晚上一回家就蔫巴,通常都是洗完澡直接扑到床上闷头就睡。


    “……应酬还真是疲惫啊。”


    系统表示赞同。


    不过,起码她现在的辛苦是有意义。


    时祈的出身就这样,不努力只想着躺赢的话,那还是做梦快一些。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这段时间她睡得很香甜,一时间没怎么注意使用度的事。


    等一月快结束时,奥尔加的使用度就已经到达了80%。


    时祈在听系统播报时还惊讶了一下。


    系统还有些惆怅:“这下是真的快了。”


    时祈很认真:“我会想你的。”


    系统有时候吵归吵,但一年多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是时祈很难割舍的好朋友了。


    “以后可就没办法做梦了……”


    时祈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对了!伊利亚还没有问过我入梦的事呢。”


    说到教会的这对双胞胎兄弟——


    就任仪式后,教父和教母彻底淡出了家族舞台,转头去环游世界过二人生活了。


    他们本来就不在意孩子的死活,更何况奥尔加和伊利亚已经二十七岁。


    新任大主教力保了曾经两次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弟弟。


    家族的长老原本是反对的。但奥尔加作为大主教时还算温和,作为拉斐家族的家主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当着这些家族长老和旁支的面亲手清理掉了那批有异心的家伙。


    如果剩下的人谁发出异议,伊利亚当天就会让他们倒霉。


    半个月下来,压根没人敢反对奥尔加的决策。


    ……某种程度上来说,一个向往善良世界的家主,比原来的教母还要恐怖一些。


    时祈这段时间忙的头昏眼花,现在想来已经有一阵没有见到伊利亚了。


    系统:“会不会是忘了?”


    时祈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


    可能是男扮女装太久,这段时间要恢复身份,暂时没有精力来问她?


    不过奥尔加说,伊利亚之后会成为时祈的贴身保镖。


    大概是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问。


    不过知道她有入梦能力的天之骄子不在少数,无所谓再多一个人发现。


    反正梦里她也没霸王硬上弓……不,只要奥尔加不太清楚就行。


    某天,时祈照常回家时,发现家里的管家和佣人都不在。


    时祈在玄关处看到了奥尔加的鞋,她猜测应该是大主教下班早了些。


    但当时祈走到二楼,推开门时,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大主教被细细的红绳捆在了床上,屋内的光线昏暗,他抬眸朝着时祈看来时,眼中氤氲着可怜的湿气。


    时祈:“……”


    这是做什么啊!


    虽然平日里扣子都系到最上面一颗,连喉结都要遮住的大主教穿成这样很……诱人。


    但时祈明天还要忙一天,似乎不太合适。


    她在心里默念色即是空,但刚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另一个人温暖的胸膛。


    伊利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他亲昵地扶住时祈的肩膀,推着她走进屋内。


    “最近很辛苦吧?”他的体温随着接触的皮肤传递给时祈,热得人想要躲开,“我们为你准备了惊喜。”


    时祈下意识地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跪在床上的大主教朝着时祈的方向膝行了一小步,松垮衣服下的皮肤和肌肉纹理若隐若现。


    他们的配合意外得好。


    落在耳畔的声音如同恶魔的蛊惑:“亲爱的,进去拆礼物吧。”


    ……


    时祈醒来时,身边只剩下呼吸轻浅的奥尔加。


    想到昨晚的混乱场面,时祈有点茫然地掐了一下小臂。


    好痛!


    系统在脑中凉凉道:“真是美人误事,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时祈:“停停停。”


    这两位简直完美诠释了天使与恶魔的做派,风格完全不同。


    时祈躺平了。


    双胞胎不仅有共感的能力,在某些方面竞争意识也很强。


    还好没有猜猜我是谁的小游戏。


    她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很快将脑海中夜晚的画面完全清理出去,刚想起身,手腕就被躺在身侧的人握住了。


    时祈扭头对上奥尔加的视线。


    奥尔加吻了吻她的掌心,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但还是问出口:“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时祈没忍住摸摸他的脸。


    像是在摸那种很老实的小动物。


    她定了定心神,说出的话倒是很像是提起裤子就跑的渣女:“不用了,我约了教授中午一起吃饭。”


    就在奥尔加垂眸想放手时,门外传来了青年凉凉的嗓音:“他想说好久没有私下一起度过,他很想你。”


    伊利亚不知何时出现,他斜靠在门边,衣领松松垮垮,露出脖子上明显的牙齿印。


    时祈啃他的时候可没少用力气。


    “……你是怎么说服奥尔加做这种事的?”


    伊利亚语气轻佻愉快:“他不是很卖力吗,哪里有抗拒的样子?而且正好给你放松按摩。”


    时祈决定不去探讨这个按摩的定义。


    奥尔加说:“他说的没错。”


    这段时间时祈太忙,回家和他也没有太多交流,奥尔加有种自己在独守空闺的错觉。


    ……即使不想承认。


    但伊利亚说的没错,仅凭借他一个人,永远留不住时祈。


    而她并不排斥……


    奥尔加撑起身,轻轻拥住她,掌心贴在她的腰腹处。


    他还想回去,被她温柔地接纳。


    从不擅长甜言蜜语的大主教从善如流地示弱,展现出绝不会在神像和教徒面前展示出的一面。


    他问:“我们能占有你的周末吗?”


