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声由远及近，很快密集得如同骤雨。下水道与建筑缝隙中不断涌出黑色虫群，所过之处，整条街道都在缓慢起伏。


    看台下方立刻响起惊叫。乙骨来不及追问，转身挡在入口前，抬手示意众人继续后撤。


    他所站的位置恰好把你和虫群隔开，将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你。


    你有些意外。乙骨刚刚得知你违背约定，也很清楚你的实力，却还是先一步挡了上来。比起方才说过的承诺，他此刻的行动显然更有分量——这个年轻人确实在尽力给予你信任。


    “感谢，乙骨大人。”


    乙骨没有理会，只将长刀横在身前：“不必，你应付不了这些的话，就先走吧。我不会怪你。”


    场馆外，成千上万只蟑螂振翅而起。黏稠的咒力遮蔽日光，也隔断了仙台另外两名强者投来的视线。


    你望着那片翻涌的漆黑，平静道：“我答应羂索大人的第一件事，已经被您先一步完成了。所以我当然应该感谢您，也想知道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乙骨终于看向你，那双漆黑的眼里只剩警觉：“羂索？你打算和他站在一起——”


    “羂索大人是曾陪伴我到死的丈夫。”你平静道，“他信任我，也因此愿意与我做有利于伏黑小姐的交易。”


    “什——？”乙骨也露出真希那种被噎住的表情，但他来不及追问了，因为虫群已经越过入口涌进体育场。


    最前方的人躲闪不及，踉跄着摔倒在地。黑色浪潮立刻改变方向，循着哭声与活人的气味扑去。


    乙骨踏碎地面冲出，刀锋裹着咒力横扫而过，成片虫尸在半空炸开。


    可更多蟑螂却越过他的头顶，直扑看台下方的人群。


    “救人！”


    场馆深处随即传来一声尖锐回应，一双苍白巨手从内部通道探出，将来不及撤离的人拢进怀中。


    乙骨却被虫潮隔在外，一时顾此失彼，人群惊叫连连，几息之间已有数人被啃咬殆尽。


    你与乙骨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一只巴掌大的蟑螂从侧面扑来，猛地在你手背撕下一块肉来，鲜血顷刻涌出，沿着指尖滴在地上。


    “去看台下面！”乙骨冲出一刀斩落虫子，匆忙间朝你喝道。


    “乙骨大人，请让大家尽量不要出声。”


    你却松开豆浆瓶，忍痛伸手按上体育场的水泥立柱。咒力沿着立柱渗入地面，接入仙台结界的回路。


    这座结界覆盖了大半座城市，单凭你自身的咒力远远不足以驱动。借用它的屏障施展术式，你必须同时借用结界中已经积存的咒力。


    “嗡——”


    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向高空。仙台另外两个方向，乌鹭与石流同时抬起头，覆盖几十个街区的庞大结界正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波纹。


    调动结界咒力的异动不可能瞒过他们，但你依然想抓住这个有乙骨做缓冲的机会，对调用结界咒力进行尝试。


    体育场内的虫群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虫群集体调转方向，发疯般冲出体育场，追逐它们感知中根本不存在的人类。


    乙骨与幸存者被留在原地。


    “走吧。”你拾起没摔坏的豆浆，对还没反应过来的人群道，“幻觉可以欺骗，但过大的响动也会惊动它们。请保持尽可能的安静和冷静，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但是……我们能去哪里！”有个女人鼓起勇气说。


    你闭眼感知片刻，仙台结界对你来说很大，对这些普通人来说又太小，在已经蠢蠢欲动的三大强者的眼皮下，哪里都不算安全。


    “那还是留在这里吧。”你睁开眼，平静地改口。


    幸存者们一时愣住。乙骨却明白了你的顾虑，皱眉问：“这里没有地下仓库之类的地方？”


    “我影响了结界里所有的虫群，可一旦黑沐死现形，它就能制造新虫群，通过交流校正感官。蟑螂又能感知温度与气味，无孔不入，普通建筑拦不住它们。”


    你看向仍在渗血的手背。


    “所以，我和您必须留下一个人，主动保护他们。另一个去杀死黑沐死。”


    乙骨眉间的褶皱反而舒展开来。


    “那就不用麻烦你了。”他朝你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刚才，巫女小姐也看见看台下面的那双手了吧？”


    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一直没有完全现身的那位？我以为这是您要保密的力量。”


    “她叫里香。”


    乙骨转过身，示意幸存者退入看台下方。阴影深处随即探出一双苍白巨手，将他们拢起。


    “里香会留在这里保护他们。”乙骨重新看向你，“我说过，会尽可能给予你信任。你刚才救了这些人，我也愿意相信，你不会伤害无辜。”


    遮挡日光的黑影随虫群散去，明亮的天光从乙骨的肩膀落下来，少年脸上的神情坦荡得近乎耀眼。


    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千年前的禅院家主从你脑海中一闪而过。


    乙骨的判断听起来突然，却并非没有来由。从相遇至今，他始终警惕你，却从未借这份警惕羞辱你。哪怕你正占据津美纪的身体，他也不打算因此否定你所做的一切。


    “我想，我先前说错了。”你由衷道，“您并不像千年前的咒术师。他们当中，只有很少的人能有您的心胸。”


    你将视线转向街道。先前被幻觉引开的蟑螂已经察觉异常，正密密麻麻地沿原路倒卷而回。


    “值得信赖、值得托付……千年前的我，也曾遇见过像您这样的男人。”