    第198章


    首都二月。


    蒙特学院放了假, 时祈的交换结束,下学期就可以转回圣希学院。


    前些日子,时祈和奥尔加彻夜长谈, 最后决定暂时维持现状, 看情况解除或延续婚约。


    唯一不变的, 就是教会和拉斐家族都会永远站在时祈这边。


    不过那晚过后,时祈决定以后还是得在早上谈论这种事。


    伊利亚也没就入梦的事做什么文章。


    “当然, ”金发碧眼的青年靠着墙壁朝她笑,“如果你喜欢梦里……”


    时祈没让他把话说完。


    二月中时,时祈把奥尔加的使用度刷满, 共感娃娃也变成了宋琉绪的样子。


    只剩下最后的百分之五就能完成了。


    时祈从小就擅长适应环境,经过了最初的忙碌后,她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方式。


    不知不觉间,竟然快到新的一年了。


    今年的新年要比往年来的晚一些。


    时祈本打算在教授的事务所待到过年,但林燕没有答应。


    “我知道你现在很有干劲, 但休息也是必要的。”


    教授时祈说:“这是持久战, 别一开始就熬坏了身体,我可没压榨手下的人到那种程度。”


    她过年时不在联邦, 所以提前把红包塞给了时祈。


    时祈笑嘻嘻地收下红包:“谢谢教授!”


    不过今年在哪里过年, 倒成了时祈的难题。


    去年她是在宋琉绪家里过的, 管家前不久有发信息问时祈要不要再来,说妹妹准备了礼物。


    骆逢与问有没有空一起吃年夜饭。


    沈系洲在做最后的康复治疗, 快的话能回来过年。


    蒋曦和江知意也邀请她去她们家过年, 说叔叔阿姨们举双手欢迎。


    岑观昼的邀请含蓄一些,他想预定时祈大年初一的时间。


    至于裴渡,外国人不过联邦节,如果时祈不介意, 他想来找她。


    至于教会……


    教会的新年很无聊,还要举办大型的祭祀仪典,时祈不准备和他们一起过。


    选择太多,反而让时祈有点难以抉择。


    脑中系统干咳了一声:“要是实在选不出来,我这不是还能再陪你最后一次嘛。”


    这一说,时祈又有点淡淡的伤感。


    她在家里休息了几天。


    由于这几天没接触到宋琉绪,时祈晚上总做梦。


    但即使是在梦里,这位别扭的少爷依旧躲着她。


    好在,对时祈来说没什么影响,反倒让她晚上睡了好觉。


    年前,时祈准备去看看妈妈。


    她提前预定了花,年前的墓园前来祭拜的人不少,她拾级而上,找到了妈妈的墓碑。


    时祈:“咦?”


    墓碑被擦得干干净净,墓地前已经放了一束花,没有署名,但时祈猜到应该是宋琉绪。


    恰好墓园的管理员爷爷路过。


    他说,宋琉绪刚刚来过。


    “那孩子这几个月总来,没事还会帮我这个老头子搬搬东西……真是个好孩子。”


    要是和别人说,向来坏脾气的大少爷竟然在做好人好事,大概不少人要惊掉下巴。


    管理员爷爷意味深长:“我和他说,小年轻吵架是很正常的,可别因为一点事断掉难得的缘分呀。”


    时祈眨了眨眼。


    他摆了摆手,笑着走了。


    系统:“宋琉绪也太不坦诚了,既然想和好就自己来说嘛。”


    时祈把自己手中的花放到墓前,和宋琉绪的那一束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她按照习惯,将自己身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蹲在墓前看着妈妈的照片发了会儿呆。


    “……妈妈,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她是否会为我感到骄傲呢?时祈偶尔会这样想。


    墓园的风很轻柔,轻轻拂过她的肩头。


    时祈抬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她站起身,收拾好了心情。


    ……


    按照习惯,时祈回了趟以前的家。


    这里还和之前一样,杂物堆叠在楼道里,下脚都觉得困难。


    时祈走到自己家门口前,撞上了一位邻居,她看着时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时祈疑惑:“阿姨,怎么了?”


    邻居阿姨指着她的家门:“你爸回来了。”


    时祈脑中轰的一声。


    她加快脚步走到了家门口,发现房门有被撬动的明显痕迹,轻轻一推就能把门给推开。


    简行之!


    她以为宋溪云把他赶走之后,这家伙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了。


    但当时祈看见屋中的简行之时,她还是没忍住睁大了眼。


    屋中的人衣衫褴褛,样貌邋遢,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就算是熟悉简行之样子的时祈,一时间也冒出了“这真的是他?”的想法。


    坐在沙发上的流浪汉看向她,发出一声冷笑:“哟,这不是我那见义勇为还上电视的好女儿么。”


    时祈的神色完全冷下来,她的手按在手机侧边的快捷求助键上,SERAPH第一时间拨出了报警电话。


    她冷声道:“谁准许你撬锁进来的?”