    乙骨的目光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回应，远处的虫潮已经重新压进。


    “先去安全的地方！”他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便握刀冲出大门。


    虫群中央缓缓隆起一座黑色小山，无数蟑螂彼此攀附、挤压，托起一具披着厚重甲壳的庞大身体。


    特级咒灵黑沐死从同类间抬起头，复眼锁定你们，口器开合间流出黏稠液体。


    乙骨握紧刀柄，不断升高的咒力向四周扩散，引来远处那两个强者的注视。


    他正要迎上去，脚步却突然停住。你没有跟随幸存者返回看台，而是独自穿过体育场大门，来到了他身后。


    “你保护不了自己，为什么要过来。”乙骨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赞同。


    你受伤的手早已被鲜血浸透，鲜血引得空中的蟑螂嗡鸣不止，却受制于乙骨的牵制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这里现在也算是我的结界。”


    你抬起受伤的手，掌心对准空中盘旋的虫群。地底积存的咒力受你牵引，沿着纵横交错的屏障回路奔涌而来，整条街道随之轻轻震动。


    “嗡——！”


    无形的术式掠过虫群。脱离黑沐死的蟑螂不会分析，更不会怀疑，是你的术式最好的作用对象。


    “我想有我的帮助，您应该可以轻松一点。”


    “羂索把结界交给了你？”对峙之中，乙骨依然难掩震惊，猛地回头看向你，“他居然这么相信你……！”


    “各取所需罢了。”


    你五指收拢，原本扑向乙骨的虫群骤然偏转，撞上墙壁或彼此撕咬，追逐着根本不存在的热量与气味，乱成一团。


    “我要求羂索大人修复津美纪的灵魂，再将我转移出她的身体，彻底解决伏黑大人的麻烦。相应地，我也愿意多帮他点忙。”


    你抬头望向覆盖仙台的巨大屏障。


    “比如说……就是让你们这些强者，在仙台结界进行一次领域展开，释放尽可能多的咒力给结界。”


    乙骨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显然还有许多话想问，黑沐死却已经不再等待，挥动烂生刀冲前。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乙骨迎面架住刀，两方厮杀，黑沐死腹部吐出密密麻麻的虫卵。你立刻扭转幼虫的判断，使它们擦过乙骨，接连撞进路边的废墟。


    乙骨趁机逼近，刀锋沿着黑沐死胸前的甲壳斩下。黑沐死毫不退让，烂生刀上的异形虫卵强行钻入乙骨肩膀，血肉之下立刻鼓起数个蠕动的肿块。


    你隔着虫群都能看见他手臂上的皮肉正在崩裂。但虫卵已经钻入皮下，你反而不敢修改感知，生怕控制失误伤到乙骨要害。


    乙骨干脆舍弃长刀，一把扣住黑沐死的头颅，在那张布满利齿的口器咬下来以前，将嘴贴了上去。


    你有些惊讶地睁大眼，感到他身里正以不可思议的回路源源不断生成正能量，沿着相贴的嘴唇，灌入黑沐死体内。


    特级咒灵的甲壳缝隙间迸出刺眼白光。下一瞬，庞大的躯体连同尚未吐出的虫卵一同炸裂，污血与甲壳碎片泼了乙骨满身。


    黑沐死的气息消失了。


    “可以外放的……反转术式。”你喃喃道，“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藤原的混蛋——！”


    你们面前的天空突然扭曲。


    乌鹭亨子从被折叠的天幕后探出手臂，将乙骨周围的空间像布匹一样猛然扯斜。


    乙骨才转过身体，另一端骤然出现的石流龙已经抬起头顶的炮口。


    炽白的咒力炮贯穿数条街道。


    乙骨被扭曲的空间抛向半空，又被石流的攻击正面击中。


    “轰——！”


    爆炸掀起的气浪带着碎石贴地扫来，你立刻紧闭双眼防住面部，凭着感知，同时改变了乌鹭和石流对声音的判断。


    这样潦草的欺骗无法长久瞒过两个身经百战的术师，却足以制造半步偏差。


    乌鹭抓向乙骨的手落空了。


    石流紧随其后的第二发咒力炮也擦过乙骨肩侧，将远处楼房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歪了？哦——居然还能这样！”石流眯起眼扫过你，立刻修正了自己的偏差。


    乙骨落地便冲向乌鹭。三人很快混战在一起，咒力一阵接一阵冲撞，地面持续震动。


    你站在远离战场的废墟后方，通过仙台屏障捕捉三人的位置，不断修改他们对距离、声响与方向的判断。


    只干扰一个意识不清的咒灵黑沐死并不困难，同时欺骗乌鹭与石流却完全不同。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是你在搞鬼，在战斗间隙还在针对你的干扰利用战斗经验不断修正。


    但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这一点分心依然是糟糕的。


    “暗处的老鼠！烦死了——！”乌鹭先一步发难，朝着你的位置推动天幕，乙骨毫不犹豫冲上前拦住。


    “就在这里！”


    石流却因此抓住机会，朝着你的方位射出灼热的炮击，霎时建筑崩塌灰尘暴起。


    乙骨下意识惊恐回头，但下一秒乌鹭落空的攻击，让他立刻意识到那根本没有伤到你。


    你在他们的感知里修改了自己的位置，此刻安然无恙地站在高处观察战局。


    现在这样远远不够。