    简行之很古怪地笑起来:“这本来就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是我和妈妈的家,不是你的。”


    时祈警告:“现在滚出去。”


    简行之抹了把脸。


    他撑着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形佝偻着:“我看你是过得太顺心,忘记了怎么尊重长辈。”


    时祈看到他握在手中的刀。


    她当机立断,转身开门准备跑——没必要和简行之硬碰硬,警察最快十分钟会到这里。


    但简行之却不是持刀朝时祈走来。


    他走到了摆放着遗像的台前,眸光阴沉地盯着那张图像许久,突兀发出一声冷笑。


    “看看你生出来的好、女、儿。”


    他的语气里浸满了阴毒:“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可以去陪你了。”


    时祈的半个身子刚探出去,看见拐角处蒙着面的大汉。


    时祈:“……”


    时祈没把握打过外面的人,干脆退回屋内。


    ……大意了,今天她没让伊利亚跟着自己。


    简行之看到她的样子就觉得爽快:“要怪,就怪你太过积极,惹了不该惹的人。”


    “你知道吗?你妈妈也是这样的人,很多事情与她无关,她偏要去做。当年火灾时她根本不在值班,结果非得去参与,自己留在了那里……真是蠢得让人发笑。”


    他朝着绘有时祈身高的墙走去。


    简行之用那柄菜刀在墙上的痕迹比划着:“呵呵……”


    时祈当初买下这间屋子,就是因为这里还有许多无法带走的,她和妈妈的回忆。


    时祈第一次冒出了想要杀人的冲动:“简行之,我妈妈哪里对不起你。”


    “她哪里都对不起我!”简行之恶狠狠道,“她明明答应要给我过上好日子,可是呢?!”


    时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谁让你来的。”


    “看在你要死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你堵了那些人卖孩子的路。”


    简行之欣赏着她的表情,仿佛这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好胜心:“真好笑,这么普通的人竟然也能值钱五百万。”


    是绑架案那群人的同伙。


    失策了,时祈想,她以为那些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简行之把墙壁一通乱划,心想着时间差不多,推开窗准备让人来把时祈带走。


    但就在窗户推开后,时祈闻到了浓重的焦糊味。


    “着火……着火了!”


    简行之得意洋洋的表情忽然僵住:“着火?”


    他骤然慌乱起来:“没说要放火啊?我还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窗外扔进来的打火机和泼在身上的汽油,火焰几乎是瞬间舔上了窗帘,火势随着汽油迅速扩散。


    这是密集的旧屋,屋子和屋子离得很近,加上楼道里堆叠的易燃物,火势会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卷过。


    而且……消防车不好进。


    简行之姿态滑稽地想要扑灭身上的火,他一边扑一边尖叫。


    “趁现在!快跑……时祈?”


    时祈站在原地。


    火光倒映在浅灰色的眼眸中,她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颤抖,冷汗没多久就浸透了衣服。


    系统着急:“时祈!不论如何快走!”


    时祈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她的心跳快到从未有过的程度,转身撞开了屋子的门。


    ……


    简行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了身上的火。


    这里本就是老房子,火和汽燃起来的速度飞快,屋内已经被完全点燃,到处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他一动,身上被烫伤的部分就像被扒皮那样痛。


    简行之恍惚地在屋内打转,想找到出口,却撞上了放着遗像的柜子。


    柜子轰隆倒下,把他砸倒。


    倒下的柜子彻底堵死了他爬走的通道。


    呛、疼、烫,他像是被架在烤架上的动物,皮肉逐渐发出焦糊的气味。


    简行之痛苦地捂住了口鼻,但那些浓烟依旧争先恐后地掠夺着他的生命。


    他在浓烟中乱爬,忽然触碰到了倒下的相框。


    属于时昱的照片竟滚到了他眼前不远处。


    遗照上那灿烂的笑容,像是在嘲讽他的可笑和可悲。


    在闪动的火光中,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时,他因为长相被同龄的恶霸堵在村口,长相普通的时昱从天而降,用拳头赶跑了别人。


    明明自己身上受了伤,却转头对他说“以后姐罩着你”。


    后来,家里人将他赘给时昱换钱,她认真地说让他过上好日子。


    那些闪过的记忆灼伤了简行之。


    他永远记得那双总是闪亮的、对未来满怀期望的眼眸。


    凭什么……


    明明她是那么普通,但凭什么?!凭什么就连她的女儿,也用那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态度对他!!


    简行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爬动,烧伤的皮肤在地面上摩擦,好看的皮囊逐渐被烧毁,露出内里的腐肉。


    他还在向前爬动,发出了几近哀嚎的嘶吼:“救救我……时昱……再救我一次!!”


    火舌燎上了画像。


    救世主并未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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